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烈焰末日 第一章 第三次關東會戰(2/2)
她在離開片桐民間警備公司時,應該帶著已經變成朋友的弓月送的土產。
蒂娜不安地望著蓮太郎,之後才從背包取出柿餅,膽戰心驚地上前放在她的面前,然後又退了回來。
突然起身的堇沒看是什麼就一把抓過來,背對兩人開始大嚼特嚼。只聽見包裝紙撕破的聲響,混雜著「是柿餅啊。」厚臉皮的咋舌聲。
蒂娜難以置信地看著堇,然後將視線移向蓮太郎:
「這就是世界最高明的腦袋之一嗎?」
「嗯…………算吧。」
蓮太郎無法立刻回答。
終於比較像人的堇吆喝起身,悠然地攤開雙手走來:
「哎呀得救了。感謝你蓮太郎同學,我差點就死了。」
「到底怎麼了?」
「沒什麼,只是儲備的糧食吃完了,本來想拜託你幫忙補充,這才想起手機搞丟了。說起來還真是丟臉。」
「餓倒在地這點有點像木更小姐。」
堇在臉前揮手:
「不要把我跟那種窮人相提並論。我有得是錢,只是不想出門罷了。」
「……你在延珠定期健檢之類的場合,不是會離開地下室嗎?」
「啊啊,是啊。不過得先護摩(註:金剛乘佛教與印度教的火祭儀式)、五體投地膜拜,再到蓮花座上打禪廿四小時,讀過可蘭經,這樣才有辦法外出半天。」
「你就那麼不想出門嗎?」
「那當然。你自己想想,外頭的世界可是充滿噁心女人的香水味與大叔的體臭,都快把人的鼻子熏歪了。那種事我無法忍受。真希望我以外的人類都變成塵埃。」
「我也在內嗎?」
「看到你不幸的臉會讓人心情不好,我花了整整三小時禱告你馬上變成塵埃,只可惜沒有實現。」
這時堇終於注意到蒂娜,露出驚訝之色。
她蹲下來湊近蒂娜的臉仔細打量,然後站起來以悲傷的表情望著蓮太郎:
「蓮太郎同學……你終於下手啦。我先說好,這下子大概會被關很久喔。」
「又不是我綁來的!」
「而且還是金髮蘿莉。你是不是H-GAME玩過頭了啊?」
「那是你自己吧!」
蒂娜緊張兮兮地上前一步:
「室戶醫生,我是蒂娜·斯普萊特。我從教授那裡聽說過你的事。」
「喔喔,所以你是安的……那個笨蛋說了我什麼?」
蒂娜有點猶豫,還偷偷瞥了蓮太郎一眼:
「他說你是空前絕後的變態。」
「哼,下次你再遇到那傢伙,幫我轉告他是空前絕後的老頑固。」
「醫生與安·蘭德關係果然不好?」
堇攤開雙手笑道:
「怎麼會。我和他是一看到彼此的臉就會吐口水的交情。」
看來他們的關係十分險惡。
「喔喔,我忘了自我介紹。蒂娜,我叫堇——室戶堇。我突然喜歡上你了。和我一起在解剖室相愛吧。」
蒂娜對蓮太郎露出快哭出來的表情:
「哥哥,這個人到底是怎麼回事?」
蓮太郎搖搖頭:
「只要是屍體,醫生不管男女都好。」
「咦咦?」
蓮太郎無奈地望著堇:
「醫生,你該不會為了想要屍體而動手殺人吧?」
「喔喔,謝謝你,我還沒想到那種可能。對了,我想看你苦惱的樣子,就從延珠和木更之中先挑一個下手吧嘻嘻嘻。」
「從你口中說出來完全不像玩笑話,拜託別提了!」
「還是剝下人類的皮做成夾克,穿在身上跳舞吧?」
「就說很嚇人了!你真的是醫生嗎?」
「那當然。我可是讀過醫師誓詞(希波克拉底誓詞)。『遠離不正與墮落,不引人為惡。即便受人囑託或唆使,也不能將藥物與手術用於犯罪上』就是這樣。」
「………………」
「不過如果想要賺錢,只要做跟那個相反的事就行了,就這點看來,還真是寶貴的參考資料啊。」
堇暫時閉嘴,對蒂娜露出猥褻的笑容:
「話說蒂娜,他有沒有對你做奇怪的惡作劇啊?例如跟性有關的。」
蒂娜的表情不太高興:
「哥哥才不會做那種事。」
「哎呀哎呀,你到底對蓮太郎了解多少。他曾偷摸路過的幼女屁股百遍。入侵小學盜取糞便尿液檢體千遍。就像是被惡魔附身一樣,誇張到連梵蒂岡每天都煩惱要不要派驅魔師來修理他這個變態。
你可以去查英日辭典。在日制英語中,『津波(TSUNAMI)』的旁邊就是『里見(SATOMI)』,代表高度政治意味的變態。說起大師級的變態SATOMI,在全世界來說也算小有名氣。蓮太郎同學憑藉過人的變態性,毫無疑問會在死後卅分鐘內加入聖人的行列,根本是橫綱級的真三國無雙。」
蒂娜臉色鐵青地望著蓮太郎,微微後退幾步之後輕輕搖頭:
「請恕小女子過去對您的無知,真是失禮之至……」
不知為何蒂娜用起敬語。
「喂,醫生等一下!不要太過分了!」
為什麼你會那麼熱切希望我被社會排除啊?
大概是盡情整過蓮太郎之後感到滿足,堇邊笑邊走向架子,開始準備一如往常的咖啡。電動咖啡機啟動之後發出喀啦咖喇的聲響,「你們也找個地方坐下吧。」堇如此催促。
蓮太郎與蒂娜側眼看著旁邊從黑板一直寫到牆上的複雜算式,坐在板凳上發問:
「醫生,那是什麼?」
「『孿生質數猜想』的經典數學難題。因為好像很有趣就試著解了一下。我把結果送去國際數學家大會了,如果猜對就能賺到一筆小錢。」
「啊——雖然不知道那是什麼,不過好像很厲害。」
「沒什麼大不了。」
這時堇拍了一下手,將注意力轉向這裡:
「對了,差點忘了。不知是昨天還是前天,彰磨剛好來我這邊拜訪。」
蓮太郎反射性弄響椅子跳了起來:
「彰磨師兄嗎!為什麼?話說他現在在做什麼?」
「你先冷靜一點——來,咖啡。」
擺在耐熱桌上的咖啡飄出帶有香味的蒸氣撫過臉頰,蓮太郎不太甘願地坐回去。
「事實上他就是來找你的,不過我說你現在不在這裡,他就二話不說走了。他還是跟以前一樣沉默又不聽別人講話。」
「彰磨師兄……」
蓮太郎手靠著下巴默默思考了一會兒,旁邊傳來小心翼翼的發言:
「哥哥,這個彰磨是什麼人?」
「嗯?啊,對了,你不認識他。蒂娜,你從木更小姐那裡聽說過我所使用的天童戰鬥技巧嗎?」
「好像是叫天童流?記得天童社長的拔刀術已經免許皆傳,然後哥哥的戰鬥術還只是初段?」
蓮太郎點了一下頭:
「薙澤彰磨,天童流戰鬥術八段,也是我的師兄,他是天童流戰鬥術的得意門生。老實說,我很懷念他……」
「哥哥很尊敬他嗎?」
蓮太郎驚訝地看著蒂娜。他再度用手托著下巴,試著從自己散亂的記憶當中找出碎片重新組合,加以語言化:
「……應該吧。單純是因為我完全無法匹敵他的強大。天童助喜與希望他能擔任師範代,但是某天他卻突然沒說理由就離開道場,我當時很難過。或許應該說感覺像被背叛吧……嗯,我是沒有思考過,不過應該算是尊敬他吧。」
蓮太郎勉強結束這個話題,為了掩飾沉默只好喝一口略嫌苦澀的咖啡。
他到底是為了什麼目的來找自己。
蒂娜以一副遺憾的表情看著堇:
「有一件事想要拜託醫生。」
「什麼事?」
「關於『仙費爾德』的維修保養——」
堇似乎已經了解來龍去脈,不耐煩地在臉前揮手:
「安那傢伙辦得到的事,我沒有道理不行。就和維護蓮太郎義手的工作一起順便進行吧。多一個人沒問題的。」
蒂娜特地正式行禮,接著又露出好像有話想說的表情。從旁瞄了她的側臉,蓮太郎儘量以沉穩的語氣說道:
「蒂娜,把你想說的話都說出來吧。如果之後希望一直留在天童民間警備公司,就不要對我們有所隱瞞。」
被蓮太郎推了一把,蒂娜抬頭挺胸依序盯著蓮太郎與堇:
「不久之後就會有追兵來找我。」
地下室的空氣瞬間為之緊繃。
堇雙手抱胸,把身體深深埋進椅子裡,椅子發出嘰嘎聲響。
「是安那傢伙嗎?」
「YES,醫生。」
「喂,蒂娜,可是那個叫蘭德的傢伙之後完全沒有反應啊。」
蒂娜搖搖頭:
「一定只是有點慌了。教授也沒料到我會不自盡而是選擇投靠敵人……不過等他準備妥善,一切又不同了。教授喜歡忠誠,憎恨背叛。如果我安穩活在東京地區的事傳進教授的耳朵,他勢必會想辦法消滅我。」
「先等一下,就算蘭德要消滅你,他又打算怎麼做?」
蒂娜除了是「受詛之子」,還是與美國版「新人類創造計劃」——「zEXT」機械化士兵同等性能的起始者。強大的實力有目共睹,蓮太郎也一度敗在她壓倒性的力量下。
即使如此蘭德還是想動手,那麼他就是個不顧一切的蠢蛋。
「如果來者是除了我以外,接受『NEXT』機械化士兵手術的起始者呢?」
「還有嗎?」
堇聞言也不禁大驚失色,蒂娜則是斬釘截鐵點頭表示:
「就我所知就有五人。全都算是我的妹妹。我是教授第一個做出的『HYBRID』。」
「HYBRID?」
「就是身為『受詛之子』又同時具備機械化士兵能力的起始者。教授暗中在黑市購買戶籍,用許多不同的名字與她們正式簽約。此外她們全都擁有與我同等或更強的戰鬥力。」
蒂娜說到里停了一拍,抬臉直視蓮太郎的眼睛:
「IP排行百名,綽號『巨型刺蜻』的阿莎莉·史普林格史汀。IP排行九十五名,綽號『隕石墜落』的艾琳·史賓賽。IP排行八十八名,綽號『黑巨蝮』的菲·克倫米勒。IP排行七十名,綽號『魔王』的露依絲·賽拉茲尼。最後是IP排行廿一名,綽號『冥王』的莉塔·索斯貝利。其中又以五人中的領袖莉塔最強,各方面都在我之上。」
光是聽到就令人忍不住發抖的恐怖內容。安·蘭德對創造最強士兵的熱情與瘋狂總額,大概也凌駕在堇之上吧。
「或許哥哥也已經聽說了,IP排行百名內的起始者與促進者會被賦予象徵敬意與恐懼的綽號。我的綽號就是『黑風』。」
「『黑風』……」
假使那些人組隊襲來,東京地區大概會受到毀滅性的打擊吧。
其中的領導者是IP排行廿一名……現在的蓮太郎恐怕完全不是對手。
他看了蒂娜一眼,突然有個想法。
搞不好蒂娜已經與那五人建立友情。望向蒂娜陰鬱的側臉,蓮太郎大膽推測。
堇被瀏海遮掉一半的雙眼,這時眯得更加銳利:
「蒂娜,你在想什麼?」
「我果然還是離開天童民間警備公司比較好吧?我的存在會對大家造成困擾。」
蒂娜用力搖頭:
「蒂娜·斯普萊特曾經死過一次,多虧天童社長、延珠小姐,以及哥哥,我才能走向第二次的人生。我無法忍受給大家添麻煩。」
蓮太郎和堇迅速對望一眼,接著異口同聲說道:
「——傻瓜。」「——你是個笨蛋。」
「呼咦?」
湊近張開櫻桃小口愣住的蒂娜,蓮太郎把手放在她的頭用力搔亂頭髮:
「不管是木更小姐、延珠,或是我,都沒弱到需要你來操心!明明就是個小朋友,不需要這麼客氣。」
堇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指向蓮太郎:
「蒂娜,我來翻譯蓮太郎同學的話——『你是幼女後宮計劃里的寶貴蘿莉之一,怎能讓你逃走。還有幼女的腋下真美味舔啊舔啊』——嗯,大概就是這樣。」
蒂娜用注視可悲生物的目光看著蓮太郎:
「哥哥究竟是為什麼會對十歲女孩有著異常執著呢?」
「當然是醫生在胡說八道!」
側眼瞪視捧腹大笑的堇,蓮太郎罵了一聲「啊——混帳。」並用力抓頭髮。
「喂,蒂娜,我問你一件事。你該不會討厭天童民間警備公司吧?」
蒂娜拼命搖頭。
「也不是不想待在這裡?」
她接著點頭。蓮太郎閉上眼睛重重呼出一口氣:
「那麼就沒有問題。困難的事交給我與木更小姐,你乖乖寫功課就好。」
蓮太郎睜開一隻眼睛窺探蒂娜的反應,「可是——」蒂娜不太甘願地扭動身子。
蓮太郎將雙手放在蒂娜肩上,一字一句清楚說道:
「放心吧。我會變得更強的。」
大概是這招終於奏效,蒂娜露出帶點困惑的笑容,表情複雜地點點頭。接著她又深深行個禮:
「那麼就麻煩你了。」
蓮太郎對堇迅速使個眼色。總之暫時可以安心了。真是的,跟延珠的情況雖然不盡相同,不過蒂娜有時候也很棘手。雖說這就是她惹人憐愛的地方。
堇悠然攤開雙手:
「蒂娜,雖然很抱歉,不過接下來我有些大人的話要和蓮太郎同學討論。能請你先離開嗎?」
蒂娜以搖曳不安的視線望向蓮太郎,蓮太郎對她輕輕點頭:
「你可以自己回木更小姐的家嗎?」
「可以。」
之後說了幾句話把蒂娜送到出口。她又一次深深行禮,接著頭也不回地走出地下室。
蓮太郎目送她的背影良久。
「是個好孩子。」
「真是的。雖說是木更小姐撿到的,不過她的確有看人的眼光。」
堇把下巴放在撐住桌子的手上,咧嘴笑道:
「你周遭的幼女也順利增加啦。」
真是討厭的說話方式。
堇用食指咚咚敲打桌面:
「實際上又是如何呢,蓮太郎同學?感受到延珠與蒂娜的性感魅力了嗎?」
蓮太郎有點發火。
「別說那些了。她們才只有十歲。」
「我不是在跟你講客套話。」
仔細一看,堇正目不轉睛地盯著自己。
看來這個問題很嚴肅。蓮太郎冷漠地別開視線,搔搔後腦勺:
「我覺得她們很可愛。有時也會無意間做出令我怦然心動的事——這樣可以嗎?」
「你很誠實。話說回來,蓮太郎同學,你聽過這個童話嗎?」
——童話?
堇翹起腳,歪著頭以若有所思的目光看向天花板:
「某個地方有一隻體型太大,被同伴排擠的鯨魚。它孤獨地流浪著,有一天終於把一艘潛水艇誤認為自己的同類,並愛上了它。」
「潛水艇?」
「沒錯。潛水艇想趕跑鯨魚,但是愛上對方的鯨魚完全沒有離開的意思。鯨魚就這樣跟在潛水艇身邊。」
「………………」
「到了戰爭時。潛水艇終於被敵方驅逐艦發現,就在潛水艇即將被擊沉之際,鯨魚捨身擋下魚雷守護潛水艇,因此死了。海面被鯨魚的血染成一片紅,即使如此,自認守護愛人的鯨魚依然感到幸福。內容就是這樣。」
「…………醫生,你想說什麼?」
「蓮太郎同學,鯨魚跟潛水艇是截然不同的存在。兩者交往是沒有好結局的。」
「延珠是人類。跟你我一樣的人類。」
「我明白你想說什麼。不過有這種想法的人畢竟只是少數派,希望你可以理解這點。還有不要陷得太深了。」
蓮太郎緩緩搖頭:
「不可能的,醫生。我無法想像沒有延珠她們的生活。」
「但她們終究會凋零。蓮太郎同學,你在追逐壽命短暫的花朵。『受詛之子』的壽命無法逃脫體內侵蝕
率這個枷鎖。」
蓮太郎咬牙切齒,躲避堇的視線:
「醫生,我不會逃避。我一定會把真相告訴延珠。不過現在暫時不要說那些。我自己也覺得很難啟齒。」
「……告知病人本來就是醫生的義務喔?」
「請不要那麼做。若要說出真相,務必由我自己來。」
堇聳肩開口:
「好吧,既然你已經下定決心,我就不多嘴了。話說回來,蓮太郎同學知道『受詛之子』可以和普通人生孩子嗎?」
「那只是理論吧?」
「不,是實際的例子。」
「那是怎麼回事?」
「你聽過童婚的習俗吧?有許多國家是在女性尚未成年就把她們嫁出去。」
「不,可是法律……」
只要稱得上是文明國家,就會制定禁止未成年女子結婚的法律才對。
「你在說什麼夢話?像中東等地強姦犯罪層出不窮的國家,女性只要出門就可能失去處女。此外大抵在那些國家,失貞的女性是嫁不出去的,為了避免那種事,雙親會把女兒在尚未有個人意志的幼女階段就嫁出去。金氏紀錄中最年輕的產婦可是五歲喔。所以在世界其他角落有『受詛之子』生產的案例,也沒什麼不可思議吧。」
「……『她們』不會抵抗嗎?大家都不喜歡這樣吧。突然跟個奇怪的男人結婚。」
況且她們是具備超乎人類標準力量的「新人類」。應該可以透過自己的力量打破現狀才對。
堇在椅子上翹起另一邊的腳:
「蓮太郎同學,你知道調教大象的方法嗎?」
「大象?不知道……」
「大象從小象時期,腳就被堅固的鎖套住,鎖的另一端固定在打入地下的木樁。小象會哭泣、掙扎,但卻無法逃脫。這麼一來小象就『學會死心』。之後就算長成大象並且變得強而有力,只要用一根麻繩拴住腳,它就一步也不動。」
蓮太郎驀然從地下室角落的鏡子當中看見自己的身影。鏡中的他眯起眼睛,用恐怖的表情瞪視鏡外的自己。
「……醫生,你到底想說什麼。」
「把大象換成『受詛之子』就行了。很遺憾,你希望『受詛之子』可以獨立自主爭取自由的故事,以現實來說只是幼稚的幻想。本來女性地位低落的國家,女人就被視為戰勝時的戰利品,不被當作人類對待。再加上,受詛之子。這個新的歧視要素。她們不被視為人類,而是家畜。就算被千刀萬剛或強姦,她們也很難死。從變態的角度看是有趣的玩具吧。」
「住口。」
「不,我要繼續說。到此為止我都保持沉默,但是我最討厭你這種罔顧現實的傢伙。你見過用繩子吊起來千刀萬剛的八歲『受詛之子』,因為腐爛滿是蒼蠅的樣子嗎?你看過送到醫院,被像豬一樣的男人強姦,內臟破裂的六歲『受詛之子』痛苦的表情嗎?除此之外還有很多——」
地下室突然響起驚人的破碎聲響。
蓮太郎的左手感到鈍痛,他緩緩望去,擅自採取行動的左手,已經反手打爛鏡子。碎片刺進手中,流出的血有如紅線滴落地磚。
「別再說了!我要吐了。」
「蓮太郎同學,你該不會以為東京地區之外的『受詛之子』都過著天國一般的生活吧?企圖解決一切問題的你只是自以為是的傲慢。現在東京地區發起的強力歧視『受詛之子』運動,是原本就可預期的現象。任何事都是有因果的。」
蓮太郎終於理解堇想表達的意思。
「你的意思是比起國外的起始者待遇,日本已經算不錯了,所以延珠或蒂娜就算被人罵髒話或踐踏也不要緊嗎?」
「說得極端一點正是如此。反正像你這種只會對無謂之事心痛的笨蛋,無論再怎麼想破腦袋都沒用。」
「讓我說一句,醫生。我最討厭像你這麼冷漠的人。」
「蓮太郎同學,你是無能為力的。如果真的想改變這樣的世界,當初就不該離開在幕後暗地操縱日本政治經濟的天童一族。」
「我…………」
自己錯了嗎?
對於無法繼續反駁的自己,蓮太郎因焦躁而喘氣。
閉上眼睛搖頭讓自己冷靜下來,調整變得急促的呼吸,他試圖找出堇的意圖。
「不當政治家而成為民警的我,會努力將原腸動物趕出這個世界。改變世界的方法不是只有一種吧?東京地區太小了。少了民警的護衛機,飛機就飛不過去,又有危險的海棲原腸動物,基本上不能游泳。我想給延珠自由,讓她看看更廣闊的世界。醫生,我要為了延珠改革世界。為此我要打倒所有的階段Ⅴ原腸動物!」
堇微張著嘴愣在原地。然而下個瞬間,她卻拍拍額頭仰頭大笑:
「哈哈哈哈哈,原來是這樣啊。打倒全部的階段Ⅴ。真是敗給你了。先不管你能不能成功,你還真是敢說啊,蓮太郎同學。」
堇突然收住笑聲,在椅子上重新坐好,揚起嘴角望過來:
「你果然與我不同。你太耀眼了。」
「沒那回事,醫生也——」
堇輕輕搖頭:
「——不,我已經不行了。只要對世事有更深的理解,就會看到人類無藥可救的陰暗面。果然我還是比較適合陰暗的地下室。無法走在陽光之下。」
「………………」
「蓮太郎同學,你知道這個宇宙最美的是什麼嗎?」
「不……是什麼?」
「以佛教的世界觀來說,是蓮花。也就是你。『蓮』太郎同學,你的靈魂很美。」
蓮太郎為之語塞,默默凝視堇。以堇麻煩的性格而言,剛才可是最高級的讚賞。
「醫生……」
堇站了起來,攤開雙手:
「若是現在的你,給你看那個應該不要緊吧。」
終於要進入正題——蓮太郎繃緊神經。
原本今天過來堇的研究室,真正的目的並非讓蒂娜與堇見面。
在上個月的聖天子狙擊事件中,擊敗IP排行九十八名的神機妙算狙擊手——蒂娜·斯普萊特的蓮太郎因為功勞被拔擢到三百名,機密情報的金鑰也提升到等級五。
雖說離IP排行十名以內才能得到的最高機密金鑰等級十二還很遠,但是有了等級五的權限,說不定就能查出雙親與原腸動物戰爭的詳情,因此他才會把金鑰委託給堇,拜託她進行調查。
從堇的口氣判斷,剛才那一大串尖銳的針鋒相對,都是為了讓自己展現相對應的覺悟。真是愛兜圈子的人。
掌心不知不覺冒出汗水,蓮太郎用長褲擦了幾下。後頸部也覺得麻。
堇從桌上拿起燒錄資料的光碟,放入筆電里。用遙控器放下之前看過的牆壁大螢幕,透過無線傳輸與投影機連接。這本來是堇用來看喜歡的電影用的。
背對這邊忙個不停的堇,迅速回頭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
「通常這種危險的資料都會被保存在網路。這次也不例外。想想還真可笑。」
蓮太郎屏息等待堇的動作。
「首先是這個。」
螢幕突然跳出一張圖片。
在大畫面上刻有許多細小的文字。蓮太郎眯起眼睛采出身子。那看來是截至今年二〇三一為止的過去二十年年表。
讀完一遍之後,蓮太郎皺起眉頭。
從二〇二一年爆發原腸動物戰爭的初期到末期,幾乎所有項目都被塗黑。
借用堇電腦的滑鼠,試著點擊塗黑的項目,每次都是出現「金鑰等級不足」的冷漢文字與錯誤警告音效。
「注意到了嗎,蓮太郎同學?」
「是啊……」
蓮太郎瞪著年表點頭。
包含蓮太郎在內,所有人在學校學到的近代史年表都沒有那些黑線。為什麼這些項目會被清除地如此乾淨徹底。
蓮太郎就讀的勾田高中歷史教科書里,討論原腸動物戰爭的篇幅少得嚇人。
原腸動物戰爭的混亂期間,大部分資料都因此毀損,管理伺服器的資料中心也幾乎都被破壞,所以沒留下什么正確資料——官方的理由就是這樣。
當初聽到這些話,蓮太郎也接受了。
畢竟十年前的二〇二一年時世界人口膨脹到將近八十億,人類自認是地球的主宰,結果卻在原腸動物大戰中一口氣被殺到剩不到十分之一。
然而——
蓮太郎再度瞪著塗黑的年表,不耐地抖腳。
既然有「金鑰等級不足」的訊息,反過來說,不就代表只要等級夠高就能開啟塗黑的部分,掌握全部真相嗎?
也就是說政府發表的「原腸動物戰爭資料損毀」其實是個天大的謊言。
為什麼政府要隱藏原腸動物戰爭的詳細內容?或者是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
「蓮太郎同學,你看這個。」
他湊近螢幕,堇拉開伸縮式簡報棒,指著螢幕的一隅。
蓮太郎定睛凝視,用滑鼠雙擊文字加以放大。塗黑的文字有部分變成紅色。看來這是等級五也能看的情報吧。
大略看了一遍,幾乎都是原腸動物軍團與自衛隊的戰史。例如「關東會戰」、「第二次關東會戰」,最近的事件則有東京地區差點感染爆發的「獵狐事件」、被譽為史上最美末日的毒鱗粉引發集體幻覺——「閃蝶事件」,當然還有讓人想忘記的「蛭子影胤恐怖攻擊事件」。不論哪個都是與其說是難忘,更是歷歷在目的深刻記憶。
跳過軍事項目,後頭還有政府秘密推動的「天梯」計劃,世人都以為是都市傳說的「新人類創造計劃」也在這裡被證實。
試著進入「新人類創造計劃」的詳細畫面,結果裡頭的情報並不比蓮太郎知道得多。這是當然的——他雙手抱胸。
關於「新人類創造計劃」,與其找這些資料,還不如透過眼前這位前日本分部最高負責人打聽來得快、來得深入吧。
情報一口氣流入蓮太郎的腦袋,他陷入輕微的亢奮狀態。可以感覺心跳速度加快。
「蓮太郎同學,問題在這裡。」
要不是堇的簡報棒指出,蓮太郎差點就漏掉那排小字。
脊髓仿佛被雷貫穿,他猛烈瞪大眼睛。
『——二〇二一年某月某日,七星村消滅。』
蓮太郎身體麻痹,動彈不得。喉嚨覺得異常乾渴。
「醫生……七星村是……?」
堇重重點頭。
蓮太郎與堇都記得「七星」這個名字。
「七星的遺產」——那是令他們想忘懷、忌諱,又大幅改變蓮太郎命運的「蛭子影胤恐怖攻擊事件」的關鍵。然而解決那個事件,並把幕後黑手天童菊之丞逼入死角,蓮太郎還是不明白那個神秘的東西為什麼會成為召喚黃道帶原腸動物「天蠍座」的觸媒。
此外裝在手提箱中的「七星的遺產」真面目,竟然是壞掉的三輪車……
蓮太郎感到毛骨悚然,自己的本能正在尖叫,要他避免與這個事件有所牽扯。得知事件的真相之後,在無法逃避毀滅的這個絕望世界告終前,蓮太郎都會不斷發出慘叫吧——他的腦中閃過這個近乎確信的預感。
「奇妙的是關於七星村的記述,就只有這裡。我在網路上尋找各種地圖,不論哪張地圖,關於七星村的紀錄都被刪除。為了找到這個,可是花了我一番苦心。」
如此說道的她在蓮太郎的桌前扔出一本厚厚的地圖集。儘管污損又有日曬痕跡,外表殘破不堪,但是依然可以勉強判讀「二〇二〇年日本地圖集」的字樣——這是原腸動物戰爭前的日本地圖。
蓮太郎以顫抖的手翻動頁面。由於堇已經貼上便條紙,想找到目標在哪裡並不困難。
七星村好像位於以前的長野縣北部,靠近以前的富山縣邊界,在三〇〇〇公尺等級群山組成的飛騨山脈中,七星村就位於山麓的位置。當然,不論是七星村或是長野縣都早已變成原腸動物昂首闊步的未采查領域,根本無法靠近。
無論如何,蓮太郎都把七星村的位置銘記於心。
「還有一個檔案,是影片檔。我取得的經過也很不尋常。」
堇邊操作筆電邊抬起頭:
「或許是政府職員機器操作出錯才會上傳的,雖然馬上察覺錯誤並且刪除,不過還是留有暫存檔。檔案本身是壞了,不過我用了軟體加以復原。畫面也因此變得很雜亂。不過這可是等級十才有閱覽權限的資料。」
「等級十?」
記得IP排行要在三十名以內,才有等級十的金鑰。現在的蓮太郎想進入IP排行三十名里,根本是痴人說夢。那麼貴重的資料竟然外流了嗎?
蓮太郎不知不覺凝視堇眯起的雙眸。
「真正不妙的是這個。你要做好心理準備。這叫『阿爾迪檔案』。」
——「阿爾迪檔案」?
正當蓮太郎想要發問時,堇點了兩下滑鼠。螢幕突然變成全黑,還聽到類似野獸的呼吸聲。影片的破音很嚴重,畫面經常閃過沙沙的刺耳雜訊。這反而讓讓神秘的呼吸聲變得更噁心。儘管不可能,蓮太郎似乎能從畫面當中聞到惡臭。
看來這是使用手持攝影機拍攝的。拍攝者的手震很嚴重,是因為膽怯的緣故嗎?
蓮太郎緊張地舔著上嘴唇,為了不漏聽一字一句而凝視畫面,不過如果堇允許他直接右轉離開地下室,他也會不顧一切以相反的方式脫離困境。
然而這時影片突然變得清晰。
蓮太郎的全身頓時緊繃。
躺在手術台上的玩意兒正以異樣肥大的右眼盯著自己。
全身包裹繃帶,要不是勉強保持人樣,蓮太郎也不知是否能判斷那是什麼生物。
左肩也很巨大,像是被奪取營養的左手醜陋萎縮。
右腿根部長出第三隻腳,胸骨大幅膨脹。可是最嚴重的還是臉。鮮紅的右眼鼓脹壓迫左眼與鼻子等器官,發黃的暴牙外露滴下口水,把手術台的被單染成一片濕。
無論四肢、眼球、性器官等都插著大量管子,手術台的配線就像一把義大利面。
蓮太郎感覺雙腿發軟,連忙扶著桌子以免摔倒,但是伸手時不小心把玻璃實驗器具推倒,就這麼掉到地上破碎。
「蓮太郎同學……你還好吧?」
不安的堇想靠近,蓮太郎委婉地伸手制止。
忍耐右眼深處傳來的刺痛,蓮太郎再度抬起頭。
從鼓起的胸部、腰部曲線,以及沒有男性器官幾點判斷,那應該是名女性。
不知何時畫面右下角顯示『Devil Virus』的文字。
怪物一邊喘著粗氣,同時一直以赤眼凝視攝影者。
手持攝影機仿佛義務性地從正面拍攝怪物,最後終於毫無預警地瞬間切斷。
時間長度明明不滿一分鐘,蓮太郎的感覺卻像永恆一樣久。
蓮太郎拼命摩擦著兩隻手,這時他才發覺剛才一直勉強壓抑胸中的惡寒與嘔吐感。
「醫生,那是……?」
堇平靜地搖搖頭。
「我也不清楚。不過如果那叫『阿爾迪檔案』,那玩意應該就是阿爾迪。」
「阿爾迪……?」
怪物全身纏著繃帶,不要說是膚色,就連人種也看不出來。畫面照出的部分只有手術台與旁邊的機器。上方有貌似鹵素燈打下的強烈白光,所以才能很快想到那是手術台,不過影片結束的現在,蓮太郎突然對此失去自信。
「阿爾迪恐怕是識別代碼吧。取自始祖地猿。蓮太郎同學,你聽說過我們的祖先來自非洲大陸嗎?」
「不……我們應該是日本人吧?」
「錯了。不管是日本人還是亞洲人、美洲人、歐洲人,全都一樣。十年前總數到達八十億的人類祖先,據說都是出自非洲的一名女性。這點透過名叫粒線體的細胞證實了,而且那只能由女系遺傳。」
「只能由女系……所以和『受詛之子』全是女人也有關羅?」
「不清楚。但是粒線體的根本是來自非洲的女性,借用聖經的典故將其稱為粒線體夏娃。言歸正傳吧,現在挖掘出來的最古老人類化石,是四百四十萬年前的始祖地猿,也就是阿爾迪。無論是始祖地猿或粒線體夏娃,都不時被拿來作為『人類最早的女性』的比喻。雖說以科學角度來看,兩者都不是最古老的就是了。」
「『人類最早的女性』……?——唔,所以醫生,剛才那是!」
蓮太郎不自覺地湊近,堇點頭表示:
「剛才那個人的眼睛是紅色的。恐怕正是『最初期的感染者,人類第一次變化為原腸動物』吧。」
蓮太郎全身無力,等到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坐回板凳上。
需要思考的問題堆積如山。不過最好趁還沒忘記時,先向堇問個明白。
「醫生,剛才右下角出現的『Devil Virus』字樣你也看見了吧?那指的是原腸動物病毒嗎?」
「嗯,以常識思考應該是吧。」
「那麼為什麼要叫『惡魔』病毒?」
這次是堇不解地歪著頭:
「大概是因為行為很像惡魔吧?」
「那叫魔鬼或撒旦也行啊……不,等等。不是那樣……」
蓮太郎撫摸下巴,整理一下自己腦中的疑問。
「為什麼沒有直接以『Devil Virus』的名義傳人世間?為什麼我們現在會把它稱為原腸動物病毒?」
堇依然沒搞懂蓮太郎的重點。
「這需要什麼理由嗎?在人們口耳相傳的過程當中改變名稱也不算什麼吧?」
堇對「Devil Virus」好像沒有太大的疑問。
但是蓮太郎越想越不明白。
途中究竟發生什麼事?為什麼會變成現在這樣——
就在這時,蓮太郎的手機發出震動,讓他猛然回神。
來電者名稱是木更。
『里見同學,你看新聞了嗎?』
木更發出緊張的聲音,反而讓蓮太郎鬆了一口氣。
木更的說話聲將在此之前蓮太郎周圍的異世界氣息一口氣趕跑,就好像把自己從地獄裡拉起來。
只可惜他錯了。
『里見同學,已經開始了。巨石碑的白化現象被發現了!政府再也瞞不住了。』
蓮太郎將電話抵住耳邊同時小聲說句:「醫生,請打開電視。」堇也迅速操縱一旁的筆電,讓電視的影像投影在大螢幕上。不需要特地轉台。恐怕所有頻道都一起插播這個緊急新聞。
畫面是從新聞直升機由空中往下拍的影像。直升機的螺旋槳音量驚人,女記者的說話聲感覺很遠,不過她的話中內容不需懷疑。
透過攝影機放大的卅二號巨石碑上,到處都有白色霉班。原腸動物畢宿五注入的錵侵蝕液,終於到了從遠處都可以看見的程度。
接著畫面再次切換。
蓮太郎忍不住叫苦。飛過未采查領域的直升機,自上空俯瞰攝影在蔥鬱森林裡逐漸集結的原腸動物軍團。從樹木的間隙之中可看見黑壓壓的一大片,全都是大小、型態不一的原腸動物。而且當然不只地面部隊,還可以看到像是鳥或飛蟲的空中部隊。總數應該有將近一千隻了吧?
或許是注意到新聞直升機吧,地上的原腸動物一齊仰天發出令人血液凍結的怨嘆、憎恨的咆哮聲。
這時影像突然中斷,畫面又切回剛才的直播。電視上半部唐突顯示哀悼的文字,並且註明記者的大頭照與姓名。看來是不顧危險拍攝原腸動物集結畫面的外景小組,最後無法返回巨石碑內側吧。
『東京地區的居民陷入一片混亂。大家都急切等待政府的聲明。』
電視字幕已經打出甚至還沒開始的『第三次關東會戰』字樣。
不知此事的堇瞪大眼睛愣住了。
即便關掉電視,盤據蓮太郎腦中那個無數隻原腸動物仰天長嘯的畫面依然歷歷在目。
為什麼會盯上我們?你們就如此憎恨人類嗎?
蓮太郎緩緩吐出胸中的鬱氣。
——距離巨石碑崩塌還有四日。
分秒必爭,得趕緊招募更多的同伴。
7
「蓮太郎,像這樣可以嗎?」
單手拿著鐵鎚蹲在地上的延珠,滿臉喜色地回頭看來。
「拜託再深一點。」
「知道了!」
延珠揮動看起來很危險的鐵鎚,將固定構造物四個角落的楔子敲進去。
蓮太郎一邊擔心地守候延珠,一邊將兩根骨架穿過帳篷本體的支架孔。與察覺全都準備好了的延珠對看一眼,兩人一起發出吆喝聲將帳篷撐起來。
「啪!」的一聲,小巧的兩人用帳篷就豎立在底下長著薄薄一層草皮的地面。
「喔喔!站起來了站起來了!真是了不起,蓮太郎!」
延珠搖晃雙馬尾蹦蹦跳跳。
蓮太郎眺望日正當中的太陽,擦拭額頭的汗水,將視線移往帳篷,臉上的表情顯得有點苦澀。
剛才架起來的帳篷絕非什麼高級貨,上頭有許多污漬與修繕的痕跡(而且都到了二〇三一年,還在使用厚重的帆布製品)。
轉頭環顧周圍,面積大約八公尺見方的是分隊帳篷,遠處可見的前線司令部帳篷則是最新式的GORE-TEX製品。那全都是由自衛隊提供的官方裝備。相較之下,自己的帳篷則是收在里見家櫥子裡的舊東西,幸好還沒發霉,勉強可以派上用場。
蓮太郎抬起臉來,充滿壓迫感的巨大巨石碑映入視野。
這裡是東京地區第四十區。卅二號巨石碑的十公里前方。也是蓮太郎等民警軍團的前線司令部設置據點。
蓮太郎嘆了口氣。自己沒有拿到官方補給裝備的分隊帳篷理由很單純,簡單一句話,他們還不是這支民警軍團的編製成員。
早上前往民警登錄所,他們使用的開放式帳篷就類似運動會與喪禮的接待處。蓮太郎等人意氣風發地為了與原腸動物決戰而前往登錄所屬的軍團,結果卻得到「不行」這個冷漠的回答。
說穿了,民警軍團進行作戰的最小單位是分隊——也就是以輔助部隊為單位來行動,無法組成輔助部隊的人好像不被允許參加。
而輔助部隊的最低必要人數為三組搭檔——共六個人。
也就是說包括片桐兄妹與蓮太郎他們,最少還得再湊到一組人馬,否則就不被認可為輔助部隊,完全被官方排除在作戰計劃之外。
蒂娜是聖天子狙擊事件的兇手,受到日本政府的嚴厲懲處無法參加戰鬥,至於罹患腎臟病的木更也無法視為戰力。
接受聖天子直接的委託,最後卻連同伴都湊不齊,真是太丟臉了。
蓮太郎不禁感到焦躁,不耐地輕輕搖晃身子。如果可以必須趕快再找一組人馬,這樣才有資格登錄。
蓮太郎再度望向延珠:
「延珠,把行李放到帳篷里,我們一起去營區中央吧?」
「要募集同伴嗎?」
看著延珠閃閃發亮的雙眼,蓮太郎表情有點嚴肅。
「這個工作可沒有你想像的那麼有趣。」
「那麼人家會讓它變有趣!」
真是的,被她用一句話輕易駁倒了。
對於跑在前面並且不時回頭招手喊著「蓮太郎,快點快點!」的延珠,蓮太郎只能無奈搖頭,繼續朝前線司令部發進。
蓮太郎他們的陣地位在第四十區,剛好與延珠的故鄉第卅九區比鄰,不過在這裡尚未設置司令部之前,外圍區毫無例外都是廢墟。結果現在周圍的景色完全變樣。
靠近司令部之後最先察覺的是發酵的酒精氣味。架起的開放式帳篷下方,有一群粗魯的促進者從大白天就在喝酒吵鬧。
接著是硝煙的臭味。刺耳的野蠻吼聲伴隨槍聲不時傳來,蓮太郎不禁回頭,原來是交易錨制武器的商人正在讓民警試射,並且推銷槍枝的殺傷力與壓制力。
其他還有各種餐飲店、街頭表演者、高利貸業者,全都位於整排介於地攤與攤商之間的簡陋店鋪。來到營區中央的大街時,人口已密集到難以錯身而過的程度,令人眼花撩亂。
蓮太郎為避免延珠走散,拉著她的手退到一旁的巷子,他們在槍械店與算命鋪之間的木樁坐下,蓮太郎隨即鬆開領帶仰望天空。
太陽高掛天空,熊蟬的叫聲毫不間斷。穿著全黑制服的蓮太郎覺得自己快被蒸熟了。
「可惡。哪來這麼多人。」
「人家喜歡這種像廟會的氣氛喔。」
「什麼廟會……這可是攸關東京地區的命運。」
這時旁邊傳來女性的竊笑聲。原來是一旁穿著看起來就很熱的長袍,手上套滿各種金銀飾品的算命師。她在樸素的帳篷下方擺設水晶球。算命師頭上罩著類似伊斯蘭女性的頭巾,嘴也用布遮住。
「哎呀,失禮了。你的起始者很活潑呢。」
算命師發出通透的高亢聲音。感覺很年輕。
蓮太郎望向路上的人潮,覺得有點難以敔齒,最後終於抬起頭,將剛才心底的疑問說給算命師聽。
「喂,你們為什麼還能這麼冷靜?難道不想逃跑嗎?」
昨天在一夜間發生了許多事。
聖天子官方也由發言人正式發布卅二號巨石碑即將崩塌的新聞稿。
反應大致與預期一樣,沒有差距太遠。
聖天子準備的大深度地下掩體,只能收容百分之三〇的東京地區國民,至於人員名單是由電腦隨機選出,到開放的當天才會公布。
問題在於沒被選中的百分之七〇的人該怎麼辦。
對聖天子要求不安與混亂宣洩管道的居民,得知在百分之三〇之中也有「受詛之子」時,表現出劇烈的拒絕反應。
示威與抗議活動很快組織起來,他們認為選擇的方法有問題,強烈主張重選一次。其中也誕生主張要儘量殺光「受詛之子」,使她們失去被選擇權的血腥組織。
蓮太郎認為這些組織相當危險。
畢竟他們不只是襲擊「受詛之子」,當發現就算這樣還是不夠分配時,也可能迅速轉變為殺害一般人的組織。
眼光看得更遠的人,已經開始搶購飛往其他地區的機票。
前往大阪地區與仙台地區的機票,在政府記者會開始之後數分鐘內便銷售一空,現在只能透過網拍或黑市取得,而且光是一張機票就漲到讓人耗盡家產的高價。
聖天子方面儘管也鼓勵前往其他地區避難,但是飛機的數目壓倒性地不足。
整個東京地區都被過度的緊張感籠罩。如果有暴徒出現,而且超越民警與地方自治巡邏隊能處理的程度,就可能發展為無政府狀態。
批評當然也集中在聖天子身上。開始有人非難她怕事、無能,或是反應僵硬,接下來甚至說她是妓女等等,對於女性身分的人身攻擊始終不斷。
在畢宿五出現之時便發表訊息,同樣也會遭受這樣的批判。就之前有機會成為天童一族政治家新秀的蓮太郎看來,聖天子的判斷是正確的。
況且在發言人公布巨石碑倒塌的最壞消息後,為了平衡同時發布最好的消息。
那就是替代用的巨石碑正在製作當中,並將嘗試在現場組合巨石碑。
聖天子方面解釋,替代巨石碑準備完成的時間,剛好是卅二號巨石碑倒塌後的三天,為了證明這點還附上詳細資料。
此外在巨石碑倒塌後的三天內,守護東京地區的將是在「第二次關東會戰」締造莫大戰果的精良自衛隊,還發表由民警軍團擔任後備部隊的消息。
這項宣言的效果很不錯,多少吸收了東京地區承受的衝擊。
演說稿本身非常精練,聖天子一如往常的視線移動與呼吸節奏也很完美。恐怕已經排練過許多遍吧。才短短几天就準備到這種程度。
媒體對聖天子的批判依舊,不知是否有所保留,但是聖天子對於自己的痛苦總是視若無睹,就算被人吐口水,或是用腳踩著嘲笑也不介意。問題在於她對別人的痛苦實在是敏感過度。
『里見先生,我無法忍耐這個世界散布更多悲傷的種子……!』
在上回的聖天子狙擊事件中,她曾如此悲傷表示。那只是隨口說說的嗎——蓮太郎完全不這麼認為。
如果她是比起自己的痛苦,更在乎他人痛苦的真正聖女,那麼絕不會容許作戰失敗。畢竟只要作戰失敗,來不及逃出東京地區的所有居民都會喪命。
至於海外各國,似乎都判斷這次東京地區的作戰陷入絕望。
東京地區的股票市場,從今日上午一開盤就湧現雪崩般的恐慌賣壓,到了下午盤,由於東京地區有從地圖上消失的可能性,每檔股票都預期會被打到跌停的位置。
使金融市場複雜化的「原腸動物風險」,在大戰之後變得更加明顯。
以現況而書,能樂觀看待戰況的要素實在很少。
即便是如此,聖天子發表的翌日,槍械店、酒館,甚至眼前的算命師也包括在內,都沒有逃走反而來到外圍區做起生意,真叫人無法理解。
算命師眯起眼睛笑道:
「這很簡單。因為我賭各位民警會獲勝。」
蓮太郎微張著嘴愣在原地,算命師繼續說道:
「所以我為了鼓舞各位民警的士氣,特地來到這裡擺攤。平常在算命時都會混入不好的結果,不過只有今天特別,不管怎麼算運勢都很理想。神也說偶爾這麼做沒關係。啊,不過請你不要告訴其他人。呼呼呼。」
蓮太郎跟延珠對看一眼。延珠首先笑了,等到回過神來,蓮太郎發現自己也笑了。
「那麼請你幫我們算算看吧。」
「當然可以。」
語畢的她轉向水晶球做出簡單的占卜動作,沒多久又看回這裡:
「那麼這位黑衣服的小哥,你們正在尋找輔助部隊的同伴吧?」
蓮太郎嚇了一跳。
「你怎麼會知道?」
「嗯,你說呢?」
蓮太郎猛然醒悟。一定是剛才算命師還沒找他們攀談之前,已經觀察過他們的樣子。
「請放心。你們很快就能遇到非常棒的同伴。請不要放棄,繼續前進吧。」
「太好了。果然從別人那裡聽到這番話,感覺會比較輕鬆。」
算命師用手遮著嘴巴笑道:
「哪裡,不必客氣。」
「人家也要人家也要!」
延珠舉手湊近算命師:
「人家也有想算的事!」
「小妹妹想算什麼?」
延珠雙手叉腰抬頭挺胸,鼻子呼出一口氣:
「是關於人家的胸部。我想變得比木更還大。最好有一百二十公分左右。」
「一百……二十……?」
算命師因為這番不畏神的發言說不出話來,望著延珠有如洗衣板的胸部,接著用極為困擾的表情看向蓮太郎。
蓮太郎高速搖頭。呃,你看著我也沒用。
「這……有夢最美,希望相隨?」
算命師用模稜兩可的說法敷衍過去。接著她很快說聲「對了!」並且起身,表示「我臨時想到有事。」迅速收攤逃跑。
延珠眼眸閃閃發亮地望向這裡:
「蓮太郎聽到了嗎?一百二十公分!等長到一百二十公分,就可以讓汝每天揉了!」
「嗯……好吧,還是不要太期待比較好。對了,比起那件事,輔助部隊、輔助部隊比較重要。」
強行改變話題方向的蓮太郎咚咚敲響屁股下的木樁。延珠也輕巧地跳上去,用比平常認真的表情看著前面的大街。
蓮太郎雙手拍打臉頰振作精神,對往來的民警促進者及起始者打分數。
劍盾碰撞與甲冑發出的金屬聲混在一起,走過捲起的塵埃讓人喉嚨感到不舒服。
話說回來,民警真的什麼人都有。
從穿著野戰服、戰術背心插著MOLLE(模組化輕質承載裝備系統)的軍武風民警,到穿戴西洋甲冑或板甲、頭盔、護手、日本鎧甲的人都有。武器也很多樣,有FN Minimi輕機槍、IMI Galil突擊步槍、麥格農左輪手槍。斧槍、戰鎚、波斯軍刀,甚至還看到蘇格蘭自豪的闊刃大劍。
簡直就像誤闖入古代羅馬競技場的選手休息室。
「總覺得這裡的氣氛好像天下第一武道會的選手休息室。」
坐在身旁前後晃腳的延珠,好像也和蓮太郎有類似的感想。
說起他們的共通之處,那就是武器材質都是錵制,刀身與打擊面都是黑色。
被原腸動物病毒改寫的個體,能力與處理方式可說是天差地別,換句話說,原腸動物有幾種,民警的戰法就有幾種。
「這些人全都可以找來當同伴嗎?」
「不,他們大多已經加入其他隊伍。雖說也有落單的傢伙。簡單來說,這裡對尚未加入輔助部隊的人而言,是最後一個碰運氣的機會。」
「蓮太郎還想找幾個同伴?再一組搭檔就夠了嗎?」
蓮太郎的視線鎖定正面的街道。恰好眼前的馬路有一輛裝有頂棚的軍用四輪驅動車(悍馬車)緩緩前進。
「關於這點,延珠……我想包括我們在內,最好有五組——十個人。」
「要這麼多人?」
「嗯,理由有很多。包括我可以管理的人數上限,還有減少隊伍死角必備的組成陣容,我覺得那個人數就差不多了。」
延珠綻放笑容:
「那麼人家也要努力招募同伴了。」
「是啊,拜託你了。夥伴。」
過了一會兒,延珠拉拉蓮太郎的衣擺,指向一組搭檔:
「蓮太郎,那邊兩個怎麼樣?」
視線看向延珠指示的方向,原來是一組重武裝的民警。起始者的武器是長槍,促進者則拿著奈特公司的步槍。
蓮太郎注意到他們的防具。他們都身穿防彈衣。
「不行,放棄吧。」
延珠眨眨眼睛:
「為什麼?」
「延珠,你看那兩個人的身體。不管是脖子周圍、頭、手肘,以及後膝都有防具。外行人因為不想死才會一股腦地傾向重視防禦力。但是這樣與原腸動物戰鬥有致命的缺點。你知道為什麼嗎?」
延珠難得露出嚴肅的表情雙手抱胸:
「的確,像人家這樣的起始者,與其加強防禦力,還不如輕裝提高速度增進閃避能力比較有利。」
「嗯。一百分的答案。實際上就是這麼回事。促進者也是一樣。大體來說,比人類巨大的原腸動物只要一擊就能解決人類,輕裝的傢伙在現實中生存機率比較高。」
「原來如此。所以穿輕裝的傢伙比較強羅?明白了。待會兒就找那樣的人吧。」
沒過多久,延珠又叫著「找到了!」急忙奔向那
組民警。蓮太郎瞥了一眼促進者,嚇得差點跳起來。
對方的身材比蓮太郎高一個頭,說是輕裝其實身上只有一條丁字褲,加上以面具遮蓋臉部。肩上扛著與傳說中惡鬼的武器很像的狼牙棒,肌肉發達到誇張的地步。之所以打扮這麼酷似DQ的武器店老闆,是不是有什麼理由。
陣中已經有片桐兄妹如此個性強烈的夥伴。如果再加上那種生物,蓮太郎的輔助部隊方向性就完全確定下來。他可不想看到那種結果。
蓮太郎緊張地觀望事態的發展,那兩個人不知道在爭吵什麼,然後促進者做出揮手驅趕延珠的動作。
延珠頹喪地垂著雙馬尾走回來。
「不行……」
「這、這樣啊。」
蓮太郎偷偷鬆了一口氣。
之後幾個小時詢問一些看起來很強的民警,但是正如事前的預期,沒有什麼成果。
大半不是已加入其他輔助部隊,就是不滿意蓮太郎提示的報酬,或是因為自尊心而不願加入年紀比自己輕的蓮太郎麾下,反正理由太多了。
延珠一開始也興致高昂地努力勸說,但是被拒絕三次以後就沒了笑容,被拒絕七次則露出快哭出來的表情,到了十次更是抑鬱到悲哀的程度。
太陽西沉,蓮太郎與延珠的影子變得更深更長。正當以為今天應該收手時,突然有事件發生。
遠處突然發出慘叫,往來的路人都停下動作。隨后街上便引發騷動。
不知發生什麼事的蓮太郎豎耳傾聽——「好像是民警之間的糾紛。」「沒看清楚實力差距的搭檔就沖了上去。」「真是愚蠢的傢伙。」諸如此類的議論紛紛傳人耳里。
與延珠對望一眼,兩人相互點頭。
小跑步前往悲鳴傳來的方向,發現那裡已被人牆圍住,他們嘴裡一邊喊著抱歉一邊設法擠進其中。
跳入圓形人牆的中央,視野頓時開闊起來,眼前突然出現遠超乎想像的事發現場。蓮太郎不由得掩著嘴巴:
「延珠,別過來!」
望向旁邊,發現已經太遲。延珠瞪大雙眼僵住不動。
混帳——蓮太郎在心底咒罵一聲,蹲下身子迅速確認「他們」是否還有呼吸,量了一下脈搏,又用拇指與食指打開眼皮確認瞳孔。
蓮太郎閉上眼睛。
最後他看向延珠搖頭:
「沒救了,已經死了。」
蓮太郎站起身來,重新檢視殺人現場,無法擺脫心底的懼意。
血也噴得太多了。可以看見甚至噴到十公尺外的帳篷屋頂。
倒在一起的死者是同一組起始者與促進者。
蓮太郎與延珠都記得遇害的兩人。
「蓮太郎,這些人是……?」
「是啊,沒錯。就是你一開始提過的重武裝搭檔,延珠。」
看來是不太習慣戰鬥的樣子,不過如此著重防禦力的裝備,在民警之間的糾紛中應該不會那麼輕易被殺。然而——
促進者的表情似乎因超乎想像的恐怖而凍結,眼睛還睜得老大。帶有鐵鏽味的血腥氣息濃密地纏繞在鼻孔周圍,不時還得努力趕跑發出刺耳振翅聲的大量黑蒼蠅。
蓮太郎按捺觸摸屍體的厭惡感,再度蹲下進行檢查。
國立司法研究所防彈規格——ClassⅢA++的厚重陶瓷板被一刀兩斷,促進者是腹部橫斬一刀,起始者則是從脖子往下斜劈一擊斃命。
這有如惡夢的劍術究竟是……?
蓮太郎起身東張西望:
「有誰看見事件發生經過嗎?」
「你、你該不會是里見蓮太郎吧?」
一名瘦小的男子小心翼翼上前。
「…………是又怎麼樣?」
「呃……你、你……不——我看錯了。沒事。」
「你到底在說什麼?」
「不,所、所以說沒事!」
男子焦急的語氣好像想說些什麼,不過還來不及叫住他,便立刻轉身離去。
蓮太郎越來越搞不清楚狀況。剛才那個反應是怎麼回事。為什麼那傢伙首先要確認自己的名字。
「餵——這裡也有人在打架——!」
有人冷不防地大喊,周圍聚集的民警紛紛轉向那裡。就好像事先商量好的一樣,所有人一起朝那邊移動。
「蓮太郎!」
「是啊,我們也過去吧。搞不好是同一名兇手。」
蓮太郎拜託附近的店鋪老闆處理善後,壓抑浮躁的情緒趕往聲音的方向。人群的聚集之處換到距離市場稍遠的草地。
與先前的圓形人牆相較,這次的人牆分布比較稀疏,即使不用擠開人群也能輕鬆移到足以把握戰況的位置。
戰鬥甚至尚未開始。
但是看見起糾紛的兩組人馬,蓮太郎不由得屏住呼吸。
——那是?
靠近蓮太郎這邊的是酒桶體型、著龐克頭的巨漢。一旁跟著兩眼無神的起始者。
另一側的促進者體形高挑身穿長大衣,眼睛被遮陽帽蓋住。身邊的起始者穿著裙子與連帽運動外套,頭戴帽沿很寬的黑色尖頂帽子。或許是在意周圍的視線,她始終忸忸怩怩地搖晃身子。
龐克頭傢伙漲紅著臉,讓蓮太郎感到不太舒服。看來那傢伙喝了酒。
「喂,小鬼,知道本大爺是誰嗎?我幹過廿件強盜、殺人案,被三個國家判處死刑、通緝。布里克·奈格爾——就是本大爺。」
龐克頭髮出粗魯的叫聲並且亂揮AN-94突擊步槍,遮陽帽大衣男冷靜地微微搖頭:
「我沒有說你很弱,你很強。」
「那麼為什麼不喝本大爺的酒!」
「我沒有必要讓你請客。」
龐克頭頓時冒出青筋。他朝旁邊的起始者動了動下巴,起始者便無言地轉身高舉長槍。那是投擲專用的標槍。
衣袖被人拉了一把的蓮太郎看向旁邊,只見延珠一臉不安:
「為什麼誰都沒有注意到呢,蓮太郎?」
蓮太郎完全理解延珠的用意,於是感慨表示:
「你也發現了嗎?」
「那當然——這場戰鬥的實力相差太多了!」
前方的緊張與狂熱到達最高點,遮陽帽大衣男露出銳利的視線:
「住手吧。這是一場沒有光榮也沒有矜持的戰鬥,不論輸贏都很無趣。」
然而這番話卻是給龐克頭火上加油。
「吵死人了——!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龐克頭以AN-94瞄準後進行連發掃射,掀開草皮襲去的子彈即將把對面的搭檔變成蜂窩——但是就在那之前,兩人的身影消失了。
龐克頭仰望上空。追著他的視線,蓮太郎恍然大悟。以藉助起始者力量的方式,那兩人高高跳到空中。
沒想到起始者這時突然放開同伴,讓大衣男落在敵方標槍少女的十公尺前方。
蓮太郎感到十分驚訝。促進者對起始者?太蠢了吧。
「危——」
險——不過話還沒說完,事情就發生了。
見到機不可失的標槍少女靠著助跑與離心力旋轉身體,擺出擲槍的動作。
在槍擲出之前,少女的纖細手臂「砰!」的一聲大幅膨脹。現在才發現少女是肌力強化型的起始者,已經太遲了。她的最後一步踏碎地面,接著神速擲槍。
接近音速的槍掀起狂風逼近,目標的大衣男應該會化為碎片——蓮太郎如此深信不疑時,男子卻是向前伸手,瞪大雙眼做勢要把槍彈開。
爆裂聲隨後響起,槍尖與男子的手臂激烈衝撞。蓮太郎見識到難以置信的光景。
速度有如戰車炮的槍稍微改變角度,下個瞬間便朝無人的方向飛去。男子成功了。
少女見狀究竟有何感想——蓮太郎沒有機會發問。
投擲之後全身向前傾的少女,以及用最低限度的動作彈開長槍的大衣男,身體僵直的時間相差太多。
男子轉眼間逼近少女,翻動大衣下擺擋住她的視野。下個瞬間,大衣男便發出咚的沉重聲響以手掌給了她的下巴一擊。具備驚異再生能力的起始者也有兩個弱點——就是心臟與腦。只要給與腦部衝擊,過不了多久就便會引起腦震盪而昏倒。
面對如此高明的戰鬥技巧,還都來不及感嘆便已經分出第一階段的勝負。
龐克頭左右擺動步槍胡亂掃射,卻始終抓不著帽子少女的移動軌道。當他用光子彈的瞬間,少女猛力踢擊地面,與龐克頭交錯而過。
龐克頭手中的槍枝瞬間四分五裂,掉在地上。
龐克頭愕然跪下,口吐白沫仰天昏倒。
誇張的戰鬥過程都
發生在轉瞬之間,現場一片寂靜。
起始者少女不好意思地低下頭,按住帽子恭敬行禮,現場瞬間爆出歡呼聲。
簡直是小孩與大人的戰鬥。相對於龐克頭搭檔一開始就想殺掉大衣男的作戰方式,大衣男搭檔只是想讓對手失去戰鬥能力,而且輕易成功。
此外戴帽少女的機動性,明顯與延珠同為速度強化型的起始者。
「延珠,那個戴帽子的傢伙是怎麼打倒龐克頭的?」
蓮太郎的動態視力沒有捕捉到過度迅速的動作。
「大概是爪子。」
「爪子?」
「嗯,爪子瞬間伸得很長,然後又縮回來。」
既然是這樣,自然就能掌握體內的原腸動物因子——
蓮太郎的雙眼轉向在人群中央接受喝采的大衣男。
這次絕對沒有看錯。
蓮太郎走向人群中心,朝大衣男的背後「餵——」叫了一聲。對方也回頭看到自己,一臉嚴肅地靜靜走來。
「蓮、蓮太郎!」背後傳來延珠慌張的喊叫,不過蓮太郎沒有止步。兩人進入拳頭可以碰觸對方的距離瞬間,蓮太郎與大衣男同時揮動右手。
當周遭的人屏息預期慘劇再臨的瞬間,兩人的手卻因重逢的喜悅靠在一塊。
「咦?」延珠與戴帽子的起始者同時發出驚呼。
蓮太郎從正面盯著男子。如果不用力瞪視對方,很可能會忍不住笑出來吧。
「讓那個擲槍起始者昏倒的技巧是『三陀玉麒麟』吧?——看來你完全沒有退步啊,彰磨師兄。」
「久違了,里見。你的活躍我早有耳聞。還在持續精進嗎?」
臉上一向不常流露情感的男子,這時嘴角也微微揚起。
來到旁邊的延珠張開嘴巴,用力眨動眼睛。
蓮太郎搭著男子的肩,轉身面向延珠:
「我來介紹一下,延珠。他是天童式戰鬥術八段的薙澤彰磨,是天童流的師兄。」
8
大小可以睡十人的分隊用帳篷篷頂是四方形,有一定的寬度,不至於有封閉感。和自己帶來的那頂老舊帳篷簡直是天壤之別。
蓮太郎站在帳篷正中央,用力地伸個懶腰。這麼一來自己也正式登錄為輔助部隊,心情自然很高興。
剛才再度前往登錄所,告知已湊齊最低需求的六人,正式辦妥輔助部隊的登錄手續。
彰磨似乎也是為了與意氣相投的蓮太郎組隊而在附近來回搜尋,能夠如此偶然重逢,蓮太郎也不禁很感慨。
不過在此同時,彰磨那麼有實力的人應該有更好的去處,讓蓮太郎不禁問他「為什麼你要加入我這裡?」得到的回答是「聽說你打倒了天蠍座,所以一直想跟你並肩戰鬥。我好歹具備天童式戰鬥術八段之力,應該派得上用場。就像昔日在道場那樣再度組隊吧。讓我也參與你的奇襲作戰吧。」——既然如此,蓮太郎當然是求之不得。
尖帽子少女則是在剛才便做過自我介紹。
她叫布施翠——是貓型起始者。除了是速度強化型的起始者,還具備能伸縮自如的爪子這項特色,用這兩點推敲她的身分,結果果然沒錯。
「喔——感覺還真是不賴。VIVA,FREEDOM!」
回頭看見姍姍來遲的玉樹,以及有點怕生而低下頭的弓月現身了。後面是彰磨與躲在他背後的翠,再來則是延珠。
「好像秘密基地!」安撫興奮的延珠讓她坐好之後,大家圍了一圈。
玉樹盤腿而坐,開朗地拍了一下膝蓋:
「好!這麼一來我們輔助部隊就有六個人,這時應該要先自我介紹——」
「——慢著,在那之前我有事想先問清楚。」
彰磨打斷玉樹的話,以不帶情感的眼神望著蓮太郎。如果是與他相處不夠久的人,這種幾乎不動聲色的模樣會讓人以為自己是不是被討厭了,此外語氣也缺乏抑揚頓挫。
「募集成員的發起人是你,所以分隊長當然由你擔任,里見。不過我想問的是你打算由這六個人戰鬥嗎?還是繼續尋找同伴?」
蓮太郎跟延珠對望一眼,然後看向彰磨。蓮太郎把剛才與延珠說過的五組十人組隊構想提了出來。
玉樹聞言用手撐著下巴,無精打采地開口:
「喔——還要找兩組人馬啊——」
「——錯了。只要再一組。」
凜然的女聲冷不防地在帳篷里響起,所有人都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蓮太郎嚇了一跳,反射性地站起來。
他認為絕對不會出現在這裡的人物,居然現身了。
站立在被夕陽染成紅色的帳篷入口的,是身穿黑色水手服的木更,以及金髮在夕照下閃閃發亮的蒂娜。
木更瀟灑地撩起黑髮,大步走了進來,在瞠目結舌的蓮太郎面前於眾人圍繞的中央端正坐定。秀髮的甜美香氣頓時在帳篷里擴散開來。
木更在蓮太郎眼前擧起殺人刀·雪影的黑鞘,讓刀發出「叮!」的清脆聲響。
「天童流劍士——促進者天童木更,與『NEXT』強化狙擊兵——起始者蒂娜·斯普萊特。以上兩人在此報名加入里見蓮太郎的輔助部隊。」
「啥?」
蓮太郎不禁發出驚訝的聲音。
他伸手向前擺出「等一下」的手勢,另一隻手則按住太陽穴努力對抗頭痛。
「慢著!先、先等一下。什麼促進者跟起始者!不、不對,在那之前,蒂娜應該還在剝奪IP排行的處分期間。」
「蒂娜的處分已由聖天子親自取消。現在面臨東京地區生死存亡的關頭,任何助力都不能放棄吧?我猜只要好好交涉就能解除蒂娜的懲處,果然被我料中了。」
所以剛才木更說的話,不是開玩笑或是自己聽錯……
木更笑了一聲:
「事情就是這樣。方才已經向國際起始者監督機構登記了。我與蒂娜的IP排行是從九千二百名開始。蒂娜因為重組搭檔的關係名次大幅下降,以實力來說應該更前面一點。」
蒂娜可不是「更前面一點」的程度。
過去曾與蓮太郎交手的神機妙算狙擊兵,具備不需要搭檔安·蘭德協助的強大單人戰力,還升上排行九十八名這種誇張的數字。
再加上天童式拔刀術免許皆傳的劍鬼促進者,她們實際上的戰鬥能力……
驚訝的蓮太郎突然想到一件事,對木更說聲「過來一下。」拉著她的手來到帳篷角落。
蓮太郎發出焦慮的聲音:
「木更小姐,這樣不行啊。你想想自己的身體狀況吧。為什麼在公司里只能坐辦公室,你該不會忘了吧?」
鬧彆扭的木更嘟起嘴巴:
「如果你是指洗腎的話,今日已經做過了。就算是在戰鬥途中,我也會抽空過去。」
木更說到這裡暫時打住,雙手擦腰瞪著蓮太郎:
「所以里見同學,我也要加入輔助部隊。這是社長命令喔。」
「絕對不行!木更小姐要是有個三長兩短,你有沒有考慮過我的心情——」
「——為什麼你沒發現我也一樣呢?」
「咦?」
「我每次看到里見同學面臨危險,就只能在一旁祈禱。我討厭這樣。」
完全沒料到她會這麼說的蓮太郎,就這樣愣在原地。
木更端正姿勢緊盯蓮太郎:
「拜託你,里見同學。如果覺得我礙事,戰鬥中放棄我也無妨。」
真是說不過她。
蓮太郎閉上眼睛呼出一口氣,雙手放在木更肩上:
「我才不會做那種事。木更小姐由我來守護。所以你不用擔心。」
「里、里見同學?」
木更的臉頰發紅,稍微低頭並縮著肩膀:
「真是的,別說那種不好意思的話啊,笨蛋……唔,肩膀好痛。別在帳篷里,做這種事……嘛。討厭,笨蛋。」
木更不同於以往的嬌羞模樣,讓蓮太郎心動不已。
「木、木、木更小姐!老實說,我、我一直對木更小姐——」
「咦?」
就在此時,旁邊有人意有所指地咳了一下。轉過視線,只見蒂娜不高興地眯著眼說聲「失禮了。」將目光轉回帳篷中央。
察覺到視線的蓮太郎回過種來,發現其他五人都在盯著他們。
他連忙放開木更,兩人同時臉紅並且一起乾咳,返回大家圍成一圈的中央。
「呃……那個,說到哪裡了?總之這是新加入的夥伴天童木更與蒂娜·斯普萊特。」
蓮太郎推推兩人的背。
「我是蒂娜·斯普萊特。請多指教。」
「我是天童木更。題外話,我是里見同學的上司,請多指教。」
「真是久違了,木更。」
這個溫和的聲音來自彰磨,木更瞬間因為詫異眯起眼睛,不過疑惑很快變成驚訝。
「真的假的,彰磨?」
「以前好歹也是師姐師弟的關係,直呼名字不反對吧?」
木更在臉前揮手:
「那當然,大家從以前就認識了。哇啊——真懷念。」
然而木更的目光接著游移,同時壓低說話音調:
「……呃,彰磨,為什麼你那時突然離開道場?我們大家都很擔心你。這麼說來,你又怎麼會突然當起民警……」
蓮太郎不太好意思地說聲「我也嚇了一跳。」若無其事地為木更幫腔。
彰磨似乎不想提起過去的事,不過當時被師父看好的他突然離開道場引發的震驚,加上成為民警的前因後果,要說蓮太郎不好奇也是騙人的。
「很簡單。我不是那塊料。」
木更與蓮太郎對看一眼。
「抱歉,彰磨師兄。」
「哪裡。」
彰磨不自在地說了一句,便強制切斷會話。
蓮太郎對自己想要探究的舉動深深感到後悔。曾是木更與蓮太郎的羨慕對象的習武奇才心中,被漆黑的絕望所盤據。然而蓮太郎還有一個非問他不可的問題。
「剛才在街上被斬殺的搭檔,是彰磨師兄乾的嗎?」
「怎麼回事?」
蓮太郎鬆了口氣,搖頭說聲:
「不,沒事。」
接著恰好對上玉樹的視線,只見玉樹望著木更張開嘴巴看呆了。
弓月以不安的表情頂了一下玉樹:
「怎麼了,哥?」
「…………弓月,女神啊。我的女神在那裡。」
弓月皺起眉頭:
「哥、哥……你的腦袋沒問題吧?」
玉樹突然用力跳起來,接著以驚人的速度跪在木更面前:
「太美了,凜然的身影太動人了!而且你還是那位打倒天蠍座的傳說民警上司。你就是我的女神。請讓我稱呼你為MY ANGEL!」
木更撥起秀髮,雙手叉腰以高高在上的態度說道:
「這樣會讓我很困擾。」
「那麼至少讓我叫你一聲大姐。」
「好吧,這種程度的話……」
玉樹露出仿佛融化的笑容搓手:
「大姐,需要按摩肩膀嗎?還是要幫你準備椅子?」
「那麼我肚子餓了,幫我買哈密瓜麵包吧。啊,不是硬皮的那種我不要喔。」
「樂意之至!」
玉樹觸電一般起身全力奔出帳篷。不久他的背影便越來越小。
蓮太郎無奈地看向木更,木更滿面喜色地在胸前闔起雙手:
「里見同學快看快看。我找到新的錢包了!」
木更以天真無邪的笑臉說出最邪惡的話。
蓮太郎用力搔搔頭髮,接著拍了一下手要大家看過來:
「那麼有很多人是初次見面,現在就來自我介紹吧。」
玉樹單手拿著哈密瓜麵包喜孜孜地返回時,大家剛好開始自我介紹。
或許也是可以預期,打算第一個上場的就是很愛表現的玉樹。
手套、鞋底都埋入小型化動力裝置,故意旋轉那些鏈鋸的玉樹,同伴對他的自我介紹評價很糟,延珠搗住耳朵大叫「吵死人了!」彰磨則是說聲「不合理的武器。」一下子就對他失去興趣。
不服輸的玉樹又拔出掛在腰際的MATEBA手槍大喊「這是我的大麥格農!」這回輪到其餘女性同伴對他扔石頭。妹妹弓月因為家醜外揚而面紅耳赤,還用兩手遮著臉。
接下來是弓月。
她跑到帳篷外面,看準兩株高大的山毛櫸以肉眼看不見的絲線在兩端架橋,並以走鋼索的技巧輕鬆橫渡。
周圍響起如雷的喝采,個性單純的弓月說聲「哎呀,這對我來說太容易了。」馬上就得意忘形。
蓮太郎只不過吐槽「喂,從下面可以看到內褲喔。」下個瞬間超高速的踢擊便襲過剛才腦袋的位置,令他全身冒出雞皮疙瘩。
弓月破口大罵「去死吧!變態!該死的蘿莉控!」試圖衝過來。
要不是延珠千鈞一髮從背後抱住弓月,蓮太郎搞不好會被殺。
本來蜘蛛是由絲囊尖端的突起部位吐絲,不過弓月似乎可以從雙手的指尖拉出絲線。
蜘蛛絲囊尖端的突起,以人類來說就好比屁股或尿道。蓮太郎身為生物愛好者,很想問弓月「你的屁眼也可以噴絲嗎?」不過如果真的發問,就得作好這次會沒命的覺悟。
接下來輪到蓮太郎自我介紹。
儘管不太甘願,不過對之後並肩作戰的同伴隱藏能力也沒什麼意義,於是他就隨手讓大家見識義眼的能力之後迅速帶過。
光是這樣,就讓第一次見識的玉樹、弓月、翠大感震驚。
接下來是延珠活潑地抬頭挺胸表示:「終於輪到人家上場了。」
移動到帳篷外面,延珠指著五〇〇公尺前方孤立的杉樹,接著解放力量。她一瞬間就碰觸那棵杉樹並且折返原地。
翠失落地說聲:「比我還快…………」
或許原本的性格就很接近,延珠與弓月一下子就意氣投合。
延珠與蒂娜,此外蒂娜與弓月的感情都很好,所以三人瞬間就成了朋友。
問題在於剩下的一名起始者。
就結論來說,翠的自我介紹也算是十分驚人。
她緊張地上前一步,向大家深深鞠躬:
「我、我、我叫布施翠。是、是貓型的起始者,擅長氣味占卜!」
——氣味占卜?
「還有我和彰磨先生的IP排行為九百七十名。」
現場有人發出嘆息。剛才不殺死對方便加以壓制時便隱約感覺得到,結果真的是千名之內的可怕角色。
接著翠解放能力,伸出平常收起來的爪子。長度有手指一·五倍的銳利貓爪頓時冒出來的光景,令人忍不住倒吸一口氣。
「我猜你的爪子,不到緊要關頭不會解放吧?」
木更很感興趣地發問,翠似乎因為遇到知音,臉上首度浮現笑容:
「是的,就是那樣沒錯!」
「那是為什麼呢?」
聽到蓮太郎的問題,木更得意地豎起食指:
「里見同學,使用武器戰鬥時,對方無法掌握自己的攻擊範圍,也就是抓不准距離的話,可是一大優勢喔。這會帶給對手極大的心理壓力。」
「喔——啊……」
總覺得似懂非懂。
接著是延珠直挺挺舉起手詢問:
「汝會使用魔法嗎?」
「魔法?」
蓮太郎訝異反問。
「是啊,蓮太郎。因為她戴著很像魔女的帽子,人家猜她應該會使用魔法吧。」
看來延珠指的是翠頭上的尖頂帽。
提到帽子的瞬間,翠不知為何嚇得抖了一下。
彰磨向她點點頭,以開示的口氣說聲「不要對同伴隱瞞。」翠這才終於讓步,緩緩伸手將帽子拿掉。
帳篷里瞬間充滿寧靜的驚愕。
撥開頭髮豎在頭頂的兩個玩意,除了貓科動物的耳朵別無他想。原本還懷疑那是不是裝飾品,不過見到可以隨意志摺疊的模樣,疑慮也就此煙消雲散。
可能是對此有所心結,翠趕緊將帽子戴回去。
延珠以懷疑的表情望向蓮太郎:
「有這種事嗎,蓮太郎?」
「嗯,當混入體內的原腸動物因子啟動時,原始的動物因子會對身體產生強烈影響,不少人甚至連骨骼的構造都發生變化。在具備鳥型原腸動物因子的起始者當中,聽說還有些人長出翅膀。」
「要是我也能飛就好了……」體內具備貓頭鷹因子的蒂娜遺憾地喃喃自語。
就在此時,蓮太郎發現視野角落有什麼東西正在蠢動。
露出促狹笑容的調皮延珠與弓月,趁著翠不注意時繞到她的背後。
正在懷疑她們想做什麼時,兩人輕聲喊著「一、二、三,嘿!」猛力拉下翠的裙子。
下半身的內褲連同裙子一起拉掉,大量的膚色瞬間映入蓮太郎的眼帘。說得明白一點,翠現在是下半身赤裸的狀態。
「喵————————————————!」
翠趕緊拉下連帽運動外套的下擺蓋住私密部位,屈膝蹲下。
「你、你們在搞什麼!」
同感驚訝的延珠與弓
月頓時沒有任何反應,最後延珠終於緩緩抬起視線,出聲辯解:「只是想確認她有沒有尾巴……」
「才沒有。嗚、嗚耶耶耶耶耶耶耶耶耶耶耶耶!」
翠忍不住哭了起來。
延珠她們大概只是想跟翠建立友誼吧,完全沒想到她會嚎啕大哭。延珠錯過歸還內褲的時機,怯生生地抓著內褲在一旁猶豫不決,最後才來到蓮太郎面前,說聲「拿去。」沮喪地遞出內褲。
「喂,什麼叫『拿去』啊!把內褲給我幹嘛!」
彰磨露出同情的表情:
「里見,你終於……」
「什麼『終於』?我不是蘿莉控!」
翠驚滔駭浪的自我介就此結束,接著是彰磨、木更、蒂娜依序進行。
彰磨以天童式戰鬥術將一棵小樹攔腰打斷;木更則是利用拔刀的衝擊,在發出巨響的同時切開十公尺外的岩石:蒂娜解放「仙費爾德」給大家看,以巴雷特公司的反戰車狙擊槍一擊射穿兩公里外的目標,把大家都嚇壞了。
大家各自展示自己的戰技之後,蓮太郎發現各組搭檔有趣的共通點。
不必特地說明也知道,蓮太郎與延珠是強化近距離戰的極端組合。
這麼一來面對以中距離、遠距離為主的敵人就很難施展,因此只好讓蓮太郎攜帶手槍,勉強應付中距離的對手。
看來片桐兄妹與彰磨搭檔也有相同的戰術思想。
弓月的蜘蛛絲就保護地盤來說是一流的,但是封住對手行動的弓月還是必須使出致命一擊,所以應該分類為近距離型。哥哥玉樹也是近距離型,為了彌補弱點才帶手槍,關於這點彰磨搭檔也是一樣(剛才彰磨也秀出他的SIG P226 X-FIVE)。
這樣看來,只有木更與蒂娜這組的戰術思想完全不同。
木更使用有射程範圍的拔刀斬擊與自衛用手槍,算是中距離強化的促進者,相對地蒂娜則最擅長遠距離,不過基本上她是所有槍械都能得心應手的萬能型。
若是想要儘可能發揮四組人馬的潛力,該如何安排戰術才好呢?
蓮太郎絞盡腦汁,「失禮了。」一旁突然有個男人出聲打斷他。
轉頭一看,一名幕僚型的斯文自衛官朝他敬禮然後上前一步:
「我堂長正團長有令,所有參加作戰的民警於一九三〇在前線司令部前集合。」
9
日落之後,周圍完全被幽暗支配。
前線司令部前方架起簡單的講台,四周燃燒的篝火驅除黑暗。
耳中一邊聽著啪嘰的木柴爆裂聲,蓮太郎轉頭靜靜眺望那群喧鬧的同行。
光是在此集合的民警,數量究竟有多少。看來至少有五百組搭檔吧。只是不知道原腸動物兩千隻對民警千人的數字是否正常。
等了一會兒,一組搭檔出現在講台,現場掀起劇烈的騷動。
「IP排行兩百七十五名的我堂長正……」
在電視上看過好幾次,應該不會認錯。
他是名禿頭蓄鬍、散發武者氣息的促進者,年齡記得今年應該是五十四歲。在以廿歲至四十歲為主的促進者當中,算是年紀偏大的,然而看見他嚴格的目光加上充滿自信的態度、直挺的背脊,沒人敢揶揄他是退化的老頭。
大家都是這麼稱呼他——「智勇兼備的英傑」。
身旁如影隨形的促進者,記得名叫壬生朝霞。與木更同樣都是黑直發,然而存在感很淡薄,是名氣質嫻靜的少女。不知為何,她的雙眼總是緊閉。如此稱呼十歲的小女孩或許不太恰當,不過她給人的印象就像我堂的妻子。
此外最引人目光的,還是他們身上的裝備品。
「鎧甲型的外骨骼啊……」
身旁的蒂娜忍不住感嘆。那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朝霞的裝備是水藍色,我堂則是裝備與團旗披風同樣放出紅光的武士鎧甲。這種鎧甲當然不是不符合時代的裝備。
「蓮太郎,外骨骼是什麼?」
延珠如此間道,蓮太郎思考該怎麼解釋比較好懂。
「延珠,你聽說過『動力服』吧?那是可以提升裝備者肌力與防禦力的服裝。廿年前——大約二〇一〇年代初期,外骨骼為了防彈所以裝甲厚重,行動遲緩,電池的蓄電量也不夠,無法進入量產。雖說當時看來一無是處,不過透過錵合金與奈米碳管等高科技素材的進步,終於派得上用場。我堂他們穿的就是司馬重工的最新型號。可以大幅提升肌力與裝甲等基礎能力。」
「人家也要鎧甲!」
蓮太郎傷腦筋地皺起眉頭。
他試著想像延珠裝備鎧甲型外骨骼的模樣。與其說她穿著鎧甲,更像是鎧甲硬套在她身上吧。不過穿著松垮垮的鎧甲,笨手笨腳的延珠應該也很可愛。
不,問題不是那個。
「不可能。那個東西貴死人了。」
延珠失望得垂下雙馬尾。
「那個鎧甲真的很貴嗎……」
「是啊,就算我和你的十年薪水加起來都買不起吧——」
「那麼!就去拜託未織請她免費送我們吧!」
喂喂……
無奈的蓮太郎以為她在開玩笑,但是延珠的眼神頗為認真,蓮太郎不禁一臉緊張。
聖天子狙擊事件之際,延珠不知被堇灌輸什麼思考,之後口中沒事就碎碎念著「領域」什麼的,模樣有點奇怪。鐵定是因為慘敗給自己明明占盡優勢的蒂娜而受到影響吧。
蓮太郎不是無法理解她的焦急,然而無視身體、精神強度,透過外骨骼等方便手段直接跳級,身為監護者來說不太喜歡這樣。
——得要找個時間與延珠好好溝通才行……
「聚集在此的諸位勇士!」
突然奔進耳中的大喝嚇得蓮太郎抬起頭來,原來是我堂正在台上振臂演說。
「我是擔任團長的我堂長正。諸位是為了拯救東京地區特別挑選出來的。能與大家並肩作戰是我的榮幸。」
隔了一次呼吸的空檔,我堂緩緩環顧集結的民警。
就連成員大多不是什麼好東西的促進者,被我堂看了一眼也不敢冷笑或做出嘲諷的舉動。如果站在台上的人是自己,應該不會有這種威嚴吧。
「正如諸位所知,原腸動物會透過病毒感染倍數成長,是非常可怕的敵人,但是只要知道對應手段便不足為懼。如今東京地區正遭逢前所未有的危機。能改變那種結果的除了我們以外沒有其他人——殺了它們!將殘害我們父母、朋友、家人、戀人的可惡原腸動物儘量多殺死幾隻,正是諸位民警的義務。勝者為王,敗者為寇。今日的歷史是由勝利者寫下的。不會有任何人對敗者寄予同情。」
我堂握緊拳頭,使勁敲打講台:
「我們要贏!身為勝利者的我們要創造歷史!史書上將會有我們的一頁。我們要解決原腸動物,一步也不退讓地戰鬥。讓國民、子孫,以及死去的護國英靈以我們為榮!——殺光那些傢伙!」
有如地鳴的歡呼聲爆發出來。蓮太郎因為周圍的激烈反應感到吃驚,對我堂的演說咋舌不已。
內容太過極端,不過對於血氣方剛的促進者而言,或許這種方式比較容易理解吧。
向來很少尊敬上位者的蓮太郎,這回也不得不給我堂精明的評價。只要有那傢伙擔任民警軍團的領袖,至少不必擔心會走錯方向。
接著我堂具體說明與自衛隊攜手展開的「第三次關東會戰」作戰計劃。
然而後續說明與我堂的開場演講不同,越聽越讓人摸不著頭緒。
如今原腸動物軍團與自衛隊加上民警的混編部隊,正隔著卅二號巨石碑對峙。
預測在巨石碑崩塌時,雙方的導火線就會點燃。
到此為止還沒有疑慮。不過問題是出在我堂所言的民警運用方式。
民警軍團納入自衛隊指揮這點,事前已經聽木更提過。在擔任前鋒的自衛隊邀請下,民警將以後備決勝兵力的角色作戰,希望能痛宰原腸動物。
但是蓮太郎回頭看去,在遙遠夜色的另一端,於卅二號巨石碑附近點燈的正是自衛隊夜宿用的照明。
距離未免太過遙遠。
如果真的期待民警軍團作為決勝兵力,那麼應該配置在自衛隊附近才對吧。
簡直像是想遠離瘟神,自衛隊與民警軍團的距離相隔很遠。少說也有一、兩公里。
假使有什麼緊急狀況需要民警軍團前往援助自衛隊,等到接獲通知趕赴現場,勝負應該已經揭曉了。
這種感覺很像自衛隊刻意疏遠民警軍團……
蓮太郎想到這裡,微微搖頭。
不,的確是刻意疏遠沒錯。
民警無論走到全國各地都不受歡迎。
以警察組織的觀點來看,闖入管轄範圍干涉現場的民警好比「搶地盤」的眼中釘;就自衛隊的角度看,自己理應擔負的國防義務被民警從旁置喙,當然不會擺出什麼好臉色。
民警軍團肯定是以決勝兵力為名義,被擺在可有可無的位置。自衛隊希望不靠自己這些民警便獨立解決。
察覺到這個事實的人似乎不只蓮太郎一個。聽過我堂的說明之後,面露失望之色的促進者不在少數。
我堂本人當然也發現了,儘管努力裝作平靜的模樣,但是話語之間的空檔還是難掩代表失望與憤怒的嘆息。
大致說明過後,我堂說聲「有誰有問題?」看向台下。
蓮太郎環顧四周,由於沒有人想發問,於是自己舉手。
身旁的木更說聲「喂,里見同學。」並用手肘頂了他一下。看來她是擔憂自己與我堂起衝突吧。
「那邊的戰士,你很年輕。叫什麼名字?」
「IP排行三百名,里見蓮太郎。」
四周響起竊竊私語聲。
「喔,原來是你……歡迎你的加入。能聚集越多有力之士越好。」
「我說你啊,剛才的說明是怎麼回事?」
這直截了當的說話方式挫了我堂的威風。
「……自衛隊命令我軍,在下達其他命令之前位於後方布陣待命。」
「那麼乾脆退到十公里後方的『回歸之炎』紀念碑附近紮營如何?那裡有老朽建築物等天然要害,還有許多掩蔽物可以進行有利我方的巷戰。這個開闊的平原視野太好了。我們民警不適合在開闊的地方戰鬥,你也很清楚吧?既然這樣——」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但是在這裡布陣可以迅速應對自衛隊的支援請求。」
「你真的認為他們會這麼做嗎?」
「………………」
我堂的眼神變了,蓮太郎與他無言互瞪。
周圍交頭接耳的喧噪已經大到幾乎無法收拾。
這時我堂不知想到什麼揚起嘴角,無視蓮太郎的質問簡單說明翌日的行程之後,便帶著旁邊的起始者迅速解散。
各自返回分隊帳篷後,木更好像已經等待許久一般雙手叉腰,憤慨地開口:
「真是的——!嚇死我了。你怎麼又找對方的麻煩!里見同學看到高官就會忍不住想說風涼話嗎?」
蓮太郎用力搔弄頭髮:
「我可不是故意找他麻煩。我只是想解決心中的疑問。」
這時意外地有人出面聲援。
「我也贊同里見的做法。我堂團長的樣子不大對勁。剛才就算里見不問,我也會舉手發問吧。」
「等等,彰磨?里見同學可是我屬下的社員,請你不要太偏袒他。」
「可是既然自衛隊打算一切自己來,我們還過來做什麼——」
「沒什麼不好的吧,哥。平安無事再好也不過了。希望所有人都能安全回家。」
聽到片桐兄妹的對話,蓮太郎不知為何喃喃說聲:「要是那樣就好了……」
「怎麼了,BOY,你有什麼話想說嗎?」
蓮太郎猛然抬頭,連忙搖了幾下:
「不,沒什麼特別的意思……」
察覺到氣氛變得很糟,木更試圖加以轉換:
「對了。既然大家難得組成輔助部隊,要不要慶祝一下?」
其他七個人你看我我看你,沒人特別反對的樣子。
蓮太郎等人走到外頭,從事先準備的木材放置場取來適量的木柴堆積起來,以攜帶式燃料引火。不久赤紅的火舌竄起,熱浪襲向肌膚。
蓮太郎一行人有好一陣子無言地凝視搖曳不定的火舌,不時窺看其他人的視線。
圍著營火的七人表情在夜色下照得火紅,樹梢傳來蟲群的鳴聲,現場充斥著不可思議的奇妙空氣。
接下來這群人的命運將會如何。
能否全員安然無恙地度過這場戰鬥。
蓮太郎從皮帶拔出XD手槍,高舉過頭指著篝火上方,環顧四周:
「感謝大家助我一臂之力。在巨石碑倒塌,替代巨石碑送達的三天內,大家攜手撐過這場戰鬥吧。」
「你太誇張了。」
木更浮現難掩羞澀的笑容,從腰際拔出雪影,與蓮太郎的XD手槍交叉。
「我的命是哥哥的。為了哥哥我願意做任何事。」
蒂娜也舉起狙擊槍,在蓮太郎與木更的武器上方再次交叉。
「真是的,蒂娜也太認真了。這種變態到底哪裡好了?」
弓月口中念念有詞,不過還是伸手交叉。
「喂喂喂,里見蓮太郎。我們借給你的力量,可不要拿去亂用喔!」
玉樹舉起MATEBA手槍——
「里見,你的責任重大啊。」
彰磨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拿出SIG手槍——
「我、我覺得里見隊長是好領導者!」
翠高舉解放的爪子。
「大家……」
胸口深處湧現的情緒讓蓮太郎一時無法言語。
就在這時,肩膀突然感覺到沉重的力道,讓蓮太郎踉蹌了一下。原來是延珠跳到他的肩膀,變成坐在他的肩上的姿勢。
「集合了這麼多強者。我們一定會贏的!」
延珠擧起柔嫩嬌小的手,八人的心從八個方向聚集在一起。
延珠有精神地帶頭打氣:
「大家一起加油吧。嘿、嘿——————!」
感覺延珠的聲音離耳邊越來越遠,蓮太郎陷入思考。
結果蓮太郎五組十人的輔助部隊構想沒有達成,最後的一組還是無法湊齊。
不過更令人在意的是畢宿五出現在普通原腸動物絕對無法接近的巨石碑上,最後還能安然無恙地輕鬆撤退。
在大街上被人斬殺的屍體也是問題。
那不是木更乾的。當時的木更尚未抵達卅二號巨石碑附近,也沒有這麼做的理由。
無法忽視的不安因素堆積如山。啟人疑竇的謎團也是一樣。
不過現在只能勇猛向前了。
八人組成的圓陣中央,先是大大往下,下一瞬間便直向天際。
「喔——!」
八人的呼聲響徹夜空,燃起輔助部隊組成的狼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