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煉獄的彷惶者 第五章 煉獄的彷徨者(2/2)
不讓有話想說的火垂繼續說下去,蓮太郎逕自走過她的身邊。
「結束了。走吧。」
從研究所地下二樓走樓梯往上爬到一樓時,有道光芒射進來,讓蓮太郎趕忙舉起手防護雙眼。
先前一直在地下活動所以完全不知道,地表時間已經過了中午。
從設施的後門離開,周圍是小丘陵,研究所就建立在中央凹陷的盆地下方。
「看來就是那個吧,用來阻擋原腸動物入侵這座設施。」
「這樣啊,原來設置了陣地用的移動巨石碑……」
那是一種長兩公尺,高三.二三六公尺,要說尺寸「很可愛」也行的迷你巨石碑。
此外效果也不大,明確說來只對階段Ⅰ的原腸動物有用。對階段Ⅱ就類似嚇熊的鈴鐺,面對再上去的原腸動物幾乎只能發揮護身符的效果。
這種裝備本來就是用在「未探查領域」與雇用的民警搭配,一起保護錵礦山挖掘人員才製作出來的。
劍尾魚跟蜂鳥等人或許也擔任守護這間研究所的保鏢職務吧?
「火垂,炸藥呢?」
「在建築物的主要樑柱都安裝完畢,隨時可以一起引爆。我順便在設施內拍照,所以證據很充足。」
「幹得好,那麼我們趕緊到遠處觀察建築物爆破吧。」
「先等一下,如果現在炸掉建築物,就無法搭地下鐵回去了。」
蓮太郎緩緩搖頭:
「悠河應該是埋伏在研究所里用來對付我們的殺手,不過我們卻反過來把他解決。『新世界』的傢伙心跳都被上層隨時監控,因此敵方陣營已經知道那傢伙死了。沒人保證回程的地下鐵會不會被事先安裝炸藥。雖然很麻煩,不過看來我們只能徒步回去。也因為這樣,在提出證據糾舉五翔會之前,我們連一秒鐘都不能大意。」
火垂似乎很不安地仰望矗立在遠處的巨大巨石碑本尊。
「真的能平安回去嗎?」
「巨石碑的磁場效果可以向外延伸五公里。這裡距離巨石碑大約十六公里,所以只要走十一公里就能回到安全範圍。會在附近遇到的原腸動物應該都是階段Ⅱ,強度還不到棘手的程度。就算入夜也能勉強撐過去吧。」
自己逞強的語氣不知道能讓對方理解多少,然而火垂思考過後似乎決定採取樂觀的態度,仰望蓮太郎開口:
「我明白了,那麼先來活埋地底下的原腸動物吧。」
蓮太郎簡短點頭同意。
越過吸收酷熱陽光佇立的迷你巨石碑,蓮太郎等人爬上盆地的邊緣。來到可以俯瞰研究所的位置時,火垂拿出啟動引信的無線開關,打開防止誤按的塑膠蓋。
蓮太郎預測下個瞬間即將出現的光景,渾身緊繃望著研究所。
「蓮太郎。」
與現場氣氛完全不搭的溫柔說話聲,輕撫他的耳朵。蓮太郎轉頭看向旁邊,只見火垂的側臉有些許泛紅,像是貓咪的嘴巴對自己露出親切的笑容。
「謝謝你。」
「謝什麼?」
「到目前為止你做的一切。」
突然聽到不習慣的道謝,蓮太郎困惑地撇開視線,伸手抓頭。
「現在道謝還太早吧。如果爆破失敗就好笑了。」
火垂好像很開心地閉起眼睛,微微搖頭。
「蓮太郎,我啊,我……或許你聽到這個會很不自在,不過我——」
——或許那是起始者特有的第六感警報能力吧。
火垂突然對研究所的方向瞪大雙眼,接著朝蓮太郎加速衝刺。
搞不清楚狀況的蓮太郎冷不防被撞飛,腦袋撞到石頭眼冒金星。
「喂!你搞什——」
叫到一半的蓮太郎說不下去。
「太好了,蓮太郎平安無事。」
火垂臉上掛著微笑站立不動。只見她用搖晃不定的雙腿拼命試圖踩穩地面,嘴角則是流下一抹血痕。
蓮太郎的視線往下看,她的腹部以及粉紅色的背心都逐漸被染成鮮紅。
火垂的胸口中央負傷,溫熱的血液飛濺到蓮太郎臉上。
隨即失去平衡。低著頭膝蓋一軟,火垂倒在蓮太郎身上。
驚訝地瞪大雙眼,蓮太郎接住栗發少女輕盈的身軀。
「火垂?」
(插圖212)
3
儘管剛射殺目標,悠河毫無勝利的
感慨,拉動槍機把手退殼,將下一枚子彈送入膛室。這一連串動作就和呼吸一樣,不需特別意識也能完成。
「……將軍。」
悠河刻意壓低聲音開口,如果有旁人在場,大概會心寒到失溫的程度吧。他的說話聲聽起來就像是來自黃泉的風聲。
的確,悠河知道自己已經和死人沒什麼兩樣。
他的視線暫時離開瞄準鏡,轉向自己的雙腿。他的大腿以下的部分都不見了。
出血很少的理由有二。第一是悠河的腳本來就有大半是由奈米碳管與強化人工肌肉等構成,是神經機械學打造的半機械肢體,眾多功能之一就是任意束緊血管阻止血液流通。另外一個理由則很單純,悠河自己切斷雙腿時,大腿以下早就被冷卻凍結。
被液態氮噴到,因流入神經的溫度瀕臨發瘋時,悠河切斷痛覺神經之前的程序幾乎都是身體自動執行。他也覺得自己真是徹底的戰鬥機器。
逃過一死的悠河爬行脫離現場,沿著排水管慢慢攀爬上去,最後收回狙擊槍移動到一樓的窗邊。
驅使他的身體繼續行動的,除了意念之外別無其他。
他早已忘卻紅露火垂的事。憎惡與執著仿佛凝結成固體。不論發生什麼,他都不會改變屠殺敵人的意志力。殺意猛烈從悠河身上發出。
槍聲就像是對自己的祝福喝采。射擊的后座力是推動搖籃的手。火藥味則是美食的誘人香氣。
在半死不活的狀態,悠河以滅音器刺破研究所的玻璃窗,從這裡架槍狙擊小丘陵上的敵人——這一連串的動作都很流暢地完成。
子彈是可以停留在敵人體內的濃縮錵彈。
結果是悠河沒能命中,蓮太郎拖著火垂的身體躲到山丘後方,她拿在手中的炸藥引爆開關從斜坡滾落。
如果想拿回來,對方就勢必要現身於悠河的射界。
然而悠河也無法樂觀看待自己的狀況。
凍結遲早會溶解,從腳部毛細管滲出的血,會讓束緊血管的功能失去意義,最後搞不好會失血過多而死。
不,不可能發生那種事。正確地說,如今的悠河是狙擊手。即使體內的血全都流光,只要蓮太郎出現在射界的瞬間,他百分之百會扣下扳機,目睹對手喪命之後才會安心上路。
——在殺光所有目標之前,狙擊兵不會睡著。
兩隻義眼高速迴轉開始進行超高速運算。
「還沒!事情還沒結束。來吧!里見蓮太郎……!」
懷中的嬌小身軀體溫正在下降,血液入侵破損的肺部,發出像是風箱壞掉的聲音,火垂努力進行瀕死的呼吸。如今的她與再生還有詐死時的徵兆,有很明顯的差異。
覺得這種現象莫名其妙的同時,蓮太郎也有種似乎早有預感的想法。
這樣的發展不是沒有預兆。仔細想想在研究所的葡萄園裡,悠河的第一槍又是為什麼要鎖定火垂?
她具備「再生強化」能力的秘密,劍尾魚應該確實報告了吧。
然而悠河即使知道這一點,還是要進行無意義的射擊。
可能性更高的推測,是悠河已經做好面對火垂的對策。重點就在於子彈。
悠河那麼執著跟蓮太郎一決勝負,卻還是先射擊火垂的理由,只有「想早點排除妨礙者」這個考量,如此一來全部都說得通了。
也就是說,火垂可能再也——
蓮太郎閉上眼睛,用力吸了一口氣。他理解到自己接下來還有非做不可的事。
「蓮太郎,我……?」
火垂睜著愛睏的雙眼。除了嘴唇發紫顫抖,她的模樣就好像剛睡醒。
蓮太郎握住她的手,正面凝視她的眼眸:
「不是什麼了不起的傷,你很快就會復活。」
火垂仿佛安心地嘆口氣。或許是心境已經超脫疼痛,她的表情顯得很安詳。
火垂抬起顫抖的手。蓮太郎的視線順著她的指尖望去,那裡有剛才扔在地上的M24狙擊槍及瞄準鏡。
蓮太郎明白她想表達什麼。
「不行……我沒辦法。」
面對退縮的蓮太郎,火垂微笑說道:
「拜託。你一定要動手。如果你不做,原腸動物就會……大舉入侵東京地區。那樣一來……」
——火垂,你不明白我完全沒有狙擊的天分嗎?我這個沒用的東西……連在東京鐵塔上狙擊一〇〇公尺外的敵人都連續兩次失手。
相較之下,敵人能在一二〇〇公尺外狙擊搭乘新幹線的乘客。以常識思考,就算重新驗證一千次,勝敗也不會有所改變。
然而少女專心一意的眼眸,對蓮太郎發出信賴的光芒。
蓮太郎先閉上眼睛,接著睜開。
「我明白了。」
他撿回狙擊槍,拉動槍機解除安全裝置。
「我一定會打倒那傢伙炸掉研究所。你完全不必擔心。」
「但是……」
蓮太郎一字一句說得斬釘截鐵:
「我可是『東京地區的救世主』。你不相信我嗎?」
火垂的表情頓時變得溫柔,緩緩搖頭:
「我,下次醒來的時候……應該會對蓮太郎更率直吧。」
「是啊。」
「那麼一來……就能鼓起比現在更多的勇氣,把無論如何都想告訴你的事說出口。」
「嗯。」
火垂眼角的淚水滑落。
「終於成功保護搭檔了。以後再也不會為此作惡夢了。我,已經不害怕死亡。一點也不痛苦。」
蓮太郎低下頭,無言搖頭。
「謝謝你蓮太郎。填補我的孤獨。告訴我活著的意義。」
火垂仰望碧藍的天空,眯起雙眼。
向上伸出的手,最後終於無力垂落。
她再也不會動了。
「謝謝你火垂。你願意相信我。和我一起作戰。」
蓮太郎沒有流淚。因為他已經知道自己該做什麼。
與其花時間讓淚水模糊視野,不如先打倒敵人。畢竟自己可是一肩背負他人的夢想與希望的人。
他打開瞄準鏡的蓋子,蒂娜過去的話語閃過腦中。
『既然靈魂不滅,人類就無法被殺死。』
錯了。不是那樣的,蒂娜。那是邪道。
正義之道險峻難行,要淪落邪道又是多麼輕鬆的事。然而那麼做無法戰勝那傢伙。
蓮太郎起身,來到小丘頂端——也就是現身於敵人的射界。
他以右手扶著護木保持槍枝穩定,玻璃纖維槍托靠在左肩。眼睛貼上瞄準鏡。
『哥哥請尋找哥哥自己奪取對方性命的理由吧。』
我想守護他人。包括蒂娜、木更、延珠,還有自己能力範圍之內的所有人。
為了那個目的,我——
內心風平浪靜,已經到了明鏡止水的境界。
蓮太郎吸一口氣,再緩緩吐出來。
——義眼解放。
原本閉上的左眼啟動功能,視野頓時變得寬闊。五彩繽紛的滋味在麻痹的嘴裡擴散。奈米核心處理器開始進行超高速運算,黑眼珠內部的幾何學圖案不斷旋轉。
「來吧,這回一定要分出高下。巳繼悠河。」
蓮太郎出現在射界時,悠河的電子視網膜理所當然聚焦出影像。
然而悠河不禁懷疑是不是哪裡搞錯了。
「用左眼立姿射擊……搞什麼?」
立射與跪射還是臥射不同,要保持槍枝穩定極為困難,那也意味著遠距離狙擊的難度將會陡然上升。
射擊時只要因手的晃動產生一公厘的誤差,子彈飛出去就會和兩百公尺外的目標產生無法彌補的差距。
再加上對方是用義眼狙擊,只能被迫以非慣用手扣扳機,才能把左眼貼在瞄準鏡上。
怎麼看都像是自殺行為——若是單純以常識來判斷。
悠河心中的鬥志火焰頓時猛烈燃燒。
認知到蓮太郎登上與自己相同的戰場,他的胸口就開始發燙。
——非常好。
該做的事還是一樣。只有一擊解決敵人。
義眼發出高熱,更加提升旋轉速度。對悠河來說,這是他第一次體驗到突破極限。
時間流動變得非常緩慢。雙眼後方燙到仿佛被火灼燒。所有的彈道計算與地形計算都完成之後,他輕輕扣下DSR狙擊槍的扳機。
對手也分秒不差地開槍。
火藥的爆炸聲傳來。后座力撞擊肩膀。
只聽見玻璃破裂的尖銳巨響。同時透過瞄準鏡看見人形的目標跪倒,身影消失在丘陵的另一側。
悠河沒有將視
線從瞄準鏡挪開。他理解到蓮太郎的目測錯誤,擊中他旁邊的玻璃窗。
悠河拉動槍機把手,裝填下一發子彈。
打中了。不過勝負還沒決定,在擊中之前對方扭轉身子,所以沒造成致命傷。
「咕……唔啊啊啊啊啊!」
狙擊槍掉在地上。雙膝也隨之跪下。
狙擊彈再度擊中「法羅管弦樂曲」造成的傷口,在蓮太郎的側腹挖個洞。
雙手捂住的傷口縫隙滲血,啪噠啪噠滴落地面,從臉龐滑下的冷汗也在乾涸的地表擴散開來。
在令人發狂的劇痛當中,蓮太郎收起下巴,額頭狠狠撞向地面。不知道撞了幾次。直到額頭破裂噴血。
咬緊牙根的臼齒流泄有如野獸的粗暴吐息,唾液從嘴角垂落地上。
可以倒下去了吧。下次再抬起頭真的會從這個世上消失喔。
閉嘴,我非得戰鬥不可。為了火垂,為了水原。也為了在此之前被滅口的所有人。
以第六感察覺悠河義眼明顯升溫的蓮太郎,體驗到自己的義眼運轉無限加速的感受。
這就好比生物因相互影響而共同進化的「共演化」現象。
一百倍、兩百倍、三百倍——還在上升,感覺眼睛快要燒起來了。
蓮太郎抬頭輕甩。世界因為震動而模糊。感覺好像影片掉了許多格,所以看不清楚。時間的流動再次加速,空氣的黏度也增加,太陽的光芒似乎越來越暗。自己簡直就像被活生生拖進海底。
四周的聲響化為沉重的低音,失去意義。
為了避免曝露在敵人的射界,蓮太郎匍匐前進,拼死撿回狙擊槍。他操作槍機把手退彈殼,裝填下一發子彈。
以跪射的姿勢,他在丘陵上使槍身保持穩定,看向瞄準鏡。
儘管想瞄準對手,不過這次還是敵人的動作快一步。
蓮太郎瞬間憑藉直覺扭轉身子。
他方才的位置被狙擊子彈挖出一個洞,彈起的土塊狠狠打在臉上。
蓮太郎再次擺出射擊姿勢。一臉泥濘咬緊牙關,看著瞄準鏡。
這回絕對不退縮,不畏懼。
思考速度突破一千五百倍。還在加速。與思考速度成正比,他感覺自己的身體不聽使喚而且跟不上思考。
突破一千九百倍。眼珠仿佛快要燒起來,讓蓮太郎差點燙得大叫。義眼發出磨擦聲,迸發閃光。
——接著蓮太郎的視野變得一片雪白,聲音與光線,以及所有沉重壓力都消失了。
瞬間他還以為自己在不知不覺間中彈身亡。
然而不對。自己的意識確實存在。儘管因為腎上腺素的影響一時麻痹,但是腹部的槍傷依然有感覺。
他將左手舉到臉前,幾次開闔手掌。
環顧四周。雪白的光景甚至讓人感到刺眼。
司馬重工總部大樓地下的VR訓練室,也像這樣是個遠離人世的雪白空間。然而自己現在當然不是在那個設施里。
沒錯,這裡是——
——「兩千分之一秒的彼端(TERMINAL HORIZON)」。
『你的義眼裝備限制迴路,不讓思考運作的次數超過一定的上限。』
蓮太郎腦中響起堇帶有嘲諷意味的說話聲。
『因為會看到太多東西。你目前還停留在預測演算敵人未來位置以及距離測量,或是使時間流動變緩慢的程度,但是老實說還可以再進步。在臨床實驗的階段,有數名患者移植與你一樣的義眼,不過拆下限制迴路,結果那些人都沒有回來。』
『當周圍的時間變慢到現實世界的一秒感覺有兩千秒那麼久,就是一個極限。凡是超越這個極限的患者,全都因腦部受到破壞無法回來。』
這麼說來,眼前應該就是突破界限者看到的事象地平線。或許可以稱為神之眼吧。
不過這種小事已經無關緊要。
蓮太郎尋找敵人的身影。
在他前方十公尺之處出現人形光芒,是悠河現身了。
到剛才為止,自己明明是從盆地旁邊的丘陵進行狙擊,所以槍口應該要朝下,如今對手卻位在自己正前方的空間。此外物理距離也應該超過二〇〇公尺,現在卻近到連表情都能清楚辨識。
悠河以兇狠的表情瞪著這邊,不過蓮太郎覺得對方的目光焦點沒有凝聚在自己身上。
反正這種小事也無關緊要了。
蓮太郎的肩膀頂著M24狙擊槍。悠河也慢了一拍做好射擊準備。
扣下扳機。
贏了。
當悠河如此確信的同時,前所未聞的激烈衝撞聲傳入耳中,在空中迸出火花。
儘管這是凡人連理解都很困難的剎那現象,但是透過義眼使腦部思考速率超頻的悠河卻能分辨出來。
「怎麼可能……」
兩發席捲大氣的超音速子彈一邊產生音爆一邊精準地正面衝突,這讓彼此的彈道偏移,喪失必殺必中的機會。
「子彈與子彈相撞……嗎?」
這不是能夠刻意做到的事。在悠河的狙擊哲學裡,更不是有能力刻意引發的結果。
悠河驚訝地瞪大眼睛,但是他的手就好像其他生物一般自己動了起來。
退彈殼、裝填。重新瞄準,以義眼的能力進行彈道力學修正之後再次射擊。
輕快的聲響再度傳來。對手沒有被打倒,自己亦然。只有開槍後的殘響迴蕩。
悠河的身體劇烈顫抖。
不是——巧合。
對手是故意造成子彈與子彈撞擊的神跡。
豈有這種愚蠢的事。自己可是雙眼都具備義眼能力。教授也說過我才是全世界最強的義眼能力者。
「……開什麼玩笑。開什麼玩笑啊——!」
與激動的悠河恰好相反,蓮太郎進入無我的境界。
如果彼此的能力都是必殺必中,那就無法採取狙擊的基本法則「射了就跑」。也沒有必要用那種方式。
蓮太郎在扣扳機的瞬間,沒有屏住呼吸。在這種槍枝朝下狙擊的「俯射」狀況,蓮太郎不管歸零距離會被拉長的誤差便開槍,而且還是打中了。
他的義眼直接連結腦部,將包括運動皮質在內的所有身體組織都納入管理,讓蓮太郎整個人都化為「狙擊系統」。
悠河第三度朝這邊瞄準。蓮太郎已經可以看見對方尚未扣下扳機的彈道軌跡。
先一步完成的彈道預測讓蓮太郎只要轉頭就能閃避子彈,悠河扣扳機的動作甚至比他還慢。激烈的槍口焰噴出。超音速的子彈通過螺旋膛線飛來,如同蜂鳴聲擦過蓮太郎耳邊。
音爆掠過蓮太郎的臉頰,血液噴濺而出。
他轉動把手將槍機往後拉,退彈殼。彈出的彈殼還在空中飛舞的同時,就已經用相反的順序裝填好拉普麥格農彈。
瞄準鏡中的悠河一臉目瞪口呆。那傢伙的嘴唇緩緩吐出「不」「可」「能」三個字。
——結束了,巳繼悠河。
蓮太郎扣下扳機,藉由擊錘阻鐵與槍栓的運作,撞針敲擊底火。只聽見槍聲與爆炸聲。后座力撞擊肩膀。
面對逼近自己的殺意子彈,悠河沒有做出反應,那傢伙直到最後都是以一副拒絕理解的表情瞪著這裡。
4
鞋底踩著沙沙作響的粗糙沙礫,蓮太郎繞到白堊建築的後方。設施里悄然無聲。
從門口走進去,他在ㄈ字形的走廊轉角拐彎再直行。
走了一會兒,蓮太郎立定腳步。
「喲。」
「嗨。」
悠河呈大字形仰躺在地。至於DSR狙擊槍被主人放棄似地扔到其他地方。
「戰鬥,到底怎麼了?我,究竟……為什麼……?」
悠河緩緩抬起還能自由活動的腦袋注視自己胸口的慘狀,一半放棄一半感慨地發出「嗚呼……」嘆息。
蓮太郎不明白自己此刻該說什麼。
是他殺了火垂。蓮太郎無論多麼憎恨他都不為過,面對這種敵人當然想加以詛咒。
然而在此同時,蓮太郎也覺得悠河等於是自己。
為了順利使用在成長的同時會伴隨劇痛的義手,他們都必須努力復健,也是同樣忍受疏離感的義眼使用者。
「假使我們不是在這種情況認識,搞不好會成為朋友。」
悠河似乎很舒服地閉起眼睛。
「沒意義的『if』啊……不過我不討厭就是了。」
「你也看過那個雪白空間嗎?」
「雪白空間?……沒有。那是什麼?」
「……不,沒事。」
悠河好像隱約察覺蓮太郎想表達的意
思,繼續說道:
「我的兩隻義眼最後只能加速到一千八百倍。我聽說義眼會以憤怒、悲傷、詛咒、憎恨、希望、喜悅等各種情緒為能量影響能力的增減。你的情緒超越我的自卑與憎恨。你到底是以什麼為動機,使義眼運轉得比我還快?」
「思念他人的心意。」
「那種感情與我無緣啊。原來如此,所以我無法超越你。」
悠河有點自嘲地喃喃開口,仿佛對著天空開口:
「里見同學的最後一槍,從退殼到裝填,動作快到連你的手都看不清楚。」
「……在你的眼中看來是這樣嗎?」
蓮太郎改變問題。
「悠河,五翔會到底是什麼?」
「超黨派、超國家的組織。我們的同志無所不在。我可不敢保證你信賴的人是不是五翔會的一分子喔,呼呼。」
「……我記得你說過五芒星周圍的羽翼,代表組織里的階級吧。你原本明明有四片羽翼,為什麼會削去兩片?發生了什麼事嗎?」
悠河再度自嘲:
「沒什麼。我在那之前深受格呂內瓦爾德教授的喜愛,幾乎是寸步不離。可是只因為一次的敗北,我就被削去羽翼,教授喜愛的人也不再是我。」
「敗北?你輸了嗎?」
「打敗我的對象跟你一樣,都是天童流。」
「嘎……?」
「之前我不是說過嗎?『不能二度敗在天童流的手下』。之所以不想輸給你,雖然不太想承認,不過其中大概混入了個人的情緒吧。」
「天童流的,什麼招式?……拔刀術、合氣術、神槍術——天童流底下也有許多不同的武術種類。」
「和你一樣。」
「是戰鬥術……?怎麼會……」
如今已經沒有什麼值得矚目的天童式戰鬥術傳承者……
「戰鬥之後十二秒。」
悠河仿佛要說出天底下最為諷刺的話,揚起嘴角:
「我連對手是什麼時候靠近都不知道。等到回過神來,那傢伙已經近在眼前。最初的三秒我的右義手被打斷,腿也骨折了。接下來就是單方面的凌虐。跟你使用的戰鬥術非常相似……不,不對。那傢伙的手法更加兇惡。」
蓮太郎急忙問下去:
「名字!告訴我對方的名字!打倒你的傢伙究竟是誰?」
這時蓮太郎發現悠河的額頭浮現汗水。他的體力應該瀕臨極限了。悠河的回應與蓮太郎的問題毫無關聯。
「里見同學,你見過死者的行列嗎?」
「什麼?」
「我在接受,教授的,機械化士兵手術,之前……是全盲,我跟你說過吧。即使眼睛看不見,還是有一樣東西……可以看到……那就是,戰後不久,在統計上,化為原腸動物……的人們……他們全部,都被當作,行蹤不明,不是有段時間,官方都這麼認定嗎?我看到他們了,在我的,眼皮底下。
他們不是活人,也不是,死人……是在煉獄彷徨的隊伍。
里見同學……天堂,雖然離我們很遠,但是地獄……地獄啊,大概近到丟個石頭就可以扔到……那麼近。」
悠河滿是汗水的臉龐直到臨終都因為嗜虐心扭曲:
「這就是,戰爭……啊。我們,還有你們的。原腸動物戰爭,直到,現在……尚未結束……」
到此為止。
悠河像是盡了義務一樣大口吐血,然後很快就微微睜著眼睛一動也不動。
這一刻,五翔會的最後一個刺客,黑暗潛行者死了。
將搞不好會成為蓮太郎朋友的巳繼悠河也一併帶走。
5
「可惡、可惡!」
櫃間全力踩踏油門,一邊讓車子飛馳,口中一邊咒罵。
一切都完了。全都是被那個裡見蓮太郎搞砸的。
方才黑暗潛行者的生命跡象消失,這也證明連那傢伙都敗在蓮太郎的手下。
不論在什麼驚險場面都能淡然闖入,然後輕鬆生還的黑暗潛行者也被對方打倒,櫃間得知後只覺得這是極為惡質的玩笑。
回頭仔細想想,一開始對蓮太郎過於輕忽大意,讓櫃間後悔萬分。
當初還以為把他關進拘留所,讓他接受司法判決是最佳的處置,以結果來看,這麼做是萬萬不夠的。
就算有盲動躁進的風險,也應該直接在拘留所提供的飲食里下毒,這麼一來就能避免如今的慘狀。
方才經由巢穴,櫃間接到五翔會等待處分的命令。
如果只是羽翼全被抹去,加上從組織除名恐怕還算幸運。
得做好在街上突然被別人從背後開槍的覺悟才行。
然而如今的櫃間,還是能對蓮太郎進行個人的復仇。
身穿晚禮服的他用力踩著敞篷車的油門。
位於郊外寧靜住宅區的十字架屋頂終於映入眼帘。以結婚典禮而言,這個場所就像麥加聖地,儘管是倉促決定的婚禮,櫃間還是有挑過日子。
雖說西式婚禮還要看陰曆的吉凶不免讓人頗為生疑,但只要以這是種習俗加以說明,對方也只能夠接受。
待會兒櫃間就要結婚了——與蓮太郎朝思暮想的那位女性。
潛伏在櫃間心中的野獸發出訕笑聲。
要玷污她。好好地蹂躪她。
一想到蓮太郎咬牙切齒的扼腕模樣,櫃間就覺得心情舒暢。
低頭看一下手錶,櫃間警告自己再不快點就趕不上了,於是加足馬力。現在早已超過約定的時間。
把開來的敞篷車交給服務生停車,櫃間望向壯麗的巴西利卡風格教堂建築,以及架在最高點的十字架,同時雙手把大門推開。
在隱約有點凝滯的空氣里,飄散著蠟燭燃燒時發出的些微香氣。
牆壁上掛著無數座燭台,但是對剛才還在晴空下的櫃間而言,不免覺得有些昏暗。教堂內部石柱林立,翼廊與身廊直角交叉為十字形。不過今天身廊鋪設了紅氈毯的婚禮走道裝飾,通往的中央祭壇上方,碧藍色的光芒透過巨大的彩繪玻璃灑落。在那座祭壇中央——
「喔喔……!」
櫃間出聲感慨,把事先準備的無數客套話都忘卻了。
黑絹一般的秀髮搭配白頭紗與白手套。柔軟的雪紡材質裙子看得見褶襉。
如此美麗的女性化身為純白少女,背對這個方向佇立。
神父似乎還沒到。
櫃間朝著獨自背對的少女,渾然忘我地走去。
走過信徒席的長椅,等終於抵達觸碰得到的距離後,櫃間抓住她纖瘦的肩膀。
「木更,你來啦。好,等神父到場,就可以舉行只有我們的婚禮了。」
櫃間把手放在木更的肩上。
——當他發現木更使勁甩開自己的手時,鼻尖前方瞬間多了黑色的筒狀物。
發覺那是貝瑞塔90two的槍身,櫃間因為驚愕與困惑而啞口無言。
黑髮的新娘眯著眼睛注視櫃間:
「很遺憾,我不會跟你結婚,櫃間先生。不,或許應該稱呼你為五翔會的幹部,櫃間篤郎才對。」
「啥……木更,你在胡說什麼?五翔會幹部?我聽不懂那是什麼意思——」
「——櫃間警視,你之前一直在耍花樣,不過如今也到了報應的時候。」
就在此時,從意想不到的方向傳來完全不同的說話聲,櫃間慌忙轉頭望去。
位於翼廊尾端的神父出入口打開,一名中年發福的刑警從裡面現身。他的轉輪手槍也對準這邊,看起來就好像是在開玩笑。
「多田島警部……」
「很遺憾,神父不會來了。取而代之的人是我。我念美國式的米蘭達公約代替婚禮誓詞給你吧。你至少能找個好律師。」
「你、你們兩人在說些什麼?呵呵,有什麼證據嗎?」
「當然有證據。」
木更舉起戴著長手套的左手,手裡握著小小的晶片。
「『記憶卡』……究竟是從哪裡……!」
這句台詞幾乎就是自白,但是櫃間連這點都沒察覺,張闔嘴巴用力喘氣。
「就在這裡面。」
如此說道的木更取出反射陽光的懷表。
這是櫃間在相親時送給木更的禮物。
「別、別說笑了!怎麼可能在那裡面。我事前早已徹底檢查過了。」
「你沒有發現裡面的秘密也不奇怪。」
木更以中指反手敲了敲懷表。
「這個懷表有非常特殊的機關,就連把玩很久的我,也是到了事前設定的時間才終於發現它的秘密。」
「事前設定的時間……什麼
?」
「這個懷表本來是水原鬼八要送給紅露火垂的生日禮物。今天——八月廿二日正是紅露火垂的生日。今天的凌晨零點,音樂盒的旋律響起,懷表的機關也暴露在我們面前。而且記憶卡就裝在裡面。」
多田島打開警察手冊繼續說下去:
「櫃間警視,我從頭到尾重新檢視里見蓮太郎的偵訊紀錄。他在偵訊室強調過許多遍『水原說證物被偷走了。因此他想透過我去謁見聖天子大人』。經過詳細調查,水原鬼八的確撥打過三次一一〇,警方也去過水原鬼八的家中。三次他家都被翻得亂七八糟,幾乎很難判斷這是小偷所為還是挾怨報復。現在回想起來,那恐怕具備強烈的警告意味吧。意思就是『不准再深入調查』。然而接下來的部分可就是我們警察的不對,過去現場的警察只是隨便詢問被害人一些話就回去了。儘管大家都很忙,這也是沒辦法的事,不過只要沒遇到殺人事件警察就不會行動,也是我們的壞習慣吧。要送紅露火垂的懷表被偷那次肯定也是如此。」
一一提出的證據,甚至讓櫃間快要無法呼吸。
「那麼記憶卡的內容也……?」
「當然看過了。你的部下的五翔會幹部,至今依然在妨礙警方的行動。真沒想到竟然連警視總監都參與這項計劃。」
多田島手握的轉輪手槍槍口因為憤怒而發抖,握把還被手掌壓出聲響。
「關於『黑天鵝計劃』的詳情當然也曝光了。起初我感到很驚訝,不過現在只剩下對你的憤怒!你們竟敢動歪腦筋,把原腸動物改造成生化武器……!」
木更用力搖頭:
「為什麼……為什麼呢,櫃間先生?五年前認識你時,我記得你是個很純樸的人。究竟是從什麼時候開始……」
一切都瓦解了。但是很不可思議地,一旦發覺這點,櫃間湧上胸口的不是放棄還是怒氣,而是笑意。
「好吧,這麼一來就可以省了找你加入的工夫。」
「找我,加入?」
(插圖237)
櫃間大剌剌地攤開雙手朝木更走近一步。多田島的槍口還在發抖,木更的臉上也閃過恐懼的神色。
「你以為我是在父親的勸說下才加入五翔會嗎?很遺憾並非如此。我是憑個人意志待在五翔會。水原拿回來的記憶卡里或許有提到吧,五翔會的理念是將原腸動物趕出世界。」
「但是你們用的手段太邪惡了!」
「怎麼會呢?『具備意志者』勝,這樣的世界不是很單純嗎?」
「你聽不見那些被『具備意志者』踐踏的弱者悲鳴嗎?」
櫃間好像無所謂地聳肩又攤開雙手:
「哎呀哎呀,只有我被當作非人看待嗎?那會不會太過分了?五翔會也調查過天童和光的事件。你儘管口頭上非難我,其實內心深處也對我們的思想有共鳴不是嗎?不,或許你心中飼養的怪物,試圖揭櫫更為邪惡的思想呢?」
木更嚇得抖了一下,臉色一片鐵青。
「到此為止,櫃間警視!」
不顧多田島的威嚇,櫃間繼續說道:
「把錵礦做為立國的基石,遲早有挖光的一天。你也從電視新聞上看過專家多次提出警訊吧?錵不只是巨石碑的原料,也是民警的武器與彈藥所不可或缺的材料。『控制錵礦的人就能控制世界』——這番話很遺憾地一點也不誇張。
就算把估計還埋在地下的全數錵礦挖出來,也遠遠不足以為全世界所有國家設置巨石碑。放著這種情況不管,遲早會引發爭奪錵礦的戰爭。屆時會先被踩扁的,就是你口中所說的弱者。我們現在先動手,相對地還能拯救更多人。不,或許該說人類像這樣繼續自相殘殺陷入泥淖般的消耗戰,總有一天會被原腸動物徹底消滅。聰明如你,應該理解這個道理。
所以必要的手段就是先下手為強及速戰速決。這麼一來,最終利益還是會回到大眾的身上。木更——你具備加入我們的資格。」
木更愕然地瞪大眼睛。
「別聽他的話,天童社長!」
櫃間這時拔出偷藏的自動手槍開火。多田島的襯衫噴出鮮血,臉上浮現驚愕的表情。
櫃間迅速轉身,邁步逃跑。
背後傳來槍聲。子彈在他的腳邊挖洞。櫃間以肩膀撞開逼近的門扉,隨後衝出教堂。
仿佛能把人吸進去的藍天頓時奪去他的視線,不過他立刻鑽入小巷裡。
腳步濺起地上的水窪,櫃間卯足全力奔跑。
計劃失敗了。有必要重新檢討作戰策略。
眼前雖然被迫逃之夭夭,重新擬定計劃,不過只要等風頭過了之後再與木更取得聯繫,拉攏她就行了。沒有必要焦急。
他的腦中已經浮現好幾個妙計。
就在這時,小巷裡突然有車輛發出尖銳的剎車聲闖進來,堵住櫃間的方向之後停車。
從貼著隔熱紙的車窗後方露出的面孔,是名頭戴獵帽的年輕男子。
「哎呀午安啊,櫃間先生。」
櫃間帶著驚訝望著那名男子:
「這個聲音,是巢穴嗎?」
這還是頭一遭與對方面對面。畢竟他只是重要聯絡人,負責轉達給蜂鳥、劍尾魚、黑暗潛行者的任務,還有搬運物資的角色。
櫃間猛然回神,水平揮出手臂:
「計劃失敗了!總之至少救出我的父親,先逃到大阪地區再說吧。你現在去拿假護照。馬上出發!」
與急迫的櫃間形成對比,巢穴笑著望向櫃間:
「你的領結真好看啊。」
「啥?」
櫃間忍不住收起下巴,低頭看向自己的領結。
那只是個平凡無奇的黑色飾品。這個笑話不好笑。
「你到底想說什麼……!」
裝了滅音器的槍聲響起,櫃間的身體搖晃。
他跪倒在地,感覺胸口一片熾熱。從襯衫冒出擴散開來的色彩,是黯淡的赤色。
巢穴手握一把裝有滅音器的自動手槍。
「『黑天鵝計劃』決定取消了。同時上面還吩咐所有與五翔會有關的證據都要抹消。」
「混蛋……如果少了我,組織的營運會——」
滅音器再度噴出橘色的槍口焰。
這是櫃間看到的最後一個景象。
巢穴持續扣扳機,直到彈匣打完為止,然後把手槍扔到后座,雙手握著方向盤:
「失敗者唯有一死。永別了,了不起的櫃間警視。」
巢穴發動引擎,以猛烈的速度倒車離開現場。
只剩下拋棄在陰暗小巷裡的屍體。
6
半死不活的蓮太郎,終於平安看到巨石碑的壯觀模樣時,夜已經深了。他的腳步搖搖晃晃,勉強踩在地上,每走一步都會帶來劇痛。
與悠河的戰鬥結束之後不久,失去腎上腺素輔助的他就被猛烈的疼痛所襲擊。
在抵達這裡之前,蓮太郎三次遭遇階段Ⅰ的原腸動物,三回都是在敵人發現自己之前就使用腿部殘留的彈匣瞬間解決。
夏風舒服地吹在失去血色的肌膚。
蓮太郎閉上眼睛,將那股味道用力吸入鼻子裡。
他親眼看到培養原腸動物的研究所爆破了。
儘管急著徒步走回去,蓮太郎還是忍不住為了取回火垂的遺體而重返現場,甚至有股抱著她走回巨石碑的衝動。但是在這種渾身是傷的狀態,蓮太郎無能為力。
暫時把火垂的遺體埋在迷你巨石碑旁邊,如果可以要儘早移到其他地點隆重下葬。當然是在水原的墓旁邊。
視野中的巨石碑變得越來越大。
在區分巨石碑內外的界線附近,有大量的紅色燈光在閃爍,令蓮太郎眯起眼睛。不知道他們是怎麼找到的,不過大量警車似乎已在這裡久候蓮太郎多時。
蓮太郎嘆了口氣。雖說設施里的照片已經儲存在火垂的手機中,但是說明來龍去脈還是需要很多時間。
然而事情的發展完全超出蓮太郎的預期。
「蓮太郎!」
「哥哥!」
雙馬尾少女與金髮少女一同跑來,蓮太郎不禁瞠目結舌。
他的四肢不聽話地劇烈顫抖。
蓮太郎真心懷疑這是自己太過渴望所產生的幻覺與幻聽。
等到他確定不是那樣時,蓮太郎忘記自己身上的傷,邁步奔跑。
三人像是撞成一團擁抱在一塊。抱著轉了好多圈後倒在草地上。好溫曖,好柔軟的感覺,就像作夢一樣。是延珠,還有蒂娜。
「延珠!蒂娜!」
即使想控制但還是忍不住臉部的扭曲,等到蓮太郎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流下眼淚。
三人並肩互相凝視。蒂娜與延珠也感動至極地用力吸鼻子,蒂娜還擦了好幾次眼角。
傻瓜一般連呼彼此的名字好幾次,三個人再度緊緊抱在一起。仿佛再也不想分開,擁抱的力道是那麼強烈。
蓮太郎迫不及待地詢問她們的情況。原來兩人都已經獲得釋放。
少女們七嘴八舌回答問題。延珠突然從新分配的促進者身邊解放,蒂娜也很快獲釋,而且還被警車接來這裡。
聽了兩方的情況之後,蓮太郎腦中突然湧現疑惑:
「話說回來,這裡離巨石碑非常近,你們(原腸動物病毒感染者)這麼接近沒問題嗎?」
延珠說聲「對了。」露出驚訝的表情,隨即馬上雙手捂住嘴巴。雙馬尾更是垂了下去。
「唔,感、感覺好噁心。人家快吐了。」
「我也是,覺得身體不大舒服。」
「傻瓜。」
蓮太郎忍不住苦笑,雙手用力搔著兩人的頭髮。她們似乎連這種事都拋在腦後了。
蓮太郎從背後推著兩名少女:
「好,那麼我們趕緊回家吧。再這樣下去你們真的會昏——」
——說還沒說完,蓮太郎望向前方,然後再也說不下去。
正面站著一名新娘。拿下頭紗的漆黑筆直長發隨風搖曳。
「木更小姐……」
蓮太郎不知為何無法正視對方,只能看著右斜下方傻傻站著。
當蓮太郎完全看往正下方時,木更已經走到他的面前站定腳步。
「胸口。」
「咦?」
「胸口借我。」
「喔,好。」
蓮太郎攤開雙手,木更撲向低頭瞪著地面的蓮太郎懷抱。
戴著長手套的手環抱背後,叫人怦然心動。
「餵、喂,木更小——」
「笨蛋。」
由於對方貼在蓮太郎的胸前,沒法看清楚她的表情。木更就這樣用鼻尖磨蹭蓮太郎的胸口搖搖頭。
極為輕微的顫抖,通過木更的身體傳達給蓮太郎。
蓮太郎這時也小心翼翼抱著她的背。觸感柔軟得叫人驚訝。
「那個,我。」
「嗯。」
「全部都結束了嗎?」
胸前傳來少女點頭的觸感。
蓮太郎仰望無星的夜空嘆氣:
「是嗎?」
木更就在身邊。延珠跟蒂娜也自由了。這也意味著蓮太郎的冤屈被木更洗清了。
至於她與櫃間之間怎麼了,還有她為什麼會穿上新娘禮服出現,蓮太郎實在很難啟齒。
不知道維持這個動作多久,蓮太郎終於把手交到木更的手中,說聲「我們回去吧」。
巨石碑近在眼前。為了彌補之前分離的時光,大家很自然地牽起彼此的手。
四個人排成一列,穿破隱形的終點線返回東京地區。
警察們從聚集在此的大量警車裡探頭,臉上紛紛露出恍惚的表情看過來。上演東京地區前所未有的逃亡戲碼,順利逃到最後還洗刷冤情的民警,恐怕讓他們都嚇傻了吧。
在這當中,蓮太郎也發現熟面孔多田島。
他似乎因肩膀中彈吊著三角巾。表情看起來比以往都要凝重。只見那名中年刑警無言地朝自己敬禮。
「大家把路讓開。東京地區的救世主要來了。」
安靜的狂熱氣氛紛紛傳染所有警察,大家三五成群地朝四個人敬禮。那些人的表情上,都刻畫著深深的敬畏之色。
蓮太郎突然聽到音樂盒的聲響。
那似乎是從木更攜帶的懷表發出的。
叫人懷念的旋律,只是蓮太郎想不起來曲名。
這是一場沒有紙片飛灑,也沒有歡聲雷動的凱旋遊行。
終於重生的天童民間警備公司,在警察們的目送下前往人群中央。
風中夾雜更加強烈的夏天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