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動漫同人 > 黑色子彈 > 第三卷 烈焰末日 第一章 第三次關東會戰

第三卷 烈焰末日 第一章 第三次關東會戰(1/2)

目錄

里見蓮太郎的背後有黑板。

頭頂正上方是太陽。

腳底下是草皮。

此外,正前方則是蓮太郎最不擅長應付的小朋友——而且有吵吵鬧鬧的一大群。

轉頭看向旁邊,頗為緊張的黑色水手服少女——天童木更以直立不動的姿勢閉上嘴巴。

蓮太郎再度將有氣無力的眼眸轉回正面。

孩子們毫不掩飾好奇心地仰望自己。他們彎起膝蓋直接坐在草皮上,代替桌子分配下去的長木板上擺著鉛筆、橡皮擦,以及攤開的筆記本。

蓮太郎以手肘輕碰木更的側腹,低聲說道:

「誰先自我介紹?」

「里、里見同學先吧。我緊張得心臟快要從嘴裡蹦出來了。」

木更的聲音微微顫抖。

內心感到麻煩的蓮太郎慢吞吞地向前踏出一步,邊搔著後腦勺邊環視孩子們的臉:

「呃——我是從今天起擔任你們老師的里見蓮太郎,請多指教。」

蓮太郎稍微舉起手打招呼,不過孩子們沒有反應,只是死命盯著蓮太郎。這是要他再多說一點的意思吧。

「我的興趣是觀察昆蟲、採集植物。另外也喜歡微生物。」

「………………」

「……勉強算是會使用天童式戰鬥術這種格鬥技。」

「………………」

「……有誰有問題要發問?」

「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

班上所有人頓時以猛烈的氣勢舉手,這種毫無道理的龐大活力震懾了蓮太郎。

到底為什麼會這樣——蓮太郎一面思考這件事,一面無奈地仰望天空。

天空的雲很少,天氣晴朗。沒有風,飛機拖著凝結尾經過,在空中發出轟隆聲響。

以手掌遮蔽陽光,蓮太郎眯起眼睛。看來今天也很熱啊。

這裡是東京地區的外圍區——第卅九區。蓮太郎等人身在露天教室。

「請加油啊——里見老師!」

學生的後方突然傳來語尾拖長的說話聲。

蓮太郎以忿忿的目光望過去,有名滿臉喜色、揮著丁字杖的男子坐在摺疊椅上。

身高不滿一百六十,略微曬黑的肌膚上刻畫著象徵辛勞的深深皺紋,鼻樑上掛著一副小小的圓眼鏡。

他是在外圍區擔任下水道孩子監護者的中年男子,名叫松崎。蛭子影胤恐怖攻擊事件時,蓮太郎與延珠曾經受到他的照顧。

然而蓮太郎不禁思考自己和木更為什麼會在這裡,並將視線對準混在學生當中微笑揮手的藍原延珠。至於一旁的蒂娜·斯普萊特則是大膽地在教師時間趴在桌上睡覺。

「希望里見先生與天童小姐,能幫外圍區的孩子們上課。」——讓延珠轉入外圍區的小學沒幾天,松崎突然提出這個請求。

在蛭子影胤恐怖攻擊事件時,延珠是體內有原腸動物因子的「受詛之子」這件事曝光,因此被迫離開原本的學校。

為延珠尋找能接納她的新學校確實很急,不過這同時也是敏感的問題,所以蓮太郎與木更的行動都很慎重。

最終兩個人達成「不管其他事,以延珠的感受為優先」的結論,所以才讓延珠轉入外圍區的露天教室(正式名稱為東京區第卅九區第三臨時小學)。

才轉入沒多久,就接到這樣的提議,蓮太郎與木更都感到很困惑。

「為什麼要讓我們來當老師呢?」

松崎不改臉上的笑容開口:

「哎呀,像我這種一把年紀的人,教學方式都很古板。因此希望能為學校引進新的風氣。正如你們所知,不會有新的老師過來外圍區,我們學校又是以半義務、非正式的型態經營,所以很希望像里見先生這樣的現役學生執起教鞭。」

木更眉毛皺成八字形,雙手抱胸說道:

「我們自己也要上學啊。」

「是啊,所以就算是六日的空間時間也好,能不能拜託你們幫忙呢?」

蓮太郎與木更傷腦筋地對看一眼。

「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

喧鬧聲讓蓮太郎回過神來,少女們有如劍山的舉手攻勢依然持續當中。

廿人左右的女學生衣服破爛不堪,身上髒到不知道上次是幾時洗澡。理所當然的,這裡的學生都是被捨棄到外圍區的「受詛之子」少女。

蓮太郎不禁感到不安。自己真能扛得起教導他人的重責大任嗎?

察覺到自己變得軟弱,蓮太郎甩甩頭。這樣的思考方式是不行的。

他閉上眼睛深呼吸一口氣,將日光一起吸進肺里,從丹田發出聲音:

「好吧小鬼們,老師什麼都能回答——先從那邊開始!」

「是的老師!老師與延珠是以結婚為前提同居,這是真的嗎?」

一下子就來了重量級的一拳,讓蓮太郎忍不住低吟。

延珠馬上起身大叫:「是真的!」

蓮太郎抱著頭。你給我閉嘴。

「不是的,她只是暫住在我家。好,下一個。」

「要叫里見老師呢?還是叫蓮太郎老師呢?」

還好只是那種事——鬆了一口氣的蓮太郎在臉前揮揮手:

「隨你們高興吧。」

「變態!」「蘿莉控!」「衰臉!」

「我揍你們喔!」

學生們不知為何開心笑了起來。

之後又回答幾個問題,只要蓮太郎一生氣,孩子們就會高興發笑,過不了多久蓮太郎便感到疲憊不堪。

「那麼換另一位老師吧。」

被問題連續攻擊的蓮太郎,無力地將棒子交到木更手上。他在兩人擦肩而過時悄悄說句:「她們很難搞喔。」木更則是以機器人一般的僵硬動作上前。

「呃,我是天童木更。那個……呃……」

「老師!聽延珠說你沒有塞胸墊,胸部就有那麼大是真的嗎?」

「咦?」

「老師!聽延珠說你因為胸部太大,所以看不到自己的腳邊是真的嗎?」

「咦咦?」

臉紅的木更遮住胸部不禁退縮,接著更是瞪向蓮太郎:

「里、里見同學快點說些什麼!」

別鬧了。男人怎麼可能主動介入這種話題。

成功惡作劇的延珠以手掩嘴不停竊笑。比蓮太郎等人早幾天轉學的她,似乎搶先掌握這個班級。她的適應能力依然這麼驚人。

「木更老師!木更老師跟蓮太郎老師在交往嗎?會結婚嗎?」

木更面紅耳赤地大叫:

「才沒有交往!更·不·會·結·婚!」

延珠擺出勝利的手勢,蓮太郎則是覺得很受傷。

「那個,天童老師……」

這時老松崎小心翼翼地向木更招手,不知在她耳邊說了什麼。

木更驚訝地回望松崎一眼。

接著松崎又很客氣地向女學生之一「恭子」招手,那名女學生站了起來,害羞地低頭朝木更與松崎那邊走去。

被排除在外的蓮太郎只好袖手旁觀。他們到底要做什麼?

名為恭子的少女與木更說起悄悄話。

「咦,這麼快。才十歲就來了?比我早了兩年……」

木更壓低聲音,反過來對少女耳語。

一開始少女幾乎要被不安壓垮的表情,這才慢慢和緩下來。

木更最後將手放在恭子的肩上:

「沒事的,女孩子一定會遇到,不需要感到不安。下次我陪你一起去買東西吧。老師會好好指導你的。」

木更露出滿臉的笑容,少女也用力點頭:

「我喜歡木更老師!以後也請多多指教!」

如此說道的少女興高采烈返回自己的座位。

「里見同學……」

顫抖的木更垂著頭壓低音量。

「什、什麼事……」

「里見同學,給我過來一下!」

話還沒說完,木更便拉著蓮太郎來到學生視野以外的廢墟。難道自己又說了什麼讓這位傲慢社長感到不快的話嗎?

蓮太郎已將最糟糕的恐嚇行為納入可能發生的範圍,於是在胸前畫起十字。

然而下個瞬間,木更滿面春風地蹦蹦跳跳:

「喂!你聽到了嗎里見同學?她說喜歡我!那孩子喜歡我!呀啊~~~~~!」

木更雙手搗著嘴巴,臉頰紅潤,胸口劇烈上下起伏:

「怎麼辦?我明明想走『溫柔美麗的木更老師』路線,但是露出這種表情就不好意思去見學生了。」

「…………話

說回來,原來木更小姐喜歡小朋友啊?那種小鬼哪裡好了,吵死人了。」

木更不滿地伸手插腰:

「聽好了,里見同學。你無論走到哪裡都討孩子喜歡!像我這種不論去哪裡都被孩子討厭的心情,里見同學是無法理解的!」

「我哪有討小鬼喜歡了。」

「不是嗎?」

「才不是。木更小姐,你想像一下生活在非洲大草原的斑點鬣狗集團吧。」

「斑、斑點鬣狗?」

「正是。如果有群草食的牛羚通過斑點鬣狗群面前會怎麼樣?這麼一來,斑點鬣狗鐵定會挑選其中看起來最弱的傢伙,以三十隻到八十隻的團體展開襲擊、狩獵。那些傢伙嗅出我是最弱的,所以才會聯合起來襲擊我。這可不是受到喜愛的緣故。」

「是這樣嗎?」

木更露出無法釋懷的表情,但是馬上拍拍臉正色說聲「那麼差不多該回去了。」便轉身離開,回到學生的面前。她站上粗製濫造的講台,撥動漆黑的直順長發:

「還有什麼要問的嗎?」

「老師!木更老師穿的制服是美和女學院的嗎?」

「哎呀,你真清楚。不過這也算很有名的高中,大家都聽過嗎?」

看來除了提問的孩子之外,其他人都不知道,所以一起搖頭。

「那麼大家知道聖天子大人嗎?」

這次全班的學生幾乎都點頭了。

「就是那位漂亮的公主大人吧。」「也就是國家元首?」

「沒錯,聖天子大人也是美和女的學生喔。不過話雖如此,她由於政務繁忙,所以一次也沒來過學校。」

孩子們發出感嘆聲,其中一名女學生似乎滿懷歉意地縮著肩膀,怯生生地舉手:

「我沒有見過聖天子大人。」

「哎呀……」

「聖天子大人就是那傢伙喔!」

延珠起身指示方向,蓮太郎原本以為她在胡鬧,不當一回事地轉過頭——結果嚇得幾乎快要跳起來。

距離草原一一〇公尺的路邊,聖天子離開停止的加長型禮車,單手拿著有蕾絲的陽傘直線走向這裡。

身穿有如婚紗的白色禮服,擁有出眾美貌的女性。毫無疑問,正是聖天子本人。為什麼她會來外圍區?

聖太子側目瞥了一眼啞口無言的蓮太郎並從他的身邊走過,站到學生們面前,她保持臉上的微笑輕輕揮手:

「大家好。上學開心嗎?」

學生們都張著小小的嘴巴愣在原地。

「呼哈?」只有一個人出聲。就是剛才一直在睡覺的蒂娜終於醒了。

聖天子回過頭,直直望向蓮太郎與木更:

「里見先生,天童社長,這是事關國家存亡的非常事態。我有事要拜託你們。」

2

凝重的沉默降臨HAPPY BUILDING三樓的天童民間警備公司辦公室。

聖天子坐在待客沙發的對面。隔著玻璃桌的另一頭,則是在雙人沙發上並肩而坐的蓮太郎與木更。

聖太子面前擺放的茶杯里,焙茶的茶梗浮了起來,無依無靠地搖晃。

蓮太郎與木更才剛聽完聖太子的說明。

內容簡直令人難以置信,

叮鈴叮鈴——與現場氣氛格格不入的清脆風鈴聲在室內響起。

擦拭臉上不快的汗水。蓮太郎按壓自己的太陽穴,感受下方激烈的脈動。

他緩緩搖頭並且抬起臉來:

「聖天子大人,讓我確認一下。再過六天,巨石碑就會倒塌,原腸動物也將大舉入侵,東京地區會感染爆發然後毀滅嗎?」

「如果不採取任何對策就會那樣。」

蓮太郎看著攤在玻璃桌上的巨石碑白化照片,以及讓人忍不住想移開視線的恐怖原腸動物頭部照片。

「昨天的新聞表示,巨石碑附近的原腸動物很快就被驅離……」

「媒體那邊已得知真相,並且願意協助。」

「真是了不起的新聞自由。」

「里見先生也不希望看到東京地區陷入無法正常運作的狀況吧。不該被大眾知道的情報以及有害的情報,我希望儘量由我來管理。」

「你剛才的發言很像獨裁者。」

「等、等一下,里見同學?」

聖天子說聲「不要緊。」並輕輕搖頭:

「無論如何,再過幾天就可以從遠處目視巨石碑的白化現象。如今在畢宿五的號令下,巨石碑外面集結大量的原腸動物。預測最後將有兩千隻。」

「兩干只!別開玩笑了!」

木更的驚訝反應讓蓮太郎深深低下頭。

「……太誇張了。大家都要死了。東京地區會被全滅。」

「為了不發生那種事,我們正在盡全力努力當中。」

蓮太郎以手撐著下巴:

「不過,為什麼會是畢宿五?」

聖天子慢慢搖頭:

「我也不清楚,現在正在調查中。」

「咦?那是怎麼回事?」

木更發出困惑的聲音。

「木更小姐,你對畢宿五的事了解多少?」

「呃——記得是很早就確認的階段Ⅳ原腸動物,在原腸動物大量肆虐的十年前,它以亞洲為中心四處活躍吧?」

「那麼你知道為何要給它畢宿五這個識別代碼嗎?」

「那是因為……我不知道……」

「畢宿五是每次都與階段Ⅴ金牛座一起現身的古老原腸動物。金牛座是採取集體行動的少見階段Ⅴ原腸動物,而畢宿五就相當於它的左右手。因此才以金牛座當中最亮的星星——畢宿五作為識別代碼。」

「不過里見同學,金牛座應該……」

聖天子點頭回應這個疑問:

「正是如此。在十一隻黃道帶原腸動物中,目前已有三隻確定消滅。一隻是被裡見先生打倒的天蠍座;一隻是被德國起始者,目前IP排行第二打倒的處女座。至於最後一隻,曾被認為所向無敵,帶給人類恐懼的金牛座軍團,已經確認由目前IP排行第一,世界最強的起始者消滅。然而最重要的是畢宿五屬於完全體,而非階段Ⅴ。」

木更以手掩口輕輕「啊。」了一聲。

「是的,木更小姐,除了黃道帶以外的所有原腸動物,在巨石碑磁場的影響下,本來是絕對無法進入巨石碑內側。」

「不過畢宿五確實成功攀附巨石碑並注入侵蝕液然後撤退……」

「是的,這點還是個謎。」

木更陷入沉思。蓮太郎望向聖天子開口:

「不過我雖然不知道為什麼,不過螞蟻肯定是佯動作戰。」

「佯動作戰嗎?」

聖天子眨眨眼睛,最後以若有所思索的表情說聲:

「里見先生,那種想法不合理。幼體不可能侵入巨石碑,無法進入巨石碑的原腸動物要怎麼進行佯動作戰。」

「聖天子大人,你聽說過『螞蟻的自我犧牲』嗎?南美的一種螞蟻會在日暮時為了守護巢穴而覆蓋、堵住入口,這時候有許多工蟻會留在外面進行這個作業,到了隔日早上就會全部死亡。也就是說,它們擔負守護巢穴這個網路的棄子工作。」

「所以里見先生認為襲擊自衛隊設施的蟻型,就是自我犧牲的結果嗎?」

「現在也只能那麼想了。就算完全體(階段Ⅳ)有辦法攀附巨石碑,總不可能連末端的幼體也能侵入吧。」

就連體內有原腸動物病毒的「受詛之子」,在接近巨石碑時身體也會不舒服,有時甚至還會昏倒。

那些蟻型就算沒被自衛隊殲滅,最後也會因為磁場影響而衰弱死亡吧。

「也就是說,那些傢伙為了爭取畢宿五附著在巨石碑上注入錵侵蝕液的時間,自己突破巨石碑選擇死亡。」

「真的是非常……有組織的行動。過去從來沒有的……領導統御。」

口中念念有詞的聖天子陷入沉思,不過一會兒之後便又抬起頭來:

「里見先生的說法非常有參考價值。不過里見先生真厲害,之前找了許多原腸動物專家聚集起來研究蟻型為何要進入巨石碑,結果里見先生瞬間就——」

「——那是因為里見同學是個御宅族。」

「唔。別提那個好嗎……」

蓮太郎沮喪地垂下肩膀,聖天子則是以不可思議的表情看著他。

「里見先生很了解昆蟲嗎?」

「不只昆蟲,而是所有動植物喔。哎呀,應該算是喜歡法布爾的《昆蟲記》而延伸出來的興趣……」

「原來如此……因為沒有朋友只好與昆蟲往來啊。」

「為什

麼我了解昆蟲就代表沒朋友啊!」

這時蓮太郎察覺她的嘴角因過度緊張而瞬間顫抖,心中頓時變得沉重。沒辦法對玩笑話一笑置之,看來聖天子也是心事重重。

「聖天子大人,你到底要我做什麼?」

聖天子靜靜地喝口茶之後抬起臉來。

風鈴又響了,當中的空檔還能聽到室內空調系統的運轉聲。

「我希望里見先生組織『輔助部隊』。」

「輔助部隊?」

蓮太郎看了一下身旁,木更緊張得身體僵硬。看來她好像知道那個名詞的意思。

「木更小姐,那是什麼?」

木更以驚訝的表情望著蓮太郎:

「里見同學,你連『輔助系統』都不知道嗎?在考取民警執照的講座沒學過嗎?」

「誰曉得啊。上課時我幾乎都在睡覺。」

木更說了句「真拿你沒辦法。」用手抵住額頭繼續說道:

「政府採取緊急措施時,可以讓民警加入自衛隊運作。輔助系統就是指部隊底下的民警分隊系統。」

「分隊系統?所以我要與其他人組隊戰鬥羅?」

「就是這個意思。」聖天子點頭同意,並且接著說下去:

「輔助部隊除了隊長以外,上頭還設置軍團長統率指揮。也就是說與『蛭子影胤恐怖攻擊事件』時的委託形式截然不同。

現在我們正在召集主要的民警公司組織大規模的民警部隊。我希望里見先生也以民警分隊隊長的身分募集成員,一起參與對抗原腸動物的決戰。

里見先生,製作與搬運替代巨石碑的工作,最快也要九天。從巨石碑崩壞至替代巨石碑建造完成的這三天,我希望里見先生你們能迎擊由崩壞防線入侵的所有原腸動物。」

聖天子將手交疊放在膝上,挺直背脊:

「這麼突然的要求一定會令你感到混亂。不過拜託了,里見先生。為了國家,能請你再次貢獻你的力量嗎?」

3

事情變得很不得了。

蓮太郎把雙手插進口袋裡,低頭趕路回家。

天上的月光皎潔,明亮的街燈從多個方向將蓮太郎的影子打在石板地上。

不知從哪間店傳來熱鬧的爵士樂聲,蓮太郎停下腳步,轉動脖子。

天童民間警備公司所在的HAPPY BUILDING周圍,夜晚會搖身變成充斥居酒屋的地區。將領帶綁在頭上,步履蹣跚的醉漢、翻找垃圾箱的瘦狗,以及拉客、發傳單的各種夜生活族群都在此活躍。

蓮太郎望著這個平時不會留意的光景許久。

簡直太普通了。根本不像六天後會毀滅的東京地區。

自己是否被聖天子耍了。或許那只是聖天子開的惡劣玩笑。

蓮太郎發現自己想要仰賴那個過於美好的幻想。

他搖搖頭,斥責自己。

那名嚴肅的國家元首怎麼可能說這種謊——這可是最忌諱的事。

他看往位於遠處的巨石碑方向,不過太暗了什麼也看不見。

十年間守護人類的不倒之壁。極為堅固又可靠的牆——透過人類睿智築起的巨石碑,就要倒塌了。時間就在六天後。

蓮太郎感覺自己的神經為之緊繃,於是轉身再度踏上歸途。

既然聖天子親自來訪,或許就表示她對自己有個人的期待。見識過蛭子影胤恐怖攻擊事件之後,她那高高在上的態度有了驚人的改善。

即便這樣,蓮太郎沒有立刻答應聖天子的委託。

這次的委託太危險了。

讓原本具有表演性質的民警組隊戰鬥?若不是這種狀況,真想叫她別開玩笑了。

本來就不應該要求自傲的民警社員組織行動。就算有司令官下達命令,大家也只會各自作戰吧。

此外這次的敵人原腸動物軍團,由襲擊巨石碑的手法便可看出已經高度組織化。

無論個人的戰力再怎麼強大,一旦戰爭演變成軍團戰就沒有任何意義——許多近代戰爭史都證明了這一點。

夏夜暖風撫過下巴,鞋底敲擊石板地,發出規律的聲響。

自己該怎樣向延珠說明才好?

「蛭子影胤恐怖攻擊事件」與「聖天子狙擊事件」記憶猶新,自己難道要讓延珠再次賣命嗎?

她明明只是十歲的孩子。

回過神來,才發現已經來到破舊公寓前方。

蓮太郎搔搔疲憊的腦袋,步上生鏽的金屬樓梯,轉動自家的門把。

突然兩把利刃抵住他的胸口,他不禁嚇了一跳。

門口站著兩名魔法少女。

更正確的說法,是COSPLAY赤穗浪士魔法少女動畫「天誅少女」的兩名女孩。仔細觀察利刃,可以發現那是玩具刀,至於刀柄則是魔法手杖,是種名為「杖刀」的玩具。

「真的要這樣做嗎,延珠小姐?」

粉紅天誅——也就是蒂娜的口中發出不安的聲音,紅天誅延珠則是挺起胸膛:

「你在說什麼。這招絕對可以擺明男人這種生物。好了蒂娜,依照排練上吧——」

輕輕說出「一、二——」的號令,兩人擺出可愛的動作,有默契地喊道:

「——對你的心天誅天誅?」

蓮太郎覺得煩惱一整天的自己好像笨蛋。

話說回來,今天是蒂娜寄住自家的日子。

蓮太郎坐在客廳矮桌旁的坐墊上。他望向時鐘,已經過了晚上七點。儘管打開電視,卻因為太過在意背後而無法集中注意力。

望向廚房,背對這裡的兩人正在吵吵鬧鬧地揮舞類似擀麵棍的玩意。

「今天由人家做飯,蓮太郎就安靜看著吧!」剛才延珠如此表示,蓮太郎只好莫名其妙地坐著等了好久。

他之所以會這麼難以冷靜,並非單純只是自己的地盤——廚房被搶走的緣故。

——話說那是什麼打扮。

坐著的蓮太郎視線正對著兩人的腰,以裙子而言太短的玩意剛好映入眼帘。

蓮太郎完全搞不懂混合赤穗浪士與魔法少女的亂七八糟動畫,究竟吸引哪種觀眾,大概是少女世代,再加上無論怎麼美化都不能算是純真的靈魂污濁成年人吧——看到紅天誅與粉紅天誅裙擺下方不時露出的內褲,蓮太郎更加確信這一點。

蓮太郎托著下巴,凝視兩人的下廚光景。

沾滿麵粉的蒂娜側臉,跟早上睡死的模樣判若兩人,既活潑又充滿精神。

她是體內保有貓頭鷹因子的極端夜行性「受詛之子」。

在全世界廿四萬組正規民警搭檔里,她的IP排行原本名列前一百——說她是能一擊必殺一公里以外目標的暗殺者,又有誰會相信。

當蓮太郎如此心想時,延珠與蒂娜單手端著飄散香味的大盤子走來。

望向陳列在桌上的豐盛料理,蓮太郎忍不住發出讚嘆聲。

那是大尺寸的披薩。

被鮮紅番茄醬覆蓋尚且兀自沸騰的起司飄出美妙的香氣,胃袋頓時咕嚕作響。配料只有單純的義大利香腸跟菇類。真是沒得挑剔。

「來,蓮太郎先生。這是我精心製作的。請享用吧。」

側目看了一眼被麵粉弄得一身白的蒂娜,蓮太郎切了一塊披薩送入口中。

烘烤上色的起司發出濃郁的鮮味,與義大利香腸溶出的豐沛肉汁與低筋麵粉混合在一起,酥脆清爽的口感在嘴裡擴散開來。

瞄了一眼目不轉睛盯著自己的延珠等人,蓮太郎裝模作樣地乾咳一聲。

「嗯,很好吃。」

「這樣啊。」

蒂娜眯起眼睛露出微笑。

蓮太郎側眼看向延珠,以壞心的模樣笑道:

「光是沒把小蛋糕或起司麵包揉進麵團里就可以得高分了。」

延珠懊悔地用力起身:

「人、人家再也不會了!」

「延珠小姐,你讓蓮太郎先生吃了那種東西嗎……」

蓮太郎轉頭面對嘆氣的蒂娜:

「哎呀,老實說我身邊的女性料理技術都是糟到不行,本來也不指望你,沒想到竟然這麼美味。只是為什麼要做披薩?」

蒂娜雙手闔在一起,微微笑道:

「因為披薩與百事可樂是我國的傳統料理。」

蒂娜說出義大利人聽到可能會勃然大怒的發言。

「……吶,蒂娜,我有個請求。你就像這樣也幫木更小姐做飯吧。那個人如果我放著不管,就只會吃超商便當。」

「那麼下次來做鯷魚披薩好了。」

「咦?不,可以做其他料理吧。」

「那就換義式披薩吧。」

「沒別的了?」

「海鮮披薩。」

「為什麼都是披薩?」

「我只會做披薩啊。」

「真的假的?」

蒂娜是披薩機器嗎?

蓮太郎嘆了口氣。

蒂娜·斯普萊特雖是聖天子狙擊事件的兇手,但是在聖天子本人的保證下,只受到保護觀察程度的處分,事情平息下來的現在借住在木更家裡。那起事件過了一個月,她已經與延珠成了朋友,更被木更視為妹妹,兩人都毫無保留地接納蒂娜。

面對諷刺的命運安排,蓮太郎不禁苦笑。延珠和木更之前都差點被蒂娜殺了。

感到不可思議的他詢問兩人心境為什麼可以迅速轉換,也只得到異口同聲的「戰鬥結束之後不需要怨恨」答案,蓮太郎對此感到十分疑惑。

是這樣嗎?自己很難理解。

「蒂娜,話說你的打扮……」

蒂娜聞言望向自己綴滿蕾絲的粉紅天誅服裝,害羞地笑道:

「可愛……嗎?」

「你看過天誅少女嗎?」

「是的,之前延珠讓我看了第一季全集。」

「你覺得怎麼樣?」

「我見識到了日本動畫的神髓。」

「有那麼誇張嗎……」

蒂娜突然接近蓮太郎,拉起蓮太郎的手,把腦袋靠在他的肩上。一頭柔順輕盈,飄逸的淡金色秀髮發出少女特有的舒服香氣。

「我要感謝蓮太郎先生。如果還在蘭德教授那裡,絕對無法體驗這種如夢似幻的生活。我一直想要一個像蓮太郎先生這樣的哥哥。」

她不再說下去,在蓮太郎的臂膀中微微一笑,並以楚楚可憐的目光仰望他:

「可以稱呼蓮太郎先生為哥哥嗎?」

內心小鹿亂撞的蓮太郎轉開頭,抓抓臉頰。

無論是木更還是延珠,天童民間警備公司向來不缺美女、美少女啊——他在內心如此自言自語。

「蒂娜不可以!禁止偷跑!」

延珠慌張站起來介入蒂娜與蓮太郎之間,咬牙切齒地瞪著蓮太郎:

「還有蓮太郎也是!剛才還露出噁心的害羞表情!人家用胸部頂汝也沒這麼開心!」

蓮太郎搔搔後腦勺:

「被你的洗衣板頂只會覺得硬邦邦地痛死人了。」

延珠氣得原地跺腳:

「唔——!人家遲早也會變成胸部精英!汝就忍耐到那個時候吧!」

什麼叫胸部精英啊……

這時蒂娜面無表情地起身面對延珠:

「延珠小姐,我也不想偷襲,還是趁這個時候說清楚吧——我對哥哥是認真的,無論是延珠小姐還是天童社長,我都不會退讓。」

延珠露出被戰友偷襲的表情:

「蒂、蒂娜?……可、可是我們才剛說好為了要打倒眼前的敵人——胸部大王木更必須團結一致……」

蒂娜微微點頭:

「一開始我也是這麼想。天童社長又大又有彈性的胸部的確是威脅。以鋼彈來比喻就是畢格薩姆吧。不過你想一下,哥哥就只有一個。即使從天童社長手中搶走哥哥之後,我還是要與延珠小姐進行血腥的鬥爭。因此打從一開始我就不需要同伴。」

震驚的延珠瞪大眼睛,用力拉開自己胸前的衣服,露出寫有「C·O」的徽章。

「那、那麼人家建立的對抗巨乳組織『反擊胸部』怎麼辦?」

蒂娜再度搖頭:

「就在今天解散吧。」

蒂娜還將自己胸前的「C·O」徽章扔到地上,用腳跟踩了幾下。

「嗚哇啊啊啊啊!汝、汝在做什麼啊,蒂娜。人家好不容易做出來的!」

延珠淚眼汪汪地蹲在蒂娜腳邊,抓起「C·O」徽章。

蒂娜冷笑幾聲俯瞰延珠:

「此外你看,我比延珠小姐更有胸部。」

「蒂、蒂娜!汝這個叛徒、賊貓!母豹!母貓!噫——————!」

這怎麼樣都不像是十歲女孩的對話。

目睹成立沒多久就從內部分裂的「反擊胸部」組織,蓮太郎嘆了口氣。

總之蒂娜看來是順利適應天童民間警備公司。

潮濕溫暖的夜間空氣飄蕩在四坪大的室內。屋裡滿是蚊香的味道,窗外傳來鍾蟋與金蛄蛉細微的合唱聲。

時間過了晚上十點,已經熄燈好一陣子。

眼睛早已適應黑暗。在鋪成川字形的棉被正中央,蓮太郎眺望天花板複雜的木紋,陷入沉思。

在晚餐吃得正熱鬧的時候,蓮太郎叫來兩人,說明巨石碑崩壞,原腸動物趁隙侵入的最糟劇本。

她們也頓時失去血色。延珠立刻憤慨回應:「人家也要戰鬥!人家該做什麼才好!」

「延珠,那樣……真的好嗎?」

說不定會死喔?——沒錯,蓮太郎很想這麼說。延珠與蒂娜,身為民警社員都有過幾次與原腸動物的戰鬥。然而集體行動的兩千隻原腸動物帶來的威脅,是絕對不能心存僥倖的。

「哥哥。」

蒂娜上前一步,臉上掛著嚴肅的表情:

「IISO登錄排行第九十八名的蒂娜·斯普萊特,過去敗給排行千名的里見蓮太郎,已經死過一次了。現在還能活著算是第二條命——就請哥哥隨心所欲使喚我吧。」

蓮太郎面對蒂娜與延珠仰望自己的凜然眼神,不由得感到吃驚。

這是對死亡的反抗,還是對生命的達觀——總之兩人都有著極為堅強的意志。

與兩人相較年紀更長的蓮太郎與木更,聽了聖天子的委託內容卻無法當場決定……

蓮太郎搖搖頭:

「我知道了。我會確實把你們兩人的意志傳達給木更小姐。」

右手邊的棉被可以聽到延珠的鼾聲,蓮太郎的意識又回到自己的被窩。

寂靜使耳朵感到疼痛。時鐘的秒針移動聲聽起來格外響亮。

「哥哥,你還醒著嗎?」

有如蚊子一般細小的聲音來自左手邊。那是蒂娜。

蓮太郎儘可能平靜地回應:「你睡不著嗎?」

「嗯。」

這也不能怪她。體內帶有夜行性因子的蒂娜,本來現在才是最有精神的時段。

「能不能稍微陪我聊一下?」

「可以啊,不用客氣。」

「我考慮了很久,之後晚上想吃安眠藥,把自己的作息調整為白天活動。」

「…………你不必勉強自己這麼做。」

「不,這是我自己想這麼做。我也想和哥哥、延珠小姐、天童社長一同生活。」

既然她這麼說,再阻止下去就太殘忍了。

「吃飯時也提過,我很感謝蓮太郎先生……天童民間警備公司既溫暖又舒服,我想一直待在這裡。這是我這輩子到目前為止最幸福的時光。」

蒂娜的語氣越來越激動。蓮太郎遲疑了一會兒,最後還是緩緩開口:

「蒂娜,有句話我得先說清楚。這種生活大概不會持續太久。」

「因為畢宿五嗎?如果是的話,請不要擔心。」

「不是的。」

窗外吹過的風晃動窗子。松籟掃過地面,發出摩擦樹葉的沙沙聲。

「那麼是關於延珠小姐……體內侵蝕率的事嗎?」

蓮太郎瞥了延珠一眼。她踢開被子露出內褲,發出「嗯呀——」的夢話,還在睡夢中稍微翻身。

「這也是一部分。」

「還有其他事嗎?」

蓮太郎把雙手放在腦後,仰望天花板:

「是啊,蒂娜也不算外人了——對了蒂娜,你知道我和木更小姐一開始為什麼要成立天童民間警備公司嗎?」

大概是無法理解這個問題的用意,感覺蒂娜的腦袋冒出問號。

「為了打倒原腸動物,守護市民的和平嗎?」

「你指的是正義之心吧?很遺憾並非如此。我們最初想當民警的理由,只是為了單純的復仇。原腸動物吃了我的手腳與眼睛,木更小姐的雙親也被原腸動物殺害。因此我們抱著殺光這個世界原腸動物的憎惡與復仇念頭展開民警事業。我原本也和『被掠奪世代』一樣,非常討厭『受詛之子』。老實說一開始要跟起始者搭檔也感到很不快,還心想若是起始者有什麼奇怪的舉動,就要當場擊殺。然而來到我身邊的延珠,卻不知被人們背叛了幾次,眼神比我更加冰冷、乾枯。」

在黑暗之中,蒂娜屏息聆聽蓮太郎的話。要說現在的天童民間警備公司和當初殺氣騰騰的天童民間警備公司是同一間組織,恐怕很難讓人相信吧。

「在那

之後只過了一年,就變成現在的穩定狀態嗎?」

「沒錯。首先是我和延珠的改變,接著影響木更小姐。事情就是這樣。」

黑暗中的蒂娜似乎為了思考而暫時沉默。

「我想再多聽一點。可以問些關於天童社長的事嗎?」

「不行。」

蓮太郎這才發現蒂娜拉開被子靠了過來。他趕忙伸手靠近嘴邊,緩緩搖頭:

「抱歉……不過不可以碰觸木更小姐的過去。」

蓮太郎望向歪頭不解的蒂娜,她正在用力眨眼睛。

「蒂娜,你眼中的木更小姐是怎麼樣的人?」

「呃……當然是溫柔、工作能力強、有包容力、個性很好的人。」

「那麼絕對不要碰觸木更小姐的過去。」

「為什麼?」

「那會摧毀你認知的木更小姐。」

「咦?」

蓮太郎的鼻子深深呼出一口氣,閉上眼睛。睡意幾乎完全消失。

「蒂娜,我們三人各自有各自的目的。我是要查出雙親死亡的真相,藍原延珠是為了尋找自己的親生父母——至於天童木更是為了除掉殺害自己家人的傢伙而活下來。」

蒂娜身體抖了一下,重新把被子拉到自己的肩膀:

「怎麼會,天童社長——」

「蒂娜,之後有機會再跟你說。關於我對雙親的有限記憶、為什麼延珠會姓『藍原』,以及木更小姐的遺憾。不過今天還是先睡吧。」

蓮太郎把手放在蒂娜的頭上。蒂娜安靜了一陣子,隨即抬起視線:

「那麼請讓我拿你的手臂當枕頭。」

「啥?」

這是什麼反應,蓮太郎完全無法理解。

不等他的認可,蒂娜便鑽進蓮太郎的被窩。蓮太郎心不甘情不願地把左手借給她當枕頭。蒂娜開心地將頭靠上去,嗅起蓮太郎衣袖的味道。

這傢伙到底在做什麼——蓮太郎一邊苦笑,一邊把視線看向天花板。

反正暫時睡不著。結果才剛做出這樣的結論,身邊的體溫很不可思議地讓他感覺很舒服,眼皮也漸漸變重,最後意識終於模糊起來。

眼皮底下感覺到忽明忽滅的光線。

蘊含早晨清爽空氣的微風撫過脖子與肩膀。

不知是什麼東西隨風發出啪噠啪噠的聲響,蓮太郎微微睜開眼睛,抬起頭來。風從稍微打開的窗戶吹進來,搖曳窗簾的皺褶,使日照忽明怱滅。看來今天天氣也很晴朗。

起身看向時鐘,現在是早上六點。

早起的延珠已離開被窩,察覺蓮太郎醒來便邊搖晃雙馬尾邊對他揮手:

「起來了嗎蓮太郎!人家煮了早餐的咖啡喔。」

像是要配合延珠的話,水壺的笛聲大作。電視恰好播出六點的報時,快節奏的音樂伴隨晨間新聞開始,早晨一下子喧鬧起來。

「喂,里見同學?我要進來羅。」

門外突然傳來說話聲,接著是粗魯插入鑰匙的聲響。表情有點憤慨,將手叉在腰上,身著黑色水手服的木更就此現身。

「好了,快把蒂娜還給我吧。」

蓮太郎抓抓剛睡醒亂翹的頭髮反駁:

「還給你……我又沒把她搶走。」

「意思差不多。昨天我可是獨自寂寞就寢。最近不抱著蒂娜我就無法入眠。所以你現在馬上還給我。況且我很擔心裡見同學會對蒂娜做奇怪的事。」

「我怎麼可能會做那種事。」

「這麼說來,蒂娜呢?」

延珠的聲音讓蓮太郎與木更環顧四周,四坪大的房間裡完全不見蒂娜的蹤影。

這時蓮太郎的被窩裡,剛好是跨下的位置附近有所動靜。

蓮太郎仰望天花板祈禱。

——喂,別開玩笑了,饒了我吧。

然而祈禱並沒有奏效,從被窩裡爬出來的,是揉著惺忪睡眼的蒂娜。下半身的運動褲連內褲一起褪下,身上只有一件代替睡衣的松垮襯衫。

她沒發現無言以對的延珠與木更,只是以愛睏的雙眼努力望向蓮太郎微笑:

「早安,哥哥。昨晚真是開心。雖然哥哥很拼命有時又有點嚇人,還是很高興教了我那麼多事。」

木更臉色鐵青地望著蓮太郎,用顫抖的手取出手機:

「警、警察……我要報警。」

「慢著!先等一下!我只是跟夜間版的蒂娜一塊聊天啊!」

「什麼叫『夜間版的蒂娜』啊變態!低級!真不敢相信!蒂娜還只有十歲啊!」

延珠也以快要哭出來的表情發出悲鳴:

「被蒂娜搶先了!」

「啊,是警察嗎?」木更將手機抵在耳邊叫道。當蓮太郎的逃亡生活越來越接近現實時,背後突然傳來『「受詛之子」終於干出這種事了……』的嘆息聲,所有人的動作都為之停止。

聲音來自後方的電視。由於平常蓮太郎就對「受詛之子」的情報抱持幾乎偏執的敏銳注意力,因此要說是野性的直覺奏效也行,他認定電視傳送的情報絕非好消息。

膽戰心驚回頭看去,身在現場的外景記者正與攝影棚內的評論來賓交談。

記者雙手握著麥克風,以極為認真的模樣瞪著蓮太郎。

畫面右上的字幕以粗獷的書法字體寫著『「受詛之子」的犯行,活動家慘遭殺害!』。

房間裡的空氣凍結,蓮太郎頓時感覺太陽穴傳來有如火燒的刺痛。

事態愈發緊張,已經到了不需要懷疑的地步。

整理記者的發言,在日本有近十萬名會員的反「受詛之子」秘密組織——「日本純血會」東京地區分部長的屍體,被人發現出現在東京地區第二區離自家數公里北方的公園。該公園是年輕不良分子的聚集場所,起初認為是他們的犯行,但是後來發現不是這麼回事。根據目擊者的證詞,死者是被貌似外圍區出身的小孩集團襲擊,在對峙中腦部強烈撞擊樓梯扶手。頭骨蓋碎裂,因腦挫傷死於移送的醫院。死前也確認被害人身上有割傷之類的外傷。

「日本純血會」是集結許多政治家與各地區領袖的巨大組織。針對這個事件,會長發表要強烈譴責野蠻殘暴行為的聲明。

女記者根據目擊者的證詞,一邊在事件現場的公園走著,一邊以認真的模樣將傳聞說得活靈活現。

有禮貌的她遵守新聞規約,全程使用敬語。

然而除此之外,她以各種難聽的話語貶低「受詛之子」。

蓮太郎緩緩搖頭。

「木更小姐!」

木更瞪大眼睛,臉色鐵青地抱住自己的身體:

「糟了,里見同學……這個事件,會讓輿論發生巨大的轉向。」

木更的擔憂很快化為現實。

參議院本來要通過的聖天子重要政策——尊重「受詛之子」基本人權的「原腸動物新法」遭到廢棄,取代而之的是好像事先準備妥當「再度認定『受詛之子』會將原腸動物病毒傳染給人的危險與對策」法案,提出之後交由眾議院通過。

這項法案俗稱「戶籍剝奪法」,當立案並且正式施行的瞬間,延珠等人的戶籍與國籍便受到剝奪,處於日本國憲法的保護之外,是個非常殘酷的法律。

4

「這樣啊,你那邊沒什麼問題吧……好,我知道了。抱歉打擾你了。我欠你一份人情……嗯,那麼我先掛了。」

蓮太郎按下通話結束鍵嘆了口氣,身體離開背後的牆。

「ALL RIGHT!」的叫聲讓他抬頭,正前方是精力充沛的足球隊與棒球隊共用的操場。他以陰鬱的目光望著那些人。

蓮太郎所在之處,是放學後的勾田高中操場旁。

距離巨石碑的崩壞只剩下四天。

如今尚未公布巨石碑崩塌的消息,東京地區姑且還算和平。然而一旦發表那件事,如此和平的風景不知會變得如何。

蓮太郎把雙手插進口袋,彎腰駝背走出校舍的陰影。

灼熱的太陽頓時照向他,綠蔭顯得可愛許多。他拉動制服把新鮮空氣送入胸口,但是冒出的汗水沒有止住的跡象。

真虧那些人可以在這種大熱天從事社團活動。

來到學校正面的雕像時,蓮太郎發現這裡築起小小的人牆,瞬間嚇得停下腳步。不過等到走過去一看,才發現不是什麼需要擔憂的事。

「有外國人耶——」「輕柔飄逸的頭髮超漂亮!」「真想摸一下——」、「眼睛是藍色的!」「好像洋娃娃。」

勉強鑽進人群的縫隙,辛苦地擠到前面,只見被好奇視線包圍的蒂娜站在正中央。

「啊,你想吃糖嗎?DO YOU EAT CANDY?」

以女子三人組為代表,群眾之中有人小心翼翼地朝蒂娜遞出糖果。

「不用了。」

「說話了!」

她當然會說話。

「抱歉,我遲到了。」

蓮太郎刻意大聲開口,一邊揮手一邊走過去。

「哥哥!」

蒂娜跑到他的身邊,雙手抱住他的腰。

「哥哥?」

望著驚呼的女子三人組,蓮太郎感覺似曾相識,這時突然想起她們是自己的同班同學。只是想不起來名字。

「里見同學,你除了這個女孩,家裡還飼養另一個幼女吧?又增加了嗎?」

「什麼飼養!只是暫住我家罷了!」

「吶吶,介紹一下這個小女生吧。」

周圍的人群發出大同小異的意見。大家似乎都想認識蒂娜。

蓮太郎嘆了口氣。沒空理會這些人。

「蒂娜,走了。」

他不待回答就牽起蒂娜的手,無視女學生「啊,等一下!」的叫聲,快步離開現場。

「那些人真是有趣。」

「抱歉,我遲到了。學校那邊怎麼樣?」

「今日也很開心。」

蒂娜謹慎地看著蓮太郎。

「你打電話給松崎老師了嗎?」

瞄了身旁的蒂娜一眼,蓮太郎覺得瞞她也沒用,於是點頭回答:「沒錯。」

距離上次的報導已過數日,事態不但沒有平息,反而往更棘手的方向發展。

至今為止累積的怨恨終於有了發泄的對象,「被掠奪世代」加緊展開行動,看來恨意相當根深蒂固。對「受詛之子」擁護派的聖天子也有所批判,聖居外面甚至出現抗議遊行。由於報導過於密集,之前始終隱忍不發的反「受詛之子」市民團體,甚至更為偏激的傢伙都開始大肆活躍。

過去大眾默認為不干涉地帶的外圍區,也有些傢伙闖進去鬧事。蓮太郎不能再當把頭埋入沙子的鴕鳥了。

他抽空撥電話給老松崎打聽外圍區的狀況。根據情報內容,可能直接影響每天前往外圍區的延珠與蒂娜安危。

蓮太郎帶著蒂娜走到勾田車站,將零錢投入售票機買了兩張票。

在機器吐票與找零的短暫空檔,他瞄了一眼正以好奇表情打量一切,望著路線圖的蒂娜側臉。

蒂娜從到蓮太郎家過夜的隔天起,就開始快速調整夜行性的作息。

明明是大白天看起來卻沒有睡意,應該是多少有點功效吧。

蓮太郎在心裡思考,是否要向她說明。剛才在碰面地點校門前的雕像前,發現蒂娜被團團包圍時,自己的心跳緊張到瞬間就要停止。

以前他也見過類似的光景。

當時被包圍的人是延珠,她體內有原腸動物病毒的「受詛之子」身分曝光,結果就是被眾人逼迫退學。

美國的起始者待遇不知如何,總不可能是被當作神一樣崇拜吧。既然如此,蒂娜當然知道一定要隱藏自己的赤眼。

儘管不是什麼特別需要注意的問題,但是如今是非常時期,蓮太郎不免有些神經質。

「蓮太郎先生,怎麼了嗎?」

回過神來,蒂娜正以一副不可思議的表情仰望自己。

「……不,沒事——」

前往市中心的上行電車既不擁擠也不空蕩,把找到的空位讓給蒂娜後,蓮太郎抓著她前方的吊環。

伴隨嘈雜的發車鈴聲,身體因慣性而輕微晃動。每當列車通過軌道間隙,身體就會感受到輕微的震動。

蓮太郎無意間抬起視線,結果卻令他大為不快。只見車頂中央吊掛的GG寫著『赤眼的惡行!她們有可能在街上突然化為原腸動物?』。

蓮太郎為了不讓GG進入蒂娜的視線,偷偷將身體移動過去擋在中間。他的內心同時祈禱不需要做這種事的美好世界早日來到。

「對了,接下來要去哪裡?」

走下電車,走在熙來攘往街上的蓮太郎從攜帶式GPS的畫面抬起頭來,望向走在身邊的蒂娜。

「我剛才沒提過嗎?要去勸說民警。」

「勸說?」

「之前應該跟你說過,輔助部隊是團隊作戰。因此必須募集隊伍里的同伴。」

蓮太郎翻找右邊口袋,取出木更給他的紙條。

紙條上面記載許多名字與住所,從上面算起的十五行都畫上橫線。

這是蓮太郎與木更絞盡腦汁製作的輔助部隊對象列表。

蓮太郎瞪著紙條上的第十六行:

「接下來要去片桐民間警備公司。我曾在現場遇過他們一次。是由一對兄妹經營,與我們差不多小的公司。他們的個性有點難搞,不過的確有實力。」

「個性……難搞嗎?」

「是啊,很難解釋。他們雖然有點古怪,不過實力沒話說。」

「可是為什麼要帶我一起去?」

「如果不是現在,恐怕沒機會帶你逛東京地區了。」

蒂娜先是愣了一下,然後害羞地低下頭。她熱情地說聲:「跟哥哥約會。」蓮太郎只能努力裝作沒聽見。

車站前的青銅噴水池旁,聚集許多人坐著休息,上方提供庇蔭的新綠樹葉更顯光澤耀眼。恰好路過的冰淇淋店飄來甜美的香味,放在超市店頭的多汁西瓜散發夏天的氣息,炸麵包的攤販釋放肉桂的強烈香氣,這些味道渾然一體,同時刺激鼻腔。

蒂娜雙手纏住蓮太郎的手,興高采烈地走過百貨公司的櫥窗前方。她不知為何擺出有如新婚妻子抬頭走路的有趣模樣,蓮太郎忍不住輕輕笑了,結果蒂娜立刻不太高興露出煩惱的表情。

如果可以,真希望這樣的時光永遠持續下去。蓮太郎察覺自己是打心底享受與蒂娜在一起的時間。

然而另一個自己卻在內心某處,指明這番光景只不過是幻影。

前幾天通過的「戶籍剝奪法」,喚醒了東京地區市民心中無法遺忘的原腸動物憎恨。

當蒂娜露出普通小女孩絕對沒有的身體特徵時,就必須做好周圍投來的溫柔眼神瞬間降低到冰點以下的覺悟。

來到市中心的五叉路口,突然聽見歌聲的蓮太郎停下腳步。那是少女獨有的美麗女高音。有人在唱聖歌。

轉頭尋找聲音的方向,不久便發現來自上方寬闊的天橋。

其實加以無視繼續前進就好,但是蓮太郎不知為何很在意這個歌聲,於是催促蒂娜走上天橋的階梯。中途看到一張草蓆鋪在地上,聲音是從那裡發出的。

難怪與街頭藝人的氣氛截然不同。

走近一看,明白那是什麼人之後,蓮太郎立刻對特地過來一趟感到後悔。

歌手是名衣衫襤褸的乞討少女。

少女端正的五官骯髒不堪,披著滿是油污的披肩,更是給人身型孱弱的印象。

她的雙手捧著乞討的缽,對著路人的方向唱歌。

她身旁擺著一塊板子,上頭寫著『我是外圍區的「受詛之子」。需要錢給妹妹買食物。還請施捨我。』

站到她的面前,以對女孩子來說有點失禮,不過她的確散發體臭。

蓮太郎擔心蒂娜是否大受打擊,不過與猜想的不同,她依然十分冷靜。只是露出嚴肅的眼神。在她的祖國應該也有貧民區吧,外國的狀況或許與東京地區很接近。

「喂,你……」

「是。」

少女的歌聲停止,微笑地抬起臉來。蓮太郎在心中驚呼一聲。

她的眼皮依然緊閉。儘管對她失明這點感到訝異,但是蓮太郎馬上察覺不對勁。「受詛之子」因為原腸動物病毒的關係,應該與各種疾病無緣才對。

「你的眼睛是怎麼回事?」

「啊啊。」

少女輕輕撫摸自己的兩眼周圍。

「灌鉛弄瞎了。」

蓮太郎不禁說不出話來。

這是利用乞丐牟利的傢伙乾的嗎?為了博取他人同情特地把乞丐的眼睛弄瞎,或是打斷四肢的非人行為,蓮太郎聽說在這個廣闊的世界並不罕見。

少女或許是感受到蓮太郎的遲疑,微微搖頭表示:

「不是別人弄的,是我自己弄的。」

「為什麼……」

「因為沒有其他養活妹妹的方法……況且捨棄我們的母親,也很討厭我的赤眼。」

蓮太郎覺得舌尖滿是苦澀滋味,在心底喃喃自語。

又是「原腸動物休克」。

所有原腸動物都具備共通的發光赤眼。在戰時見到這個的人們因為過於恐懼而留下心理創傷,之後只要看到赤眼就會引發可怕的痙攣等症狀。這是原腸動物大戰之後,蔓延最廣的社會疾病。

罹患原腸動物休克的家庭,假使生下「受詛之子」,狀況幾乎都極為悲慘。

「你為什麼還笑得出來?」

蒂娜小心翼翼地詢問少女。

蓮太郎也很在意。少女露出超乎他們想像,面對逆境毫無倦態的微笑。十歲少女或許不適合這樣的形容詞,不過她的模樣好像聖女。

少女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而是將雙手伸向蒂娜的方向。蒂娜起初嚇了一跳,但在明白沒有敵意之後,就任憑對方擺布。

代替看不見的眼睛,少女以手撫過蒂娜的頭髮、五官、脖子、鎖骨,連肩膀的線條都摸了一遍。這時少女才緩緩抬起臉來:

「你也是『受詛之子』嗎?」

蓮太郎驚慌失措地環顧四周。

走在天橋上的行人漠不關心地快步通過,大概沒有人聽到吧。

「為什麼,你會知道……?」

望向驚訝的蒂娜,少女的微笑變得更深:

「因為你很漂亮。男生不可能不理你吧?」

蒂娜瞬間瞥了蓮太郎一眼,說聲「沒那回事。」有氣無力地搖頭。

「我呀,只能像這樣乞求別人才能活下去,所以自然要保持笑容。除此之外,我也不知道做出什麼表情才好。」

少女面露苦笑,肩膀稍微垂下:

「不過最近突然被打、罵髒話的情況越來越多,我覺得有點難受。發生了什麼事嗎?」

就在這時,路人朝少女的鐵缽放入金屬物體。

少女微微露出笑容,不發一語深深鞠躬。

蓮太郎看著缽里的飲料拉環,心情變得非常差。

他怒視那個竊笑出聲的雙排扣西裝男子,不過對方很快就從視野里消失。

蓮太郎垂下肩膀,與蒂娜對望一眼。「老實說……」蓮太郎與蒂娜將最近發生的「受詛之子」殺害普通人的事件告知對方。

「是嗎,原來有這種事……」

少女表情複雜地點點頭。

「所以你在騷動平息之前,最好不要進來市區乞討。現在的市民都殺氣騰騰,留在這裡很危險。」

少女首度露出欲言又止的樣子。

「可是……」

蓮太郎將手放到少女肩上,直直望著她:

「你一定要聽話。」

少女不安地猶豫了一會兒,最後終於將臉轉向蓮太郎,回答:「好的。」

蓮太郎將手伸進錢包拿出鈔票,塞到少女手裡:

「這樣夠嗎?」

她的眼睛看不見,只能用手指夾著錢,慢慢摩擦一陣子之後,又放到鼻子下方聞了幾下,用力把味道吸進鼻孔。

「哇啊!這麼多錢!太感謝你了。」

大概是為了回禮,少女將雙手交叉在胸前,抬起下巴,以沉靜的低聲唱歌。最後她的音量愈發響亮高亢,莊嚴明亮的女高音掩蓋街頭的喧噪,優雅的氣息朝四周散開。

——是「奇異恩典(註:Amazing Grace。著名的基督教聖詩之一)」啊。

蓮太郎默默推著蒂娜的肩膀,趁少女沒有注意時,悄悄離開現場。

等到距離拉得夠遠,蓮太郎覺得有點難以釋懷,又稍微回過頭。

少女祝福的歌聲持續傳來。

聲音聽起來不知為何有點悲傷。

5

從醒目的大馬路拐了兩次彎進入小巷,感覺就像來到另一個世界,這裡讓人聯想起陽光無法照亮的深海。

充斥霉味的巷子裡到處都是暗沉濕黏的油污及鐵鏽。推開大樓厚重的生鏽鐵門時,蓮太郎很難不懷疑自己的攜帶式GPS是不是失去作用。

不過那個猜想輕易落空。爬上這棟沒有電梯的古老建築階梯,過不了多久就抵達目的地的場所。

離開學校時還燦爛照耀大地的太陽,現在已經漸漸低垂,對地面投射橘色的光芒。

不知哪裡傳來「咚!」重型機械作業聲,有如遠方雷鳴在空蕩蕩的大樓里迴蕩。

蓮太郎與蒂娜來到超越破舊等級,近乎廢墟的門口,好一陣子站立原地不動。

原本應該是白色的牆壁嚴重變色,還被噴上一堆亂七八糟的塗鴉。

「真的是這裡嗎?」

蒂娜發出驚訝的疑問,蓮太郎看著勉強可以辨認是「片桐民間警備公司」的招牌回了一句:「大概吧。」

既然只有兩位民警,事先也可猜到不是什麼大型辦公室,只是沒想到在這個世界上還存有比天童民間警備公司更破爛的辦公場所。

由於沒有門鈴只好敲門,蓮太郎同時「喂!」喊了好幾聲,但是沒有回應。

無奈之下打算回去時,突然傳來「啊,是變態里見蓮太郎!」的活潑聲音。

仔細一瞧,一名金髮少女從剛才蓮太郎等人走過的樓梯現身,冷不防地口出惡言。

蓮太郎對那張臉有印象。

整體呈現亮黑風格的服裝加上奴隸項圈、工作靴。染出來的金髮左右分開束起。在龐克風的打扮中唯有背上的鮮紅小學生書包散發強烈的異樣感。看來她剛從學校回來。

「片桐妹啊。」

「我叫弓月,里見蓮太郎!FUCK YOU!別過來變態!變態快滾!」

話說這傢伙好像一直以來都是這樣,蓮太郎不禁有點火大,不過這時動怒就如同對方所料。冷靜一點,冷靜一點——他低聲念了十遍。

「真是好久不見了,片桐妹。自從三個月前的大獵物以來。」

弓月不感興趣地雙手抱胸:

「哼,那時你還是個IP排行超低的下級民警,現在卻變成打倒黃道帶的東京地區救世主。怎麼,你該不會是特地過來炫耀的吧?如果是的話就馬上右轉滾蛋變態。」

「不是的。我是來找你哥討論工作的事。」

「我們不需要變態施捨的工作!」

蓮太郎望著老朽的走廊與辦公室門,咚咚敲響牆壁。震動讓一小塊油漆剝落。

「我看你們姑且聽一下比較好吧——?」

露出悔恨表情的弓月從項圈取出鑰匙,一邊插入鑰匙一邊窺探蓮太郎,終於打開門。

「哥!有客人~~」

跟她一起進去,首先被令人作惡的臭味壓倒。儘管無論哪個家庭,都會染上那個家獨有的氣味,但是片桐民間警備公司的氣味,卻是擦過牛奶的抹布沒洗直接晾乾的感覺。

客廳里散亂泡麵與垃圾食物的空盒。脫下來亂扔的衣服丟在天花板垂下的盆栽,此外還有堆積如山的漫畫雜誌。徹底的髒亂模樣讓人認為這是為了讓訪客不快而故意做的。

就在這時,窗邊有個不知名的東西動了起來。蓮太郎轉過視線,看見一名把戰鬥靴翹到桌上,坐在三腳椅上睡覺的男子。

「哥!起來了!」弓月搖晃對方。男子一邊以愛睏的聲音回答「什麼事啊,MY SWEET?」一邊將蓋在臉上的寫真雜誌拿掉,瞄了這裡一眼。接著「嗚哇……」一聲,重新把雜誌蓋回去。

「喂,你這傢伙,『嗚哇……』是什麼意思?」

「自己想吧,BOY。一起來就看見有張被詛咒的臉出現在面前,一瞬間我還以為是死神來迎接我了。」

如此說道的男子發出「嘿唷。」一聲從椅子上跳起來。

以蓮太郎的身高,必須仰望站起來的男子。

他身穿黑色工作褲、野戰夾克,戴著蜜糖色墨鏡。染成跟妹妹一樣的金髮,搭配耳環與露指手套。滿是肌肉的軀體散發相應的威嚇感。夾克印有「I am an America」這種低俗趣味的字樣,不過一旁的美國人少女什麼都沒說。

他是片桐玉樹。看起來一副小混混的摸樣,卻是片桐民間警備公司的社長。

蓮太郎環顧這間凌亂的辦公室,感覺有點難以啟齒。

「哎呀,該怎麼說,看來你們的生意不錯。」

「哼,別諷刺我了,BOY。」

玉樹以仿佛估價的眼神打量蓮太郎,隨後在社長座位坐定:

「好久不見了,有什麼事嗎?」

蓮太郎抓抓後腦勺開口:

「老實說——」

「我來猜猜看吧。因巨石碑崩塌這種超FUCK'N的劇本逼近,只好無奈地到處找人組成輔助部隊,結果全被拒絕,最後無計可施只好過來這裡。我說得沒錯吧?」

蓮太郎無言以對。對方完全料中了。

蓮太郎想起輔助部隊候補列表上的十五條橫線,差點就要嘆氣。

接受聖天子委託之後的這兩天,為了集結強力的民警,他幾乎敲遍所有民警事務所的門,但是進度不能稱得上順利。

有人勃然大怒

,也有人以為被侮辱而一臉不快,也有人請他吃了閉門羹,還有些民警說不付頭款就不辦事,真叫人傷腦筋。

眼見蓮太郎無話可說,玉樹雙手抱胸,擺出勝利者的模樣說道:

「嗯,那是當然。像你這種有如暴發戶的小鬼,只會惹全日本的民警討厭。」

「閉嘴。」

儘管蓮太郎不爽地回了一句,內心卻是認同對方的說法。

蓮太郎與延珠的IP排行,在幾個月前還是十二萬三千四百五十二名。在民警當中只能算是可有可無的平均值。這樣的民警靠著兩次驚人的功勞,短時間內晉升到前三百名。

不論哪個時代,隨著自身社會地位的提高,利害關係者也會跟著增加。也就是說,幾乎所有同行都不給蓮太郎好臉色。

此外還要加上自己被討厭的主要原因——「里見蓮太郎只是個十六歲的高中生」。

理所當然的,以高中生身分擔任出生入死的民警,人數其實十分有限。

擔任民警促進者的平均年齡,大約是一一十八歲。

況且日本人這種生物大多重視年資,從小孩到大人都有著「不聽年紀比自己小的人的話」這種傾向。

自己的年齡,以及利害關係者的增加。這兩項組合起來,就足以構成自己連續被十五問民警公司拒於千里之外的充分理由。

坐在椅子上的玉樹重新調整腰部位置,椅子的彈簧發出聲響。

「那麼獵物有幾隻?」

「雖然還沒正式公布,不過有兩千隻。」

弓月瞪大眼睛,玉樹則是拿起墨鏡揉揉眼角:

「出口在那邊。喂,弓月,送客了!」

「我的話還沒說完!」

「BOY是白痴嗎,那和自殺有什麼兩樣。你知道什麼叫螳臂擋車吧。那種事已經超越悲壯,到了滑稽的程度。」

「如果什麼都不做,東京地區就完了。你們也會死喔。」

「這項情報除了民警之外,應該還沒泄漏出去吧?既然那樣,我們要趁現在偷偷買逃離東京地區的機票,這才是最明智的抉擇。」

「所以你們要在其他地區一隻手拿著啤酒,笑著欣賞來不及逃出的東京地區市民被原腸動物殺害的畫面嗎!」

「…………」

「有了像你們這麼厲害的民警,對我們是強大助力。把力量借給我吧,片桐兄。」

玉樹默默從椅子起身,像是威嚇一般在蓮太郎周圍繞圈:

「我們接受工作時最重視的,就是風險不能超過報酬。畢宿五那傢伙可是恐怖的怪物級原腸動物。大戰期間與金牛座聯手使三座都市變成廢墟的往事太有名了。我是不知道政府集結多少民警,不過活下來的機率極為渺茫。相對地,政府又為我們準備了什麼?」

蓮太郎有點難以敔齒。

「IP排行提升加上還不錯的成功報酬吧。當然我們這邊多少也會提供——」

「——我只能說去你媽的。為了那些要我們賭上性命,根本是在侮辱我們。」

「如果有什麼不滿,我可以向聖天子大人請求提高報酬與IP排行。」

「你還是沒搞懂啊,BOY。這不是錢的問題。」

「那麼——」

蓮太郎抬起臉來,直直望向玉樹:

「——為我一戰如何?」

玉樹瞬間愣在原地,與弓月面面相覦。

下一秒鐘,兩人都捧腹大笑。蒂娜這時終於忍不住想靠近,卻被蓮太郎伸手制止。

「你這小鬼說話真有趣。才多久沒見,你就改頭換面了。」

「…………」

玉樹聳聳肩膀:

「有一件事我忘了說。我可不聽比我弱的傢伙的命令。」

「那麼——」

「是啊,沒錯。」

玉樹伸出拳頭,露出犬齒以及肉食動物的笑容:

「要是你能打贏我們,我會考慮加入輔助部隊。如果你也是個男人,就向我們證明你真的有種吧。」

決鬥地點是包下距離片桐民間警備公司辦公室很近的市民體育館。不過與其說包下,更正確的情況是玉樹吼些「滾開!小鬼回家打電動去。」之類亂七八糟的話,將正在運動的善良市民加以驅離。

玉樹包下的第三體育館,儘管比第一、第二體育館要小,面積依然有二〇公尺見方,天花板也很高。

從出入口附近的觀眾傳來高亢的叫喊與熱切的視線。民警之間的競爭可不是那麼容易看到的。

蓮太郎與蒂娜,跟片桐兄妹保持一定的距離對峙,檢視雙方的裝備。

哥哥玉樹在露指手套上纏繞鎖鏈狀的鐵手套,腰間掛著左輪連發手槍。

在公共場所還是儘量避免任意開槍,所以最需要小心的就是他的鐵手套。

相較之下貌似輕鬆的弓月則是赤手空拳。如果蓮太郎的記憶無誤,她體內的原腸動物因子是……

「聽好了,里見蓮太郎!我是IP排行一千八百五十名,蜘蛛型的片桐弓月!」

沒錯,是蜘蛛因子。蓮太郎對蜘蛛型完全沒有好印象。

「同為IP排行一千八百五十名的片桐玉樹。」

這種小地方的市民體育館竟然有名列前茅的民警,觀眾們都倒吸一口氣。玉樹似乎很習慣地朝大家揮手,接著朝這裡嗤之以鼻:

「喂,BOY,你的起始者應該是那個有點煩人的兔女郎吧。你打算用這種臨時的搭檔跟我們對抗嗎?」

「就算那樣我們也會贏。」

蒂娜以悠哉的態度回應對方。

蓮太郎望向對玉樹的嘲諷一笑置之的她。

蒂娜是擅長夜間狙擊的遠距離型起始者。但是現在的她手上沒有狙擊步槍,時間也不是她最能發揮力量的晚上。

蒂娜察覺到蓮太郎的憂慮,微笑說道:

「還請放心,哥哥。既然要打我們就要贏。」

蒂娜盯向前方繼續說道:

「而且我認為這是個好機會。不只是展現他們的力量,也能像這樣向哥哥展現我的能力。我希望哥哥知道我可以做什麼。」

蒂娜舉手向前,松垮垮的衣服袖口滾出三顆拳頭大的球體。BIT在即將落地的瞬間輕飄飄浮了起來,動作好像有意志的生物一般,在蒂娜周圍描繪出幾何學圖案的飛行軌道。

那是「仙費爾德」——靠著腦內的類神經晶片運作的思考驅動型介面。

「陣型DELTA,維持狐步自動軌道。」

蒂娜水平揮手,BIT描繪三角形的軌跡在她的頭頂分散、迴旋。一旁的觀眾不由得發出驚呼聲。

蒂娜又從口袋取出黑色手套戴在右手。手套似乎只有一邊,在黑手套前端與手肘的部分,各有小金屬環正在晃動。

讓人莫名在意的裝備,但是現在沒時間問她了。

蒂娜望了片桐兄妹一眼:

「我也報上名字。我是貓頭鷹型的蒂娜,斯普萊特。IP排行因為遭到除名所以沒有。還請手下留情。」

「餵、喂,那是怎麼回事,YOU身旁飛來飛去的怪東西是什麼?」

「你、你等一下,你說IP排行遭到除名……」

弓月膽戰心驚地發問。蓮太郎可以理解她的不安。想必弓月已經隱約感覺得到——蒂娜與隨處可見的起始者不同。

遭到IP排行除名的處分,在各種民警處罰當中算是很重的。

會成為民警的人,原本就有許多是流氓或是喜歡暴力、鬥爭的衝動傢伙。實際上民警之間的戰鬥死個一、兩人,根本就是家常便飯。

但是如果這樣就要取消執照,很快就沒有民警保護東京地區,因此只要不是殺害普通人之類的重大犯行,政府在某種程度是加以默認。

過去曾經對峙的魔人——蛭子影胤,是個殘酷無情、喪盡天良的殺人狂。他們被取消執照並凍結IP排行,不過反過來說,也是因為他們殺太多人才會受到如此嚴厲的懲罰。

如今弓月感到疑惑的,應該是蒂娜為什麼會受到拔除IP排行的處分吧。

蒂娜想必也不可能在滿是觀眾的現場說出「因為殺害聖天子未遂」吧。

玉樹跟弓月靠在一起伸出拳頭。從銳利的眼神可以明白對方突然認真起來。

他們改變對蒂娜·斯普萊特的認知。

體育館裡的空氣溫度降低,並且充滿殺意。

蓮太郎也壓低重心,擺出天童式戰鬥術「金剛不壞架勢」的準備動作。這是以防禦為軸心,隨時可切換迴避、反擊等動作的天童式戰鬥術防禦強化型。

蓮太郎眼睛盯著正面,對身邊的蒂娜說道:

「蒂娜,我先告訴你,他們可不是能夠輕

易戰勝的對手。我雖然沒跟他們打過,不過恐怕一時大意就會被解決。」

「我明白。我是起始者,還請哥哥擔任促進者。」

感覺肌肉發出毛骨悚然的顫抖,蓮太郎與蒂娜靠在一起,同時招手挑釁片桐兄妹。

蒂娜與弓月的眼睛同時變得鮮紅,解放體內的力量。

「來吧,一起跳舞吧,BOY!」

以這句話為信號,那對兄妹一起從正面衝刺過來。

他們的個性大概不會手下留情,而是使出全力攻擊吧。蓮太郎才剛這麼想,弓月就突然以玉樹的肩膀為踏台高高跳起,飛越蒂娜與蓮太郎的上方。跳躍的軌跡發出閃爍的光芒。

——那是什麼?

胸中的疑問尚未消除,弓月就落到反方向。明白這個動作是要包圍我方之後,蓮太郎目光變得銳利。

「蒂娜!」

「是!」

兩人連忙採取背靠背的姿勢。

弓月與玉樹以蓮太郎等人為中心,保持一定的距離開始繞圈。他們簡直就像兩隻鯊魚,為了捕食獵物不厭其煩地製造恐懼。

配合片桐兄妹緩慢的動作,背靠背的蒂娜與蓮太郎也隨時改變方向。在如此沉重的壓力下,背部可以感覺到蒂娜體溫升高,還有汗水接著流下。

長期戰很不利。臨時的搭檔在緊繃的神經切斷的瞬間,就會被對手逮到破綻。

蓮太郎為了引誘片桐兄的注意,用腳蹬地一口氣縮短距離。

先來試探一下。天童式戰鬥術一型八號——

「來吧!」

玉樹揮出和蓮太郎大腿一樣粗的手臂,蓮太郎也配合他的動作:

「——『火焰扇』!」

「哈啊啊啊!」

蓮太郎與玉樹交錯而過的拳擊憾動整體育館。

憑著肌力揮出的重擊讓蓮太郎的義手傳來陣陣麻痹感,他不由得閉上一隻眼。

玉樹獨創的格鬥技,絕沒有蓮太郎的技巧那麼精妙。然而光是兩人體格與肌力的差距,在戰鬥中就有決定性的作用。

再加上他太小看纏在玉樹手上的拳套揮下的拳頭衝擊力。

而且蓮太郎直到現在還是錯估片桐玉樹身為促進者的威脅。

蓮太郎注意到鐵手套上的手指虎——有類似腳踏車鏈條的東西鑲在軌道里。不,那個真的是普通的手指虎嗎?

發現他的鐵手套有小型化的動力裝置後,蓮太郎的背脊瞬間凍結。

是嗎,那是——

玉樹咧嘴一笑,蓮太郎連忙想收回拳頭,但是已經太遲。

看似手指虎的鏈條突然發出巨響開始旋轉,削掉撞上去的蓮太郎拳頭。

「咕啊啊!」

腦袋感覺到有如沸騰一般的疼痛,蓮太郎踉蹌了幾步。

他看向右拳,人工皮膚完全被削掉,露出內部的超錵拳頭。

由於手的痛覺神經沒有切斷,腦內竄過不像只是被削過的劇痛。如果剛才是用血肉之軀的左手,鐵定會變成不忍卒睹的慘狀。

蓮太郎抬起頭來,咬牙切齒看著對方。

玉樹纏在手上的砂輪。不,那個更正確的稱呼是——

「錵制的鏈鋸……」

「沒錯!BOY發現得太晚了。」

他的雙拳發出狂怒蜜蜂的嗡嗡迴轉聲。

「不過你還不是在體內藏有武裝,算是彼此彼此吧。」

在觀眾的注視下,蓮太郎悄悄隱藏起超錵拳頭。

玉樹的拳不只攻擊,就連防禦時都極具威力。換句話說,無法進攻只會漸漸落居下風。該怎麼做才好?該怎麼辦?

「快啊快啊,我要上羅——!」

他揮舞發出恐怖迴轉聲的雙拳展開衝刺。蓮太郎往後一跳驚險躲過三拳,但是玉樹抬高戰鬥靴的鞋底踹了過來。

蓮太郎頓時發現他連鞋溝里都有鏈條,背脊不禁發冷。

喂,開玩笑的吧——

蓮太郎在對手鞋底鏈條發出猛烈轉動聲響的同時切斷痛覺。連忙抬高義肢右手與右腳加以防禦。人工皮膚與制服瞬間就被削去,錵與錵之間的激烈摩擦金屬聲響徹體育館。

被對手的重量踢飛的蓮太郎不知為何沒有倒向地面,背部突然被柔軟的物體接住。那種感覺就好像拳擊手套。

看向背後,蓮太郎忍不住感到驚訝。發出閃爍光芒的隱形絲線纏住自己的背。

那是蜘蛛絲。

腦中回顧剛才弓月在飛過上空時,身體發出淡淡光芒的姿態。

恐怕是弓月在自己經過的空間布下眼睛看不到的絲線,那是她畫分地盤的能力。

先前繞著蓮太郎等人打轉時,大概就已經完成準備工作了吧。

然而別的疑問浮上心頭。

為什麼玉樹不會被眼睛看不見的絲線纏住呢?

一想到這裡,對方蜜糖色的墨鏡便掠過腦海。那應該是經過特殊加工的眼鏡,可以藉此看到肉眼看不見的絲線……

蓮太郎終於明白那對兄妹的戰法。

妹妹用線灑網捕捉獵物,哥哥則以攻擊力超強的鏈鋸進行殘暴的收割工作。

這麼巧妙精密的戰術卻只能排行一千八百五十名,只能說是惡劣的玩笑。

這時濃密的影子覆蓋在蓮太郎的身上。玉樹舉起拳頭,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金屬切割聲。蓮太郎拼死扭動,不過這只是讓周圍的線發揮韌性,越是焦急就被纏得越緊。

蓮太郎瞬間運用全身的彈簧蹲下,驚險躲過玉樹的一拳。奇怪的聲音掠過耳邊,背後像是被倒入冰塊,冒出陣陣寒氣。

蓮太郎反射性地抬腳,以右腳鞋底擋下接著襲來的左拳。對方的左拳發出怒吼,激烈碰撞的鏈鋸噴出火花,蓮太郎只能咬緊牙關用鞋底苦撐。

確信自己贏得勝利的玉樹往後跳開,旋轉身體以圓周運動的力量踢腿。下個瞬間,鏈條便發出轟隆聲響旋轉。

這下不妙。

「去死吧啊啊啊啊!」

蓮太郎連忙擊發腿部的彈匣。

砰!隨著爆炸聲,蓮太郎右腳的彈匣彈出。

蓮太郎以驚人的超加速扯斷絲線躲過玉樹的迴旋踢,並以左腳為煞車繞到玉樹背後。

「嘎?」

玉樹不由得一臉驚訝。

蓮太郎間不容髮地以上段踢襲擊對手的腳腔。瞄了無法忍受疼痛跪下的玉樹一眼,蓮太郎高高舉起右腿,上升到最高點的瞬間,動作仿佛就此靜止。

天童式戰鬥術二型四號——

「『——隱禪·上下花迷子!』」

腳跟以斷頭台的速度落下,直擊玉樹的後腦勺。轟隆巨響之後,玉樹的臉陷入體育館的地板里。

獲得勝利的蓮太郎吐出一口氣,靜靜地調整呼吸,整理自己的心情。

旁觀的觀眾啞口無言。

蓮太郎解除攻擊架勢,搔搔後腦勺俯瞰下方的玉樹。

——該不會殺了他吧?

不過這只是彼此彼此,他從鼻子呼出一口氣。那傢伙最後大叫「去死吧啊啊啊啊!」擺明是想殺死自己,這叫正當防衛。

剛發現玉樹的身體抖動,他就雙手撐地把臉拔出來,一臉憤怒地湊向蓮太郎面前:

「這臭小子!最後那一擊完全是想殺了我吧。我還以為自己死定了!」

「怎麼,你還活著啊?」

「不行嗎?」

兩人互相吐槽,但是玉樹的戰鬥能力依然讓蓮太郎感到驚訝。沒想到在眾目睽睽之下,自己必須用上彈匣。

片桐玉樹——先不管他怪異的言行舉止,蓮太郎確實希望找他加入輔助部隊。

「喂,BOY,妹妹她們的戰鬥也差不多要分出勝負了。」

順著玉樹的視線望去,蒂娜與弓月的戰鬥也進入高潮。

與以起始者特有的高速軌道四處亂跑迷惑對手的弓月形成對比,蒂娜擺出有如古武術達人的架勢,閉上眼睛一動也不動。

蒂娜完全沒被弓月的假動作矇騙,精確躲過不時襲來的攻擊。

蓮太郎馬上注意到蒂娜迴避攻擊的竅門。在她頭上描繪正三角形旋轉的「仙費爾德」攝影鏡頭,正忙碌地對應弓月的高速動作。

就算以弓月的速度,也不可能擺脫三架「仙費爾德」同時鎖定。此外蒂娜還可藉由「仙費爾德」無線傳來的弓月位置坐標,用最小限度的動作進行迴避。

這麼一來就和三六〇度視野一樣。不愧是一度擊敗腳力強化形起始者藍原延珠的蒂娜。地位接近神的前IP排行九十八名確實名不虛傳。

「哼,分出勝負了。」

聽到三芳雙手抱胸的玉樹咧嘴笑道,蓮太郎有點不高興:

「是蒂娜贏了吧?」

「笨蛋。你用這個看。」

戴上玉樹遞來的墨鏡,蓮太郎看見蜜糖色的世界,忍不住驚呼出聲。

數不清的絲線包圍兩人的戰場。幾乎無法動彈的蒂娜被逼到蜘蛛網的中心。

弓月並非是在亂跑。每當她蹬地或是在牆上來回跳躍,自己的地盤就會擴大,所以可以一步步逼死蒂娜。

這下不妙。

眼看時機成熟,弓月用力跳上離地二〇公尺的體育館天花板,貼附在上面,並用倒吊的方式俯瞰底下的蒂娜叫道:

「我說你啊,應該已經發現我的能力了吧?既然這樣就乖乖投降吧。你已經沒有勝算。只要你的腦袋稍微一動,就會落入我的網子裡。」

眼見蒂娜默默地繼續閉著眼睛擺出準備架勢,弓月首度露出焦躁的模樣:

「是嗎……那麼之後受傷可別怪我。」

聲音蘊含的溫度下降,彎曲的膝蓋一口氣積蓄類似彈簧的力量。渾身充滿殺氣。

伴隨著仿佛震撼整座體育館的破裂聲,弓月猛力蹬向天花板。

起始者的力量再加上重力加速度的急速俯衝攻擊,朝著蒂娜襲去。

蒂娜在此時睜開眼睛,右手上的黑手套閃了一下。左手食指與中指從右手手套金屬環中一口氣拉出線一般的東西。

——鋼琴線?

蒂娜用牙齒與手指瞬間翻動從手套中取出的鋼琴線,正面迎擊弓月。

弓月與蒂娜的激突使得地板爆裂。連立足點都變得不穩的強震伴隨觀眾的哀號。蓮太郎慌忙護住臉,木頭地板的碎片與衝擊波襲向身體,差點讓他窒息。

強烈的耳鳴遠去,他稍微睜開眼睛,四周滿是迷濛飛舞的粉塵。

蒂娜呢?弓月呢?

蓮太郎用褲子抹掉掌心的汗,屏息矚目爆炸的焦點。

等到漫天飛舞的粉塵消散,兩人身影就此顯現,現場的驚人光景令蓮太郎動彈不得。

弓月的手刀抵在被她壓住的蒂娜脖子上,再用力一點蒂娜的頸骨就會折斷。然而勝敗的結果,卻是對弓月而言過於殘酷的力量差距所決定。

弓月比出手刀的右手被鋼琴線纏住,連一根指頭也動不了。不光是這樣,鋼琴線還纏上她的四肢以及頭部,弓月的模樣就像是被線吊起來的魁儡。體內具備蜘蛛因子的少女,竟然反過來被線綁住的異樣光景,讓人不知該如何形容。

蒂娜的左手與牙齒固定線的起點與終點,只要她用牙齒拉動鋼琴線,弓月的人頭就會落地。

瞪大雙眼的弓月化成一具雕像。不,是她甚至不被允許閉上眼睛。眼球前方幾公厘的前方,就是蒂娜的手指。

蒂娜空著的右手擺出剪刀的手勢,正好對準她的兩顆眼珠。

蒂娜的手指只要稍微往前,弓月的雙眼當然不可能沒事。

不只是蓮太郎,玉樹與觀眾也從緊張的束縛之中解放。

任誰也沒想到蒂娜能夠逆轉戰局。打從地板爆裂到結束之間究竟發生什麼事,外人根本看不清楚。

只有「仙費爾德」像是為了慶賀主人勝利一般高速旋轉,最後返回蒂娜的衣擺。

蒂娜緩緩抽回對準眼睛的手,將線收回。她望著好像吸塵器的電線自動在地面蛇行返回的鋼琴線,最後才起身把手套放進口袋裡。

見識到這個驚人模樣的蓮太郎,努力思索蒂娜·斯普萊特使用的諸多戰鬥技巧。

她的手套里暗藏的鋼琴線,毫無疑問是暗殺武器。

以前的電影常有這種場景,當暗殺目標進入廁所的隔間時,隔壁就會有線垂下纏住目標的脖子,利用過肩摔的要領勒死對方。

儘管是殘酷的技巧,但是比起突擊眼珠這招已經算是很好了。

蓮太郎無法忽略橫跨於自己與蒂娜之間的黑暗深淵。

蒂娜在天童民間警備公司里,毫無疑問是異樣的存在。

不只是蓮太郎跟木更修習的天童流,只要是冠上「武道」的名號,任何技巧都是以禮為始終,重視精神修養。

「沒有力量的正義是無力,沒有正義的力量是暴力。」——這是少林拳法當中最重要的精神。

因此無論是哪種武術,用牙齒咬或是戳眼睛都會被視為邪魔歪道。

不過對於以前是刺客的蒂娜而言,她只追求破壞人體的最高效率。

蓮太郎只要想像過去的她是如何走過殺人與背叛橫行的社會陰暗面,就感覺胸口十分苦悶難受。

蒂娜鐵定對身為女孩的快樂、高興一無所知吧。

直到現在,他才想起室戶堇說過「IP排名前一百的傢伙,都是將靈魂賣給惡魔的怪物」這番話。

如果想追求更高的IP排行,自己就必須對上這種人……

想到這裡,蓮太郎的意識回到體育館。

蓮太郎看著自信遭到徹底打擊,雙手撐地站不起來的弓月,她的背影讓人忍不住想要轉頭。

「請站起來,弓月小姐。」

是蒂娜。弓月望著蒂娜伸出的手好一會兒,最後自嘲地搖搖頭:

「你真強呢。這麼一來我即使加入輔助部隊,也只會扯後腿吧。」

這次輪到蒂娜露出微笑搖頭表示:

「沒那回事。能把過去IP排行九十八名的我逼到這種程度,已經值得自豪了。弓月小姐比我想像中的還要強。」

「九……九十八名?」

望著弓月用力瞪大的眼睛,蒂娜比剛才更加堅定地伸出手,臉上浮現美麗的微笑:

「我也要拜託你,片桐弓月小姐。請務必加入哥哥的輔助部隊。」

弓月先是低下頭,然後才抓住蒂娜的手站起來。

感動萬分的弓月突然面露喜色,抱住蒂娜的頭:

「我喜歡蒂娜!又強又帥氣!當我的新娘吧!」

突然被抱的蒂娜頓時手足無措。看來她很不習慣對方如此直接了當地表達好意。

蓮太郎看向一旁,玉樹也愣在原地注視這個光景。

「弓月為了避免赤眼泄漏所以總是迴避外人,在學校里也沒有朋友。你看看她高興的表情……」

蓮太郎的嘴角也自然上揚:

「那麼我們算是合格了吧?」

玉樹這才回過神來,用力點頭並且朝蓮太郎伸出右手:

「我太佩服你了,里見蓮太郎。請讓我們片桐民間警備公司助你一臂之力。」

「那就麻煩你了。」

蓮太郎也用力握住玉樹的手,大大揮了幾下。

雙方的視線一對上,就很不好意思地露出苦笑。

「啪!」拍手聲響起,轉頭一看,觀眾當有一個人為了民警的戰鬥鼓掌。

拍手聲越來越密集,就連厭惡「受詛之子」的歧視主義者,最後也認輸似地開始鼓掌。掌聲愈發擴大,最後成為包圍整座體育館的轟隆雷鳴,仿佛永無止境地持續。

6

炎熱的白天過去,時間來到夜裡,充斥濕黏汗味的大氣附著在皮膚上。

通過大學醫院的櫃檯,走在滿是藥水味的走廊上,又累又懶的蓮太郎看向身旁:

「抱歉蒂娜,你一定很累了,請你再忍耐一下。」

「沒事的。只要能跟哥哥在一起我就很高興。」

這時蒂娜低下頭,然後又抬起來:

「反正不久之後非得和跟室戶醫生見面不可。我一個人會很不安,不如跟哥哥在一起比較放心。」

「你知道醫生的事嗎?」

「是的,從教授那裡聽說過。」

所謂的教授,指的是她以前的促進者——安·蘭德。蒂娜原本是與蘭德組成搭檔。但是在任務失敗之後,他立刻捨棄蒂娜。

自從那次以後,蘭德就好像沒有再與蒂娜接觸,不知蒂娜有什麼感想。蓮太郎很難找到討論這個話題的時機,不過說他不在意,也是騙人的。

「我聽說室戶醫生是在天才當中毫無例外的怪人之一。」

「……事情才沒有那麼簡單。」

「耶?」

穿過嚇人的惡魔雕像,蓮太郎小心翼翼地走下發霉的階梯。

仿佛進入鬼屋的不快感受令蒂娜表情越來越緊繃,她緊抓著蓮太郎的衣擺。

不久蓮太郎的鞋底便踩到綠色的陶瓷地磚,腳步聲在地下室里迴蕩。

天花板垂下的裸露燈泡發出不可靠的微弱光芒,勉強照亮室內。

桌上散置整套西洋血腥電影,架上放有浸泡在福馬林里的原腸動物胎兒。黑板上寫著複雜的算式。左右牆上可見抽屜式的屍體保存櫃把手。

環顧亂七八糟的室內,唯獨不見堇的人影。在讓人耳朵刺痛的寂靜下,只

有燈泡的鎢絲因為熱而發出嘰嘰聲。此外就是靜謐的死亡氣息。

「餵——醫生——你在哪裡?」

啪喳——水聲響起,接著暗處突然浮現穿白袍的怪物,從蒂娜的背後撲了過來。

「呀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啊!」

被嚇傻的蒂娜發出好像怪鳥的慘叫,以電光石火的速度逃到蓮太郎背後:

「哥、哥哥。那、那個!那個!那個是什麼?」

「她就是醫生。不過——」

蓮太郎的視線看往蒂娜指示的方向觀察情況。

被蒂娜打倒在地的堇,身體發出陣陣痙攣,似乎完全站起不來。

堇終於用虛弱的表情把頭緩緩轉向這邊,發出斷斷續續的說話聲:

「有什麼,可以吃的嗎,蓮太郎同學?」

「吃的?」

默默思考的蓮太郎拍了一下蒂娜的背包。

她在離開片桐民間警備公司時,應該帶著已經變成朋友的弓月送的土產。

本章未完,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

目錄
返回頂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