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烈焰末日 第二章 烈焰末日(1/2)
1
「時間到了,停。」
蓮太郎按下碼錶,頓時聽見「啊——」「唔——」等此起彼落的放鬆嘆息。
木更一邊拍手一邊開口:「好,從後面把考卷收回來。」露天教室的眾人從容地將考卷集中起來,由最前排的學生交給蓮太郎。蓮太郎將質地粗劣、參差不齊的紙張在粗糙的講桌上整理一下收進書包,接著抬起頭來:
「大家考得如何?」
「不會寫——」「好難喔~~」等非難之聲紛紛響起。
試卷出題者木更露出複雜的表情,不過見到笑咪咪的延珠與一派冷靜的蒂娜,看來還是有人考得不錯。
蓮太郎事前也曾經確認,看來兩位數的乘法對外圍區的小朋友來說還嫌太早。
儘管在讓她們入學之前,多少理解到這種情形,但是外圍區的孩子學習進度,果然比一般的十歲兒童來得遲緩。不過這不代表外圍區的孩子智商比較低。
她們這種有如海綿吸水的學習速度,甚至讓蓮太郎等人瞠目結舌。
學業成績基本上是由「記憶力」、「運用記憶的思考力」,以及最後的「興趣」等三者的綜合數值來決定。興趣這項要素尤其不能小,同樣是重視背誦的科目,蓮太郎的生物成績就比歷史高上許多,因此他從平常就有深刻的體會。
正如義大利藝術家所言,沒有食慾硬要吃東西對健康不好,少了求知慾的學習就算硬記下來也無法長久保存。
當然,外圍區的娛樂活動很少,對她們而言上課也算是種娛樂,這是很重要的。
只不過即便與她們的接觸時間很短,蓮太郎意外地發現她們很清楚認識到讀書對將來的重要性。
蓮太郎歪著頭,因為燦爛灑落的陽光眯起眼睛。
反觀自己又是如何?
盤桓在自己心中的那幕風景,是原腸動物大戰後的焦黑原野,傾倒的民宅與大樓,人們的哭喊叫喚,讓人雙眼發疼的黑煙,此外就是腐敗的臭味。
一切都被奪走變成空殼的蓮太郎,因為滿心憎惡重新站起來。憎恨成了驅動身體的汽油,一時甚至變成他的救贖。
然而撐得過一時,卻撐不過一世。
理所當然地,等到燃料用光,自己又對萬事感到空虛,終於連對上學也失去熱情,成績一落千丈。虧他小時候還被周圍的人誇獎是神童。
蓮太郎覺得眼前的這群學生耀眼無比。
她們想必是這個東京地區的希望吧。
蓮太郎很難否認自己心中的想法。就算除了自己以外的人都不贊同這點。
他搖頭擺脫感傷,「把考卷傳給後頭的人。」將考捲髮給前排的學生。
考卷傳下去的同時,學生們面面相覷,明顯露出困惑的表情。
其中一人代表大家小心翼翼地舉手發問:
「蓮太郎老師,『將來的夢想』是什麼意思……?」
蓮太郎雙手叉腰,從鼻子吐氣。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寫出你們將來想做什麼。」
孩子們都露出難以釋懷的表情。看來她們從未聽過大人提出這種要求吧。
原本是想在考試之後讓大家輕鬆一下,結果好像反而讓學生一頭霧水。
無奈地仰天長嘆,蓮太郎搔搔後腦勺:
「呃,如果你們不想寫——」
底下傳來沙沙聲,望向那些孩子,發現她們根本不看蓮太郎,而是全心全意地拿著鉛筆疾書。
還是寫了嘛。
蓮太郎嘆口氣環顧底下的學生,捫心自問。為什麼自己與木更要把剩下的寶貴時間花在外圍區的露天教室呢?
距離巨石碑崩塌只剩下不到三天。
如今蓮太郎等人露宿民警軍團的帳篷,對就讀的高中也以電話提出短期休學申請。導師二話不說便同意他的要求,還假裝若無其事地堅定說聲:「你加油吧。」
在我堂的指揮下,今天早上進行過簡單的訓練,不過那也只是單純的隊伍排列與講解信號彈的種類、意義就結束了。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誰都明白只剩下三天的時間訓練不了什麼,更何況水準良莠不齊的民警集團,也不可能期待像長年訓練的自衛隊那樣有組織地行動。
下午的時間會如此空間,也算間接證明蓮太郎等人不受什麼人的期待吧。
於是蓮太郎、木更、延珠、蒂娜四人決定將剩餘的時間,運用於這個露天教室上。
搞不好這樣在內心某處會感到更安穩吧。
聽說像這種習慣性的動作,有助於減輕人的壓力。自己會待在這裡的理由,一定也是如此吧。
就在這時,延珠大喊「寫好了!」站起來,迫不及待地把考卷交給蓮太郎。
看了一下,上頭寫著『人家將來的夢想就是嫁給蓮太郎,每天盡情親親。』筆跡既笨拙又難看,考卷下方還畫有造型詭異、臉部異樣膨脹的怪物以凹陷的圓眼瞪視自己的插圖。難道這傢伙就是自己嗎?
「你現在已經每天過著類似的生活吧。」
延珠發出「嘿嘿嘿。」的笑聲,將雙手交疊在背後。「那麼人家每天都很幸福羅。」如此說完便返回自己的座位。
蓮太郎發出苦笑,同時重拾剛才中斷的思路。
另一方面,市區也發生急遽的變化。
大戰之後建築的大深度地下掩體對外開放,被抽中的三〇%東京地區市民已經開始大批進入避難。
理所當然地,會產生同一個家庭有人被抽中有人沒被抽中的狀況,所以隨處可見相互擁抱、發誓要重逢的悲哀場面。
至於剩下的七〇%市民反應,可說是完全的兩極化。
部分人相信自衛隊與民警的混編部隊能戰勝原腸動物,於是努力維持社會機能。另一部分人則是認為混編部隊會吃敗仗。
後者為了逃亡海外,低價拋售家產以求購價格高騰的機票。至於沒錢的人則是在街上絕望徘徊,或是努力偽造抽中的證明,甚至搶奪別人的。
由於後者的關係,治安因此惡化,甚至出現暴徒。
自治團體的巡邏隊雖加強戒備,但是以現況而言人數依然比暴徒少上許多。
整個東京地區快要被不安與恐懼給撕裂了。
然而他們的擔憂也是無司厚非。
人類的精神狀態是因無知才能保持平穩。如果可以預知自己還有幾天會死,人類就無法安穩入眠。
不管有沒有意識到這一點,大多數人都是期待明天照著自己的期望來臨。
如今溫柔無知的面紗掉落,真相赤裸裸地呈現在全體東京地區的居民面前。真相是這麼寫的——「你們的人生將在三天後唐突斷絕,有可能會被生吞活剝。」
有些區的人口大幅減少,街上顯得異常冷清——然而即便如此,平靜的日常生活依然持續著。
涼爽的空氣吹拂肌膚,蓮太郎歪著腦袋。眺望永無止境的蒼穹,然後再轉向默默坐在草原上寫字的學生們。
只有蓮太郎執教的這個露天教室,被隔離在不安與混亂之外,獨立在靜謐的時光當中。蓮太郎頓時心中充斥這種不可思議的感慨。
不過理所當然的,外圍區並非處於安穩悠閒的狀態。
沉積在整個東京地區的暴力火種,如今尚未波及到外圍區。不過那也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
蓮太郎於是祈禱。希望能夠就此平安無事度過。
這時再度有人發出「寫好了。」的聲音。原來是蒂娜起身交出考卷。
仔細一看,上頭寫著『我將來的夢想就是嫁給哥哥,每天盡情親親。』蓮太郎有好一會兒張開嘴巴,動彈不得。
抬臉望向蒂娜,蒂娜也害羞地滿臉通紅,縮起脖子:
「不、不可以嗎?」
正當他不知該怎麼矇混過去時,手中的碼錶剛好響了。蓮太郎拍手宣告寫作時間結束,大家繳回考卷。
「好,那麼今天的上課到此為——」
蓮太郎打算就此結束,但卻說不出最後的話。
因為所有孩子都以陰暗的表情望向課桌。
她們應該還有其他得上的課,但是那無法從眼前的毀滅當中,就精神層面救贖她們。
蓮太郎雙手抱胸默默想了一會兒。
「喂,木更老師,你的錢包還有多少錢?」
「咦,你想做什麼?」
「先別問了。」
木更不情願地打開破破爛爛的錢包,對蓮太郎豎起三根手指。
既然有那麼多,加上自己的錢應該足夠支付來回的電車費用。
蓮太郎點了一下頭,轉向前方由腹部發聲:
「好,接下來是社會科的校外教學,想去的人舉手。
」
浩浩蕩蕩率領一群吵鬧不休的小女孩轉乘電車,蓮太郎一行人在第四十區下車,由車站前的標識沿道路前進。
越接近目的地,森林散發的靜謐氣息便越強烈,學生發出的喧鬧也轉變為感嘆。
布穀鳥的叫聲在盤根錯節的森林裡迴蕩,照射枝杼的陽光透過樹木的空隙閃閃發亮。走過明亮的森林,眼前矗立著巨大的廢建築群。
玻璃窗破碎,大樓本身也傾斜倒塌,過去的使用者人類已被取代,化為各種鳥類的築巢地,然而過去這裡可是日本自豪的智慧建築。
在大樓環繞之下,有個面積與中庭差不多的小公園。只有這裡整理得十分整齊,完全沒有廢墟的陰沉氣氛。
蓮太郎一行抵達立在中央的紀念碑,他以代表的身分爬上小階梯,在高度相當胸口的碑前停下腳步。
碑中央上半部刻著「回歸之炎」的字樣。
「老師,這是……?」
聽到女學生的疑問,蓮太郎回頭望著大家開口:
「你們當中有誰知道『第二次關東會戰』的?」
學生們一起搖頭。
蓮太郎將手放在碑上,撫摸粗糙的金屬表面。即便是在夏季時分,碑依然隱約傳來沁涼的冷氣。
「過去曾經發生過兩次『關東會戰』。第一次是在十年前的大戰中。地點就在現在所說的外圍區,集結的自衛隊與原腸動物展開激烈衝突,結果是自衛隊大敗。」
「自衛隊輸了嗎?」面對瞪大眼睛的延珠,蓮太郎輕輕點頭:
「沒錯。於是自衛隊為了重整態勢,不得不撤退到過去的埼玉縣附近。假使那場戰爭打贏,現在的東京地區面積應該會更大吧。之後的第二次關東會戰,就發生在你們現在所站的地點。」
學生們激動地面面相。
「又輸了嗎?」
學生之一如此發問,蓮太郎則是搖搖頭:
「不,這次輕鬆贏得勝利。」
呼——女學生發出安心的嘆氣聲。
「將戰線推回去之後,便以巨石碑進行封鎖,東京地區才會變成現在的模樣。」
蒂娜舉手發問:
「為什麼第一次慘敗,第二次卻能大獲全勝呢?」
「好問題。第一次是發生在原腸動物大戰的初期,當時人類對原腸動物還沒有充分理解。就算以普通的武器打傷它們,只要不是擊中腦袋或是心臟,它們便會快速恢復。」
女孩們露出苦笑。體內有原腸動物因子的不是別人,正是她們自己,應該相當清楚這種再生能力。
「也就是說第二次的情報很充分羅?」
「沒錯。利用殘留的通信網與全世界交換情報,而且那時也已經確認原腸動物忌諱錵的習性,大大地傳播出去。後來所有戰車炮彈都混入錵,即便是裝甲堅硬的原腸動物也能一擊殺死。這座『回歸之炎』便是戰爭勝利日的紀念碑,也兼具撫慰過去死於原腸動物戰爭之人的慰靈碑雙重意義。事實上,這座碑就是以當時使用的兩千把槍融制而成。」
孩子們同時發出「耶——」的感慨聲。蓮太郎遇到反應這麼良好的聽眾不免得意起來,於是繼續問道:「那麼你們聽過,幻庵祭』嗎?」
大家一起舉手。
「聽過!就是在天空中閃閃發亮、很漂亮的那些玩意吧?」
這次輪到蓮太郎感到佩服。沒想到那個場面明亮得連外圍區都看得到。
「沒錯,就是製作可以拿在手上的小氣球,到了夜裡一起施放升空。你們當中或許有人親眼看過吧。為了感謝在原腸動物戰爭中犧牲的英靈,從『第二次關東會戰』之後便開始舉辦那樣的祭典。」
這時蓮太郎猛然察覺一件事,抬起目光在腦中計算。
「距離今年的『幻庵祭』……只剩下五天了。」
如此說道的他將視線轉向孩子,不知為何大家都低下目光並且垂下肩膀:
「蓮太郎老師……我們,會死嗎?還能活著看到……下一次的『幻庵祭』嗎?」
蓮太郎用鼻子吐氣,把手放在學生栗色的頭髮上:
「笨蛋。為什麼要把你們帶來這裡參觀,你們還不懂嗎?」
「咦?」
蓮太郎於是抬頭環顧自己所有的學生:
「今天帶你們過來這裡不是為了別的,正是希望你們明白『第二次關東會戰』的經過。巨石碑崩塌之後的戰爭將稱為『第三次關東會戰』,我想你們也聽說過了。然而即便巨石碑倒塌,自衛隊還是可以像『第二次關東會戰』那樣輕鬆獲勝保護大家,所以你們不會死。」
學生的其中一人膽戰心驚地看著蓮太郎:
「老師,真的嗎?」
「是啊,真的。」
「可是自衛隊的飛彈,還是飛機之類的不會掉下來嗎?」
蓮太郎嚇了一跳,差點想問「為什麼你會知道?」——不過他很快便搖搖頭不再多想。對她們來說,只要是跟自身性命攸關的事,一定會儘量拼命收集情報吧。
蓮太郎以手抵住下巴默默思考。
昨夜蓮太郎為了「受詛之子」加害普通人的事件會給外圍區帶來什麼影響,特地撥打電話給聖天子,結果卻從對方那裡聽到難以理解的事。
先前看到原腸動物集結的報導時,蓮太郎也想過這件事。既然它們都聚集在同一個場所,豈不是以飛彈等大規模毀滅武器一網打盡的絕佳時機嗎?
不過這麼想的人似乎並不只蓮太郎,幾乎就在原腸動物集結的同時,JNSC也下令要海面上的神盾艦發射戰術精密誘飛彈——戰斧巡弋飛彈。可是令人費解的是尚未確認命中,飛彈的反應就徹底消失。
還來不及反應,自衛隊珍貴的戰力——兩架支援戰鬥機也試圖從空中對目標發射飛彈,但是同樣在意義不明的慘叫聲之後斷絕通訊。
最後則是蓮太郎早已知道的事。
那便是前陣子想從空中拍攝未探查領域,結果無法返航的電視台採訪直升機。
根據超高度無人機拍攝的照片,墜落的兩架戰鬥機與採訪直升機殘骸都被發現了。
採訪直升機悽慘得幾乎斷成兩截,戰鬥機被發現時也是兩翼被乾淨俐落地切斷。至於戰斧巡弋飛彈則是尚未發現,不過根據聖天子的預測,恐怕會在不久之後以超越想像的形貌發現吧。
蓮太郎邊聽邊感覺腳底竄上一股寒氣,不自覺地摩擦自己的雙手。也就是說,只要是前往集結的原腸動物所在位置,沒有任何東西能平安返回。這也是畢宿五幹的好事嗎?
『我們這裡也無法預測發生什麼狀況。里見先生對於原腸動物的生態比較了解,所以我想請教一下。很抱歉目前政府的人力不足,還得麻煩一般市民的里見先生。請問你對此有什麼看法嗎?』
蓮太郎感到很困惑。
如果受害者只有直升機,那麼是被強力飛行原腸動物抓住再撕成兩半——這樣的推理便能夠成立。
然而以超音速飛行的噴射戰鬥機,加上速度更快的巡弋飛彈都被擊落,這個事態可以說是十分異常。
日本的航空自衛隊,是十年前原腸動物大戰當中耗損最慘烈的組織之一,不過能撐過並且殘存下來的飛行員都具備豐富的實戰經驗,聽說可名列世界最強等級的空軍。
階段Ⅲ以下的原腸動物,只要不是飛行員做了蠢事,應該很難有機會逮到戰鬥機。
蓮太郎整理思緒。
如果是游隼因子的原腸動物呢?
自然界的游隼可飛到時速三百公里,是地球上最快的鳥類。
蓮太郎想到這裡,搖了搖頭。
不對。
聖天子說過,被發現的戰鬥機機翼都被銳利切斷。
想切斷強韌的合金戰鬥機機翼,對游隼原腸動物未免太過勉強。
況且話說回來,逼近音速飛行的原腸動物,要是與戰鬥機在空中接觸,雙方都不可能安然無恙。從這點來看,很難解釋現場為何找不到原腸動物的屍體。
既然聖天子特地拜託,蓮太郎就想幫忙解決這個疑惑,結果卻是毫無頭緒。
因此那個疑問始終待在他的腦海角落,落地生根。
就在此時,木更用手肘輕輕頂他一下,讓他猛然回過神來。原來學生們紛紛以不安的表情望向自己。
自己究竟發呆了多久——如此心想的蓮太郎連忙對空中乾咳幾聲:
「戰鬥機墜毀與飛彈消失都只是謠言。我跟木更老師都以民警的身分在最前線戰鬥。你們不必操心。」
「老師們也要戰鬥嗎?」
「是啊,沒錯。」
孩子彼此對看幾眼,最後臉上終於浮現安心的表情。
覺得時機差不多了,蓮太郎單
手放在「回歸之炎」紀念碑上,抬頭看向所有人:
「你們應該也都聽說,最近『受詛之子』殺害普通人的事件——」
提出這個話題的瞬間,學生們的表情都很難看。
其中一人代表大家抬頭表示:
「那不是……我們做的喔?」
「我知道。不過我希望大家聽清楚了。世上有句話說『人皆生而平等』——」
蓮太郎閉上眼睛吐氣。
「——那是騙人的。」
「咦!」眾人紛紛驚呼。
蓮太郎睜開雙眼,依序環視自己的學生:
「一名『被掠奪世代』犯的罪,只有他一個人會受罰,但是一名『受詛之子』犯的罪,卻會報復到你們全員身上。我希望你們理解這種情況。人並非生下來就是平等的。」
「那……」
有人發出沙啞的聲音,學生之一顫抖發問:
「那……我們該怎麼辦才好?」
「要忍耐。此外絕對不要想報復之類的事。現在是你們非得忍耐不可的時期。無論自己拿到多麼差的牌,也要設法以高超的技術贏得勝利。你們的現況正是如此。」
蓮太郎抓抓後腦勺:
「所、所以說,雖然我也是被逼的,但是既然當了你們的老師,我會儘量教導你們各種必要的技巧——」
「——大家集合!」
學生之一突然大叫,轉眼間廿人左右的女學生便圍成圓陣,抵著額頭竊竊私語。有時候學生還會偷偷瞄向蓮太郎這裡。
「怎、怎麼了嗎?」
詢問一旁的木更,她也按著自己的額頭回應:「天曉得?」
等到學生終於結束討論,大家表情嚴肅地散開之後,紛紛以雙手在頭上比出圓圈。
「老師,你合格了。」
「什、什麼?」
「我們都喜歡老師。」
「是、是嗎。」
「有五個人希望以結婚為前提與老師交往。」
「………………」
「我也是其中之一。」
「………………………」
木更以快哭出來的表情指著自己:
「那、那我呢?」
「木更老師暫時保留。」
「咦咦?」
最後學生們興奮地包圍蓮太郎,爭相牽他的雙手。
一邊任憑她們擺布,蓮太郎一邊仰天重重嘆氣。
2
把孩子們送回第卅九區,四人一同返回分隊用帳篷時,已經接近黃昏。
所有人先去野戰廚房排隊領取食物,再返回帳篷坐成一圈。
從剛才聞到的香辛料味道大致可以猜到,今天的菜色果然是咖哩沒錯。雖說不期待味道,但是預料之外的美味讓人印象格外深刻,加上空腹的幫助之下,大家一轉眼就吃光了。今天的晚餐對與阮囊羞澀的天童民間警備公司成員來說,可以說是可喜的估計錯誤。
飯後所有起始者都注射侵蝕抑制劑。木更也說「我去一下洗手間。」拿起包包晃到別的地方去了。恐怕她是不想被人看到自己為了老毛病糖尿病而施打胰島素的模樣吧。
等到木更回來,在帳棚里提燈的昏暗照明下,大家都在野餐墊上擺出從自家帶來的食物,徹底放鬆心情。
大夥聊著過去打倒原腸動物的英勇事跡、遭遇或目擊不可思議原腸動物的故事。已經成年的玉樹還暢飲啤酒,紅著臉熱情演唱自己創作的歌曲。
真是不可思議,才過了兩天而已,居住在帳篷里的密切共同生活就讓他們仿佛成為認識多年的好友。
蓮太郎也搖晃可樂瓶噴向玉樹,感覺有點玩瘋了,私底下卻是冷靜地觀察狀況。
大家都難得這麼放鬆地歡笑。
不過能夠嬉戲胡鬧的時間,恐怕也只剩現在了。大家會如此放得開,應該是恐懼的反作用力吧。
除了自己以外的人或許也察覺了,只是沒有人刻意說出來。
等到延珠終於困得揉眼睛,大家也以此為信號宣告今天就此解散。
蓮太郎一開始帶過來派不上用場的雙人帳篷,現在是給木更等人使用。
玉樹毫不掩飾色心地表示:「想跟大姐睡同一個帳篷。」木更的回應則是吐舌頭,偷偷瞄了蓮太郎一眼,紅著臉說聲:「睡覺時要是被裡見同學毛手毛腳怎麼辦……」然後用力把頭撇開。
蒂娜一臉想睡大帳篷的模樣,但是木更以「蒂娜該不會也想背叛我吧?」對她施壓,勉強把她拖進去。
照明熄滅不久,延珠、弓月、玉樹便發出鼾聲睡著了。延珠與弓月還抱在一起。
距離蓮太郎有點遠的翠,以相當端正的睡姿躺著。至於蓮太郎以為應該是醒著的彰磨,其實盤腿倚靠帳篷側壁,同樣已經入睡。
只有自己一人在嘆氣,瞪著隨風擺動的帳頂發呆。
蓮太郎的意識,自然而然回顧白天與學生們的互動。
即便是在擔心害怕的孩子面前,說出「有自衛隊就不用擔心。」這種毫無根據的謊言,依然讓他感到有些良心不安。
老實說,他自己也很緊張。
在「第二次關東會戰」大獲全勝的自衛隊,擺脫過去的保守思維,主張「別管巨石碑,全力消滅原腸動物就對了」的主戰派聲勢增長,最近甚至逐漸不服從聖天子的命令。
在聖天子狙擊事件遭遇並且強烈對立的保脇卓人,便是在「第二次關東會戰」之後出現的主戰派。此外聽說目前在巨石碑前方布陣的傢伙,全都是與保脇差不多的傢伙……
如果他們太過輕視畢宿五的力量,可能引發整個東京地區的危機。蓮太郎為了減輕胸口的悸動用力深呼吸,希望這只是杞人憂天。
「里見同學,你睡了嗎?」
就在這時,蚊子一般輕微的聲音在帳篷里響起,蓮太郎緩緩撐起眼皮。
「木更小姐嗎?」
「嗯,你願意陪我散一下步嗎?」
聲音是在帳篷外面。蓮太郎不吵醒身旁的延珠悄悄起身,走出分隊用的帳篷。
昨天那麼悶熱的天氣讓他早已作好覺悟,不過吹拂肌膚的風其實不熱也不冷,感覺挺舒適的。微風伴隨蟲鳴,沙沙地搖晃腳底下的草,按著黑髮避免被風吹亂的木更佇立其中。不知為何,木更臉上浮現同時帶有擔心與害羞意味的微笑。
「吵醒你了嗎?」
蓮太郎搖搖頭。
「要走到哪裡?」
「這個嘛。」
木更將雙手交疊在背後,轉身仰望天空。
「就走到卅二號巨石碑吧。」
「有點遠啊。」
想到這裡,蓮太郎突然有個好點子,把木更帶到前線司令部。
確認機車停車場有巡邏的步哨,蓮太郎對哨兵敬禮。「我堂團長命令我過來這裡。」他只說了幾句話便巧妙騙過對方。
三分鐘後,蓮太郎手中多了機車的鑰匙。
看上一輛附有邊車的川崎機車,蓮太郎拿下安全帽,木更則是一臉無奈地接過,最後終於放棄似地搖頭,將帽帶套住下巴。
「你還記得怎麼騎嗎?」
「自從取得民警執照以來,有一年左右沒騎了,不過應該沒問題吧。」
蓮太郎轉動機車的油門,飛馳而出。一開始就過到惡劣路面而陷入一番苦戰,但是手感慢慢恢復以後,騎起來就輕鬆多了。
大約騎了廿分鐘,已經可以看到最前線的自衛隊設施。蓮太郎若無其事地通過基地,其實他已經用眼角餘光偷偷將設施的全貌刻劃在腦里。
這支部隊恐怕是步兵旅這種以步兵為主的單位。人數只能依設施規模來推測,不過大約有六千人吧。
水平排列的裝甲車與戰車、飛彈發射井。步哨手持司馬重工的二一式步槍。
裝備很充足,士氣看來也很高昂。這就是自衛隊的整體戰力……
騎車進入裡面來到巨石碑旁邊,四周頓時毫無人影。或許是為了避免人員被巨石碑倒塌的碎片與粉塵所傷,所以特地拉出封鎖線吧。
騎著車破風經過的同時抬起視線,蓮太郎感到很無奈。
矗立地面守護東京地區的巨石碑,不過幾天的光景就被白化污染,看起來破爛不堪。這種慘狀光是看到就讓人心底發毛,不想被倒塌的巨石碑波及也是人之常情吧。
在巨石碑前方二〇公尺處停車,蓮太郎對身旁的邊車說聲:「已經到了。」
木更拿下安全帽甩甩頭,即便是在暗夜依然美麗閃亮的黑髮滑落腰際。她說句:「辛苦了。」便大步朝巨石碑的方向走去。
「餵、喂,木更小姐。」
正想提醒她這樣很危險,
但是木更沒有停步的打算,蓮太郎只好搔搔後腦勺,莫可奈何地跟了上去。
木更來到巨石碑的地基,從用鐵箍固定的側面接近,伸手觸摸巨石碑。
「里見同學也摸摸看。」
無法了解木更的真正用意,驚訝的蓮太郎來到她的身邊,輕輕摸了巨石碑一下。
蓮太郎過去摸過好幾次巨石碑。他還記得那種光滑冰冷的手感。
然而這次手掌的感覺強烈違背往日的記憶。
感覺很鬆散。好像可以輕易揉碎的枯葉。以為自己搞錯的蓮太郎上下移動手掌,巨石碑的表面便應聲剝落,碎片堆在腳邊。
「……」
「真是悽慘。雖說還沒侵蝕到內部,但是錵侵蝕液就是能讓錵變成這副德性。」
「巨石碑……真的快倒塌了。」
蓮太郎歪著腦袋,仰望直向天際的巨石碑頂端,腦中滿是複雜的思緒。
以前有位科幻作家亞瑟·克拉克曾將作品當中出現的巨大黑石板,定義為神促使人類進化所設的裝置。
那麼我們這群人類,真的可以透過原腸動物戰爭的寶貴經驗,學習進化到更高次元的方式嗎?
一想到這裡,如今展示在面前的破滅徵兆,就不禁讓人想到「上帝已死」這個詞彙。
蓮太郎搖搖頭。別再想了,那只是種逃避。
不過有件事可以確定,就是巨石碑必然會倒塌。此外自己還得拼死阻止敵人從這裡入侵才行.
為了維繫明日的世界。
木更仰望巨石碑,同時後退幾步:
「吶,里見同學,你知道巨石碑是怎麼製造出來的嗎?」
「這個嘛……雖然沒親眼見過,聽說巨石碑是用『組合』的方式,把零件帶到施工現場,然後再拼起來——」
木更把臉轉過來,露出十分無奈的表情:
「你真笨。那種答案沒法得到額外的分數。直接回答想像金字塔的建築方式不是比較快嗎?」
「金字塔?」
「建造金字塔時,就是用特殊工具將切割下的石塊逐漸堆積起來吧?巨石碑也是用一塊塊金屬建構而成。利用大量運輸機與直升機空運到現場,然後在現場加以組合。當然,如果只是單純堆疊一下子就會被風吹倒,所以還得利用比黏合飛機與太空船金屬部分更強力的專用黏著劑。」
「可是既然是用一塊塊組合起來的,我看不出來有縫隙啊?」
「日本的巨石碑精密程度可是世界頂級。」
木更自信滿滿地豎起一根手指:
「至少要一百公尺。」
她將豎起的手指對準巨石碑:
「這座卅二號巨石碑要是倒塌,第一步的工程就是迅速堆起一百公尺高的金屬塊。這麼一來普通的原腸動物就會被擋在外面。接下來的一個月則是逐漸累積高度,最後到達一·六公里高的目標。里見同學或許還記得,原腸動物大戰剛結束時的巨石碑,一開始也不是這麼高的。」
蓮太郎默默點頭。他的確記得大戰剛結束的巨石碑比較矮。
「要累積到一百公尺需要多久時間?」
「只要湊齊材料與運輸機,大概半天就夠了。」
「有這麼快嗎?」
「那當然。這可不是個人或企業,而是東京地區政府舉全國之力建造的巨石碑。在總共所要花費的十天時間,幾乎大部分都是用來等待錵成形。不過就算最後恢復一·六公里的高度,也無法避免從高空誤闖的原腸動物——」
「不光只是那個吧。還有從畸形秀、研究設施、好事的個人飼養者那裡逃出來的原腸動物,被輸入體液才逃入巨石碑內的人類,以及……」
「體內侵蝕率超過五〇%的起始者吧。」
「等等,木更小姐,你不覺得奇怪嗎?為什麼政府一定要在這時重建巨石碑?就算拼死蓋好新的巨石碑,只要再被畢宿五注入一次錵侵蝕液,工夫豈不是全都白費了……不對,等等,不只是那樣。」
蓮太郎試著把盤踞在心中的疑惑努力化為言語。
「——為什麼畢宿五沒有襲擊這裡以外的巨石碑?比起只襲擊一個點,多打開幾個缺口應該會讓入侵更有效率吧?」
「這就是問題所在。」
木更用食指戳戳蓮太郎:
「看來政府已經觀察幾天,判斷畢宿五不打算襲擊卅二號以外的巨石碑。就現實而論,從那次以後,畢宿五也沒有對其他巨石碑出手吧。」
「那麼理由是?」
「政府那裡也設想出幾個假設,不過說真的,他們也搞不懂吧。對了,里見同學,難得兩個人過來這裡,要不要一起腦力激盪一下?」
蓮太郎沉默點頭。只不過是階段Ⅳ的畢宿五竟然能沾附巨石碑,一開始直接聽到聖天子的委託說明時,蓮太郎就對此產生疑問。有智慧與洞察力都很優異的木更一起思考,解決難題的機會就更大了。
木更豎起三根手指:
「我也想出三種假設。第一,畢宿五襲擊過卅二號巨石碑之後,需要休息很久才能恢復體力。」
蓮太郎托著下巴。這種說法很有可能。畢宿五也是一般的原腸動物,既然接觸足以使它衰弱而死的錵磁場,然而——
「距離那件事也已經過了四天以上吧?難道這麼久還無法恢復嗎?」
「唔——每隻原腸動物都不一樣,也很難一概論定。算了,直接說第二種假設——這裡的地理條件會減弱巨石碑的磁場。」
蓮太郎環顧四周,放眼望去都是無際的平原。
「隔壁的卅一號與卅三號巨石碑,地理條件與這裡有什麼不同嗎?」
木更把眉毛皺成八字形,雙手抱胸:
「幾乎可以說是完全一樣。」
「難道地下埋了什麼東西嗎?」
木更搖頭表示:
「在建造巨石碑之前,都會先進行簡單的地質調查,所以很難想像會是那種情況。」
「那麼這種假設也排除了。」
「是啊,接下來是第三種假設。由於畢宿五的智慧很低,想不出可以同時襲擊多數巨石碑的計劃。」
「不可能。」
蓮太郎立刻否定。這是到目前為止最離譜的說法。
「那傢伙為了爭取時間,還特地派遣忠心耿耿的蟻形原腸動物襲擊這裡。畢宿五的腦袋很好,這是大家都害怕的。」
「是啊。」
就連如此說道的本人都不相信,木更乾脆地放棄這項假設再次抱胸。
「不過托木更小姐的福,我也有了結論。我還有另外一個推測。」
「咦?」
蓮太郎仰望頭頂悽慘白化的巨石碑:
「就是這個卅二號巨石碑本來就有問題。」
木更嚇得遮住嘴巴:
「可是,那種事……」
「這麼一來,特地鎖定這裡就有充分的理由,不襲擊其他巨石碑也能得到解釋。」
木更抵著自己的下巴:
「的確沒錯……我倒是沒有想到。」
木更直直望著蓮太郎:
「我用我的管道稍微調查一下這座巨石碑好了。」
「麻煩你了。」
調查結果出現以前,再討論下去也沒有意義,只是徒然以別的假設來解釋假設。
聰明的青梅竹馬也明白這一點,於是「嗯——」用力伸個懶腰打斷討論。她來到傾斜的草地仰躺下去,望向蓮太郎拍拍身旁:
「里見同學,你也過來這裡吧?」
心臟頓時猛烈跳了一下。
「喔、喔。」
蓮太郎警告自己,千萬別讓對方察覺自己的心跳加速,並以僵硬的動作躺在木更身邊。草皮響起沙沙聲,鼻孔滿是潮濕泥土的氣味。
偷偷看了旁邊一眼,木更白皙的手隨意擱在草地上,此外還有美麗的大腿與身體曲線,以及撐起衣料的胸部隆起。
「吶,里見同學,你看看天空。」
只顧著偷看木更的蓮太郎,這才首度望向天空,結果他不由得冒出讚嘆的聲音。
銀河在沒有月光的晴朗夏空閃爍,滿天都是明亮的星斗,已經分辨不出哪個才是北斗七星。
「真了不起……我只能這麼形容。」
「我們平常都生活在東京地區的光線下。由於街上太亮了,所以星光都被遮蔽。其實夜空是這麼美麗。」
再度偷看木更的側臉,她正微微張開嘴巴,露出有如稚子的表情沉迷於星空。
——你的模樣更是美麗啊。
如果將胸口湧現的這番話自然說出口.往後就不知道如何掌握與她的距離。
社員與社長、青
梅竹馬、生日只差幾個月的義兄妹、天童流的師弟與師姐、輔助部隊的同伴——劃分自己與木更關係的用語有許多,但是全都沒有正中紅心。
草地上的左手不知為何看起來很遙遠。明明只要鼓起勇氣,自己就能悄悄地把手掌擺上去。
蓮太郎輕輕搖頭:
「木更小姐,你知道光害嗎?」
「光害?」
「就是光的污染。」
蓮太郎以仰臥的姿勢在空中寫字。
「正如木更小姐所說,街上的光都是人工產物,對自然的生物並不好。像這樣的光害,就算是從人造衛星也看得見。」
「喔——是這樣啊。」
「鳥會在燈塔的采照燈周圍繞圈,最後疲憊墜地;蝙蝠與老鼠也會因為光而輕易被獵食者發現,行動變得更加慎重;候鳥誤會白天變長了,所以大量吃下食物累積過多的脂肪;剛孵化的小海龜透過光的反射尋找海岸的方向,卻因為搞混的關係離海越來越遠。此外透過光尋找交配對象的螢火蟲,也會被人工照明影響無法談戀愛。」
偷偷瞄了身旁一眼,木更面帶些許微笑望著蓮太郎。
「很無聊嗎?」
「不會,沒那回事。非常有意思。」
「…………喂,木更小姐,你為什麼要找我來這裡?差不多該說正事了吧?」
木更恢復仰臥的姿勢,凝望星空陷入沉默。
蓮太郎對著她的側臉,儘可能地平靜發問:
「因為恐懼巨石碑崩塌嗎?」
木更只是搖頭。
「這麼說或許有點不夠莊重,但是我現在太過幸福,所以根本不害怕。」
「太過幸福?」
「是啊,我現在非常幸福。巨石碑崩塌的事已經講過無數次,所以一點實際的感受也沒有。」
「這個……我可以理解。」
「天童民間警備公司有延珠,有蒂娜,此外還有里見同學。就好像一家人一樣。雖然公司依然賺不到什麼錢,至少還夠活下去。」
「蒂娜也說過她現在很幸福。延珠一定也是。」
「那麼里見同學呢?」
「當然,我也一樣。」
木更靜靜閉上眼睛。
「我最近作了一個夢。」
「夢?」
「嗯。突然發現自己站在朝霧覆蓋的橋上,放眼望去只能看到這座橋。我不知道自己怎麼來到這裡,以及為何要來這裡,只知道自己必須一直前進。
於是我往橋的一端前進,上頭一個人也沒有。突然間橋斷了,我的身體被有如黑色沼澤的玩意吞沒。我無言地看著這個狀況,最後終於滅頂。但是沒過多久我就發現在裡頭呼吸的方法,並且感覺舒服多了。」
「………………」
「早上醒來,照鏡子才發現臉上有淚痕,而且同樣的夢還做了好多次,所以我試著思考。接著我明白了。」
蓮太郎望向身旁,剛好與木更的視線對上。木更露出快被不安壓垮的表情,眼眸顯得十分濕潤。
「我之所以會哭泣,是因為知道這樣的幸福總有一天會結束。」
木更以軟弱的眼神搖頭:
「是被我殺的。我殺了世界上所有人。」
「傻瓜。」
蓮太郎把自己的手疊在木更的手上,用力握住。木更的體溫很熱,微微冒出汗水。
「你是在不知不覺之間變得神經過敏。放心吧,不管是延珠、蒂娜,還是我,都不會消失的。」
「是啊……的確。」
側眼確認木更的表情變得和緩一點,但是蓮太郎的內心卻掀起靜謐的漣漪。
青春期本來就會作各式各樣的夢,或許不值得大驚小怪,但是在夢的解析里,橋強烈隱喻連結生死的存在,或是連結現在與未來的存在。
此外沼澤反應邪惡的情感與惡意、妒嫉等等,黑色也有類似的意義。
一般說來,夢見沉入沼澤的人代表壓力很大,為了逃脫便會努力掙扎,但是木更自覺身體沉入沼澤卻毫無反應地加以接受,反而隱約讓蓮太郎感到不舒服。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為了擺脫內心紛亂的想法,蓮太郎用力搖頭。
蠢斃了,自己到底在想什麼。木更小姐絕對不可能那樣。
「里見同學?」
「咦?啊啊?嗯怎麼了嗎?」
木更突然舉起左手,敲了幾下手錶:
「還剩下五分鐘,今天就結束了。這麼一來,離巨石碑崩塌又少了一天。」
「放、放心吧。我、我會保護木更小姐。」
木更露出有點驚訝的表情,不過很快又對蓮太郎投以羞赧的微笑:
「謝謝你,里見同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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