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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世界變革的子彈 第二章 世界變革的子彈(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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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環顧左右後便找出了原因。

錵制的漆黑巨壁在左右兩側各豎起了一座。

延珠來濱海公園之際已經考慮過巨石碑的位置,她挑選錵磁場最弱的兩座巨石碑中央造訪,但在搭船移動時,好像不小心接近了瀕臨極限的場所。

「汝不會不舒服嗎?」

「我還不至於不舒服。你在這個距離就會痛了嗎……真敏感呀。恕我失禮了,延珠,可以請問你的體內侵蝕率是多少嗎?」

「廿五·四%左右吧。汝呢?」

「差不多。」

少女面有難色。

「奇怪了,我記得侵蝕率差不多的人,受到錵磁的場影響也不會差太多才對。」

「是這樣嗎?」

這麼說來,延珠想起明明蒂娜的體內侵蝕率也是和自己差不多的百分比,但自己對錵磁場就是比較敏感。

「不過,可能只是體質的問題吧。喔,已經到了。」

延珠環顧四周,但根本沒有可以上岸的陸地。

「我要去的是那棟建築物。」

少女一邊將身旁的望遠鏡拿過來,同時朝著陸地指去。

儘管天色已經變得有點昏暗,但延珠就算不用望遠鏡,也能看見在視野中體積遠比先前在濱海公園所看見時,還要來得更大的海上監獄。

「汝也有事要去那座監獄嗎?」

少女的雙眼因驚訝而瞪大。

「嚇了我一跳,沒想到你也知道這裡是監獄。」

少女這時看了一下手錶,隨後趴下去壓低身子,並舉起望遠鏡道:

「差不多該來了。」

無法進入狀況的延珠微微歪著腦袋,但冷不防發現旁邊有其他船破浪前進時,延珠也不自覺地低下了頭。

不過,那艘類似小型漁船的船,根本沒注意到這邊,就從遙遠的側面通過了,不知為何,它繞了一大圈才接近建築物後方,從浮島上類似小型卸貨場的地方靠岸。

「那周圍好像放了預防囚犯逃走用的系留水雷,可以從陸上遙控引爆的樣子。剛才船是繞著沒有水雷的軌道轉了一圈。應該是有走陸路很難運送的大型貨物要載吧。」

延珠見到少女招手並走了過去之後,遞來了那具望遠鏡。

「戒備果然很森嚴。延珠,你看到了嗎?乍看下好像是棟老舊的建築,但其實密布了各種偵測器與生物認證等等,根本是最新保全系統的眾合體。牆壁表面好像劣化了,不過據說內部是用錵加工過,以強度來說,應該很了不得吧。」

少女有點亢奮地逕自說著,延珠盯住她側臉的視線,也完全不予理會。

「汝為什麼要來看監獄啊?」

少女一臉搞砸了的表情,刻意別開視線。

「呃,我是算是狂熱的監獄迷嘛……」

對於少女的不知所措,延珠表情複雜地觀察著。

恐怕少女原本是打算獨自前來的吧。不過,跟延珠邂逅之後,才臨時起意要一起同行。

搞不好是因為遠遠看來獨自一人搭船比兩個人同行還要可疑,所以才找自己來湊人數的也說不定。

真是那樣的話,自己應該是要感到生氣才對,不過延珠卻沒有這樣的情緒。

坦白說——延珠已經喜歡上她了。

延珠想起蓮太郎也曾說過,一旦遇到想要交往一輩子的朋友,就要好好珍惜。

「汝也有難言之隱吧,人家就不追問了。」

少女伏下睫毛。

「謝謝你,延珠。不過我們還是該回去了,很抱歉,今天把你拉到這裡來。」

空中群眾的黑尾鷗喵喵地叫著,少女的臉龐被夕照染紅了。

「以後還能再見面嗎?」

「恐怕我們不要再相見,對雙方來說才是一種幸福吧。」

直到最後,少女的臉上還是露出神秘的微笑。

「我叫尤莉亞。」

「咦?」

銀髮少女將秀髮撥上耳際並微笑道:

「我名叫尤莉亞·科琴高娃。」

4

「尤莉亞·科琴高娃。」

聖天子看著彈出的照片說道。

「安德烈·里多維傑夫的起始者,隸屬於俄羅斯被稱為『魔女部隊』的起始者專門特殊部隊,是過去白俄羅斯最強的起始者,也是體內具備獵豹因子的少女。」

時間是晚上七點過後。在照明熄滅的里見家中,結晶媒體的藍光就跟昨天一樣散亂射出,當中則浮現出全像視窗。

蓮太郎點了一下全像投影在空中的照片,立刻就進行放大處理。

應該是偷拍而來的照片中的少女,從鏡頭方向看是面對左邊,緊抿的嘴角表現出頑強拒絕的意志。

「所謂的獵豹型……」

「就是速度特化型。意即,跟延珠小姐算是同類的起始者。」

蓮太郎發出感嘆之聲。

提起獵豹其奔跑的時速最高可達一一〇公里,不用說也知道是動物界中最快的狩獵者。

儘管起始者的戰鬥力並不能一概取決於體內的動物因子,但即使如此,獵豹依然就像是起始者界的純種馬。

「排行是多少?」

聖天子頓時語塞了,她接著才喃喃念出那個好像很不願意吐露的數字。

蓮太郎因一股寒意而摩娑著雙臂。

假使那個數字沒有誇大,那這回的委託可能是前所未見地嚴苛。

「里見先生之前並沒有遇過她吧。」

「如果是半年前跟這傢伙正面衝突的話,我跟延珠鐵定都被殺了。」

蓮太郎表情苦澀地說。聖天子也感受到事態的嚴重而噤了聲,並喝了一口放在矮桌上的茶。

「十年前,白俄羅斯被疫病王釋放病毒而遭受大滅絕的悲劇時,尤莉亞·科琴高娃的母親拼了命地逃到俄羅斯去。她是在俄羅斯政府設立的難民營中誕生,但母親卻因產褥熱而死。假使難民營有充分的醫療環境,她的母親就不至於會死了。」

「……俄羅斯對『受詛之子』的待遇如何?」

聖天子好像很鬱悶地搖了搖頭。

「接近最糟糕的狀態。況且俄羅斯最大的人類群居地——莫斯科地區,原本就因為無限制收容白俄羅斯難民而造成龐大的財政負擔,這個重擔還落到了俄羅斯國民身上,導致大眾非常不滿。

再加上有謠言指稱,白俄羅斯難民可能已被疫病王散布的遲效性病毒所感染,於是戰後的俄羅斯就出現了類似種姓制度的東西。

從大明斯克來的難民被視為最低等的賤民,而在那當中,於鄰國被稱為『魔女眷屬』的『受詛之子』,甚至根本就不被當成人類。

等民眾察覺外頭的原腸動物正在造成威脅時,才有人呼籲組成『魔女部隊』。科琴高娃在被撿走的時候,幾乎已經要斷氣了。據說她當時畏縮在暗巷裡吃著腐敗的食物,連趕跑停在臉上的蒼蠅的力氣都沒有。」

聖天子垂下目光。

已經認識對方有段時間了,所以蓮太郎明白聖天子此刻在想什麼。十之八九是為了那些無法得救的人們境遇,而感到同情、心痛吧。

儘管他絕不認為那是白費力氣,但偶爾也會遇到必須對生命做出取捨的問題。

只是她始終在抗拒著這一點。

該要說她頑固,還是該說她是一位至今依然在黑暗之中,伸手摸索那個蓮太郎早就累得放棄思考的問題的聖人呢……

蓮太郎中斷了思緒,問了句「然後呢?」

「也因此成就了現在的她啊。」

「嗯。她之後在部隊受了高水準的教育,為此她似乎深懷感激。據說也是在這段時期,結識了里多維傑夫。」

這時,聖天子重新轉過身來。

「里見先生,你認為里多維傑夫是個什麼樣的人呢?即使是你個人的感想也無妨。」

「那傢伙毫無疑問就是幕後黑手,是個危險分子,腦袋也不正常。」

這時,蓮太郎想起了白天跟里多維傑夫交手

的事情,懊悔得咬緊下唇。

混帳,明明就沒剩幾天了。

就在此時,自己緊握在膝蓋上的拳頭,突然被溫暖的東西給覆蓋住了。

蓮太郎嚇得抬起臉,不知何時來到身旁的聖天子,那白皙漂亮的臉蛋就近在咫尺。他膽戰心驚地看著自己的右手,聖天子正以觸感光滑的長手套包裹在上頭。

「事情還沒結束,把賭注放在明天吧。」

「喔、喔。」

從下方以楚楚可憐的目光仰望著自己的白嫩光潔臉龐,加上那濕潤艷麗的嘴唇,距離自己的鼻尖就只有幾公分而已,這讓蓮太郎忍不住縮起腦袋。

這位美貌到據說有富豪願意以所有財產換她一雙蕾絲手套的聖天子,正用溫暖的吐息吹拂在自己的頸項。

深夜,她在被結晶媒體亂射的光所照亮的男人的房內,兩人單獨相處的這個情境,是不是有點太無防備了。

蓮太郎看著對方,本想責備她缺乏危機意識,但聖天子卻一副不知自己為何被注視的模樣,感到有些不可思議地偏著頭問了句:「怎麼了嗎?里見先生。」

被自己因齷齪思想而感受到的罪惡感所襲,蓮太郎逃避似地將視線轉向尤莉亞的照片。

「……幾乎可以確定這傢伙已經潛入東京地區了吧。」

「跟蹤者完全被她甩開了,想必要再次捕捉到她的行蹤是非常困難的事吧。」

這時,房間突然亮了起來,結晶媒體也自動關閉。

「人家回來羅!」

蓮太郎轉過頭去,延珠邊打開電燈開關邊在玄關口脫掉鞋子。

「今天交到了新的起始者朋友喔,蓮太郎想聽嗎?」

雖然確實有點好奇,不過剛才還在討論關於起始者的絕望般的話題,所以他在臉前揮了揮手,表示拒絕。

「延珠小姐,歡迎回來。」

聖天子用溫柔婉約的笑容迎接延珠。

但不知為何延珠卻以複雜的表情看著聖天子。

「聖天子大人以為自己是蓮太郎的新婚妻子呢。」

「什麼?」

延珠一股腦把身體轉向這邊,憤慨地說:

「蓮太郎,人家想要平時那種『回家的親親』。」

「平時根本沒那種東西吧。」

延珠用力地在原地跺腳並氣得蹦蹦跳跳。

「反正快親就是了!」

蓮太郎不懂她是想較勁什麼,只是覺得很煩,於是就不理會延珠,並把她推到了洗臉槽邊,要求她先好好洗手漱口。

延珠一手拿著漱口杯,倏地從洗臉槽邊探出頭。

「蓮太郎,人家明天要請假幫忙找恐怖分子的基地嗎?」

「是說你的學校明天還得上課啊?」

勾田高中已因疫病王的新聞而宣布明天放假一天,蓮太郎才剛得到通知而已。

「唔嗯。明天要去外圍區的發電廠校外教學,老師好像說,『既然第三次關東會戰到後來也平安度過,那這回應該不至於引發戰爭之類的大事吧』。」

蓮太郎愕然了。

自己好像讓延珠轉進了一所很離譜的學校啊,不過他又馬上覺得或許這是個好機會。

「延珠,明天你還是去學校上課。好不容易轉到新學校,就以努力融入環境為優先吧,我們的事你不必擔心。」

「可是再這樣下去戰爭會……」

蓮太郎把手掌擱在延珠腦袋上,抨抨地輕拍著。

「放心吧,如果有需要你的力量時,我一定會跟你聯絡。」

儘管有些難以釋懷,但她最後還是點了點頭。

延珠已經被從學校被趕出來兩次了。

蓮太郎絕對不允許再有第三次發生。

5

海風吹進了鐵窗的縫隙,讓風鈴叮噹作響。

圍繞月亮的無窮幽暗深處,傳來不絕於耳的波濤聲,以及仿佛燒焦般的刺鼻潮水氣味。

熄燈時間已過的黑暗中,安德烈·里多維傑夫正閉眼坐在床上數著波濤聲。

對面的單人囚室在月光之中,那身軀肥得像豬的壯漢無法入眠,翻起了囚衣抓著肚子。

其餘的房間也傳來了啜泣跟喃喃自語的聲音。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的意識才從夢與現實的縫隙之間覺醒過來。

頓時,一聲「上尉」的輕輕呼喊,令他靜靜睜開眼,在生鏽的牢籠外,出現了一雙發亮的眼睛。不,在那傢伙之後,儘管壓低了氣息,還是有好幾個人在待命。

「真準時啊。」

他爬起身,來到鐵窗前。電子鎖像施了魔法一樣打開了,伴隨著腳步聲,深夜的來訪者進入了這間絕不算是寬闊的單人囚室里,並整齊列隊。

數了一下,有五名男性跟兩名少女。

「久違了,上尉。」

全副武裝的男子發出極度感動的聲音並取下頭罩,這張臉他認識。其他人也模仿男子,取下了頭罩敬禮。

里多維傑夫點點頭,依序看著他們的臉。

「馬克思、米夏,還有沙尼亞,你們來啦。尤莉亞呢?」

「在此。」

黑暗中,又一位少女進入單人囚室。她一頭銀髮跟冰藍色的眼眸反射著月光,直挺挺地對他敬禮。

尤莉亞敬完禮後,表情頓時扭曲起來,她以自己嬌小的上半身環抱住里多維傑夫的腰,並將把臉埋了進去。

「我好想念你,上尉。」

「情況如何?」

「一切都如您的吩咐。」

尤莉亞大概是想起自己還有任務在身,退了一步並跪下。

「我去支援奪取管制室的同伴。」

她站起來轉身,就那樣無聲無息地消失在後方,取而代之的是馬克思上前了一步敬禮。

「請用廿秒收拾完畢。之後會解除這裡所有關犯人的囚室電子鎖引發一時的混亂,我們的船會趁機抵達,屆時就可以逃離。入侵的行動恐怕很快就會被發現。」

仿佛看準了這個時機,嘈雜的鈴聲突然大作。已經睡著的囚犯也因這異常事態而跳了起來,發出了困惑之聲。

「說曹操,曹操就到呢。」

馬克思重新戴好頭罩,並解除了步槍的保險。

「請加緊腳步,打先鋒是我們的任務。『首』跟『戒指』都已經準備好了,請親眼欣賞最後一幕吧。」

有個人繞到他的背後,為他在犯人服上頭披上他愛穿的大衣。

里多維傑夫再度依序看過所有同伴的臉。

「就要行動了,為了我們的夙願。」

跟隨壓低身子背著步槍走在前頭的夥伴,里多維傑夫大搖大擺地向前邁進。

被警鈴從夜晚睡夢中吵醒的監獄,陷入了混亂的漩渦之中。

本來應該立刻啟動防止犯人越獄的針山沒有伸出,也無法向對外聯絡。

察覺異常的監所管理員沖向監控管制室,卻因迎面而來的子彈大吃一驚——

——雷鳴般激烈的槍聲響起,充當掩體的鋼桌迸發出火花。

監所管理員的其中一人,為了蓋過槍聲向同伴怒吼道:

「不行了!擋在管制室前的那些傢伙是職業的戰鬥員!靠這種裝備打不贏!」

「那我們該怎麼辦嘛!」

同伴等到有空檔便探出掩體以霰彈槍射擊,不過立刻就被大量子彈回敬,只好馬上縮了回來。

可惡,有人咒罵了一聲。

監所管理員理所當然不會是職業的戰鬥員。

雖說配備有勉強用來鎮壓暴徒的武器,但與訓練有素、很明顯就是專業人士的傢伙們抗衡時,還是毫無勝算。

正當不知該如何是好而抱頭苦思時,槍聲戛然而止了,監所管理員覺得可疑,便采出了頭。

結果,他看到對面掩體有個戴頭罩的男子朝空中扔出了某樣東西。一見到那球狀的物體,監所管理員只覺得一陣毛骨悚然。

——是破片手榴彈。

預期全身被撕裂的疼痛而將腦袋縮起來的時候,只聽見物體撞擊跟隨後的爆炸聲。監所管理員躲在掩體後的身軀被衝擊波所襲,建材剝落的粉塵充斥在空氣當中。

「快去逃難吧,你們太弱啦!」

自己還活著?

監所管理員訝異地睜開眼,此時映入眼帘的是一位嬌小少女的背影。她的雙手持著刀長約六〇公分左右的錵制彎刀,並佇立著。

少女回頭望向這邊時,耳環搖晃了起來,也看見了在她的右眼底下的黑桃彩繪。

「對喔,我們還有起始者!」

少女哼了一聲,似乎很無趣地揚了揚下顎。

「我是以前IP排行五百五

十名的占部里津。對了大叔,快離開建築物找救兵吧。這些傢伙就讓我來負責。」

雖說監所管理員對起始者混入自己的職場感到有點不舒服,不過看到她剛才踢飛手榴彈的畫面,還是有幾秒鐘愣住了。

「知、知道了。擋在管制室前的敵人有兩個,你當心點。」

目送監所管理員拍拍同伴的肩膀要他也撤退,里津這才轉向正面。

她一邊水平摩擦著牙齒,露出了猙獰的微笑時,對面的掩體也有人採取行動了。

之後就是猛烈的槍口焰燃起,子彈殺將而來。

然而里津因為已事先預測到對手的攻擊而跳開了。

在瘋狂亂飛的子彈中,她一邊左右跳步一邊衝刺,眨眼間就砍斷了逼近到眼前的掩體。

裡面的敵兵露出了驚愕的表情。

她小給對方重整戰鬥姿勢的機會,好像覺得很好玩似地,把刀刃埋進了對方的肩頭。那傢伙發出了混濁的慘叫聲後,步槍便滑落了。

接著,少女以動物般的直覺朝上空跳躍。

瞬間,剛才里津所在的地面被步槍彈射穿,建材四散開來。

「你們找錯對手了!」

她旋轉身體踢了天花板一下,朝著對她開槍的敵人俯衝而去,一著地就以左右的彎刀使出了袈裟斬。

里津的錵制彎刀輕易割開防彈衣,使敵人遭受無法戰鬥的損傷。

「咕……啊……」

勝負已定。頭罩男鮮血四濺地跪了下去,似乎很懊悔地仰望著這裡。

里津不時舔著舌。像這樣讓瞧不起自己的對手趴在地上掙扎,真有種說不出的快感。

「還不會殺死你啦,之後可還有很多事情要從你們這裡問個清楚呢。」

就在她轉身要進入管制室時,頓時因一股殺氣而回過頭。

果然,一名少女從走廊深處緩緩現身。

銀髮配上冷靜的冰藍色雙眸,再加上一襲卡其色的軍服。

如果變換個場所,或許會以為對方只是個迷路的纖細小女孩,理所當然是不該出現在這個火藥味濃厚的場所。

看來敵方恐怖分子也有使用起始者的樣子。

少女緩緩環顧左右倒地的同伴,露出已經理解狀況的表情。

立場不同的起始者變成了敵人。

即便不靠言語,雙方也都清楚了在這之後就得見血了。

少女取出了武器。

這時,里津忍不住爆笑出來。

「那是什麼?你想用那種武器戰鬥嗎?」

呈指節狀,可裝在手臂上的金屬棒附了四根鉤爪,鉤爪根部則有拇指可以套進去的環。

據說緊握著這個突刺對手,挖一下就可留下仿佛被猛獸利爪撕裂的傷口,是刺客們擅長使用的暗器,名為虎爪。她的雙手都戴著那玩意兒。

材質是錵制。雖說因為輕巧的重量而可以期待其機動性,但缺乏攻擊距離,只是舊時代的遺物罷了。

「我是前IP排行五百五十名,鯊魚型的占部里津。」

里津依照傳統自報名號,而那位少女也禮貌性地回應。

下一瞬間,里津就發出了「咦?」的聲音。

銀髮少女歪著頭以為對方沒聽清楚,於是便壓低重心擺出戰鬥姿勢。

接著,她筆直地盯著里津。

「前IP排行七十七名,獵豹型的尤莉亞·科琴高娃。那我就不客氣了。」

6

沒確認錢包里有多少錢就塞到計程車司機手裡並衝下車,結果意料之外的刺眼陽光迎來,教人不禁眯起眼睛。

空氣雖然還很冷冽,但太陽已經在東方的天空升起。

海浪發出沙——地清涼的聲響而拍打過來,這樣的光景,就算一千年後也不會改變吧。

與自己昨天才拜訪過的海上監獄相比,僅僅是隔了一天而已,就出現如此天大的變化。

海潮的氣味中混雜著微微的血腥味。

體內充滿了靜謐的緊張氣氛。

渡過漫長的棧橋後,漸漸可以看見大量聚集的圍觀群眾的背影,以及應該是警察的人員。

推開人牆來到警方的封鎖線,警官皺著眉走了過來。

「喂,這裡禁止進——」

不讓他說完便從胸前口袋掏出民警執照拋過去。

年長的警官接住後,頓時揚起半邊眉毛,露出厭惡的表情。

「來搶我們的地盤幹嘛?這回可不是原腸動物事件喔。」

「不過很可能跟起始者有關吧,我好歹還是有進去的權利才對。」

「哼。」

警官不悅地拉開了封鎖線。

穿過封鎖線的同時向他要求道「我要見現場負責人」,警官揚了揚下巴,說了句跟我來,就擅自邁起步伐。

在嘈雜的喧譁聲吸引下,轉動脖子環顧四周。

這座平常只有監所管理員及其家屬、犯人的人工島上,擠滿了鑑識人員、轄區警官、機動調查隊等等,如果換個場合,這股熱氣就很像歡鬧的祭典。

在牆邊綻放的紫薇白色花朵底下,不知是從哪飛來的種子,石蒜那近乎鮮血的赤紅花瓣也隨風搖曳。

那一帶濺滿了血跡,人體形狀的白框線,還有無數的彈痕。

「……那個框線是哪一方的屍體?」

「天曉得。」

進入監獄後,槍戰的痕跡比外面還要驚悚。

突然,自己跟從正面走來,身穿防彈衣,持突擊步槍、輕機槍等裝備的特殊急襲部隊擦身而過。

大概是忙著鎮壓暴徒所以連睡也沒睡吧,表情上有濃重的疲憊之色。

緊接著,又跟正催促上手銬的囚犯快走的監所管理員擦身而過。囚犯似乎很不爽地停下腳步,不知道在對監所管理員抱怨什麼。

「喂,快跟上!」

發覺自己不經意停了下來,這才跑著追上前方那位老警官,最後終於來到掛有監控管制室門牌的大門前。

周圍有架設過掩體的痕跡,這裡也發生戰鬥了吧。

大門前築起了人牆。

一邊敬禮一邊靠近後,身穿工作裝,配戴臂章的鑑識人員們朝向這邊瞥了一眼,隨後就自然讓開出一條路。

隨後,便露出了倒在那頭的少女。

「………………」

以心理學來說,服裝被當作是本人想被外界如何看待的象徵。

倒成大字型的少女,想必是希望周遭能把她當成一個叛逆的人吧。

搞小好她的夢想,是成為令眾人瘋狂著迷,並用鎂光燈對自己閃個不停的龐克搖滾明星也說不定。

若是那樣,那她本人的願望可說是實現了。只不過,如今不斷對她閃著鎂光燈的,是鑑識人員們的相機罷了。

直接的死因,是腹部被鉤裂導致的休剋死亡。

她的內臟噴了出來,在地板上綻放出詭異的血花,仿佛被猛獸撕裂的傷口,就直接暴露在外。

少女的眼睛維持著驚訝瞪大的模樣看過來。一定是直到最後,都沒理解自己身上發生了什麼事吧。

「被害者是占部里津,前IP排行五百五十名的起始者。」

轉過頭,只見一位身穿短袖襯衫的便衣刑警站在那裡。

他有著一張國字臉,頭髮斑白,戴著黑框眼鏡的臉龐,給人一種學者的知性印象,不過卻生著一對意志好像很頑強的濃眉。

「你是這裡的……?」

「我叫阿久津義建,本廳的警視官。總之,我是這裡的負責人。」

阿久津自胸前口袋取出香菸盒,叼起一根點火。

「別在犯罪現場抽菸好嗎。」

「哼,不用煙味掩蓋,誰受得了這味道啊——喂,拍夠了吧,把這傢伙也搬出去!」

他對鑑識人員揚了揚下顎,那些人剛好在地板上畫完白框線,便把屍體抬上擔架車,蓋上白布運走了。

儘管長相不同,但阿久津警視官所發出的氣息,卻很像熟悉的多田島警部。他們兩個人一定都是那種始終頑固,死黏著案發現場不放的人吧。

只要理解了這一點,應該就不是難以應付的那種人了。

「真的有必要進行現場採證什麼的嗎?」

「不搞清楚是誰殺死誰,是要怎麼判刑啊?」

「啊啊,原來如此。」

蓮太郎轉向阿久津。

「所以犯人的暴動已經鎮壓結束了嗎?」

阿久津閉上眼從鼻孔呼出一陣白煙。

「應該吧。」

蓮太郎今早看到新聞時,整個人都呆住了。

昨夜,海上監獄的犯人發生暴動,服刑中的

三百八十名犯人越獄。

他們抓住來不及逃出的監所管理員與住在人工島上的監所管理員家屬合計一百廿名,並以此為人質,占據了人工島。

他們的要求是贖金跟逃出東京地區的安全手段。儘管他們宣稱每拖一個小時就要殺害一名人質,但以他們限定的時間來說,還是來不及準備好金錢跟逃亡管道。

臀方的談判也破局,在超過期限的同時,囚犯就殺害了第一名人質。

現場的人,臉龐紛紛染上絕望之色。

「真虧你們不到半天就能鎮壓啊。」

「了不起的是SAT那伙人。他們為了躲開水雷從人工島後方潛水登陸,奪取監控管制室,等起動監獄內所有的催淚瓦斯之後,就以此為信號進行正面攻堅。」

阿久津以疲憊的表情朝空中吐出一口白煙。

「哎,很遺憾還是犧牲了幾位人質,不過能快速解決的原由也在於此。目前獄方正因病床跟懲罰房的數量不足而煩惱呢。」

「SAT的損傷呢?」

「他們好像無人傷亡。」

蓮太郎打自心底感嘆道:

「真不愧是職業級。」

阿久津惡狠狠瞪了一眼過來。

「喂,你在說什麼風涼話啊。某人不是在勾田廣場飯店徒手幹掉了一整班的SAT嗎?那根本不是人類能辦到的事啊,你說是吧——東京地區的大英雄啊。」

伸手進口袋才正想取出執照的蓮太郎,又把手放了回去。

「你認識我嗎?」

「廢話。先跟你說,如今警視廳內部想幹掉你的傢伙大約有一千人吧。誰教你讓櫃間總監跟其他幹部一起倒台,現在人事系統可真是一團亂啊。我明明是警視,突然卻要快速升格去干代理部長了啊。我最喜歡待在犯罪現場了,根本不想當什麼部長好嗎!」

「那你乾脆直升成警視總監好了。」

蓮太郎促狹地揚起嘴角,阿久津則以打心底感到不耐地揮手說「拜託,別害我了」。

蓮太郎這時想起了正經事。

「在被鎮壓的囚犯屍體與傷患中,有安德烈·里多維傑夫嗎?」

「不,沒找到。雖然也有可能還潛藏在島內,但我的直覺認為不是這麼回事。根據其他囚犯的證詞,一群人離開牢房後,他第一個就消失了……」

阿久津打開了警察手冊,把位置拉到離黑框眼鏡無比近的位置。

「除此之外,還有其他囚犯目擊到一艘馬達船開離人工島。雖說這個鬼地方神經質到設有防止囚犯越獄的水雷,不過他們沒中招就順利脫逃了,那些傢伙一定事前就取得了避開水雷的路線吧。」

「那還用說嗎。那些傢伙第一步就占領了管制室,關閉防止越獄用的安全設施,就這點看來,也很明白他們準備周全。」

阿久津極為困擾地抓了抓頭。

「可惡,在這種快跟仙台地區爆發全面戰爭的時候,為什麼還會有這種事件啊。」

……話說回來,這兩件事幕後可是有關聯的呢。

這時,背後傳來了道語尾拉長的一聲「抱歉——」。

轉頭一看,一名年輕警官不太自在地摸著制服帽的帽檐道:

「你是里見蓮太郎先生,對吧?有位女性說要找你……」

到底是誰啊——蓮太郎在內心感到不耐。

現在根本沒哪個美國時間。

「跟她說我在忙。」

「已經跟她強調過很多次閒雜人等不可進入,但她還是很頑固。而且……」

警官稍微遲疑了一下才說:

「她雖然戴著帽子所以看不清臉,不過是個大美女呢。總感覺她有種異常高貴的氣質,所以難以違抗她……」

有股不祥的預感,蓮太郎的太陽穴抽動了起來。

他快馬加鞭地走回頭,只見封鎖線外的人牆中,有個人看到這邊就猛揮手還蹦蹦跳跳。

「里見先生,是我!」

蓮太郎不禁抱頭叫苦。

「你給我過來一下。」

掀開封鎖線拉住少女的手,蓮太郎把她帶到人工島監獄內沒有人的地方。

「你為什麼會跑來這裡啊!」

少女拉下帽子,露出了白瓷般的肌膚,並散開一頭不遜於雪的秀髮,在陽光下耀眼地反射著光芒。

沒錯,就正是聖天子。

「你不是為了躲開追兵才逃進我家的嗎,這樣會被人發現喔。」

聖天子宛如祈禱般雙手合掌,並閉上眼睛。

「可是,里見先生明明為了解決委託任務而東奔西走,我卻一直躲在家中無法表示點什麼。況且我也想為里見先生貢獻一點棉薄之力,這樣變裝想必很完美才是呀。」

聖天子原地轉了一圈,風把裙子吹得像波浪一樣翻騰起來。

全白的襯衫連身裙搭配敞開的白色夾克,足蹬白靴,那件夾克還接連著薄薄的帽子。

好美。

蓮太郎的不耐立刻消失了,他被這超乎言語所能形容的美貌所擊垮。

仔細想想,蓮太郎從沒見過她穿那套正式服裝以外的衣服。

捨棄私人空間,並成為百分之百公眾人物的她,除了就寢時間之外,一律都穿那套正式禮服,這大概是為了表現無我無私吧。

儘管是為了扮裝而褪下那套衣服,蓮太郎不知道這時他不禁懷疑,她是否產生了某種心境上的變化這點,是不是自己多想了。

見蓮太郎啞口無言的反應,聖天子不安地垂下頭,接著仿佛在懇求般楚楚可憐地仰望。

「穿這樣,不好看嗎……?」

蓮太郎撇開了頭。

「要、要變裝也別穿這種路過的十個男性當中,會有十個都回頭的打扮嘛。」

聖天子臉頰被染紅了,腦袋也更低了下去。

「討厭,里見先生……難不成這是……」

正當氣氛快變得尷尬時,對面建築物的角落有三名男性鑑識人員邊談笑邊走來,聖天子慌忙蓋上外套上的連帽。

蓮太郎則發出鬆了口氣的嘆息。

突然,蓮太郎發現聖天子正以充滿慈愛的視線望著那些鑑識人員。

「明明過了今天就可能發生戰爭,警察機構卻依舊維持正常機能呢,這都是菊之丞賢卿管理得宜吧。」

蓮太郎也隨著她的視線望去。

「不對吧,災難專家稱這個為『正常化偏見』。」

聖天子瞪大雙眼回過頭來。

「『正常化偏見』……嗎?」

「沒錯。人類即便面臨異常狀況也很難按下『這很異常,要立刻採取行動』的開關,人類的內心其實意外地怠惰啊。再加上如果周遭的人都很冷靜,自己單獨慌亂起來就會感到『很丟臉』,所以就算腳邊都已經著火,還是很難採取行動。」

「但我認為『第三次關東會戰』時,地區民眾已經有夠強的危機意識了……」

「那是因為大家已經記取教訓,知道巨石碑倒塌會引發大滅絕的關係。畢竟原腸動物大戰也只是發生在短短的十年前,之後又零星有感染爆發的危機出現,所以地區居民好歹都適應那種避難的演練了。

相較之下日本最後一次人類之間的大規模戰爭,是結束於一九四五年的第二次世界大戰。能當活史書的人幾乎都死光了,大部分人也無法預測未來。搞不好他們還會心想,『打仗應該沒有感染爆發可怕』這樣吧。」

聖天子悲傷地眯起雙眼。

「應該說,戰爭明明會變得比那個更可怕才對啊……」

蓮太郎交叉起雙臂。

「不如說問題更大的是仙台地區吧。那邊面臨的大滅絕危機比我們這邊急迫多了,稻生那傢伙不知道會怎麼狗急跳牆……」

就在這時,一名鑑識人員喊著「喂,你們!」並跑向對面那三個在談笑的鑑識人員。

「快看電視,事情變得不得了了!」

三位鑑識人員面面相覷,最後點了點頭,跟著另一人跑了起來。

蓮太郎望向聖天子,她也筆直地凝視這邊點了點頭。

「我們也去看看吧。」

進入監獄內,兩人跟在他們背後闖進去的地方是食堂。

這寬闊的房間前方只放了一台液晶電視,電視周圍則被刑警跟鑑識等人繞成一個扇形。

在緊繃的空氣中,所有人都屏氣凝神地盯著畫面。

蓮太郎踮起腳跟,自他們的背後窺看。

頓時,他覺得背脊爬上一股寒意。

畫面上,有一隻讓背景聳立的岩壁看起來都像迷你模型的巨大蜈蚣型原腸動物。那傢伙長得一副爬蟲類的臉,鐮刀狀的長步行肢難以想像有多少對。

那正是疫病王——天秤座的姿態。

不過令蓮太郎驚愕的並不是天秤座的模樣,而是它腹部懷抱的半透明病毒囊。

那些像氣球一樣鼓脹的殺人病毒,正微微發出顫抖,好像迫不及待釋放的時機到來。

蓮太郎用長褲擦了擦掌心滲出的汗水。

電視鏡頭一轉,切換到應該是錄影畫面的稻生記者會實況。

該說是正如預料嗎,揮拳暴怒的稻生連咬字都很難聽清楚,好不容易才勉強聽懂他是在說,『明天上午三點之前,東京地區如果不撤去天秤座的話,就要對天秤座跟東京地區一起發動總攻擊』。

周圍的警官紛紛鼓譟起來。

電視畫面又切回主播台,主播提醒觀眾,一旦戰爭展開,就要避免接近很可能成為攻擊目標的民間武器公司與自衛隊設施,接著,主播又報導了一些簡單的防災知識。

蓮太郎怯生生地看向旁邊,聖天子從帽緣底下露出的嚴肅眼眸,還在盯著畫面看。

「我溜出聖居之前,曾對仙台地區派出特使,但看來是外交談判陷入了僵局。」

聖天子仰望著這邊。

「里見先生,你觀察到了嗎?稻生首相即使是一副被激怒的樣子,但說話方式還是保留著些許理性。反過來想想,仙台地區雖然發表了如此強硬的演說,但是不是也對要不要開戰而感到猶豫呢?那種跡象懂的人自然會懂,對方應該是在表達願意等到最後一刻吧?」

蓮太郎欽佩聖天子到說不出話來的地步。

果然,她並不是靠外表跟偶像崇拜就當上國家象徵的人。

過了一會兒,電視上已經沒有值得看的情報時,聖天子才放鬆緊繃的肩膀,以疲憊的表情說「去那邊休息一下吧?」並指著食堂的角落。

於是蓮太郎拉出椅子坐下,明明還是清晨,廚房就傳出了調味料的誘人香氣。

「這想必是負責伙食的監所管理員,為忙了一整晚收拾善後的警官們準備早飯吧。里見,先生,我去問問能不能跟他們一同享用。」

蓮太郎還來不及阻止,她就起身走到廚房,並跟負責料理的廚師說了些什麼,沒多久,聖天子就朝對方深深一鞠躬。

等她一邊說著「讓你久等了」,並回到這裡時,雙手已經捧著裝有咖哩的托盤了。

儘管只是湊巧,但自己竟然讓東京地區的最高權力者端飯菜……

蓮太郎心想,這如果被隨侍聖天子的女官看見,一定會大聲喧譁吧。與此同時,他也用臉迎接了遞到眼前的咖哩的溫暖熱氣,並將香噴噴的調味料氣息一股腦吸入鼻腔里。

雖說肚子不餓,但他還是用湯匙挖了一口送進嘴裡。

結果,蓮太郎驚訝得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

甜味、辣味、鹹味之間的滋味絕妙搭配。甘甜的洋蔥與馬鈴薯,伴隨在口中化開的咖哩一同流入喉嚨,蓮太郎被這股強烈的幸福感擊倒了。

老實說,在入口之前蓮太郎根本不想吃東西,但等回過神才發現,自己正捧著盤子拼命地把食物往嘴裡塞去。

不過看了看前方,聖天子只是拿著湯匙,眼巴巴地盯著正冒出熱氣的盤子。

「你怎麼了……」

「呃……由於我在聖居的飲食都是以毫克為單位在管理維生素的均衡,他們看到這個不知道會怎麼說……」

「你可是國家元首耶,喜歡什麼就吃什麼吧。」

聖天子靜靜地搖了搖頭。

「我並非君臨萬民之上,只是被百姓選中的代言人罷了,因此要為了民眾盡心盡力。」

聖天子閉上眼,撫摸著自己的臉頰。

「幸運的是,許多人讚美我的容姿。他們期望我一直這麼美麗,如果能把我的聲音傳給遠方的那群人,我會抱持連肉體都不屬於我自己的想法,繼續將美麗維持下去。一旦營養無法均衡,美貌消失,我跟民眾之間不成文的信賴關係就會——唔嗯!」

聖天子的嘴裡突然被插進一根湯匙,她的眼睛用力眨了眨。

把湯匙插進去的罪魁禍首蓮太郎,正用空著的另一手揉著肩膀。

光聽她說話就都要覺得腰酸背痛了。

聖天子微微顫抖,並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你、你做什麼!連、連我的母親大人都沒有對我這麼失禮——」

「——總之你先把嘴裡的東西吃下去再說話吧。」

被指摘的聖天子,察覺自己剛才邊咀嚼食物邊說話,一下子就臉紅地搗住嘴。

等湯匙內的東西終於吞咽完之後,這回她又訝異地瞪大眼睛。

「……好好吃。」

「對吧!先別管那些麻煩事了,總之先享用食物不就好了。你跟我相處的時候,就忘了自己是一國代表這回事吧。如果你做不到,就立刻給我滾回家去。」

「這麼說,也是……謝謝你,里見先生。」

溫柔綻出微笑的聖天子的面容實在太過耀眼,蓮太郎只好轉過頭去。他為了掩飾害羞而吃起了什錦八寶菜,但那味道倒是意外地又酸又甜。

在那之後兩人都沒有再展開對話,只是無語地咀嚼了好一陣子。

最後緩緩打破沉默的人是聖天子。

「里見先生,你在這座海上監獄繞過一圈了吧。」

「是啊,里多維傑夫已經逃走了。」

「有注意到什麼其他事情嗎?」

蓮太郎瞬間把送入嘴巴的湯匙停下。

「有一點我很在意。監控管制室門口有一名起始者被殺害了,她是IISO派來協助警衛工作的人,以前的IP排行為五百五十名。至於兇手,多半是你昨天說要特別注意的人物,尤莉亞·科琴高娃。」

「已經確定了嗎?」

「好歹也是個五百五十名的傢伙,被一擊打敗了啊。」

蓮太郎腦中回顧著像是被老虎撕裂的腹部傷口,以及犧牲者臉上掛著的驚愕面貌。

他緩面地搖了搖頭。

「被擺了一道……!那個叫尤莉亞·科琴高娃的傢伙,毫無疑問一定比延珠還強,是那種絕對不能派延珠交手的起始者……」

「里見先生,我也考慮過里多維傑夫的行動,不過他為什麼要在實施越獄的前一天,特地冒險把你叫去呢?」

「…………」

「我猜想,這恐怕是對里見先生個人傳達的訊息吧——好比『能逮住我的話就試試看』之類。」

從鐵窗的另一端緊盯著自己,那雙眨也不眨的陰暗眼眸,再度浮現腦海。

蓮太郎摩擦著手臂,為了避免牙齒打顫而咬緊牙關。

也就是說,如此撼動世界的事件的重大黑冪,只靠你一個人就引起了嗎?

就憑你一個人。

老實說,蓮太郎已經不想再跟他們扯上關係了。光是明了跟他搭檔的尤莉亞的實力之後,自己就想打退堂鼓了。

如果繼續追蹤他,直覺告訴自己,鐵定會淪落到無法收拾的後果。

對手是軍職,而且每個人都是職業人士。那是個為目的而不惜殺人的冷酷組織,跟自己所生活的世界截然不同。

但蓮太郎也同時理解到,自己不能在此輕言退縮。

畢竟自己不採取行動的代價,就是為數難以想像的大量人民會犧牲生命。

「戰鬥還沒有結束,現在開始絞盡腦汁思考里多維傑夫可能會潛伏的場所吧。」

蓮太郎用力吐了一口氣,勉強恢復精神的平衡。

「也是呢。那麼首先,設想一下里多維傑夫他們會到哪裡去了吧。」

聖天子露出柔和的微笑。

「很榮幸能跟你並肩作戰。」

就算是虛張聲勢也好,蓮太郎命令自己現在只能向前看。他把身體重量交付給椅背,翹起了二郎腿。

「那些傢伙大致可能潛伏的地點,難道不能縮小一下範圍嗎?總不可能才一天就已經逃出東京地區了吧。」

「這點我也考慮過。即使電動馬達船船底再怎麼以錵補強,也不可能足以對抗海中原腸動物的威脅。恐怕他們已經在某處重新上岸,躲進了東京地區內吧。」

「從空中逃出地區的可能性呢?」

「目前東京地區的防空網,因為與仙台地區關係極度緊張之故,就連一隻螞蟻都爬不出去。雖然這條路線的機率也不是零,但應該可以忽視吧。」

蓮太郎審慎地將思考推進一步。

「你前天說過里多維傑夫他們用『所羅門戒指』跟『天蠍座之首』操縱天秤座對吧。」

「是的,由於階段Ⅴ具備以電波、聲波互相聯絡的能力,故可以電流刺激自天蠍座屍體回收的聲帶,並讓它發出電波、聲波,再透過翻譯機的『戒指』送出去。說得更

簡單一點,就是讓天秤座誤以為天蠍座還活著。」

「可是真要說起來,怎樣才能把電波送去給位於栃木縣那須岳的天秤座呢?從這裡到那須岳,我記得直線距離有超過一百五十公里吧。我雖然完全不懂通訊工程學,但電波能不見衰減,並傳那麼遠嗎?」

「那個答案就在里見先生頭頂上。」

順著聖天子倏地向正上方伸出的食指望去,只能看到骯髒的天花板,以及催淚瓦斯的噴出口而已。

不過當然,她指的並非天花板。

突然間,蓮太郎靈光乍現,不禁「啊」地叫了一聲。

「這樣啊,是人造衛星……!」

聖天子用力點點頭。

「真不愧是里見先生,反應很快呢。位於靜止軌道上的人造衛星裝有名為轉頻器的中繼儀器,先由地面設施對衛星發送電波,然後用轉頻器將電波增幅,最後再送回地面,這麼一來,物理上距離的限制就幾乎不成問題,里多維傑夫他們使用的鐵定就是這個方法了吧。」

「先、先等等。」

蓮太郎伸手打斷她,並拼命整理一片混亂的腦袋。

「先等一下。衛星這種昂貴的裝置,怎麼可能任何人都能使用……」

「沒錯。在二〇三一年的今天,能連接衛星的基本上只限警察、民警、軍事活動等。自行發射衛星的司馬重工則是例外中的例外。舉例來說,里見先生的手機所搭載的衛星電話功能,應該也是當里見先生取得民警執照後,才有權利購買吧。」

蓮太郎頷首。

的確,某些委託需要民警前往末探查領域活動,因此即使沒訊號也能撥打的衛星電話功能是明顯少不了的,而高精準度的GPS功能也同樣需要獲得使用許可。

「現在人造衛星還是如此貴重嗎?」

「嗯,靜止衛星的壽命只有短短的五到十五年,因此不得不頻繁地進行發射,但在原腸動物大戰後,幾乎所有國家都失去發射衛星的能力,況且大戰時,也有許多衛星也被『射手座』擊落了……」

「這麼說的確沒錯……」

蓮太郎忍受著口中的苦澀唾液,垂下頭。

「因此之故,里多維傑夫他們潛伏的設施,二疋具備對衛星上傳跟下載資料的裝置。縮小到這個範圍的話,地點就很有限了。」

「上傳就是指剛才說過的,發送電波給衛星吧。而下載就是接受衛星向地面發射的電波……是嗎?」

「是的。」

「那就跟在網路上傳還有下載檔案一樣嘛。」

聖天子以食指抵住下顎歪了歪腦袋,眉毛擰成八字形。

「完全不一樣吧?」

蓮太郎裝作沒聽見,繼續深入思考。

「所以說,兼具上傳跟下載能力的設施,東京地區一共有幾個?」

「一個。」

「嘎?」

蓮太郎愣住了。

「那那些傢伙的藏身之處不就找到了嗎!」

聖天子鄭重地搖了搖頭。

「不是那裡。」

「咦,可是——」

「——那裡絕對不可能,所以我們聖居的人也都束手無策。」

總覺得她散發出一股莫名的震懾力,蓮太郎不知道該不該繼續追問下去。

但既然她都說那裡絕不可能了,總之就先把那裡從可疑地點當中排除吧。

可惡,結果自己淺薄的思考路徑,都早就被聖天子給想過了嘛。

線索果然都已經斷了嗎?自己就只能咬牙切齒地坐視著里多維傑夫唆使東京地區跟仙台地區爆發全面戰爭?

就在思考快要觸礁時,救星從意外的地方現身了。

冷不防地擠到旁邊,以大叔聲調發出「嘿咿咻」的助音,並硬是坐過來的傢伙,正是手中端著一盤咖哩的阿久津警視。

他那深埋入乾瘦臉龐的眼珠子,銳利地朝這邊一瞪。

「你這臭小子,為什麼厚臉皮地吃著為我們準備的早餐啊,而且還把自己的女人也帶來犯罪現場。」

聖天子讓椅子發出了聲音並站了起來。她滿臉通紅,嘴巴一開一闔地。

「人、人家才不是里見先生的……女、女人什麼的呢!」

「嘎?人家?」

聖天子雙手搗著嘴角,把帽子深深拉下,仿佛腿軟似地咚的一聲並重新坐回椅子上。

「比、比起這個,到底有什麼事啊?」

蓮太郎勉強轉移話題,對方還歪著頭咕噥「總覺得這聲音好像在哪裡聽過」,不過最後還是整個人朝向了蓮太郎。

「你們兩個,是在追蹤里多維傑夫的去向對吧?」

「是啊。」

阿久津眯起眼,不懷好意地笑道:

「——那你們可爽了,已經找到可能知道里多維傑夫行蹤的目擊者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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