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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世界變革的子彈 第二章 世界變革的子彈(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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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在東京地區充斥著戰爭氣息的時候,天氣卻絲一點也不識相地顯得無比晴朗,暮夏的蟲聲合奏自各個方位,籠罩了蓮太郎。

蓮太郎把延珠送去小學,聯絡勾田高中說要請假,然後就不停擦拭噴出的汗水並搭上公車,到了勾田市立大學醫院才下車。

他只在櫃檯前露了一下臉就通過,接著便朝菫的研究室的方向,步下角度陡得仿佛是通往地獄的階梯。

在去找里多維傑夫以前,他還有一個非得要消除不可的憂慮。

「醫生,你在——」

嗎——這話還沒說完,突然就有個東西,隨著砰的一聲爆炸,直朝他臉部襲來。

「什——!」

他慌忙護住臉前,慢了一拍後,才感覺到有輕飄飄的東西蓋到了腦袋上。

緩緩睜開緊閉的眼,他捏起頭上的玩意兒拿到眼前揉揉看。那些觸感蓬鬆的東西,是鋁箔紙跟切成長條狀的彩帶。

緊接著,那位不知何時出現在眼前的大學醫院活怪談,戴著派對用的大鼻子眼鏡跟三角錐帽,將剛才爆炸過的拉炮扔進垃圾桶。

「哎呀!恭喜啊,里見同學。」

她拉了拉身旁的繩子,吊在上方的彩球隨之打開,並從中垂下了書有「里見蓮太郎同學被木更甩掉的遺憾會」的布條。

蓮太郎暈眩地按著眼角。

「……喂,醫生。你難道是為了做這種無聊的事,才一直在這裡埋伏我嗎?」

「『率先去做惹人嫌的事』,這可是我們室戶家的家訓。」

白袍女教授摘下大鼻子眼鏡,露出藏那在之後不懷好意的笑容。

「醫生的父母到底是怎麼結婚的啊。」

「那可是個大謎題呢。話說回來——」

菫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浮現高興得要命的笑容。

「聽說你被甩了?」

「才沒有被甩呢。」

「既然如此就詳加說明吧,我在電話中只聽到概略的情況而已。戀愛的煩惱就交給戀愛諮詢師,室戶醫生吧。」

對方不顧一把年紀還做出勝利手勢,並一邊眨眼一邊吐著舌頭,蓮太郎都無言了。

「醫生的戀愛經驗真的足以給他人建言嗎?」

「哎——除了被送進來的屍體之外,我可沒有對象呢。曾經交往過的男人最後也成了屍體,也就是說對象大概都是屍體吧。基本上我討厭所有活著的人。」

「也討厭我嗎?」

「當然啦!你這個垃圾小鬼,還以為自己一定會被喜歡啊?我呸。」

「唔哇,不要把口水噴過來啦。」

這時,蓮太郎苦悶地反芻著菫說的被甩是什麼意思。確實,就現在的狀態以客觀角度看來,或許就是她說的那樣吧。

「……我想,跟醫生商量大概也沒什麼意義吧。」

蓮太郎用破碎的心拋出這番話,菫聳了聳肩。

「是要跟我商量什麼嗎?」

「…………」

在菫的催促下蓮太郎坐到板凳上,一邊死盯著地板不放。

對兢的話,應該可以明講出那個情況吧。

蓮太郎以手指輕輕撫過嘴唇,冰冷的觸感喚醒了他腦中過往的記憶。

阻止黑天鵝計劃之後,他修復了跟木更之間尷尬的關係,而其過程,更讓蓮太郎將兩人間的距離縮短了一步。

不過在那之後發生的事,就完全超過了蓮太郎的預想範疇。

木更突然面色發青地顫抖起來,還緊抱住自己的身體,把蓮太郎撞開後,就飛也似地逃離現場了。

一開始他懷疑是自己表錯情,但回想起來又覺得不是那樣。只是,不論再怎麼想,最後都會卡在這裡。

直到如今他還是搞不懂當初她為何會採取那樣的行動,就算想直接問她,也會被岔開話題,蓮太郎的心情就這樣被吊在半空中不上不下。

「那已經不是少女情懷的問題了啊。」

聽完一遍這完整的情況之後,菫托著腮幫子,以前所未有的嚴肅眼眸陷入了沉思。

「……你不亂扯些『反正你肯定是不顧順序先揉了胸部吧』,或是『一定是你亂摸人家的屁股』之類的話來糗我啊。」

「要開玩笑也可以,不過你聽了一定會鬱悶到死吧。我的原則要是把人整得半死不活。如果不恰到好處地鼓勵你並繼續朝木更進攻,那就沒意思了。」

儘管夾雜著玩笑話,但這番話也隱含了慰勉之意在裡頭,讓蓮太郎感覺輕鬆不少。他暗自對醫生表達感謝之意。

「木更說不定是對於自己變得幸福這件事感到有罪惡感吧。」

蓮太郎的臀部不禁離開椅子。

「為什麼?」

菫不耐煩似地撥開瀏海。

「你先冷靜點。你明白木更是以幫雙親復仇的心來支撐自己的吧。雖然說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不過我透過醫界的管道看了木更的病歷。記得裡面註明了胰島素的用量,還有她雙親被殺之後,接受心理輔導的精神科醫生問診資料。病歷里提到,木更覺得自己一旦感到幸福,就會對死去的雙親產生罪惡感。她當時好像偶爾會看到死去的父母,以幽靈的姿態佇立在眼前,要求活下來的女兒幫他們報仇。」

「怎麼可能。」

那跟哈姆雷特里先王的亡靈有什麼不一樣。理伯父跟訓子伯母才不會對女兒說這種話。

「過了一陣子之後,病歷上就沒有再說過這類的話的紀錄了。醫生在病歷結尾寫道,病患終於擺脫慘劇,下定決心好好過自己的人生,不過我總覺得很可疑。木更最近不是才追到一個仇人並加以報復嗎?既然這樣,名副其實的過去亡靈再度困擾著她,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吧。」

「…………」

即使那是真相,蓮太郎也高興不起來。

只是一直骨鱖在喉的關於木更言行的意義,即使純屬推論,還是獲得了合理的解釋,這也讓原本被堵塞的心房,像是吹入了一陣清風般。

蓮太郎搔了搔頭並切換心情。

「醫生,把病患的個人資訊泄露給我不要緊嗎?」

菫聳了聳肩。

「你對不良醫生要求職業道德也沒用吧。」

「算我欠了你一次人情。」

「不必還也無所謂啦。畢竟你至今為止欠我的人情,就算到下輩子也還不清吧。只是話又說回來了——」

菫暫時歇口氣地高舉雙手伸了個懶腰。

「東京地區跟仙台地區搞不好會爆發全面戰爭的這個節骨眼,你竟然還在為兒女私情煩惱,真是個缺乏危機意識的男人啊。」

「那醫生對此事又有什麼看法呢?」

「無益到了極點。分明就算人類不互相殘殺,遲早也會死。」

菫浮現自信滿滿的笑容繼續說道:

「人終將一死。人類遲早有一天會領悟,抵抗死亡是無意義的行為。」

「醫生還是老樣子啊。」

菫裝模作樣地攤開雙臂。

「因為我是死亡的讚美者啊。況且死就是死,像你們這種為死亡附加情感或是意義的傢伙,我完全無法理解。」

蓮太郎從椅子上采起身。

「醫生,關於現在發生的事件我有些事想請教。在俄羅斯研究所的『所羅門戒指』,以及日本研究所的『天蠍座之首』都被偷走了。」

菫的眼眸深處閃過一道光芒。

「繼續說。」

由於事前跟聖天子請示過詢問菫的許可,所以蓮太郎把昨天從聖天子那裡聽來的事情,全都告訴了對方。

「唔嗯,『所羅門戒指』啊。只不過是個類翻譯機,選取了個這麼有典故的名啊。」

全都聽完之後,菫懶洋洋地仰望上方。

「『賢王』所羅門,可以跟野獸、鳥類、魚類對話。『——這是出自聖經舊約的列王記。但話說回來,這戴上『所羅門戒指』就能聽懂動物語言的解釋,好像是抄寫或翻譯時產生的誤解來著。」

「你知道些什麼嗎?」

菫不耐地搖了搖頭,並委婉地說了句「不」,加以否定。

「我的研究方向是定位在直接對抗原腸動物的機械化士兵,馴服原腸動物的途徑倒是一次也沒嘗試過。雖說我也覺得這是個滿有趣的發想,但既然那東西並沒有完成,就代表研究途中應該就碰壁了吧,」

「即使如此,如果跟天蠍座的聲帶搭配起來,說不定可以給天秤座下指令,因此不可以忽視不管。」

「你這種憂慮也算是有道理。只是很遺憾的,關於外國研究的翻譯機,我很難幫上什麼忙。不過東京地區跟仙台地區再這樣對峙下去,結果會如何演變,我倒是可以想像。」

「不就是兩個地區的全面戰爭嗎?」

「不,更嚴重。」

菫就像是在教笨學生一樣,放慢了說話速度。

「世界性的核武戰爭,也就是會引發第三次世界大戰。」

蓮太郎有幾秒鐘忘了呼吸,死盯著菫不放。

「什、什麼嘛醫生,你都沒看新聞嗎?」

勉強擠出這句話之後,蓮太郎試著掀起嘴唇,把菫剛才的發言貶為玩笑,但看到她冷冰冰的僵硬表情後,還是笑不出來。

「現實經常會變成超乎你想像的惡夢,打開電視看看吧。」

蓮太郎以忘我的表情操作對方扔過來的遙控器,對準房間角落那台染著霉的電視。

是否還有畫面部令人懷疑的那台舊機器,終於緩緩投影出光芒,結果熒幕上出現了許多艘破浪前進的船艦。

以巡洋艦、驅逐艦、補給艦為伴,在中央急速破風前進的龐然大物,不正是核動力航空母艦嗎?

基於其驚人的造艦與維護費用,直到二〇三一年,日本都還沒有任何地區能持有一艘。

一開始蓮太郎還以為這是外國連續劇,並想轉台,但在看到熒幕角落熟悉的新聞節目商標之後,立刻發現不對勁。

畫面的一角打出了「美國懷疑東京地區違反生物兵器禁止條約,而採取軍事行動!」的跑馬燈字樣。

無法進入狀況的蓮太郎愕然了,下一個瞬間,鏡頭就切到別的地方,映照出另外一群艦隊,並指出那是關於俄羅斯海軍的情報。

『以上是正在接近東京地區領海的美國艦隊與俄羅斯艦隊的畫面。』

鏡頭切回攝影棚,主播與評論家之類的人物正急迫地討論著什麼。從他們憂心如焚的表情,可以看出自己所期待的、這是某個天大玩笑話的最後一絲希望也落空了。

「這是搞什麼啊?還有『生物兵器禁止條約』是指……?」

蓮太郎回過頭以僵硬的表情詢問,菫則以昏暗的眼神睥睨著畫面。

「你來到這裡的途中事態又進一步惡化了。『生物兵器禁止條約』是國際法。恐怕是據信能自由操縱階段Ⅴ的『七星的遺產』,被視為生物兵器了吧。美國正以違反國際法為藉口,要求檢查包括聖居在內的所有東京地區。當然,東京地區應該會拒絕。」

「日本兩個地區之間的戰爭有其他國家介入?怎麼會這樣?」

菫對蓮太郎投以憐憫的目光。

「表面上的理由,是東京地區以優先提供錨為條件,向半同盟國的俄羅斯、英國、法國請求支援。仙台地區為了對抗,也向美國、澳洲、中國求救。不過真正的目的並非如此。」

「那是什麼?」

「所有的地下資源分布都不均勻。好比鑽石跟黃金在非洲,石油在中東,而錵的主要資源國則是日本。東京地區出產的錵占了全世界的卅一%,相對地仙台地區也有十六%。如果仙台地區崩毀,東京地區擴大領土獲得了礦山開採權,那麼世界約一半的錵,就會被東京地區所掌握;反之亦然。如果趁天秤座病毒囊釋放前開戰的仙台地區,擊敗並占領了對天蠍座、畢宿五之戰後,顯得疲憊不堪的東京地區,仙台地區就可獨占世界四十七%的錵。你明白這代表什麼嗎?」

「不……」

蓮太郎明明不懂,但聲音卻微微顫抖了起來。

「當然,錵在如今是巨石碑的材料,而對於製造武器彈藥來說也是不可或缺。如果世界一半的錵都被一國獨占,便能任意決定價格了。」

蓮太郎不由得啊地叫了一聲。

菫默然點點頭。

「搞懂外國的想法了吧。舉例來說,假使東京地區的食物一〇〇%都要靠其他地區供給,那一旦其他地區說要對東京地區全面禁止輸出食物,東京地區就只好對他們唯命是從,即便價格訂得再高也得買單,不是嗎?跟這是同樣的道理。在這極東小國所發生的兩個地區問的戰爭,結果卻可能導致許多其他國家的存亡。就外國的角度看來,這是非得要阻止不可的事態。現在,美國跟俄羅斯的手或許都已經放到核子武器的按鈕上了吧。像這樣小孩吵架卻需要大人出面處理的結果,都是因為東京地區懷抱著『資源的詛咒』。」

「不是有不干涉他國內政的原則嗎?」

「日本的五個地區基本上都被承認為獨立國家了,跟不干涉內政無關。」

蓮太郎高速地於腦中搜索反證,總之就是拼命地想。

「那麼!——話說回來了,事情演變成這樣,聯合國都不會出面介入兩個地區之間的衝突嗎?」

攘聳聳肩,對蓮太郎的問題好像很不以為然。

「聯合國什麼的,早就因原腸動物戰爭而一直都發揮不了什麼功能了吧。就算還有作用好了,他們也有阻止不了冷戰時期美蘇軍備競賽的過去。人類從這偉大的教訓中所學到的是——當事情演變得太嚴重時,任誰也無法阻止。」

望向電視,畫面中的主播顯得一籌莫展,不斷重複說著,日本之後不知道會變什麼樣。

菫接下來拋出的話,語氣比先前溫柔多了。

「里見同學,你知道歷史課本上所記載,第一次世界大戰爆發理由嗎?」

蓮太郎茫然地搖搖頭。

「一九一四年六月廿八日的塞拉耶佛,一名隸屬秘密社團的塞爾維亞恐怖分子的青年,偶然發現奧地利皇太子的車迷路了,覺得是天賜良機就射殺了對方。這導致原本就不睦的歐洲各國、土耳其,以及俄羅斯之間的關係出現決定性的惡化,結果就演變成死了一千萬人的一次大戰。還有一例,一七七五年四月十九日,波士頓郊外的列星頓交火。當時殖民地還沒有下定決心向英國開戰,現場指揮官看到英軍現身,就發出大家解散的命令。然而,不知是誰射出的一發子彈點燃了戰火,以結果而論,英軍的精銳部隊被打得落花流水,美國獨立戰爭也就此展開,而那不知道是誰打出的一發子彈,就被稱為『響徹世界的一聲槍響』。包括塞爾維亞開的那槍,以及列星頓射出的那彈,都是一顆子彈就改變了歷史啊。」

「你想說的是什麼?」

「我要說的是,當壓力抵達臨界點時,戰爭只需要一顆子彈就會展開,此外,一旦戰火點燃,就會打到死了一大堆人後才會停止。如今東京地區跟仙台地區互相封鎖大使館跟機場,這樣你來我往的憎惡報復舉動,正是兩個地區壓力升高到臨界點的最佳證據,剩下就只要再來一顆子彈就夠了。這事態遠比你所想的還要嚴重。」

菫將兩肘撐在桌上,手掌交疊支撐起下顎。

「里見同學,你要趕快去找安德烈·里多維傑夫談判,能收拾事態的只有你而已。可別讓世界變革的子彈射出啊。」

菫好像覺得這是天大的玩笑話般,咧嘴笑道:

「世界的命運,或許就掌握在你的手上呢。」

2

十年前的原腸動物大戰時,東京地區將最後一塊臨時巨石碑設置好、擋住原腸動物入侵的瞬間,與其說在人們心的中產生了得救的安全感,不如更接近懷疑這一切是否已經結束的那種,無止盡的虛脫感吧。

當時的首相座間透過電視、收音機、網路發表終戰宣言時,聽到的人無不滾滾流下熱淚。

當事者們也無法理解,這樣的淚水是從何感情而來。

那是出自對被殺的死者感到悲傷,亦是對戰敗的遺憾,更是對不明白自己所作的這一切究竟有何意義,而造成的虛脫感。

日本最後一任首相座間,擔憂減少到原本十分之一以下的全國人口,所以立下政策,嚴禁所有婦產科進行人工流產手術,卻也因此倒台了。

俗稱「人工流產禁止法」的這項政策,導致當時已慢慢出現的「受詛之子」在日本爆炸性地增加,由於人們無法控制生育,期望之外的孩子也不斷誕生(不想生的孩子會變成「受詛之子」這種毫無根據的說法,就是這麼而來),棄嬰與虐兒等社會負面現象也異常猖獗。

諷刺的是,座間前首相在二〇二九年,也就是距今兩年前,被自己禁止墮胎而生下的「受詛之子」折斷頸骨,送醫後不治身亡。

座間倒台後誕生的第一代聖天子,把東京都跟四分五裂的鄰近各縣統合起來,設立了如今東京地區四十三區體制。

終戰後,殘存者還有堆積如山的事情要做。

被破壞的各項公共設施要重建,解決供電不足問題,調度在數量上壓倒性不足的食糧,最後就是為了因應大量來到東京避難而到達極限的人口,確保新的土地。

當時聖天子看上的,就是在東京灣建設「巨大人工浮島」。

雖然從以前開始就很積極從事這樣的建設,但現在跟大戰前相比,東京灣已經被侵入到連地圖的樣貌都改變的程度。

於是,目前矗立在蓮太郎

眼前的建造物,也是浮島的其中之一。

地面被濃密的鳥影覆蓋,蓮太郎順著仰頭,雙目就被刺眼的強烈陽光所襲。他忍不住伸手遮住並眯起眼,讓海鳥喵喵的鳴聲敲打著耳膜。

蓮太郎推測,那些看起來好像很舒服地在空中滑翔的鳥群是黑尾鷗吧。

大概是因為叫聲像貓的關係,所以被取這個名字(註:黑尾鷗在日本叫海貓),不過蓮太郎聽了許多次,都只覺得像是嬰兒的哭聲。

黑尾鷗很有意思。就像銀鷗一樣,有時會把其他巢里的雛鳥擄走,撕裂後來餵食自己的後代,有時又會分不清誰才是自己的雛鳥而一起養大,這種笨拙的行為尤其有趣。

蓮太郎一邊解壓縮自己頭蓋骨內對動物的知識,一邊試圖延後思考,但終究還是猛然搖了搖頭,停止逃避現實。

隨後他望向正前方那陰森森的入口。

這裡大概也受了戰後趕工潮的粗製濫造影響吧,潔白的外牆完工還不到十年就到處都有龜裂剝落的狀況。

這棟異樣的建築物,兼具了濱海療養院的偏僻氣息,以及無窮無盡的邪惡味道。

——東京地區第卅二區海上特別罪犯收容監獄。

戰後的混亂期,儘管時間不長但還是遇到了貨幣經濟的崩潰,也曾發生一盒玉米片要價近十萬的嚴重通貨膨脹。

本來千圓鈔票跟萬圓鈔票就都只是紙片而已,但由於紙片上有日本政府保證的「信用」,才會作為高額貨幣被允許接受。

但因為原腸動物戰爭讓全世界不斷循環的貨幣失去流動性,就連東京證券交易所(兜町)都因此關閉了,沒有人知道是該「信用」誰才好。

結果,直到昨天鈔票還多到可以燒的資本家,隔天就在翻垃圾桶的光景也變得不稀奇。

當然,因為饑寒而起盜心的人也極速變多了。

雖然這些人幾乎都是逼不得已才動手犯罪——但,人類本來就是善惡表里一體的存在。

有些人因為自己犯了罪卻沒有受罰而忘了罪惡感,也有些人沉溺在犯罪的風險快感中而無法自拔——

這座海上監獄,就是為了隔絕那些跨越界線的人們所建造。

蓮太郎望向背後自己剛走過的地方,那是一條長得會讓人發昏的棧橋,上頭只看得到孤單的看守亭兼出入關卡座落著。

即使是位於靠近東京灣的外圍區當中,這附近卻沒有瓦礫,幾乎完全重建起來了,環顧四周,娥眉月般銳利的海灣沿岸,還設立了一座濱海公園。

並肩散步的情侶、推著嬰兒車的母親,以及老人們的眾會所分散各處,這也是市民們休憩的場所吧。

唯獨這裡,被刻意遺忘,並加以隔離。

在櫃檯取出民警執照並告知對方名字之後,蓮太郎要求跟里多維傑夫緊急會面,對方則是露出驚訝的表情。

聽對方說請稍等之後又過了一陣子,一位年長的監所管理員才現身表示「這邊請」,並協助帶路。

決戰的預感讓蓮太郎緊握拳頭跟在對方背後。

「哎,沒想到這位民警先生竟如此年輕……當初就是你逮捕了里多維傑夫嗎?」

穿過第二道門之後沒多久,帶路的監所管理員終於開口。

「嗯,但那只是僥倖罷了。」

「或許你已經知道了,這裡並不收容一般罪犯。只有其他監獄判定為無法管教的犯人才會被移交過來。」

「好像是吧。」

蓮太郎邊說,邊環顧了周遭一圈。

這裡沒有任何照明器具,乾涸的空氣中只有腳步聲異常響亮。

以同等間隔嵌入的鐵籠的採光窗非常小,光線只能從那裡斜射進來。

還有強烈的海潮味,以及海鷗的嗚叫聲不時傳來。

然而,如果仔細看天花板的四個角落,會有監視器的鏡頭髮出反光。腳底下空著的無數孔穴,在緊急情況時或許也會豎起鐵柵欄。

令人驚訝的是,在監所管理員中還混入了少女的身影。她坐在椅子上抱著半邊膝蓋,很不耐煩地抖著腳。

少女右眼下方有龐克搖滾風格的黑桃彩繪,總覺得個性不太好。

「這裡的警衛還用到起始者啊。」

「是IISO派來的。雖然我們都說了不需要過多警衛人員啊。」

一瞬間將視線轉向被幽暗盤據的場所,蓮太郎只見在陰暗的牢籠中炯炯有神的眼珠子正無言地追蹤著兩人的動向。

蓮太郎不知道這些人為什麼被關,也沒有興趣知道。只不過那些傢伙肯定是犯人沒錯。

一言不發地反而更讓人覺得不寒而慄。

「民警先生,這邊請。」

即使因那些追逐過來的視線而感到不快,蓮太郎還是通過了位於走廊尾端一間有監所管理員看管的小關卡。

這麼一來就通過第三道門了。看來是越往裡面走,關的罪犯就越惡性重大吧。

自關卡的反方向出來之後,蓮太郎猛然發現剛才那位監所管理員不見了,他回過頭,只見對方站在關卡的入口,沒有繼續前進。

「我就陪到這裡了,民警先生還請小心。那傢伙進來的當天,趁我不注意時用手銬勒我的脖子,要是救兵晚來一步,我大概就已經被殺害了吧。」

「……我知道了,謝謝。」

蓮太郎轉身背對那位惶恐地低下頭的監所管理員,跨越了在地板上噴了大大「C區」字樣的地點,朝著幽暗踏出了一步。

老實說,他有點害怕,不過都到了這個地步,也總不能叫監所管理員跟過來吧。

蓮太郎將手掌上滿滿的汗水擦在褲子上。

這裡的基本構造,跟之前走過的其他區一樣,但視線黏著的程度卻比先前更嚴重,甚至還感受到一股沉澱的殺氣,就連空氣也格外凝重似地。

就在這時,不知從哪傳來了鈴鈴——仿佛鈴鐺晃動的聲響。在聲音的引誘下,蓮太郎不必刻意尋找,也知道對方就在最深處。

一接近目的地,首先感覺到的是明亮。

這間比其他牢房都還要大上一圈的單人囚室,採光窗也比較寬廣,幾乎能照亮整間砂漿打造的牢房。

粗糙的鐵管床,簡單的棚架。而架上堆疊著的厚重精裝書,是以斯拉夫字母所寫成。

蓮太郎發現了綁在鐵窗上的風鈴。不時吹來的海風搖曳著金屬制的鈴舌,在吊鐘狀的玻璃容器中跳動發出輕快的聲響。

鈴鐺聲的真正來源應該就是這個了。

然後,那坐在鐵管椅上看書的那傢伙就是——

蓮太郎感受血管收縮,不禁緊握住拳頭。

「久違了啊,安德烈·里多維傑夫。」

男子在書中夾了書籤後放回一旁的架上,隨後抬起了頭。

「好久不見啊,里見蓮太郎。」

對方用男高音這麼說著,就蓮太郎聽來,只覺得是夾雜了苦悶的記憶而已。

那傢伙擁有跟黑色囚服不相稱的顎裂,與輪廓深邃的臉龐。那一頭金髮在陽光的照耀下,顯得閃閃發亮。

在他的右腳踝戴著的追蹤用腳環,忠實呈現出這裡的監所管理員對他所抱持的恐懼感。

「為什麼找我來?」

「在那之後我調查了許多關於你的事情。」

里多維傑夫動了動頭,催促著蓮太郎就坐。

蓮太郎的視線還停留在對方身上,不敢大意地拉開堆放在通道牆邊的一張鐵管椅坐下。為了預防萬一,他還刻意跟鐵窗隔著三步的距離。

緊繃的氣氛中,只有風鈐的聲音不識相地清脆響徹著。

「擊破天蠍座又擊破畢宿五,逮捕我之後,你可真是出人頭地了啊。」

「你這個有人供三餐吃住的大人物,總不會是為了要調侃我,而把我找來的吧。」

「那我跟你換好了?」

「我是在說你沒被判死刑就該謝天謝地了。」

里多維傑夫揚起嘴角。

「你不必那麼害怕,我不會突然吃了你。」

「看來你在監獄住太久,眼睛都搞壞了啊。」

就像是要展現自己占上風的從容一般,里多維傑夫故意放慢地說:

「恐懼是有氣味的,你只是在用憤怒遮蔽恐懼罷了。」

「…………」

蓮太郎壓抑著內心的動搖,在膝蓋上緊握雙拳。

真悲哀啊,這種心理戰的手法,自己遠不如對方。

安德烈·里多維傑夫。

這名間諜曾試圖接近東京地區的政治家並加以賄賂,讓那些人轉變為想對其他地區引發戰爭的鷹派。

他調查東京地區的重工業與經濟狀態、國力,並提供給俄羅斯。據說為了支援他,還在東京

地區設置了專門的間諜組織。

當他被逮捕時,包含同夥在內遭受牽連的只有五人。由於所有嫌犯都嚴守緘默,法官也只能困惑地以「擾亂東京地區治安並向其他地區泄密」這種模稜兩可的動機結案。

如此高明的間諜遭逮捕,幾乎可以說是巧合所造成。

他跟他的同夥在反對派政治人物的家中安裝竊聽器材,結果鄰居因為施工噪音太吵而找民警解決,就是因為這樣才被緊急逮捕。

里多維傑夫被逮捕後查出了其他犯行,頓時舉世譁然,結果趁亂介入的檢察官完全搶走了功勞,而天童民間警備公司只留下「解決鄰居噪音麻煩」這種小家子氣的委託實績,搞得很沒面子。

「你之所以能抓到我,是因為我身邊沒有起始者,希望你可別忘了這點。」

「這藉口也太難看了吧。IP排行名列前茅者的末路,還真是不勝唏噓啊。不,應該說『前』名列前茅者才對。」

「那位公主最近可好?」

「你是指聖天子大人嗎?她有來過這裡?」

「停留的時間很短暫就是了。是位很纖細的女性。」

「你可別人欺負她啊,她可是虔誠的信徒。」

「都什麼時候了還有人信神啊。」

里多維傑夫的聲調變得陰鬱起來。

「白俄羅斯人都是無神論者嗎?」

「當大明斯克區淪落為地獄時,信仰早就蕩然無存了。」

「……里多維傑夫,你知道東京地區現在的狀況吧。東京地區被誣陷為召喚天秤座的罪魁禍首,與仙台地區的戰爭一觸即發。再這樣下去火燒屁股的仙台地區肯定會先動手,一旦開打了外國也會紛紛參戰,搞不好會因此演變成世界大戰。此外,這次的事件跟你以前的部下偷走『所羅門戒指』與『天蠍座之首』很可能有關。當然,你也牽涉其中吧。」

「為什麼你會這麼想?」

「如果是你,要收買這裡的工作人員聯絡外界應該不難。」

里多維傑夫苦笑地搖搖頭。

「現在乖乖說出你同夥在哪裡,就可以談談減刑。先說好了,你不快點提供情報就會失去價值,我可不像你閒著沒事幹。」

蓮太郎一口氣說完,怎麼樣——他觀察著那傢伙的反應。

儘管蓮太郎再怎麼說都不算談判高手,不過如果是剛才的一番話,也勉強及格了吧。

老實說,蓮太郎事前就從聖天子那裡取得將對方強制遺送回俄羅斯,且禁止進入日本五大區域為前提的釋放許可,以做為談判籌碼。但一開始就亮出底牌的話,在跟人談判時,可說是最糟糕的手段。

蓮太郎儘管已遠離了那條路,但好歹原本也是天童家的政治人物預備軍。關於談判時的鐵則,他事前也做了一定程度的調查。

這座監獄的規矩可是嚴格到偏執的程度。一個月只限會客一次,而且還僅限家屬,至於送進單人囚室的物品,也有相當嚴謹的限制。

原本應該是囚犯們社交場所的食堂也禁止私自交談,天花板還裝置了催淚瓦斯,一旦有暴動發生,就會立刻噴發。

一天點名十二次,如果沒有應答,就會被毫不留情地被視為越獄,並扔進懲罰室去。

可以呼吸到新鮮空氣的運動場每周開放兩次,但這裡的四周也矗立著高聳的水泥牆,上頗還有荷槍實彈的監所管理員們,像是老鷹一般來回巡邏。

應該是連喘口氣的時間都沒有才是。

實際上也有許多犯人受不了這座監獄的嚴苛並企圖越獄,但一次成功的例子都沒出現。

跟監獄外觀的老舊剛好相反,這裡可稱得上銅牆鐵壁,光是地面到處設置的針山,就足以證明其安全性。

就連不斷犯下強盜、殺人、縱火等罪行的大壞蛋,一聽說要送到這裡,都會像個孩子一樣哭出來。儘管里多維傑夫表面裝得很平靜,但這半年來的監獄生活,對他而言應該很難忍受吧。

只要有釋放的機會,就算出賣同夥他也會想要出去才對。

包括他指名要蓮太郎來談判這點,應該就能代表他本身有談條件的意願。

以上,就是蓮太郎事前所推測,里多維傑夫的心理狀態。

作為基本方針,拿著釣竿的蓮太郎是不可輕易讓步,他得將胡蘿蔔掛在那傢伙的腦袋前,並耍得他團團轉。

——不過,腦中明明有這樣的認知,但在跟這種盤算完全不同的次元中,卻有另一種難以言喻的惡寒,刺痛了自己的太陽穴。

眼前的這名男子,完全看不出有任何短視焦慮之處。這也是演技嗎?還是說,自己的思維漏掉了某種決定性的前提……

這時,里多維傑夫像是按捺不住似地,喀喀笑了出來,最後終是變成充滿嘲諷的大笑。

「笑什麼。」

當不安席捲而來時,那位牢籠中的囚犯以陰暗的眼眸瞪向這邊。

「你似乎誤會了什麼啊,我可沒打算跟你談條件。」

「什……!」

蓮太郎懷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有問題。這傢伙剛才說了什麼……?

不理會啞口無言的蓮太郎,里多維傑夫繼續說下去:

「我的確跟政府官員說想見你,至此都不是謊言。不過我找你來,並不是為了談判。」

「那你究竟是為什麼……」

蓮太郎以嘶啞的聲音喃喃地問。

里多維傑夫站起身,走了過來。

儘管知道有鐵格子,但蓮太郎還是反射性地往後縮,並擺出戰鬥態勢。臉靠在鐵窗上的里多維傑夫,用意味深長的聲音告知地說道:

「聽著,接下來我要毀滅東京地區跟仙台地區。你所愛的人將自相殘殺、被炸飛,跟蟲子一樣噴出腸子在地上打滾,而你只能含恨著自己的無能為力,並坐視這一切。」

頓時,蓮太郎有種鐵窗是反過來關著自己的錯覺。

斜射進來的光線只能照亮里多維傑夫脖子以下的身體,他那張變得全黑的臉部,就只剩下眼珠子散發著凶光。

蓮太郎被震懾住了,完全無法動彈,不過自己麻痹的思緒角落還是理解到一點。

蓮太郎的推測,打從前提開始就被顛覆了。

這不是談判。

而是宣戰布告。

「趁現在帶著你的自己人逃到其他地區去吧,這是對曾經一度逮捕到我的你表達的敬意。假使你不聽從我的忠告,你就得見識比死還悽慘的地獄光景了。」

「開什麼玩笑!」

察覺到對方的手在動,蓮太郎立刻拔出手槍瞄準他的眉心。

被XD槍口對著臉的里多維傑夫陷入了令人毛骨悚然的沉默,只有那對眼眸,無言地貫穿了蓮太郎。

「為什麼!你究竟為什要這麼做!你想讓東京地區也走向和自己的故國一樣的末路,所以才操縱天秤座嗎?為什麼!」

「我雖然被你逮過一次,但這次可不會再輸了。」

此時,才想著怎麼從一旁傳來了驚慌失措的叫聲,蓮太郎接著就被冷不防地撞倒,視野劇烈搖晃著。

當發現那是監所管理員急忙衝過來阻止時,自己已被兩名監所管理員搶走武器,並從後方制住雙臂。蓮太郎奮力抵抗了一下,但這麼做只會產生劇痛,一旦強行扭動脖子關節就會受限制。

至於里多維傑夫,則只是以冰冷的眼眸看著這裡。

被監所管理員拖走的同時,蓮太郎嘴裡罵了句畜生。

完全被對方耍了。

原本還以為自己掌握著主導權,氣勢凌人地來到這裡——結果只是個愚蠢的小丑罷了。

果然在會面前隱約感受到的直覺是正確的。

應該要在一見到那傢伙就立刻射殺才對,對蓮太郎來說,他就是這類的天敵。

被監所管理員狠狠斥責了一頓,說你今天先回去吧,蓮太郎便被趕跑並受到強烈的挫敗感。

拖著充滿沉重疲勞感的身子轉向棧橋那邊,在海鷗的嗚叫吸引下,仰望了晴朗的天空。

蓮太郎忽然想起,不知道延珠在學校過得好不好。

3

八柄老師平板的點名聲就像是念經一樣沒完沒了。

這位體胖的教師,好像完全被今天濕熱的天氣給打敗了。

「渡邊鳳瑞同學……呃——接下來換女生。藍原延珠同學……哎呀,藍原同學?」

比忠田百花就像被八柄老師的聲音催促般,偷偷望向隔了兩人的那個座位。

那裡只有空蕩蕩的課桌椅,而不見她想找的那位友人的身影。

波濤聲洗滌了心靈。側耳聆聽海鷗的叫聲,同時閉上雙眼。

從背後倚靠的凹凸不平山毛櫸樹幹那邊,傳來了微弱的水流聲。

藍原延珠一邊上下擺盪著伸出的雙腿,享受草皮傳來的刺刺的觸感,視線一邊就落在從遙遠的東京灣對面就能看得見的建築物上。

那是一棟以長長淺橋連接起來的海上監獄,因為海水蒸發的關係,使得那在水面上的倒影隨著蕩漾的水波搖曳不定。

蓮太郎現在應該在那裡面,跟之前提過的犯人碰面吧。

只聽說過那個地點的延珠,今天翹課了,光靠名稱就找來了這座濱海公園。

她打開身旁的袋子,取出在便利商店買的三明治。

剝開包裝自上方咬了一口,吞咽下去。然而,已經把跟別人一起吃飯視為常態的延珠,單獨進食時覺得東西都變難吃了。

這時,她聽見了嘻笑聲並抬起頭後,看見有一家三口儘管是在當今這樣緊繃的情勢,還是來到這邊休閒。被苦笑著的父母親牽著手,應該是女兒的少女一邊喊著「走快點嘛——」,並拖拉著他們前進。

看來雙親只是打算來濱海公園散步,但對已經習慣網路社群遊戲等刺激性娛樂的小孩子來說,這裡除了無聊以外沒有其他。

面對本來應該要祝福的幸福家庭,延珠的內心卻騷動起來。

以「受詛之子」的身分誕生,天下之大卻無容身之處的延珠,對理所當然享受雙親之愛權利的其他孩子,總有一種難以釋懷的情感。

雖然平時根本不會去在意這些事情,但當心防變弱時,只要遇到一點細微的事也會突破封印,讓負面的記憶流竄進來。

先在耳中甦醒的是尖銳的打擊聲。以幻聽而言,這聲響也太具真實感了,讓延珠不由得渾身緊繃起來。

兩個人影不懷好意地咧嘴俯視著臉頰腫脹的自己。

那是她難以忘卻的——藍原夫妻。

這對養父母討厭跟延珠說話,並用肉體的打擊來代替語言。

不給她飯吃,讓她睡廚房,這樣的他們想要的並不是延珠,而是透過收養戰爭孤兒所賺取的給付。

「要給善意標價時,絕對不能太高或太低。」

延珠回想起菫過去的解釋。

「以捐血為例吧,因為是無償的奉獻才值得敬佩,假使對此給很低的報酬就會傷害到捐血者的自尊,反之,若是給太高的報酬,又會引發賣血之類的血液掠奪黑市行為。

儘管第一代聖天子死後留下壓倒性的明君評價,但她也被指出了一項錯誤的政策。

那就是把收養戰爭孤兒的每月給付金額設定得太高了。」

恐怕第一代聖天子也是以百分之百的善意來實施這項政策的吧,不過就結果來說,唯利是圖將延珠從設施領走的人,就是像藍原夫妻這種土狼們。

當然,毫無愛情的雙親不可能成為好父母,他們對延珠的要求只有「還有呼吸就好」。除此之外的所有作為,就是轉換為不給飯吃,或是任意毆打。

跟那樣的養父母不可能建立起良好的親子關係,崩壞是必然的迎來的結局。

延珠回想起,在客廳里因為劇烈的喘息而使肩膀隨之上下搖動的自己。

骯髒的榻榻米被破壞殆盡,穿著七分褲的養父的臉頰,被打得凹下去而陷入昏迷。臉長得像海獅的養母也被狠狠打了臉,正拼死坐在地上掙扎後退。

自己的雙眼紅得發燙,緊握的拳頭也啪噠啪噠滴著血。她認為自己那時候哭了。

花了一年拼命嘗試去得到他們的愛,但越去努力就越得不到任何回報。於是雙方的關係,終究是跨越了最後那條界線。

「你、你這麼做就死定了!之後你會被當作有反社會傾向的赤眼,然後讓人趕出社會!你活該!」

像是猿猴露出牙齒在吼叫的養母的詛咒,讓延珠回過神,於是她在恐懼的驅使下逃跑。

在逃去第卅九區之後,為了存活下來,除了殺人以外,她各種犯罪都做過。因為遭到報復而突然被手槍或霰彈槍攻擊,也不是只碰過一兩次而已。

被藍原家收養之前所住的兒童養護機構,在知道延珠是「受詛之子」之後,就有意無意地想早點趕她出去,因此她也不可能回到那裡。

延珠的目光變得兇惡了。

因恐懼他人的惡意,所以她時時刻刻都解放著能力。

她無法再相信任何人。

在那之後不知過了多久,有一天,「受詛之子」的同伴對她說,只要成為起始者就能被配給抑制體內侵蝕率的藥,也不必再擔心吃飯的問題,於是延珠就試著加入了。

直到如今才可以坦白地說,延珠當初對於監督輔助自己的「促進者」,確實也抱持過些許期待。

然而,一見到國際起始者監督機構的工作人員帶來那個一臉倒霉樣的促進者時,延珠就忍不住仰天長嘆了。

那傢伙糟糕的不只是長相,態度也像個小癟三,此外還是個無可救藥的窮鬼。

等到那個讓她懷疑營養是不是都被胸部給吸收走的公司社長出面後,延珠更是暗地發誓,絕不要跟這兩個人推心置腹。

延珠用力咬了一口手中緊握的三明治。

為什麼到現在還會想起這些事呢?

一定是因為昨晚吃飯時,蓮太郎說出那個久違的「藍原一家」這一詞吧。

結果除了姓氏以外,自己沒從養父母身上獲得任何牽絆,還真是教人感到悲哀的關係。

而這回,自己又再次逃跑了。上次是從養父母那裡,這次則是從同學們身邊。

「真噁心,眼睛會發出紅光吧。希望那種人不要來到學校啊。」

「滾回你的外圍區吧。」

「很噁心耶,別裝成人類的樣子好嗎。」

至今自己曾被咒罵的許多言語,伴隨著那些人憎惡的表情,又在耳朵深處重播起來。明明有眼皮可以遮住不想看的事物,但卻沒有「耳皮」可以遮住不想聽的的聲音呢。

將延珠從這永無止境的自我否定漩渦中拉起來的,是一聲口齒不清的「啊——!」的悲鳴。

轉頭看過去,比自己還要小一輪的年幼少女,正泫然欲泣地仰望著一旁的山毛櫸。

循著她的視線方向看去,延珠終於理解情況了。

一顆鮮紅色的氣球應該是飛離了主人的手,如今想開始追求自由,結果卻被山毛櫸的樹枝給絆住了。

但是足有四公尺多的山毛櫸樹幹實在太高,即使是大人也勾不到。

「那顆氣球,對汝來說很重要嗎?」

延珠靠過去問道。少女因為突然有人搭話而有些退縮,不過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延珠迅速環顧了左右。暫時這裡應該沒有路人通過——趁現在的話說不定可以?

「汝稍微閉上眼睛。」

「眼眼?為什麼?」

延珠說服頭上滿是問號的少女,讓她閉上了眼睛。

「不可以睜開唷。」

延珠閉起眼將意識集中在丹田附近並深呼吸,最後在吐氣的同時,一氣呵成地解放出力量。身體突然變輕了,就像重力減低一樣,還充斥著一種仿佛四肢都在擴張的萬能感。

小心翼翼地把雙腿弓起來,接著跳躍。伴隨著身體被向上頂的上升感,等回過神才發現鮮紅的氦氣球已經在眼前了。

輕而易舉地拿在手中返回地面,延珠敲了敲少女的肩。

怯生生睜開眼睛的少女,不知是以怎樣的心情望著遞到自己面前的氣球呢。

困惑、驚訝、不可思議、喜悅。

延珠欣賞對方那讓人眼花撩亂的表情,內心喜悅異常。

「謝謝姐姐!」

延珠自豪地挺起胸膛。

「沒錯!人家是姐姐,也就是了不起的淑女。」

少女歪了腦袋,大概是聽不懂延珠的意思吧,不過臉上還是露出微笑。

這時,少女的母親跑了過來,很有禮地道了好幾次謝,念了少女幾句之後,便把她帶走了。少女一再朝著延珠揮著手。

心情舒暢地目送她們,延珠覺得做了善事的感覺真好。

「你是『受詛之子』吧。」

延珠像觸電一樣轉身望向聲音的來源。

佇立在背後的是一個年紀跟自己差不多的少女。

對方一頭耀眼的銀髮,身穿飾有褶邊的白色女用襯衫與黑色裙子,是一副大小姐的裝扮。充滿特色的冰藍色雙眸,散發出知性的光芒。

延珠滴落冷汗,並同時心想著是剛才被看見了,並繃緊全身。

當一般人發現自己是「受詛之子」時,就會引發大騷動,周圍也會聚集起人牆,之後會演變為何種事態都不奇怪。

「請稍等一下。」

延珠正打算翻身逃走,卻被少女以凜然的聲音叫住。

少女用右手遮住眼睛,接著

倏地移開手。

冷冽的冰藍色眼珠,變成了微微發出光輝的紅寶石色。

延珠倒吸一口氣。

「汝也是?」

少女點點頭,再度以右手遮住眼睛,等手挪開時,眼珠已恢復原色。

「沒想到在這麼靠近巨石碑的地方也能遇到同伴。」

少女本打算敬禮,但好像是想起了什麼,便又將手放下了。

「你來這種地方做什麼?」

「汝不也是……」

總不能說是翹課吧,因此延珠含糊其辭。

少女大概也有什麼不好說的理由,同樣低下了頭。

因找不到後續話題而迎來沉默時,突然有咕嚕咕嚕的聲音響起。

銀髮少女趕忙搗住肚子,臉頰染上紅暈。

「那個,看起來好像很好吃呢。」

順著她的視線望去,那裡有延珠手上吃到一半的三明治。

十分鐘後——

延珠與少女並肩坐在樹蔭下的長凳上,手中握著還發著熱氣的鯛魚燒。

少女很不可思議地從各種角度觀察這种放在魚狀模具中烤出來的食物。

「表面看似小麥粉,不過應該沒有真的把烤魚當餡料放進去吧?」

「汝沒吃過?」

少女表情複雜地點點頭。

「裡面是紅豆餡,很好吃唷。」

少女興致勃勃地發出「喔」一聲,不過下一瞬間就很遺憾地垂下層尾。

「可是錢……」

「人家請客。」

少女還在盯著鯛魚燒猶豫,但緊抿的嘴角卻怱然垂下了口水。

這大概是致命的一擊吧,少女重新轉向這邊深深一鞠躬。

「謝謝你,承蒙招待。今天沒有帶多餘的活動資金出門,是我失算了。」

「活動資金?」

少女不理會延珠的疑問,張大口就咬了下去。

「啊,還很燙所以吃慢一點比較……」延珠想提醒她時,對方已經出現強烈的反應了。

「——!」

少女雙手搗著嘴扭動起身體。

「吐出來!快!」

「一、一點欸噗燙。」

「小,可是——」

「——一點欸噗燙!」

仿佛是在說給自己聽一般,少女喊叫著,眼角還微微泛出了淚光。

閉上嘴含著一會兒,最終硬是咀嚼後併吞了下去。

「而、而且,不可以浪費你請的東西。」

有個成語叫做懲羹吹齋,少女正如同這個詞所形容的那樣,對鯛魚燒過度吹氣,等完全冷掉後,才膽戰心驚地送入口中。

「嗯,原來如此,還滿好吃的。只是嘴巴被燙到了感覺麻麻的,不太分辨得出味道。」

面對這位一臉嚴肅表情發表著感想的少女,延珠忍不住爆笑出來。

延珠想輕喚少女,這時才發現不知道她的名字。

「人家叫延珠,藍原延珠。汝的名字是……?」

原本張大嘴想再度咬下鯛魚燒的少女頓時停止動作,露出思索的模樣。最後她終是滿懷歉意地,把眉毛皺成八字形。

「延珠,很抱歉,因為某些理由我無法回答。不,應該說你知道了之後可能會給你添麻煩,所以並不想說。」

不想說……延珠為了理解對方的用意而花了點時間。

「那是怎麼……」

少女仰望濱海公園設置的時鐘。

「時間差不多了。剛剛好,延珠,等等可以借用你一點時間嗎?」

逐漸朝著西方的天空傾斜的淺紅夕陽,把海面照射得就像燃燒起來一般閃閃發亮。

海面底下已經暗到無法看穿了。

一種跟那無處可歸的感覺相反,有股難以形容的亢奮涌了上來。

延珠試著觸碰潮濕溫暖的水面,並將手指送進嘴裡。果不其然,一股把喉嚨燙得麻麻的鹹味刺激著舌頭。

一來一往的潮水撞擊船體,每次都發出咚的輕微聲響搖晃著視野。

延珠扭腰仰望著和那陸地間遙遠的距離,心中隱約感到不安起來。

「只有我們真的沒問題嗎?」

「沒問題。」

一起搭船的銀髮少女,像是要讓自己安心般露出微笑,同時也沒停下划槳的手。面對面而坐的她,視線好像是朝著這邊看過來,但其實少女是在看延珠的背後。

由於她解放力量划槳時眼珠會變成赤色,大概是擔心在濱海公園散步的人會看到吧。

延珠她們來到了東京灣上。

延珠開始對自己輕率的行動感到後悔了。

被少女半強迫地拉來碼頭後,不明就裡就搭上了對方事先藏起來的船,然而那艘不起眼的小船,原本應該是用在沒有波浪的池塘等水域才對。

況且又是兩個小孩子遠行,若是被觀光船或漁船違個正著,不就會引發大騷動嗎?

「汝差不多該說出來這裡的理由了吧。」

「因為我想跟延珠在一起呀。」

對方要笑不笑地矇混過去,延珠也不知道該如何應對。就連延珠也能理解,剛才那句話只是謊言。

她嘆了口氣,為了放空思考而聆聽著海濤。

遠方的天空傳來了汽笛聲。

延珠遙望西空時,嘴裡脫口而出的是跟先前完全不相干的話題。

「汝……汝對於『受詛之子』混在普通人當中去上學這件事,有什麼看法?」

「為什麼要問我這種事情呢?」

延珠霎時詞窮了。但,她最終吐露了一切。

包括自己的出身,曾一度穿幫而被趕出小學,以及被過去的記憶困擾,而無法融入現在的學校,還有隱瞞朋友時,對自己產生的厭惡感……全都說了出來。

一邊說,延珠一邊想著自己為何會對剛認識不久的少女說出這些事。若要講在自己身邊最熟稔的「受詛之子」,應該是蒂娜才對呀……

個性嚴謹的少女閉上雙眼好一會兒,最後才睜開眼睛。

「很抱歉,延珠,我大概無法對你所處的狀況提供有效的解決策略。」

延珠苦笑地搖了搖頭。

「光是能聽完……光是能沒有嘲笑,人家就已經很高興了。」

「我出生的時候,故鄉早已消失了。」

延珠猛然望向她,少女正站起身,以仿佛在凝望遠方的眼神,盯著在空中群舞的海鷗。

「我的故鄉因原腸動物戰爭而消失了。我是在鄰國誕生的,但那個國家有嚴重的饑荒跟歧視問題,要活下去非常辛苦。」

少女口中的話中斷了一會兒,接著繼續說下去:

「說起人類的生活,若是越窮困,就會越接近動物。舉凡睡覺、吃飯,以及繁衍後代。

延珠,你知道嗎?就算是同一個人,放在有得吃跟沒得吃的環境之中,後者的智商也會減低十以上。雖說情況好轉的話智商就會恢復,但越是窮困,就越會缺乏脫離慘狀的智力。這就是為什麼大家都說貧困是一種惡性循環。

我很幸運。在機緣巧合下被撿走,接受了高水準的教育,這讓我學會了掙脫三大欲求的桎梏,進行思考以及具備理性,這正是人類跟其他動物唯一的區別。」

少女壓住被海風吹亂的秀髮並轉過頭。

「雖然很猶豫要不要跟你辛苦的過去相比,但當你難過時不妨回想一下,承受過這種痛苦的人,不是只有你而已。」

用比自己更不幸的人當作心靈支柱,這種做法是對的嗎?那種心態,是不是也就等同了自己在暗地裡瞧不起對方?

大概是從延珠的表情當中看出這種心聲吧,少女溫柔地搖搖頭。

「你錯了,延珠。有時會讓你感到厭煩的人際網路,其實也是可以分散吸收難過與悲痛的網子。像這種時候,把人際網路活用到最大限度,也不是什麼可恥的事情。」

霎時,延珠阻塞的心靈變輕了,向晚的天空好像突然亮了一階。

延珠凝視著自己的手掌,一開又一握。

「真不可思議,胸口不像剛才那麼悶了喔。」

「能幫上忙是我的榮幸。」

少女眯起眼笑道。

延珠也高興地笑了。

「汝真是個好人,下回來家中,把人家的促進者介紹給汝吧。他跟人家相親相愛,晚上總是不讓人家睡覺呢!」

「看來你也有幸遇見了一位好的促進者呢。」

「汝的促進者也是個好人嗎?」

「嗯,非常好。」

眼見少女這麼說著的模樣,就像是自己被褒獎一般開心,延珠一邊看著,便再度思索起對方

究竟是何方神聖。

過度白皙的肌膚跟銀髮顯然不像日本人的外貌,幾乎可以確定是外國的起始者無誤了。

由於錵的權利糾紛,好像不時會有外國起始者來到東京地區,但只要她們不主動展示能力,彼此都不會發現對方是起始者。

「像汝這樣的起始者一定很強,總是能做出正確的選擇。」

聽到延珠隨口說出的話,少女退縮地扭曲了表情。

「沒那回事。」

少女失落地坐下,裝作在專心划槳的樣子並閉上嘴了。

當延珠擔心自己是否說了不該說的話並探出身子時,頭部突然感到一陣刺痛。

她環顧左右後便找出了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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