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烈焰末日 第二章 烈焰末日(2/2)
「謝謝你,里見同學。」
蓮太郎感覺臉頰發燙,不由得轉過頭。
秒針又轉了四圈,今天已經進入倒數計時的階段。
「十、九、八、七、六、五、四——」
木更對握住的手加重力道,指甲稍微刺進蓮太郎的皮膚。
下個瞬間,日本又過了一天。
蓮太郎重重吐出累積的嘆息。
銀河依然不變地掛在天際。
——距離巨石碑崩塌還剩兩天。
3
露宿第四十區的帳篷已過了兩天,大家逐漸適應這裡的生活。然而纖細的蒂娜與翠似乎很難忍受帳篷底部凹凸不平的地面與狹窄的睡袋,不禁有點抗議。
在我堂的指示下,今天上午要製作帶刺鐵網與沙包,並將阻擋戰車用的混凝土掩體放置在原腸動物的預測入侵位置,剩下的時間則是用在講座與複習昨天的訓練。我堂直接下令,無視命令或違反命令的人要受罰。
看來我堂對不聽從指揮的民警變得相當神經質,所以想利用加重處罰的方式約束民警的行動。
不過這也是理所當然的。無論民警里有多少愛出風頭的傢伙,一旦有人害怕逼近的原腸動物軍團轉身逃亡,必定會影響整體的士氣。
如果自己身為指揮官,一定也會只顧及全軍的狀況,迅速排除壞了一鍋粥的老鼠屎吧。因此蓮太郎對我堂的手段沒有意見。
聽到解散命令重獲自由的蓮太郎,將延珠、蒂娜,以及木更送到露天教室,接著轉乘電車返回勾田町。
丟臉的是蓮太郎當初只記得要帶帳篷,卻把換洗用的衣服與內衣褲忘得一乾二淨。之前他已經借過延珠的內褲,現在則是淪落到借用蒂娜內褲的難堪下場。
自己就算了,要是讓延珠覺得不乾淨,便沒資格再當延珠的監護人。
因此今天蓮太郎暫時免去「蓮太郎老師」的職務。
從車站走到勾田町,蓮太郎立刻聞到強烈的緊張氣氛,於是停下腳步。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被風吹得漫天飛舞,幾乎蓋滿地面的大量傳單。他撿起一張觀看,上頭印著『無法原諒蠻橫政府!政府事先就決定好可以進入避難掩體的名單!』等陰謀論的內容。
仔細想想,自己已經兩天沒回勾田町,這兩天內勾田町竟然發生如此劇變。
在廣場附近,有貌似流浪漢的白髮白胡老人在木箱上發出尖銳的叫聲,內容大致是關於世界毀滅,以及不久之後充滿希望的新世界就會降臨云云。
平常這種支離破碎的發言大概沒人理會,但是這時周圍卻響起激昂的群眾喝采。
通過站前的拱廊時,蓮太郎覺得腳底沙沙的。原來是商店櫥窗玻璃都被打破,商品被人掠奪一空。
不久他又與一輛載滿掠奪品的卡車交錯而過,沒想到駕駛是手上套著地方巡邏隊臂章的傢伙,蓮太郎不禁大受打擊。
眼見部分亂七八糟的傢伙四處肆虐,看來之前為了維持社會機能一直忍耐的市民也開始做壞事了。
儘管事先已經從新聞得知,但是狀態仍比預期中的更加惡化。
走在外頭的人很少。理所當然地,這個街區也開始進行疏散。
身處外圍區搞不清楚現狀,不過現在的東京地區確實舉國展開緊急避難作業。
就在如此心想的同時,蓮太郎回到自宅。
附近看起來還算平靜,但是遲早也會遭到掠奪吧——一想到這裡,蓮太郎就不由自主地將生活必需品與消耗品全部塞入手提包。
最後提起鼓鼓的手提包時,蓮太郎只覺得臂膀異常沉重。
為了鎖門站到玄關,他再度感慨地環顧四坪大小的公寓。
今後也許再也不會回來這個房間。
蓮太郎揮別感傷,將因為摩擦而發出慘叫的門用力推回去,插入鑰匙。接著將回憶封印起來。
下次再和延珠兩個人一起開封吧。
把手提包掛在肩上,為
了重返第四十區搭上電車。
車內的乘客明明不多,但是強加在身上的恐慌預兆卻讓人喘不過氣來。
蓮太郎為了迴避視線仰望車頂附近,看到天花板吊掛的GG。GG印著『「受詛之子」的血腥報復!第三區殺人事件!』。看來治安的惡化會從最容易噴發的缺口宣洩。
就在此時,他突然想起某個少女,心臟猛烈地跳了一下。
不可能吧——他搖搖頭,然而一旦在腦中根深蒂固,那種想法便難以磨滅。
於是他變得坐立難安,手放在緊閉的電車車門上,隨時準備下車。
他下車的車站,剛好是造訪片桐民間警備公司時經過的第九區車站。擠過混雜的人潮衝到站外,蓮太郎以焦急的腳步推開情侶、超越老人。
明明不知該如何解釋這種無謂的焦慮,蓮太郎依然沒有停下腳步。
終於來到五叉路口,衝上寬闊的天橋階梯。這裡是之前遇見乞討少女的地方。
對方不可能在這裡。蓮太郎多次如此告訴自己。明明和那名少女約定好了——現在因為報導的關係,你不要在這裡乞討。
上頭傳來嘈雜的聲音,肌肉可以感受到有人散發殺氣。此外還能看到一堵人牆。
蓮太郎上氣不接下氣地衝上階梯,視野頓時開闊起來。
天橋中央可以看見鋪在地上的草蓆,少女使用的鐵缽翻倒,零錢散落一地。
她在這裡。倒地不起的披肩少女周圍,聚集了許多成年人。人數共有八名,從廿多歲到四十多歲都有。
「你們在做什麼!」
蓮太郎衝上前去,擋在少女的前面。
倒地的少女伸出左手,拼命想要起身,還用看不見的眼睛對著蓮太郎:
「……這個說話聲,是那時候的民警先生?」
少女的臉上滿是傷痕,痛苦按住的右手割傷也沒有重生的跡象,流了許多血。更令人吃驚的是少女儘管遭受暴行,臉上依然掛著微笑。
「混帳,你這個衰臉小鬼!」
望向前方,人群之中年紀最大的男子因為憎恨一臉扭曲,手拿沾血的錵制匕首。
那是刃長約十二公分的細長武器,要對抗原腸動物太短了,除了拿來傷害「受詛之子」很難想像還有其他的用途。
乞討少女趴在地上輕輕搖頭:
「抱歉,民警先生,明明跟你約定好了……這是我自作自受,可是我無論如何……」
「夠了,我知道。別再說了。」
這時持刀的中年男子以憤怒的表情上前一步。那傢伙額頭很寬還有雙下巴,如果笑起來應該是個很和善的大叔吧。
蓮太郎看到這種貌似善良的人也對少女施加暴行,受到相當大的打擊。
「讓開!那傢伙若無其事地混在我們當中,只要有空檔就會襲擊人類。比原腸動物還要惡劣!必須把她們從街上驅逐才行!」
蓮太郎明白男子不明就裡感到憤怒的理由。簡單來說,就是他們害怕了。自從那次的報導以後,市民或許就害怕自己一直以來歧視的「受詛之子」遲早會展開報復。
蓮太郎閉上眼睛,從腰帶抽出XD手槍。
接著舉手對空鳴了一槍。
沉重的后座力自手掌傳到臂膀,爆裂聲在空中轟然作響。激動的男子嚇了一跳,就此停下腳步。
「我是民警。」
蓮太郎極為冷靜地從胸前口袋拿出執照向男子們展示,接著平靜說道:
「如果你們再靠近這個女孩一步,下一槍就不是警告了。」
面對開始竊竊私語的男子們,蓮太郎再度發問:
「你們還想過來嗎?」
男子們面面相一會兒,最後終於明顯露出泄氣的反應。帶頭的中年男子轉過身,似乎很不愉快地留下一句:
「你們這些民警保護的人,果然是那群小鬼。」
暴徒們紛紛回頭露出忿恨的目光,終於有如潮水退去。
蓮太郎環顧四周,一旁看熱鬧的傢伙也趕緊解散。
為什麼要被人畏懼?自己明明拼死守護東京地區,卻得莫名接受他們投來的輕蔑、恐懼眼神。
牆外有兩千隻原腸動物。牆內則是化為暴徒的歧視主義者。這個時候整個地區不是更應該團結一致嗎……
「那個……」
回頭望去,臉上同時浮現感謝與歉意微笑的少女站了起來。低頭看著她流的血,蓮太郎默默從制服內側口袋拿出手帕,一邊壓住止血點一邊綁起來。除了錵制匕首割的傷口,其他應該很快就會自然痊癒。
急救結束之後,少女似乎冷靜一點,以溫和的動作抬頭,冷不防對蓮太郎伸手。
蓮太郎瞬間往後仰,但是發現對方沒有危害自己的意思,於是任憑她撫摸自己的臉與肩膀。
「我記住民警先生的聲音和臉了。」
少女的笑容更深了,臉頰也同時發紅。
「是我喜歡的類型。」
「蠢蛋。不必道謝了,趕快離開這裡。下次你還敢過來,就是我要修理你了!」
蓮太郎是認真地斥責她,不過少女沒有露出畏懼的樣子,反而笑著撿起地上的錢,捲起草蓆挾在腋下,鞠了好幾次躬。
「下次請讓我找個機會好好向你致謝。」
「別·來·了!」
不停揮手的乞討少女終於離開。
蓮太郎疲憊地用右手按住太陽穴。混帳,那傢伙真的了解嗎?
不過能在千鈞一髮之際幫助她,真是太好了——帶著這種滿足感轉身,一股寒氣突然竄上背脊,讓他急忙回頭。
背後沒有什麼異樣。只有風吹過他的臉。
即使是在搭乘電車,那群暴徒離去時的混濁雙眼依然留在蓮太郎腦中。
4
返回帳篷之後不久,蓮太郎便看到延珠帶著蒂娜與木更從露天教室回來。
「我們回來了!」
「今天學校怎麼樣?」
延珠難掩興奮之情地揮動雙手:
「今天也很開心。只不過木更完全不受歡迎。」
「啥?木更小姐?」
蒂娜面露困惑之色:
「哥哥真的很受歡迎。今天說哥哥休息,由天童社長擔任老師一天時,底下都發出抗議的噓聲……」
蓮太郎望向木更,她立刻憤慨地別過頭:
「反正木更老師就是不受學生歡迎!」
「不…………我很喜歡木更老師喔?」
「你不用安慰我了。」
蓮太郎無奈地心想,那麼自己該說什麼才好。就在此時,一聲「大姐。」介入兩人之間,原來是玉樹。
「大姐不在時,不知為何有奇怪的傢伙說要把這個交給大姐——」
玉樹從胸前拿出一個未拆封的牛皮紙信封。
「哎呀,真快。已經調查完畢了。」
木更簡短說聲「謝謝。」接過信封,小心翼翼地拆開封口。
「木更小姐,那是什麼?」
「昨天裡見同學不是說巨石碑可能有問題嗎?我馬上利用我自己的管道調查一下。」
木更打開信件將幾張薄薄的資料看過一遍,身體頓時發抖。手中的紙被她揉成一團,手指也因為用力而顫抖、發白。
感覺氣氛不太對勁,蓮太郎疑惑地盯著木更的臉——他以為木更會嚇得停止呼吸。
「餵、喂,木更小姐……?」
「我出去一下。」
「喂!」
不理會蓮太郎的阻止,木更迅速轉身。
蓮太郎沒空遲疑。
他跌跌撞撞地穿上鞋子,急忙衝出帳篷檢視四周。
不必費心尋找,木更就走在正前方,她走到靠近隔壁帳篷其他隊伍升起的營火,毫不遲疑地將資料扔進火中燒毀。
圍著營火的那群人,都被突然現身的闖入者嚇了一跳,不過木更確認資料已經銷毀之後便無言離去。
蓮太郎確定木更沒有返回帳篷的意圖,跑上前去推開圍著營火的人群檢查火堆。
有了。蓮太郎毫不猶豫地將右手伸入火中。由於來不及切斷痛覺神經,一股仿佛腦袋被火灼燒的劇痛襲來,令他不得不咬緊牙關。
不過蓮太郎的手還是完成任務。伸入熊熊燃燒的火堆深處,即將超過臨界點把手抽回來時,冒出陣陣白煙的右手義肢確實握住尚未燒完的資料餘燼。
「餵、喂,你們打從剛才就在搞什麼!」不理會隔壁隊伍的疑惑,蓮太郎在心底對木更闔手道歉,把摺疊的殘餘紙張打開。
他不由得發出驚呼,踉嗆了幾步。
這是什麼?為什麼……會出現這個名字——
蓮太郎以目光追向逐漸遠去的木更背影。接著再度望向邊緣變得焦黑的紙片。看來殘存的部分是資料的結尾。
『——正如以上所遖,卅二號巨石碑是在原腸動物大戰末期建造的新巨石碑。此外巨石碑的發包者,是現任國土交通省副大臣,天童和光一派——』
天童和光。天童菊之丞的孫子,也是年紀比木更大上許多的哥哥。
以前蓮太郎還在天童家時,和光也住在同一個屋檐下,所以見過幾次面。
——為什麼這裡會出現和光義兄的名字?
從這麼簡短的殘餘紙片,很難推斷焚燒的資料完整內容。不過——
蓮太郎抖動肩膀。先前木更在帳篷里露出的側臉,又在腦中甦醒。
那是嘲諷的笑容。
也是她在延珠與蒂娜面前,絕對不會顯現在外的復仇者表情。
5
打從一早風勢就很強,帳篷的天花板被吹得啪啦亂響。
儘管天氣不差,不過浮在空中的雲以驚人的速度飄過。
「今天也要去嗎?」
玉樹目送蓮太郎來到帳篷入口,臉上露出罕見的嚴肅表情起身。
「是啊。」
「為什麼這個時候還堅持要去學校?真是搞不懂。」
弓月在一旁憤慨地壓平自己蓬鬆亂翹的金髮,延珠則是很有精神地舉手回答:
「就是這個時候更要去呀!」
「嘎?」
弓月打心底發出無法理解的聲音,不過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就連蓮太郎也沒有自信能好好對別人說明採取這種行動的理由。
旁邊的雙人帳篷傳來匆忙的早上準備聲響。今天一大早去叫醒她們時,木更與蒂娜都還在睡。
看來那個兩人昨夜一直很難入睡,直到天空開始發白,才終於稍微有點困意。
昨夜很晚才返回帳篷的木更,直到今天都沒有異狀。
也許昨天只是自己看錯了。
蓮太郎轉向背後,仰望白化的巨石碑。
只剩下一天。
我堂下令今天一整天所有人都可以自由活動。
大概是覺得最後一天就讓大家享受自由吧。的確,如果不趁現在去見親人或是另一半,這輩子也許再也見不到了。
至於蓮太郎把最後的自由日拿來擔任「蓮太郎老師」,也是極其自然的選擇。
這種感覺真不可思議。起初他不但很討厭這項工作,也根本不打算如此投入。
玉樹露出更為訝異的表情:
「你這樣不是徒增留戀嗎?」
「或許吧,但是總要跟她們打聲最後的招呼。」
「哼,既然知道,可不要把場面搞得太感傷了。」
「你們呢?」
這次輪到片桐兄妹對望一眼:
「我們為了應付明天的工作,要好好大吃一頓然後睡覺。」
「你們就沒有其他事可做了嗎?」
「家族親戚都被原腸動物殺了,根本沒有可以道別的對象。」
蓮太郎後悔自己提出這個問題。
「……………………你們也是為了向原腸動物復仇才成為民警嗎?」
玉樹把手放在腦後:
「這個嘛,該怎麼說,我懶得想那麼複雜的問題——」
「呃,這種問題怎麼能不想清楚——」
「——因為抱著怨恨與原腸動物戰鬥的傢伙,都會早死啊。」
蓮太郎頓時感覺受到打擊。玉樹似乎不喜歡自己銳利的眼神外露,用中指把滑落的墨鏡推回去。
「不過真要說來,應該是為了某人的笑容戰鬥吧。好了,MY SWEET,為了明天再回去睡一下吧。」
大概是因為很困,弓月勉強點頭之後,兩人就鑽回睡袋去了。
蓮太郎因玉樹瞬間露出的表情感到很複雜,還是勉強轉換心境。
他把頭采進帳篷,對待在角落分解、清理手槍的彰磨叫了一聲:
「彰磨師兄,你打算做什麼?」
彰磨聳聳肩,望向一旁的翠:
「待會兒我們兩人會一起修煉。關鍵時刻要是身體不聽使喚可就糟了。」
無論是片桐兄妹還是彰磨搭檔,反應都相當平淡。不過或許在他們眼中,悠閒跑去學校的自己才是沒有半點危機感吧。
就在此時,蒂娜從小帳篷里衝出來,以充滿歉意的表情說聲「請哥哥先過去。」並且鞠了一個躬。
蓮太郎用力向她招手表示理解,推著延珠的背。
雖說現在出發,就算以最快速度抵達也已經嚴重遲到了。
於是最後一天就這樣平靜展開。
買了前往卅九區的車票,一起搭上電車。
來往外圍區之間的早班電車幾乎沒有乘客,要找到一節全空的車廂並不是什麼難事。
背對東方的橘色朝陽,蓮太郎與延珠並肩坐在紅色絨布材質的座位。
身體隨著電車啟動而搖晃,車頂垂下的吊環也輕微晃動。
車輛緩緩加速,在軌道上有節奏的振動。
影子的形狀無時無刻不在變化,由左向右流動。
朝陽照耀的背部逐漸暖和起來。
今天也許是東京地區的最後一天,不過看起來不像。
到了明天,就要與率領兩千隻原腸動物的畢宿五展開決戰。無論是兩千隻原腸動物或畢宿五,都是超乎想像的強敵吧。
蓮太郎等人必定會遭遇過去未曾經歷的激戰。
在那場死斗之後,沒人可保證蓮太郎與延珠還能活下來繼續呼吸。
或許就是兩人即便不發一語也明了這點,早上的空氣才會隱約帶著凜冽的緊張感。
剩下的時間儘管很短暫,然而就是如此平凡無奇的時光,才更像無可取代的珍寶照亮世界。
「延珠,上學開心嗎?」
延珠眯起眼睛,似乎很舒服地用頭磨蹭蓮太郎的胸膛。身上散發甜美的日曬氣息。
「嗯,很開心。謝謝汝,蓮太郎。」
「如果真的開心,那也是你很努力的緣故。」
延珠抬頭貼著蓮太郎的胸口搖頭:
「人家都知道喔。蓮太郎與木更在半夜偷偷敲打計算機,尋找最適合人家又去得起的地方。」
蓮太郎嚇了一跳:
「難道你看到了?」
見到延珠苦笑回應,蓮太郎的心情變得複雜。像這種現實的計算,還是別讓小朋友發現比較好吧。
「人家,很感謝蓮太郎……呃,對木更也有點感謝。」
他抱著嘟起嘴巴的延珠腦袋,貼近自己的胸膛。
「那麼我的努力也沒有白費了。」
延珠睜大眼睛,以不安的眼神抬頭看來:
「蓮太郎,當老師果然很無聊吧?」
「這個嘛……」
蓮太郎望向窗外流逝的廢墟群。建築物幾乎倒塌,只有天空像荒漠一樣空曠。
「我覺得很開心。」
「咦?」
一旦承認這一點,胸中的鬱悶便一掃而空。
接下來這番話就說得十分坦率。
「不管契機為何,我現在都覺得很開心。這都是託了你的福,延珠。謝謝。」
延珠先是瞪大雙眼,不過表情漸漸出現笑意,感動萬分的她緊抱蓮太郎的手。
蓮太郎原本想要抗議,不過察覺到延珠陶醉的表情便不再多嘴,同樣默默抱住她。
列車經過軌道與枕木的聲響,填滿這陣溫柔的無語空檔,時光緩緩流逝。
不知道過了多久,列車廣播即將抵達第卅九區,蓮太郎催促捨不得放開的延珠下車。
走出車站,自下方吹來的風在後頭推著他們的背。
與延珠一同走在已經看慣的站前,視野很快就被廢墟完全占據。
今天的教室也會擠滿外圍區的孩子吧。
他邊走邊整理思緒。
今天或許是最後一天,所以他決定要討論一些希望與幸福的話題。
走了好一會兒,眼前出現遮蔽視線的垃圾山。只要越過那裡,就是一片開闊的草地。再加上黑板與學生,哪裡都能上課的教室就此完成。
蓮太郎越接近目的地,越覺得心裡難以平靜。而且不知道為什麼,那與期待的緊張感不同,比較接近不祥的預感。
這時蓮太郎感覺到異臭,連忙搗住口鼻。
——東西燒焦的味道?這是怎麼回事?
遠遠看見警官的瞬間,蓮太郎心臟猛力跳了一下。
附近一帶已經被封鎖線圍起來。那裡正好
是蓮太郎等人當成露天教室的地方。
雖然無法理解警官為什麼會出現,但是蓮太郎全身的寒毛都倒豎並且顫抖。
就在此時,街上暴徒的混濁雙眼又出現在腦中。
『你們這些民警保護的人,果然是那群小鬼。』
與警官的距離不到十公尺時,對方也察覺蓮太郎,朝著這裡走來。
「……延珠,你待在原地別動。」
「蓮、蓮太郎?」
撇下延珠面對警官,雙方交談幾句。
警宮的表情很嚴肅。微微張開嘴巴說出的話很簡短,同時也很殘酷。
自己的臉頓時失去血色。
蓮太郎忘記事件的前因後果,只覺得眼前的景色變得扭曲。
警官後半段的話幾乎是馬耳東風。
忘記道謝直接轉身的他返回延珠身邊。
延珠望著自己的臉縮起身子。蓮太郎膽戰心驚地伸手碰觸自己的臉,乾燥的表皮傳來緊繃的肌肉觸感。
「延珠,回去了。今天不用去學校。」
「為、為什麼?這麼突然——?」
「………………」
「那麼明天早上早一點過來看看……」
「明天也不用來了。」
延珠痛苦地開口:
「那、那麼等到戰鬥結束——」
「——不管是後天,還是大後天、大大後天,都不用去學校了。」
蓮太郎把手放在延珠的肩上,配合她的視線高度:
「延珠,你冷靜聽我說——」
他的指甲刺痛延珠的肩膀。由於無法直視對方的眼眸,只能低下頭。
「——炸彈在我們班上爆炸了。因為那則報導的關係。」
6
被帶到一棟陰暗發霉的混凝土建築物,蓮太郎在門口等待。
抬起視線反覆看了門牌上的文字幾次,努力恢復與失落現實之間的連接,但是意識頓時散漫,思路幹頭萬緒。
門終於打開,一名年約卅五到四十歲,手戴白色丁腈橡膠手套的警官現身,有氣無力地對蓮太郎做出招手的動作。
本來以為至少是由認識的多田島警部出面,看來這裡不在他的管轄範圍。蓮太郎默默致意之後走了進去。
室內是大概三坪大小的混凝土房間。
照明昏暗,四周瀰漫線香的氣味。房中放著大量覆蓋白布的擔架床,還混雜夏天特有的酸味。數量一共有九具。隔壁的房間似乎也有。
蓮太郎搖搖頭。
他很想大叫你們適可而止吧。這不可能是現實。立刻讓我從這個愚蠢的夢醒來,回到日常生活。
他真的很想這樣大吼。
然而無論怎麼等待,惡夢都不見結束。
兩眼無神的刑警以旁若無人的表情攤開雙手:
「嗯,你願意過來真是太好了。那麼請你確認一下吧。」
說完之後立刻掀開雜亂的白布。
令人反胃的血腥味頓時擴散,蓮太郎捂住嘴巴,死命閉上眼睛。
眼前的物體硬是送上一直逃避卻無法否認的現實。
蓮太郎領悟到這陣子大概會每晚作惡夢,死命咽下嘔吐的衝動。
翻騰的胃過了一陣子才冷靜下來,首先聽到空調的運轉聲。
蓮太郎壓著嘴角不停搖頭:
「太殘忍了……竟然做出這種事。」
「為了提高殺傷力,炸彈里有許多錵的碎片。真是太過分了。」
警官對蓮太郎遞出橡膠手套:
「死者是沒有身分證與戶籍的『受詛之子』。請你協助證明她們的身分。」
「松崎先生呢?」
「喔,那個大叔啊。雖然沒事,但是因為過度震驚昏倒了。」
蓮太郎轉頭看著周圍數量讓人絕望的擔架床,同時以忘我的表情接過橡膠手套。
這些物體過去都是自己的學生。怎麼會有這種蠢事。
必須要採取行動,但是蓮太郎本能地體悟到無底的絕望,動彈不得。
只不過如此的情緒,不多時又被無盡的絕望掩埋。
每當蓮太郎掀開一次白布,就會見識到新的地獄。
蓮太郎振作受到挫折的心,看向一邊單手拿著資料夾的刑警,一一道出女孩的名字。
這個作業與早上點名驚人地相似。
犯下這件罪行的犯人,如今究竟有何感想。是覺得很順利而捧腹大笑?還是感到心情無比舒暢?抑或是多少有點自責?
時鐘長針差不多轉完一圈,有如地獄苦刑的作業終於結束。
蓮太郎十分疲憊,就連保持站姿都很不容易。
簽過文件聽見警官說聲「辛苦你了。」他背對對方拖著腳步來到外面,一屁股坐在休息室的沙發上。差點就這樣直接睡著。
就在此時,蓮太郎突然聽到「放開人家!」的聲音於是驚訝抬頭,視線前方出現被兩名警官制止拼命掙扎的延珠,他的內心瞬間激烈動搖。
深呼吸讓心情平靜下來,蓮太郎露出嚴肅的表情大步來到少女面前:
「為什麼來這裡?不是叫你回去了嗎!」
「人家想找小見!也和紗紗奈約定好了!下次要讓她們看天誅少女!」
「延珠,你明白吧?她們已經——」
「——騙人!人家才不相信——!」
——延珠,你……
蓮太郎閉起眼睛,斥責膽怯的心。
自己一直很清楚該做什麼。
蓮太郎靜靜地望向三萬的警官:
「把她帶出去。」
延珠用遭到背叛的表情望向這裡:
「蓮太郎?蓮太郎?——蓮太郎!」
延珠被左右拉扯,悲憤的聲音越來越遠,蓮太郎聽在耳里,緊握顫抖的雙拳咬牙切齒。當她即將從蓮太郎的視野消失時,兩旁拉著她的警官突然倒下,延珠沖向蓮太郎。
眼睛是紅色的。她解放力量了。
「喂,笨蛋,住——」
還來不及說到最後,蓮太郎便被強烈的力量撞飛,回過種來才發現自己撐著地板。
反射性地轉過頭,領悟到延珠已經衝進太平間,蓮太郎大感驚訝。
為什麼會這樣?
空氣瞬間為之震動。
那或許是延珠發出的嗚咽聲。
下一秒鐘,尖叫響徹整個警察局。
從平日的延珠絕對難以想像,這是讓聞者心碎的慘烈悲鳴。
蓮太郎用力閉上眼睛,以扯下耳朵的力道抓住耳朵。
這麼殘酷的現實,就算只能暫時遺忘半秒鐘也好。
7
推開鐵門,側面吹來的強風打在身上。和早上一樣,雲的流動速度依然快得嚇人。
蓮太郎走到鐵絲網旁邊,用左手抓住鐵絲網,抬頭眺望白化的巨石碑。
民警不能為每位死去的人哭泣。
遲早得學會凍結情緒的方法。
看見哭累的延珠恢復冷靜,蓮太郎來到警察局的屋頂。
離開之前,延珠甚至為了避免他擔心而露出從容的微笑,但是蓮太郎見狀反而更加增添危機意識。
他從右手的包包里取出一疊考卷。
那是小考之後為了打發時間而讓學生寫的「將來的夢想」。
偶像、女演員、甜點師傅、護士、新娘。上頭充滿希望。但是那些夢想永遠無法實現。
兇殺案之後是爆炸案,究竟是什麼原因讓東京地區的居民心靈變得如此荒廢。
在蓮太郎過去的認知里,人類是具備高度智慧與品德的真正社會性動物。也是最接近神的存在。
那麼為何要像畜生一樣互相殘殺。為什麼會破壞彼此的夢想與希望。究竟是為了什麼緣故,不斷重複如此愚蠢的行為。
混帳——他在心裡咒罵。自己到底在想什麼。真正需要人伸出援手的,明明就是那些孩子吧。
突然強風吹過屋頂,灌滿蓮太郎的制服。
手中的考卷也被吹上天空,在空中描繪弧線,迴轉打轉飛舞。
蓮太郎拼命抓住鐵絲網,身體還在發抖。
對不起,大家,都是我的錯,真的很抱歉。
蓮太郎咬牙切齒仰望天空。
遠處的巨石碑好像壓迫著他的胸口。
就在這時,懷裡的手機發出震動。
看到來電者姓名有點猶豫,最後還是按下通話鍵。
『……你還好吧?』
「我對自己身為『被掠奪世代』感到羞愧。那些傢伙明明笑著踐踏『受詛之子』,另一方面卻期待我們打倒
畢宿五……而且還不得不去做……該死!」
『那種事打從做民警這行就該明白吧。你要持續下去,里見同學。因為你是民警。』
「可是木更小姐不是時常說要『遂行正義』嗎?告訴我,住滿垃圾的東京地區到底哪裡正義了?」
『不是那樣的,里見同學,就是因為這樣我們才要戰鬥。我們獲勝拯救東京地區之後,或許會有更多人改變想法捨棄憎恨。里見同學不也是在那群孩子們面前說過「要忍耐。此外絕對不要想報復之類的事」嗎?難道你是為了耍帥才在孩子面前這麼說的?應該不是吧?拜託你,里見同學,讓正確的光芒照耀你的精神,不要捨棄正義之心。』
蓮太郎伸手按住太陽穴搖頭:
「我還有什麼臉在延珠身邊戰鬥……」
『我也不知道。不過你不可以逃離延珠。』
「……民警這個行業真是爛透了。」
『可是正因為如此,才有從事的價值。』
蓮太郎看著天空,重重呼出一口氣。
『稍微冷靜了嗎?』
「嗯,謝謝你,木更小姐。」
木更發出促狹的笑聲:
『看來我也是個盡心盡力的女人。』
「蒂娜呢?」
『放心。她也冷靜下來了。』
「那麼你呢……?」
『嗯,我也沒事。』
「……是嗎。」
既然她這麼說,蓮太郎只好假裝沒發現微微顫抖的聲音與氣息。
自己心中的怒意依然像是暫時掩埋的火,靜靜地高溫燃燒。
但是現在不是思索那些不合理的時候。得先把矛頭指向畢宿五。
蓮太郎以積極的心態環顧外圍區:
「那麼我趕緊回去看看延珠的狀況吧。」
木更稍微思考了一會兒,她肯定會回答『知道了』吧。
然而木更的話中途打住,電話另一頭的她劇烈顫抖,對著通話口斷斷續續呼氣。
「喂,木更小——」
『——開始了,里見同學。』
木更忘我的聲音令蓮太郎皺起眉頭。然而他尚未開口,木更便搶先說道:
『你看巨石碑。』
蓮太郎從地面抬起視線看向巨石碑。
驚愕瞬間從頭頂竄到他的腳尖。
起初是長方形的一角崩落,接著引發一連串的倒塌。
龜裂的巨石碑巨大身軀,仿佛終於無法忍耐錵侵蝕液一般發出悲鳴,最後像是被某種力量推倒似地連鎖崩塌。
站在這裡應該聽不到倒塌聲,但是巨石碑無聲的慘叫在耳中反而變得更鮮明。
白化的巨石碑出現致命的裂痕,巨石碑有如縮起肩膀一般完全倒塌。蓮太郎不禁感到毛骨悚然。
化為細小碎片掉落的巨石碑,過程看起來就好像慢動作攝影。
碎片與地面激烈碰撞不久,伴隨轟隆巨響的強烈地鳴與衝擊波襲向蓮太郎,他趕緊舉手咬緊牙關。強震從腳底撼動他的五臟六腑,衝擊波還吹飛周圍的瓦礫與陳舊招牌。
蓮太郎抬起頭來,仿佛足以覆蓋整個天空的龐大煙塵正在往上升。
「怎麼會這樣……」
這不合理,距離崩壞應該還有一天。難道聖天子那邊的計算不夠嚴密嗎?
就在這時,強風發出咻咻聲再度吹動蓮太郎的衣服,同時有件事閃過他的腦海。
「是風嗎……」
即便是二〇三一年的現在,還是很困難完美預測氣象,隨意亂吹的氣流更是難以計算。
JNSC那些人算錯風的因素。
「第三次關東會戰」開始了——就在這個無人猜到的時機。
『里見同學!』
「我知道!」
蓮太郎切斷通話,再度筆直盯住巨石碑,奔向戰場。
二〇三一年七月十二日下午三時十六分。
在這個瞬間,史書上記載為東京地區史上最慘烈戰爭的「第三次關東會戰」揭幕。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