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復仇在我 第三章 勝利的臨界點(1/2)
台版 轉自 輕之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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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關於你的兩件事。
一是你曾活在這個世界上。
二是你總有一天會死。
Hyrum Smith
1
『——開始了,里見同學。』
木更忘我的聲音令蓮太郎皺起眉頭。然而他尚未開口,木更便搶先說道:
『你看巨石碑。』
蓮太郎從地面抬起視線看向巨石碑。
驚愕瞬間從頭頂竄到他的腳尖。
起初是長方形的一角崩落,接著引發一連串的倒塌。
龜裂的巨石碑巨大身軀,仿佛終於無法忍耐鍩侵蝕液一般發出悲鳴,最後像是被某種力量推倒似地連鎖崩塌。
站在這裡應該聽不到倒塌聲,但是巨石碑無聲的慘叫在耳中反而變得更鮮明。
白化的巨石碑出現致命的裂痕,巨石碑有如縮起肩膀一般完全倒塌。蓮太郎不禁感到毛骨悚然。
化為細小碎片掉落的巨石碑,過程看起來就好像慢動作攝影。
碎片與地面激烈碰撞不久,伴隨轟隆巨響的強烈地鳴與衝擊波襲向蓮太郎,他趕緊舉手咬緊牙關,強震從腳底撼動他的五臟六腑,衝擊波還吹飛周圍的瓦礫與陳舊招牌。
蓮太郎抬起頭來,仿佛足以覆蓋整個天空的龐大煙塵正在往上升。
「怎麼會這樣……」
「第三次關東會戰」開始了——就在這個無人猜到的時機。
『里見同學!』
「我知道!」
蓮太郎切斷通話,再度筆直盯住巨石碑,奔向戰場。
不過他馬上想到不能放著延珠不管,便從屋頂樓梯往下衝進警察署里。
署內掀起一陣大騷動,眾人都跑到窗邊指著卅二號巨石碑大聲嚷嚷。
「延珠!」
蓮太郎發現延珠在休息室內一臉悶悶不樂地低頭坐著。
「蓮太郎……」
延珠望向蓮太郎,努力緩緩露出明亮的表情。這個模樣讓蓮太郎非常心痛。
「延珠,我們走吧。」
延珠露出不明就裡的表情:
「去哪裡?」
「哪裡……當然是前線基地!巨石碑已經崩塌了!」
延珠轉頭看看周圍,好像這時才發現周遭的慘叫與狂奔。
「巨石碑……崩塌了嗎?」
蓮太郎感到毛骨悚然。
「你……該不會沒注意吧?」
明明四周如此嘈雜……
延珠像是在打圓場一般點點頭:
「人家注意到了。只不過稍微愣了一下?」
「…………」
蓮太郎閉上眼睛。
延珠今天早上才剛得知同學們的死訊。本來蓮太郎應該暫時不會讓她戰鬥,可是現況不允許這麼做。
「蓮太郎,人家背汝跳過去吧?」
「不……我們用跑的。」
「為什麼?」
「聽我的就是了!」
蓮太郎抓起延珠的手,從出口沖向室外。
本想在附近攔一輛計程車,但是蓮太郎很快察覺自己的思慮淺薄。那種交通工具根本不管有沒有栽到客人,早已逃之夭夭,眼前只剩下一邊尖叫一邊徒步逃命的市民身影。
來到大馬路,蓮太郎發現狀況更為惡化。
六線道的路上塞滿動彈不得的車輛,猛烈的喇叭聲奏起混聲合唱,棄車想要儘量離卅二號巨石碑遠一點的人們把道路擠得水泄不通。
蓮太郎與延珠幾度以肩膀擠開人牆,逆流前進。
過了好一陣子,他們依然遍尋不得交通工具。附近沒有車站,就算跑到遠方的車站,遇到這種緊急狀況電車也不見得會依照時刻表運行。
面對這種窘境,他們闖入鄰接此地的外圍區第四十區。人影變得稀稀落落,只有廢墟分外顯眼。
雖然蓮太郎全力驅使身體,腦袋依然冷靜地分析現狀。他一邊跑一邊移動視線。
這裡距離民警的前線基地很遠。
而且話說回來,以這種急行軍的速度前進撐不了多久,也是顯而易見的事實。
什麼都好,有什麼工具可以派上用場嗎?
雖說視界一隅散置機車、腳踏車、汽車,但是機車與腳踏車都是處於長滿鐵鏽的全毀狀態,車子也被拔掉輪胎,引擎蓋大大敞開,裡頭的零件早已被人搜刮一空。
過不了多久,蓮太郎發現一輛藏在建築物縫隙的腳踏車。
稍微檢查一下,儘管看來年久失修,但從輪胎充飽氣這點可看出有被好好保養。應該是外圍區的居民修理之後使用的。這輛車后座有載小孩的籃子,屬於輪幅比較細的淑女車。
不過有條關節型的鎖把腳踏車車身與旁邊的鐵管綁在一起。
蓮太郎左顧右盼,在心中對車主謝罪,並且發誓日後一定會歸還。
自腰際掏出手槍後退三步,加以瞄準。
慎重扣下扳機開火,把鎖打掉。
跨上坐墊並讓延珠坐上後頭之後猛踩踏板,腳踏車像是復活一般瞬間加速,衝上外圍區的道路。
冷不防響起的剌耳警報聲嚇得蓮太郎抬起頭,不禁環顧四周。仿佛怒吼的聲音忽高忽低,由四面八方包圍他們。
「生化危機警報?」
戰後過了十年,至今為止東京地區無論陷入多麼危險的感染爆發都不曾啟動的警報,如今正發狂般地響起。
更加異樣的事發生了。
剌耳的嗶嗶聲持續迴響,北方天空有黑色物體朝這裡襲來,頓時在路面投下暗影,完全籠罩騎著腳踏車疾馳的蓮太郎等人,世界陷入黑暗。這種昏暗足以讓人誤以為已經晚上。
蓮太郎很快發現那個的真實身分。是鳥。種類、大小各異的鳥,一邊發出喧囂的鳴叫聲一邊朝與崩塌巨石碑相反的方向飛去。
鳥已經開始從東京地區逃難。這證明它們以本能領悟東京地區完全絕望……
延珠從背後抱住蓮太郎腹部的手加重力道,還滲出汗水。
蓮太郎更加用力地踩動踏板加速。伸手調整變速器。手掌的汗水不知不覺從握把滴下。蓮太郎很自然地翹起屁股彎著背,藉以減低空氣阻力,採取最適合沖剌的姿勢。
穿越外圍區彎曲傾倒的電線桿與廢棄的紅綠燈,為了避開障礙物的蓮太郎以體重控制車身的傾斜角度。沒有紅綠燈強迫停車這點,比預期中的更加節省時間。
既然巨石碑已經崩塌,就不得不假設原腸動物的軍隊已發動攻勢。
倒楣的自衛隊正好處於下風處,崩塌造成的粉塵籠罩頭頂,想必會陷入慌亂狀態吧。
問題在於原腸動物抵達之前,他們是否能夠重整態勢迎擊。
騎上街道的蓮太郎挺起上半身,踩動踏板爬上小山丘。右側是懸崖,所以路邊設有護欄。爬坡考驗蓮太郎的體力,他的呼吸立刻變得急促,小腿幾乎快要抽筋,最後終於騎上坡頂,清涼的風輕撫全身。
望向一旁,幾乎是並排延伸的高架鐵軌,已被暴風吹來的成堆瓦礫磚塊堵死。
沒去車站果然是正確選擇。那種狀態列車不可能運行。
蓮太郎頓時感覺輪胎彈了一下,忍不住輕呼一聲。
騎車東張西望導致災禍,腳踏車轉彎時壓過石塊因此失去控制。
「蓮太郎!前面!」
前方不斷逼近的懸崖,有一段護欄不見蹤影。底下就是近乎垂直的崖壁,更下方的樹林小得讓人頭昏眼花。摔下去鐵定會喪命。
蓮太郎趕忙向左轉動車頭,釋放義足的力量。右腿的人工皮膚與制服迸裂,從右腳噴出空彈殼。
腳部的推進器瞬間噴出猛烈火花,好不容易才修正慣性。踏板的阻力消失,像是要起飛一樣加速。最後腳踏車沿著護欄的弧度驚險過彎。
蓮太郎嚇得滿身冷汗。
千萬不能在這種時候受傷.
完全沒放慢踩踏的速度繼績前進,他們終於可以看見前線基地。
即使從遠處也能明白民警正在慌慌張張採取行動。他們試圖按照之前練習的內容擺出陣形,結果卻是一片混亂,完全顯露出這支部隊的訓練不足。
把腳踏車拋棄在自己的帳篷前方衝到分隊帳篷入口時,除了蓮太郎與延珠之外的隊員圍成圓圈正在討論。
發現蓮太郎的身影,木更瞪大眼睛:
「里見同學,你是怎麼過來的?我跟蒂娜也才剛到——」
滿頭大汗的蓮太郎一邊努力平息急促的呼吸,一邊將手撐在膝蓋上,好不容易才抬
起頭來。他以袖子擦拭嘴角:
「有話之後再說。我們也出發吧!」
突發的巨石碑崩塌使得民警陷入混亂,需要一點恢復時間。
縱長一.六一八公里,寬一公里的超巨大構造物——巨石碑倒塌帶來的驚人沙塵與白化巨石碑碎片,化為漫天煙霧形成厚厚的雲層。雲層覆蓋東京地區的天空,連陽光都被遮蔽。
儘管日本政府方面也事先預期倒塌造成的衝擊波與落塵、天候不佳,並且瞀告過市民,但是聽說與親眼見識畢竟大為不同,這種異常光景就算是蓮太郎,都不自覺地聯想起世界末日的預兆。
蓮太郎等民警最後花了三小時左右才布陣完畢,但是前線的自衛隊不是如此。
自衛隊陣地被風勢影響吹來的巨石碑煙塵直接襲擊。即便如此,他們還是勉強恢復態勢,身為平常就嚴加訓練的國防組織果然大不相同。
時間來到晚上七點,儘管現在是夏天,這時天空也開始變成藍色,畢宿五率領的軍隊終於殺到。
蓮太郎等人位於自衛隊遙遠的後方,因此無法看清,然而它們並排前進揚起的沙塵依然淹沒地平線,原腸動物發出的重低音野獸咆哮,更使蓮太郎冒出雞皮疙瘩。
它們繞過倒塌的巨石碑缺口,順利入侵巨石碑內側。
這是之前幾度在影音網站上看過,絕對無法避免的「大滅絕」預兆。
遇到原腸動物從巨石碑倒塌處入侵,都市居民被屠殺殆盡的機率為百分之百,目前全世界沒有任何一個能夠避免大滅絕的例子。
下個瞬間,炮火發射了。
那是自衛隊的遠距離武器——自走炮、戰車炮、機炮同時噴火,炮彈描輸完美的軌道殺向原腸動物。接著立刻引發爆炸。
第一排的原腸動物被炸飛,高高的火舌升起,但是第二排的原腸動物大批湧上。
戰場一片火紅,仿佛天空也在燃燒。衝擊波慢了半拍才傳來,戰場的熱風襲擊全身。蓮太郎伸手護住臉,眯起眼睛。
望著火紅色的灼熱天空,蓮太郎義手的右臂根部傳來有如針剌的疼痛。
一模一樣。十年前自己也看過這樣的天空。
那是蓮太郎幼年時見識到的原腸動物戰爭末期地獄。自己居住的地區遭到原腸動物侵入,他被雙親強制推上列車交給天童家照顧。
旅程途中,在抵達東京之前,蓮太郎自車窗見識各式各樣的戰場。
燃燒的街道,燃燒的農場,燃燒的人。
漆黑天空與鮮紅火焰的分界線,透過無限的藍色層次變化映在蓮太郎的視網膜。
擠得水泄不通的乘客,紛紛在列車裡發抖啜泣,最後只能祈禱——當然,眾人都勉強克制音量。
列車既沒有被原腸動物翻倒也沒有出軌,順利抵達東京,這已經足以稱為奇蹟。
蓮太郎緊揪自己的胸口,拚命忍耐渾身大量冒出的討厭冷汗,強迫自己封印那段恐怖的記憶。
就這樣過了五小時,時刻來到午夜十二點。戰場被黑暗所覆蓋.戰場呈現夜戰的樣貌。
由於天空被巨石碑碎片的灰塵遮蔽,沒有任何月光,加上外圍區沒有街燈,因此環境暗得叫人膽戰心驚。
當中斷斷續續可以聽到震耳欲聾的戰車炮轟隆聲與足以撼動大氣的衝擊波。仿佛敲打字機一般充滿韻律感的廿五毫米機炮火光。之間還夾雜原腸動物的低鳴、怒吼,與嚎叫。
此外,如同事前預料,不論過了多久自衛隊都沒有對民警提出支援請求。
蓮太郎不由得焦躁起來。
他們究竟在想什麼。在意自己的功勞、地盤,或者是自尊等等,抱著那些無謂的東西戰鬥,那些傢伙真的以為能獲勝嗎?
如今不是該團結一致並肩對付原腸動物才對嗎?
現在究竟是哪方占有優勢,戰況到底怎麼樣了?
蓮太郎轉動脖子,望向民警軍團的陣容,大夥圍著燃燒中的營火,其餘民警也大氣不敢喘一聲地守候事態的進展。
位在小山丘上的蓮太郎一行人,可以輕易看清全體部隊的情況。
蓮太郎等人在前線基地帳篷營前方一公里,排成長長的橫隊待命。
數量超過千人的民警軍團,最底層組織為輔助部隊,其上是統帥十個輔助部隊的中隊長,再來才是指揮中隊長的「團長」我堂長正。
蓮太郎的右斜前方,看得見蓮太郎的直屬長官中隊長。看來各位中隊長都是由我堂長正的輔助部隊裡選出,那是名身穿鉛灰色日本鎧甲造型外骨骼的年輕男子。
他的名字是我堂英彥,是團長長正的兒子。
蒼白消瘦的雙頰,掛著眼鏡顯得更為瘦長的臉龐。感覺比較接近整天關在研究室不見天日的學者,甚至是圖書館管理員。
他身邊跟著名為心音的起始者。
前天訓練途中,蓮太郎看見英彥撫摸心音的肩膀並抬起她的下巴時,露出陶醉表情的側臉。看來他對自己的起始者懷抱超越搭檔、女兒,或是妹妹以上的感情。
看著那個英彥,蓮太郎很難不被不安的心情影響。
在這幾天進行的民警軍團訓練過程,他的反應顯得十分笨拙。不僅下達命令的速度太慢,而且欠缺果斷,命令的態度也感覺不到自信與威嚴。
甚至到了此時,他也一邊抱著起始者的肩膀,一邊低聲祈禱什麼。內容恐怕是期望自衛隊勝利,戰局不要發展到自己必須上場吧。
蓮太郎又望向後方,在身為輔助部隊隊長的他後頭,有天童民間警備公司的社長天童木更,她的搭檔則是手持一把與身高几乎等長的反戰車步槍的蒂娜·斯普萊特。此外是應蓮太郎要求加入的片桐民間警備公司社長片桐玉樹,以及她的妹妹片桐弓月。最後是跟蓮太郎一樣師承天童流的師兄剃澤彰磨,以及他的搭檔布施翠。全體成員的情緒都相當緊繃,手握武器保持隨時可以衝出去的姿態。
至於距離蓮太郎最近的——
「蓮太郎,自衛隊能夠獲勝吧?」
蓮太郎側眼看著滿臉緊張盯著遠方地平線的藍原延珠側臉。
儘管蓮太郎也很焦急,還是緊閉雙眼,重新思考。如今比起延珠的感受,應該優先考慮戰局才行。
之後不知道過了多久。
駁火聲逐漸平息,原腸動物的叫聲也變小了。
接著雙方很唐突地完全無聲。
正前方的平原,就像吸收夜晚的寂靜一般,被完全漆黑的幽暗覆蓋。
竊竊私語聲仿佛波請在動搖的民警之間響起。「喂,到底打得怎麼樣了?」、「哪一邊贏了?」、「誰過去看一下吧。」之類的交談此起彼落。
這時突然有人拍蓮太郎的肩膀促使他回頭,原來是一臉嚴肅的彰磨。
「你怎麼看,里見?」
「不確定……不過按照常識思考,應該是自衛隊獲勝吧。」
蓮太郎暫且打住,仰頭試圖看穿幽暗:
「現在不管原腸動物還是炮火的聲響都沒了。一定是因為擊退原腸動物才停火吧。」
這種說法其實只是安慰自己,蓮太郎語畢看向我堂英彥:
「喂,你至少發射照明彈跟本部聯絡一下吧?」
長臉的中隊長聞言以誇張的表情搖頭:
「可是其他部隊都沒有這麼做吧?所以我們不能擅自行動。」
就是因為其他部隊沒做,所以我們才非做不可——蓮太郎本想這麼反駁,但是途中便搖頭不再說下去。自己與這傢伙的思考邏輯完全不同,無論說什麼都無濟於事。
這時原先始終默默凝視幽暗的蒂娜,忽然壓低音量喃喃開口:
「哥哥,有人來了。」
「你看得見嗎?」
此時蓮太郎才想起來蒂娜是體內有著貓頭鷹因子的起始者。
她的瞳孔具有可將光量增幅投影到視野的功能。
「是的,有人朝這裡走來。而且人數不只一、兩個。J
過不了多久,在前方一〇〇公尺左右營火照亮的範圍,仿佛在應驗蒂娜的話,出現模糊的人影,看起來正朝這裡走來。
排成橫排的隊伍大約五十人。全都是身穿二〇三一年式數位迷彩服的自衛官。
民警之間明顯流過放鬆的氣氛,其中有人想要慰勉對方,離開隊伍朝他們跑去。
不知為何,蓮太郎感覺異常不安。
以常識思考,這些人應該是來報告順利擊退原腸動物的消息吧。不過既然如此,為什麼要派這麼多人。以無線電通知就夠了,總不可能派他們來傳達命令。即便真的是傳令,只有一個人,或者兩個人也夠了。況且他們沒有搭乘任何交通工具。
那群人的身影在視野之中慢慢變大。或許是因為負傷的關係,走
路的樣子不太規則。看到這個光景,蓮太郎鄰隊的一名起始者忍不住沖了出去。
那是名年約八歲的少女。以起始者而言勉強達到可以接受戰鬥的年紀。少女一頭波浪捲髮,模樣看起來很溫柔。她跑向負傷的士兵,從下往上湊近關切對方的情況。不過少女的動作突然停住。
蓮太郎也在這個時候,看見異常的東西。
那群人一邊拖著從腹部流出來的腸子,一邊若無其事地走著。
他們就這麼走到可以清楚看見表情的距離。
那群人面無血色,嘴唇發青。破裂的腹部流出的血,把迷彩服染成鮮紅色。半開的嘴唇發出意義不明的聲響。
毫無疑問,他們的失血量已經超過致死的程度。
如此讓人忌諱又極為熟悉的光景,令蓮太郎全身竄過寒氣。
蓮太郎朝著那名少女叫道:
「快離開——!不要靠近那傢伙啊啊啊啊啊啊啊——!」
少女以快哭出來的表情回頭。
冷不防地,她的脖子以上消失了。下個瞬間,血液有如間歇泉驚人地飛散空中。少女的雙腿一軟,直接朝前倒下。
令人作惡的血腥味襲來。
在蓮太郎的側面,一個籃球大小的東西應聲落地。
瞪大眼睛的蓮太郎愣在原地。他絲毫沒有勇氣轉頭看自己的旁邊。
仿佛是在等待這個時機,那群傢伙的體內一起出現其他玩意。
包括兩根大鉗子在內的八隻腳。變得扁平的身體儘管與地面平行,背部拱起的身體尾端是摺疊起來的巨大尾巴,尾巴最後一節還閃爍著有如研磨刀刃的亮光。
屬於蛛形綱蠍目的原腸動物現身了,它們閃爍鮮紅的眼珠朝這裡發動襲擊。
其中一隻用力跳向隔壁的輔助部隊中。由於事發突然,民警連對付這種幼體都措手不及,慘遭怪物撕裂的慘叫與血沫四散。
環顧周遭,悲鳴與哀號此起彼落,隊伍已經陷入混戰狀態。
就在這時,團長所在的中央列榴彈炮口出現白煙,不知道打了什麼到空中。
飛到遙遠的高空之後打開降落傘。綁在下方的氧化劑、可燃劑、焰色劑、閃光劑等物質散布在空中,製造出小太陽。
原來是照明彈。
降落傘一一打開,不久數個光源覆蓋整個天空,大幅擴張人類視野的範圍。蓮太郎伸手保護眯起的眼睛。
——接著愕然地踉蹌一步。
強烈的亮光切穿黑暗後,如同小山的無數輪廓就此現身。大概位於兩、三公里外吧。那些全是體型大小不一的原腸動物。
就好像在等待這個瞬間,赤紅的光點一一在幽暗之中浮現。等到察覺那全是原腸動物的紅眼,蓮太郎忍不住發出呻吟。
它們為了避免被人看見紅眼,全都閉起眼睛壓低腳步聲,偷偷摸摸接近民警陣地。
數量更是多到讓人驚恐的程度。
據聖天子的事前預測,集結起來的原腸動物約有兩千隻,不過無論怎麼看,這個數量都有兩倍之多。
本來應該在前線迎擊的自衛隊完全消失。消失的自衛隊與增加的原腸動物數量,這些存在奇妙地在蓮太郎腦中拼湊起來。
「怎麼會,不可能…………」
胃頓時顯得沉重,蓮太郎差點曬吐。
原腸動物軍團究竟是怎麼擊敗自衛隊的?自衛隊明明具備「第二次關東會戰」大勝原腸動物的技術。
原腸動物軍團領悟到被照明彈照亮之後沒必要再隱蔽自己,於是一起仰天大叫。空氣產生震動,就連自己的肌膚都被震得發抖。
位於先鋒的一隻巨大原腸動物拔腿狂奔,其餘也一一尾隨,組成多個菱形的陣勢,以菱形的尖端朝著這裡直線殺來。
朦朧的煙塵與足以造成大地哀號崩裂的咆哮聲。起初甚至劇烈到讓人搞不清楚是地面還是整個世界都在搖晃。
渾身頓時噴出冷汗,蓮太郎後頸的毛為之倒豎。
這些整齊劃一的原腸動物究竟是怎麼回事。
與其說是原腸動物軍團,更接近在海中洄游的密集魚群,試圖讓整個群體看起來像條大魚。即便是受過多年訓練的人類,也很難像這樣一絲不亂地集體行動。
就在此時,蓮太郎的腦中某處傳來刺痛。
他覺得自己好像快要想起某件很重要的事,但是思緒在變得清晰之前又煙消雲散。
延珠以不安的表情靠近,僵硬地握住蓮太郎的手。
——距離剩下不到兩公里。
民警軍團明顯士氣低落。就連身經百戰的老手也因為現況陷入恐懼。
「全、全體人員準備戰鬥!」
儘管英彥對麾下的輔助部隊發出指示,但是他的聲音在顫抖,高高舉起的手臂看來也很無力。
「全體人員,準備戰鬥!」
蓮太郎複述命令內容。他察覺自己的聲調有點高亢,只好拚命壓抑打顫的牙根。
從腰際拔出XD手槍,拉動滑套使槍保持可擊發狀態。
——距離一公里。
面對逐漸逼近的原腸動物,民警軍團的緊張氣氛也超過臨界點。
——距離五〇〇公尺。
在隊伍前頭鞏固防禦的是甲殼類與甲蟲型原腸動物。角質化的堅硬前翅與甲殼質在原腸動物病毒的影響下化為堅固的鎧甲,反射接連不斷打出的照明彈,閃閃發光。
統一裝備步槍的輔助部隊上前一步,以團長的命令為信號一起開火。乾裂的槍聲與眩目的槍口焰噴出,NATO規格的高速錵步槍彈射向最前排的原腸動物。
這種彈頭在碰撞之後會變成蘑菇型,最適合在原腸動物體內進行破壞並擴大傷口。能撕裂肌肉發揮強烈的制止力(stopping power)並使原腸動物喪命——本來應該是如此。
蓮太郎不禁大叫。
怪物沒有倒下。令人吃驚的是最前排的甲蟲原腸動物即便受到普通個體早已無法戰鬥的傷,依然沒有停下步伐。
步槍部隊不禁為之動搖,不過馬上連續開火。然而血肉橫飛的肌肉碎裂聲卻被原腸動物使勁發出的悽厲咆哮蓋過。
雖然以打爆頭部的方式解決幾隻,但是很快又有其他個體踏著同伴的屍骸迂迴前進,數量令人絕望的原腸動物大批湧來。
敵人倒下的數量很少。簡直就像感覺不到疼痛。
蓮太郎的理解力完全跟不上眼前的戰局,不過他的直覺使他領悟,這就是自衛隊被突破的要因之一。
——距離三〇〇公尺。
「哥哥,那邊!」
蓮太郎將臉湊近指著空中一點的蒂娜身旁。起初因為太暗什麼也看不見,不過隨後有照明彈在附近爆炸。幽暗的面紗揭開之後,那裡出現飛行原腸動物部隊。數量不到五十隻。
問題在於它們的前肢與後肢之間,緊夾著縮成圓形的物體。
那是其他原腸動物——也就是空降部隊吧。察覺這點的蓮太郎背脊竄過一陣惡寒。
那群會飛的原腸動物,被照明彈照亮之後似乎感到很不愉快,傾斜身軀躲避光線並在民警部隊上空繞了一大圈,最後抵達架設帳篷的基地後方,也就是民警軍團背後的森林。它們放下自己夾帶的原腸動物,然後迅速返回前線。
蓮太郎與蒂娜面面相覷。
「你看到了嗎,蒂娜?」
「……是的。」
或許是體悟到事態嚴重,蒂娜表情複雜地點點頭。
那些恐怕是為了夾擊民謦軍團派出的分隊吧。
環顧四周,其他人似乎都沒有注意到。蓮太郎下定決心衝出去,將手放在位於最前排指揮步槍隊的我堂英彥肩上,提醒他回頭。
「背後出現分隊,我們會被夾擊。讓我們出動吧。」
「現在不是管那個的時候你到底懂不懂!」
「背後要是被襲擊就真的沒救了。我們會全軍覆沒的!」
英彥張大滿布血絲的雙眼揮手:
「如今要專心對付眼前的原腸動物。回到隊伍里里見隊長!」
蓮太郎努力咽下想與他爭論的衝動。他轉身返回自己的輔助部隊,全體隊員都以不安的表情迎接他。
「里見同學,怎麼樣? 」
代表大夥的木更與蓮太郎的視線對上。蓮太郎頓時遲疑了一下,不過最後邇是簡略說明事情經過。
「那下子不得了啊一一」
玉樹仰天長嘆,彰磨則是冷靜地接受這項事實望向蓮太郎:
「里見,你打算怎麼辦?」
「就靠我們幾個迎擊敵人。」
延珠露出不安的眼神。
「蓮太郎,可是那
麼一來……」
蓮太郎默默地頷首。延珠想說的是那意味大家違背上級長官我堂英彥的命令。在這幾天的民警訓練當中,蓮太郎等人也被告知違反命令的懲罰很重。
弓月默默思索一會兒,抬臉仰望蓮太郎:
「由你決定吧,里見蓮太郎。我聽從隊長的命令。」
輔助部隊的全體成員紛紛用視線催促蓮太郎作出決定。
「我……」
就在這時,「停止射擊!」的大喝聲進入耳中。
轉頭一看,英彥指示步槍隊退下,手持近戰武器的民警接著出列。蓮太郎的輔助部隊大多擅長肉搏戰,所以也算是那批人的一分子。
仿佛是被退下的步槍部隊以緊迫盯人的目光逼迫,蓮太郎等人只好出列。
——距離一〇〇公尺。
原腸動物混合地鳴與咆哮發出森隆聲響。敵人的數目看起來完全沒有減少。到底是怎麼回事。
蓮太郎的危機感每秒都在上升。無論怎麼想,都無法對我方的戰況抱持樂觀。左顧右盼一番,其餘輔助部隊的人員也都滿臉緊張神色。
右邊有個頭髮豎起有如南方冠企鵝的年輕男子,恰巧是營地在蓮太郎等人隔壁的輔助部隊隊長。
儘管蓮太郎在同行當中被視為暴發戶受到排擠,但是當他得知蓮太郎的IP排行是三百之後,還將手放在蓮太郎肩上表示「跟你一起戰鬥很光榮」露出親切的笑容。
努力咬緊的牙關發出尖銳的摩擦聲。
如果現在離開這裡,防線出現空白很有可能會使我堂英彥,或是旁邊這名輔助部隊隊長陷入險境。
作出決定的極限一分一秒逼近。只要再過一下子,沒有時間這個溫柔的結局便能救濟蓮太郎。
選擇什麼都不做,不可否認也是選擇之一。
然而如有注意到原腸動物的奇襲部隊,突然從背後遭受襲擊,被害者肯定不只十人百人。最後的防波堤即將決堤,東京地區會被原腸動物大舉湧入。
蓮太郎深呼吸好幾次,緊盯前方。
這個時候不能再遲疑了。必須採取行動。
「走吧。」
回頭如此說道,全員用力點頭。
看見各組搭檔迅速與起始者並肩,蓮太郎也站到延珠身旁攬住她的腰,延珠也用強而有力的手繞著蓮太郎的腰。
對延珠使個眼神。她的黑色眼眸變成緋紅色。
下個瞬間,宛如身體突然受制的壓迫感襲來。很久沒有這種感覺了,仿佛被震飛的加速方式。延珠的兔因子覺醒之後進行跳躍。
越過隊伍上頭,他們朝後方描繪大拋物線凌空而過。制服被強風吹動,好像有一道空氣牆朝自己推擠,就連睜開眼睛都很辛苦。蓮太郎的鞋底再度踏上地面時,他以近乎喘息的方式將氧氣吸入肺中。
因為良心不安回頭往後看,只見幾乎所有人都以無法理解的呆滯模樣愕然張開嘴巴,唯有一個人——我堂英彥緊握拳頭到手臂發白,憤怒得不停發抖。
對方瞬間好像想來找蓮太郎算帳,不過馬上集中對付眼前的事態。
確認所有隊員都跟上之後,蓮太郎等人通過這幾天宿營的前線基地帳篷,闖入先前還在自己背後的森林。
蓮太郎對著正面吹來的空氣微微睜開眼睛,向延珠指示方向,到森林裡重整隊伍。森林裡的光線昏暗,充斥夏夜的濕黏空氣。
把目擊場所的大致位置告知所有人,立刻再度出發。
移動方法是抓著起始者前進,藉此高速移動。
以夜視能力強的蒂娜(貓頭鷹)與翠(貓)打頭陣,輔助部隊成員仿佛忍者在樹木之間跳躍移動。
樹葉擦過臉頰,視野左右搖晃使人頭暈目眩。延珠落在細枝上儲存力道之後用力跳躍。 蓮太郎的下巴仿佛遭到用力拉扯,視野眼花撩亂地上下晃動。
與蒂娜搭檔不久的木更,好像也被上下左右亂動的軌道晃得很辛苦,不過蓮太郎沒有資格笑她。光是為了避免被延珠的超加速甩開,緊緊抓住對方就必須耗盡全部的力氣。
在靜謐的森林中,四組八人的搭檔跳躍行進,使樹葉發出沙沙聲。
死命瞪著前方,蓮太郎的心臓打從剛才開始就一直撲通撲通猛跳。
先前空降的奇襲原腸動物已經著陸一段時間,敵人應該移動了吧。要是對方打算從這裡襲擊前線的背後,不用多久便會正面遭遇。
就在這時,背後傳來爆炸巨響,以及打響武器的聲音。民警部隊也進入突擊模式,終於跟原腸動物的前線正面交鋒。
從樹梢可以窺見戰場被爆裂物的火焰照得鮮紅的場景。
「隊長,找到了。」
翠朝著這邊叫道。順著她指示的方向望去,夜視能力不如她的蓮太郎,無法馬上看清楚那裡有什麼。
快速輕拍延珠的肩膀三下為信號,延珠便以兔子的能力使勁一躍。
仿佛快被看不見的手壓扁,蓮太郎咬牙忍住強烈的加速度,最後壓力忽然瞬間消失。
伴隨風切聲微微睜開眼睛,自己身在空中五十公尺的高處。
揉揉眼睛看向剛才翠指示的方向,在森林中一塊有如廣場的開闊地方,有一群比幽暗更濃密的漆黑傢伙不停在蠢動。
沿著森林的直線延伸過去,則是我堂長正率領的民警軍團本部。
本部似乎沒有察覺原腸動物從背後偷偷潛入的危機。
「要降落囉,蓮太郎!」
延珠發出信號,慣性力終於消失,身體描繪自由落體的軌道。森林以驚人的速度逼近,深深刻印在基因,人類畏懼墜落的根本恐懼襲向全身。
然而延珠驚險地用力踢擊粗樹枝,巧妙地彎曲腿部,精彩抵銷墜落的衝擊力道,接著朝下一根樹枝跳去。
連喘息的時間都沒有,蓮太郎朝後頭比出突擊的手勢。
全體人員都蹬著樹枝用力起跳。
這下子終於可以清楚看見敵人的模樣.
八節組成的胸部。頭部伸出一對鬍鬚,還有一對複眼形式的小眼珠。甲殼類特有的外表發出黑曜石的光亮。數量非常驚人。
那個模樣與鼠婦一模一樣,不過原腸動物為了將體液注入人體導致感染的口器橫向大大張開,露出裡面巨大的牙齒。高度大約到蓮太郎的胸口,不過沒有出現異樣的變形,可以判斷是階段I的單因子原腸動物。
它們集結成密集的菱形陣勢,幸好那些傢伙虎視眈眈企圈奇襲本部,完全沒注意蓮太郎等人的存在.
當中有一隻發現從空中快速落下的蓮太郎等人發出嘰嘰叫聲,不過已經太遲了。
蓮太郎與延珠並肩闖進密集的原腸動物群正中央。在落地之前,延珠放開蓮太郎,蓮太郎向前翻滾一圈抵銷衝擊力道,順利著地。
延珠則發揮天賦的驚人腿力,到處跳來跳去破壞敵人的密集陣勢。
凌駕猛虎利爪的旋風迴旋踢,輕鬆就能踢裂甲殼類的外骨骼,破壞外殼之後體液在空中飛舞,同時還可聽見原腸動物高亢的慘叫聲。
這招利用延珠鞋底的錵塊反覆使出的強力踢擊,對原腸動物而言,就如同死神的攻擊。
自己也不能輸給她。
「喝啊啊啊啊啊!」
蓮太郎解放義肢,覆蓋右手臂的人工皮膚迸裂,露出底下超錵的黑手義手。咬緊牙關忍受仿佛灼燒腦袋的剌痛,蓮太郎同時揮動拳頭,發動右拳。
一枚金黃色的彈殼從手臂彈出,手臂頓時被猛烈的加速感推出。
以「火焰扇」揮出的正拳,感覺嵌進體重少說有七十公斤的原腸動物體內。下個瞬間,對手就被水平打飛,與保齡球撞擊球瓶一樣襲卷周圍的原腸動物化為粉碎。
本來是奇襲的一方,如今卻變成遭到奇襲的一方,原腸動物的盤算徹底被打亂。
同伴們一一以流星般的速度落下,粉碎敵陣。
翠的爪子用肉眼無法辨認的速度散布死亡,即使敵人想要後退,也會被看不見的蜘蛛絲纏住,隨即被玉樹的錵制鏈鋸悽慘殺戮。
剩下三十隻左右的原腸動物終於發出慘叫,因為恐懼轉身逃跑。
蓮太郎的體內湧現施展暴力的衝動。絕不能讓它們逃跑。過了這裡就是毫無防備的東京地區。即使只有遺漏一隻也足以引起感染爆發。
「讓我來吧。」
這時蓮太郎的身邊掠過洗髮精的柑橘香.
搖曳長發的木更跳到蓮太郎前方,以右腳為軸心原地旋轉一圈,藉由離心力滑開劍鞘。
「天童式拔刀術一型八號——」
叮——劍應聲出鞘。
「『無影無蹤』。」
背對敵人逃跑的三十隻原腸動物瞬間被攔腰砍斷,慘叫聲與
噴出的鮮血四溢。不僅如此,周圍茂密的松樹與糖楓樹的樹幹也被一刀兩斷,範圍里的樹木無一不遭到砍伐。沉重的地鳴聲連整座森林都為之震動。
蓮太郎有好一陣子只能傻傻愣在原地,忘了現在還在戰鬥。
鐮鼬。
只能用這個說法來形容剛才的一擊。
不過就在此時,被砍斷倒下的原腸動物肌肉抖動,看著它們一邊抽搐一邊撐起身體,蓮太郎嚇了一跳。這是心臟或腦沒受損時,原腸動物再生的預兆。
「木更小姐,退開!」
察覺蓮太郎的意圖,木更往後退。
對全體促進者使個眼神。大夥橫向排成一列,從腰帶拔出手槍射擊。
后座力猛烈傳向手肘,槍口焰在暗夜當中顯得格外剌眼。他們連擊中與否都沒有確認,只是連續扣下扳機。
蓮太郎、木更、彰磨、玉樹的手槍接連不停的壓制射擊,襲擊試圖再生的原腸動物肉體,錵的再生妨害有了效果。在子彈的暴風雨洗禮之下,打算起死回生的原腸動物一一遭到貫穿,這下子真的不動了。
子彈射完的XD槍發出強烈的硝煙氣味。
換過彈匣觀察一段時間,確認沒有再生的徵兆,蓮太郎嘆了口氣。
全都打倒了。
——然而就是因為這個想法,當木更腳下某隻原腸動物突然跳起來從背後襲擊她時,蓮太郎才會來不及反應。
「木更小姐!」
蓮太郎的叫聲讓木更一臉驚愕。
眼見原腸動物的牙快要咬到木更的肌虜,一旁打來的拳頭剌進原腸動物的胴體。
被拳頭貫穿的原腸動物軀體以驚人的模樣膨脹,隨後像是氣球被針剌破一般爆裂。
四周掀起令人反胃的血霧,蓮太郎與木更只能瞪大眼睛愣愣站立原處。
在千鈞一髮之際救了木更的人是彰磨。
不過木更連感謝的話都忘了說,只是一臉愕然。蓮太郎不經意與木更的視線對上。
就算不出聲蓮太郎也明白木更想問「剛才那是什麼招式?」。他自己也有同樣的疑惑。
若是招式名稱,這種描繪圓周運動攻擊對手的方式是「轆轤鹿伏鬼」,不過那招不會讓敵人爆炸。
——彰磨對於招式做過改良。
感覺到蓮太郎與木更的視線,彰磨不自在地轉身。那就像是因為匆忙使出技能,感到十分後悔的反應。
「里見隊長,這裡也解決了。」
轉頭一看,翠剛好將爪子從最後一隻鼠婦的體內拔出來。貫穿外骨骼並從軀體縫隙剌穿腦部的原腸動物眼中,生命之火已然熄滅。
屍橫遍野,令人慘不忍睹的戰場上,只有四名起始者依舊閃爍紅眼望向這裡。
全滅。在這麼短的時間裡……
蓮太郎渾身顫抖。
太強了。這才是「輔助部隊系統」的真正價值。
發現大家都在等待後續指示望向自己,蓮太郎猛然回過神來。
「好,那麼我們趕緊回到前線幫忙吧。」
蓮太郎等人努力壓低音量,急忙返回原先的防線。他抓住移動時蹬著樹木,使樹葉沙沙作響的延珠肩膀,胸口的悸動不知為何還是無法平復。
敵人的奇襲危機確實已經解除,不過至今為止遭遇的都是階段I。
階段Ⅱ以後的傢伙究竟躲在哪裡?
樹林的另一頭終於傳來交鋒聲輿粗野的吼聲。樹梢的對面是一片鮮紅。
森林突然中斷,視野一下子變得開闊,方才被林木吸收的吼聲以龐大音量竄入耳中。
由於先前一直處於幽暗之中,當光線一口氣進入視網膜,蓮太郎不禁眯起眼睛。
「混帳,已經打成這樣了……」
才稍微離開陣地一會兒,戰場的樣貌徹底改變。
原本民警組織的陣形已然崩潰,在前線後方,連蓮太郎一行人設置的帳篷都被原腸動物闖入,我方陣地四處都燃起火焰。
敵我雙方的吼聲、叫聲、槍聲,以及交鋒聲混合,演奏出有如人間地獄的戰場音樂,演變成敵我難分的大混戰。
外表像蛇的圓筒狀原腸動物有著吸盤狀的嘴,巨大到必須仰頭才能看清楚。它邊扭動邊踐踏周圍的帳篷——那是蛭型原腸動物。至於跟手持雙手劍的搭檔對峙並且占上風的傢伙, 則是外觀融合蜘蛛與蠍子的奇妙擬蠍目原腸動物。另一頭全長接近十公尺的野豬周圍,手持長槍的民警團結組成槍陣。
在原腸動物的猛攻之下,雖說民警們還在陣地奮戰,但是雙方的數量差距迫使後者陷入劣勢。
面對這個戰況,我方的部隊——
蓮太郎腦內瞬間閃過我堂英彥仿佛遭到背叛的表情,不過他馬上搖搖頭。無論如何都得先找到那傢伙。
蓮太郎向隊伍成員發出跟我來的手勢,有如疾風在戰場上疾馳。
很幸運地,民警與原腸動物各自鎖定合適的對手交戰,所以一行人穿過各組人馬的縫隙奔跑。
登上正前方的小山丘,頓時發現發出鈍重光芒的外骨骼背影,蓮太郎總算鬆了口氣。
不會看錯。那個人就是我堂英彥。
他獨自佇立在稍微遠離戰場的地方,沒有發出指令只是閒晃。
「喂,這裡快守不住了。立刻下令部讓隊撤退吧。」
蓮太郎正要朝他伸手,頓時感覺有所異常,手也停在半空中。
「哎呀,這不量見隊長嗎。」
英彥蒼白的臉轉過來。原先他給人的印象就像是整天關在研究室里不見天日的學者,如今他的臉更是超越蒼白,到了發青的程度。
突擊前的英彥明明緊張到牙齒打顗,現在卻是冷靜得出奇。
看到他的反應,蓮太郎與其說是安心,不如說是有點不快。
問題出在他右手的那個玩意。
「你看過『光之槍』嗎?」
「『光之槍』?」
英彥發出呵呵笑聲:
「如果有那種東西,人類打從一開始就沒有勝算.一切都完了。」
如此說道的他拿起右手抓著的東西。一旁的延珠猛力倒抽一口氣。
那是人的手臂。剖面像是被硬扯下來一樣扭曲,沒有手肘之後的部分。大小接近少女的手。應該是屬於他的起始者吧。
「我跟心音是真正的家人。就算到了最後一刻我們也始終握著彼此的手。我們被『光之槍』襲擊……等我回神時『槍』通過我的身旁。心音只留下手臂,就這麼消失了。」
英彥哈哈哈大笑,只要稍微看一眼就能確定他的精神不正常。
「哎呀,不過里見隊長平安無事真是令我開心。」
看見英彥弄響鎧甲走近一步,蓮太郎也忍不住後退一步。
——就結果來看,他的行為帶來幸運。
以英彥的腳底為中心,地面突然產生龜裂,一瞬間還以為是大幅隆起,結果卻是伴隨轟隆聲崩裂。
「危險! j
手臂被用力拉扯到快脫臼的地步,等蓮太郎回過神來,自己已經一屁股坐在地上。
以英彥站立的位置為中心,直徑十公尺左右的地面完全下沉,變成一個大洞。我堂的身影就此消失。
等到終於搞清楚是怎麼回事,蓮太郎迅速拔出腰際的手電筒朝大洞跑去。
為了不吸進嗆人的泥土氣味與塵埃,他搗住嘴巴。
照亮洞底的瞬間,蓮太郎剛好與從濃密塵埃之中現身的詭異生物四目相對。
不,假如自己猜得沒錯,那傢伙的眼睛已經退化,小到無法用肉眼確認的地步。
如同濕天鵝絨的體毛。肥大化的五根巨爪應該是用來挖開地面吧,至於突破體毛冒出來的觸手與鮮紅色花朵,散發類似大王花的惡臭。
如果不是鼻尖有著放射狀展開,有如觸手的突起覆蓋那傢伙的臉,恐怕直到最後都沒人會想到那是星鼻鼴鼠原腸動物。
完全無法預期的正下方襲擊,令蓮太郎為之發冷。
應該是階段Ⅱ。眼睛看得到的範圍里就有五隻左右。它們是能引發地面陷落,攻擊人類的原腸動物。
鼴鼠們知道自己暴露位置,一眨眼便鑽入橫穴。
「蒂娜——!」
「是!」
蒂娜跳進洞裡,把與身高相仿的反戰車步槍插入橫穴扣下扳機。
鈍重的聲音響起,步槍前端V字型制動器噴出巨大的槍口焰,逆流的發射氣體掀起周圍的沙塵。洞穴深處頓時傳出原腸動物的哀號。蒂娜間不容髮地立刻改變瞄準目標連績扣下扳機,不久所有原腸動物都陷入完全的沉默。
「哥哥,已經解決了。」
蓮太郎對從洞裡跳回
來的蒂娜點了一下頭,接著望向戰場。
這是一場毫無秩序可言的的大混戰。到了這種程度,團長的指示也不可能傳達下去。話說回來自己也沒有足以改變戰局的力量或指揮權。
蓮太郎閉上眼睛,接著緩緩睜開:
「所有人散開,掩護陷入苦戰的民警。」
大家用力點頭。蓮太郎又閉起眼睛深呼吸三次,這才開口催促大家:
「出發吧!」
握拳靠在一起發誓要活著再見面,各組搭檔就此散開。
蓮太郎與延珠並肩在戰場上奔跑,四處尋找急需救助的民警。
延珠擊退敵人救出同伴的能力,可以用疾風迅雷來形容。
救出被原腸動物逼入死角拚命畏縮後退的起始者,救出失去隊友遭到包圍的搭檔,或是以雙手抱起負傷者一口氣帶走。
獲救的人有些茫然自失,有些感激涕零到了誇張的程度,也有些直盯蓮太郎死命緊握他的手,更有些二話不說便再次返回戰場,什麼人都有。
然而理所當然的,在生死交關的戰場上,並不是到處都有足以成為美談的耀眼畫面。
有些運氣不好差點就能得救的起始者,淚眼汪汪地被怪物多排的利齒磨爛咀嚼。
尤其是起始者失去指揮者兼精神支柱——促進者之後,幾乎都會陷入精神錯亂。這樣的情況放眼望去到處都是。
在某個地方,一名少女癱坐在促進者的屍體旁邊。蓮太郎等人試圖牽她的手暫時帶到安全之處,卻遭到猛烈的抵抗。「不要。離開這個人身邊,我會被打死的。」
從這句話便可以得知促進者生前是如何對待她。無論怎麼跟她說促進者已經死了她都不信,蓮太郎只好暫時離開救助其他人。等到再度經過那裡時,周遭已經聚集許多原腸動物,背對自己爭先恐後伸出嘴巴搶食。儘管它們也注意到蓮太郎,卻沒有襲擊的打算。那些傢伙想必很喜歡自己的食物吧。
在另一個地方,一名促進者正在原腸動物化。蓮太郎為了讓他至少保持人類姿態而死,於是將手槍對準他。將染色的頭髮紮成丸子頭的起始者阻止蓮太郎並且哭著求情。「阿舜還有救。所以——請不要殺他!」
但是下一秒鐘,異形完畢的原腸動物從背後咬下少女的腦袋,少女的身體仿佛陀螺轉了幾圈之後倒下。
煙燻得眼睛好痛。呼吸也變得急促。臉上肯定沾滿了煤灰跟泥巴而一片黑吧。
體感溫度接近五十度。戰場上的驚人熱浪迫使蓮太郎拔掉領帶。
他和延珠不知什麼時候走散了。
正在環顧接下來要去哪裡幫忙時,火舌逼近自己身旁的廢棄小屋。
燃燒的民警帳篷相互呼應,當火災合而為一時,猛烈的火焰旋渦席捲戰場,溫度達到一千兩百度以上的驚人數字。旋轉的紅蓮轟隆作響,聽起來就像惡魔的鬨笑。
記得這棟建築物是用來存放汽油——
望見火舌伸向屋內汽油桶的瞬間,蓮太郎全身的血液為之凍結。
下個瞬間,伴隨爆炸火焰發出的猛烈震波,便把他的身體摔向空中。
蓮太郎被炸飛將近二〇公尺,激烈撞擊地面。然而衝擊力道沒有完全消除,又在地面翻滾了幾圈才終於停住。
三半規管受損。在旋轉的視野里,蓮太郎一邊吐出嘴裡的沙子一邊以手撐住地面,勉強抬起疼痛的身體。燒焦的制服發出化學纖維燃燒之後的難聞味。
衣服到處都有破損,血液凝固變成暗紅色。吸入太多稀薄的空氣令他眼花。
尖銳的耳鳴聲在耳朵深處迴響,感覺異常的蓮太郎搗住自己的耳朵,這才發現自己喪失聽力。
或許是鼓膜受損了。
蓮太郎傻傻地站起身來,眺望聲音消失的戰場。
升起黑煙,遭到鮮紅火焰焚燒的就是民警前線基地。火花在空中亂舞。
民警張大嘴巴不知在喊些什麼,拼命想改變戰局,然而戰況只是朝單方面惡化。
有起始者攬著失去腦袋的促進者肩膀,拚命四處尋找醫務兵。
爬蟲類原腸動物將一名起始者的身軀高高扔向空中,用嘴接住之後又被兩隻原腸動物扯成兩半。
大概是跟促進者走散,一名皮膚白皙穿著白色連身洋裝的少女,在灼熱的戰場漫無目的地用雙手掩面啜泣。她腳下堆著不知原本屬於誰的肉塊,直達她的腳踝。
死者的內臟飛出,破裂的頭蓋骨腦漿四散沾滿泥土。
——地獄。
眼前儘是只能以這個名詞形容的光景。
「蓮太郎在做什麼!」
腦袋突然被人狠狠壓住。延珠的聲音與戰場音樂又回到蓮太郎的耳中。
「那個要來了!快趴下。」
「『那個』?」——蓮太郎還沒來得及把話說完,事情冷不防地發生。
在視野的深處,起火帳篷另一頭瞬間閃過光芒,一道看似光線的物體橫掃而過,從趴倒在地的蓮太郎頭頂超高速掠過。
下個瞬間,位於銀色軌跡上的物體都裂開,十幾名民警的身體發出怪聲,直接在空中斷成兩截。
蓮太郎感到毛骨悚然。
他反射性地起身看向背後,視野所及的戰場皆被銀色軌跡割裂,狂亂慘叫聲此起彼落。
「光之槍」——蓮太郎腦中浮現道三個字.
「怎麼可能……」
蓮太郎驚訝地後退一步。
十年來研發的對原腸動物戰術,基本上都建立在原腸動物不會使用飛行道具的前提下。
然而這個前提已經徹底瓦解。
恐怕這就是前幾天擊落神盾艦發射的戰斧巡弋飛彈、直升機與戰鬥機的真兇吧。
打不贏——直覺這麼告知蓮太郎。
所有人都會被殺。不管是蓮太郎、延珠、木更、蒂娜,以及其他隊伍成員都會被莫名其妙殺死。
這時戰場上突然傳來一陣咆哮。
聲音甚至抵達第四十區的角落,有如遠雷的咆哮聲中包含的不是示威也不是吶喊,而是痛苦的悲鳴。
所有的原腸動物似乎都嚇了一跳,一起停止動作轉頭看往咆哮的方向。過不了多久,戰場上的聲音就此消失。
蓮太郎也看向同一個方向,發現小山一般巨大的輪廓痛苦地扭動身軀。那傢伙很明顯是其他怪物的幾十倍大。
蓮太郎直覺認定那就是畢宿五。
才剛這麼認為,原腸動物便同時開始移動。爬在地上的毛蟲型原腸動物移動,天上飛的蟲型與鳥型也靠在巨大原腸動物的周圍,用自己的身體當盾逐漸後退。
由於飛行原腸動物有如大批蚊子圍繞守護,蓮太郎即使定睛凝視也看不清畢宿五。只不過那個瞬間聽見的響亮悲鳴,還有對方大得驚人的輪廓,已經足以讓蓮太郎的背脊結凍。
所有原腸動物終於從戰場上消失,只有活人和死人留在原地。
「得救了……嗎?」
一旁的嬌小促進者念念有詞,聲音在蓮太郎耳朵深處迴蕩許久。
2
翌日,東京地區下起「黑雨」。
沛然降下的冷雨讓蓮太郎全身濕透,水珠從下巴不停滴落。
氣溫是十五度,低到讓人難以相信現在是七月。
這不是沒有理由的。
蓮太郎抬頭仰望鐵灰色的天空。
昨天,巨大錵構造物——巨石碑倒塌了。
影響的嚴重程度,從一夜過後的今天來看更加明顯。
晨間新聞報導,巨石碑倒塌時,揚起的大量灰塵飛上天空,甚至到達平流層,形成厚厚的雲。太陽因此被遮住,東京地區大約會有三天不見天日。
倒塌的聲響連東京地區邊緣都聽得到,至於倒塌造成的地震傳遍全日本,博多地區與北海道地區都感受得到搖晃。
倒塌的震波繞行地球半圈,位於美國科羅拉多州派克峰的氣象觀測所測量到震波,記錄全地球的氣壓上升零點三百帕。
最新的氣象觀測模型顯示,白化的巨石碑灰塵與被捲起的沙塵會受到偏西風影響波及北方,預計北海道地區也會產生落塵。
如今淋濕蓮太郎的「黑雨」,應該就是巨石碑倒塌時捲起的沙塵與巨石碑灰溶解在雨中降下造成的。
儘管政府表示其中沒有有害物質,但是真相令人懷疑。至少沒人會想喝雨水。
更嚴重的是之後的三天,太陽光不會抵達地面。
畢竟民警軍團昨晚才跨過地獄,沉鬱的敗戰氣氛四處蔓延。如果至少天氣能夠放晴,腦內物質血清素的分泌作用會讓人心情好一點……
鞋底的泥土泥濘不堪,更讓人感到不舒服。
蓮太郎抬頭環視四周。
周園是開闊的大平原,促進者各自散開。這一帶已經變成瓦礫山,地表也被掀起,忠實呈現原腸動物與自衛隊的激烈戰鬥過程。
如今蓮太郎走過的地方,是自衛隊步兵師團先前布陣的場所。
蓮太郎的腋下挾著幾個空的屍袋。
今早把存活的促進者聚集起來,以搜尋生還者與救難為名義,踏入自衛隊的陣地遺址。
不過大家都發現這是為了隱蔽真正目的所發表的名義任務。
他們前往的自衛隊設施早已全毀,自衛官也幾乎都處於沒救的狀態倒在地上。
在身為後衛的民警軍團遭遇畢宿五的軍隊襲擊時,就已經領悟原本擔任前鋒的自衛隊命運,不過直接看到還是大感震驚。果然他們很快就被畢宿五全滅。
原腸動物跟人類之間既沒有戰爭協定也沒有俘虜這回事,只要一旦開戰,必然會演變為殲滅戰。
因此幾乎沒什麼需要救助的傷患。至於那些不在這裡的人,當他們已經變成原腸動物比較妥當。
看來蓮太郎等促進者所作所為的真正目的,應該是在屍體腐敗並且蔓延嚴重的傳染病之前加以回收,接著送到遺族家中。
蓮太郎一邊在心中說些「辛苦了」之類的話,一邊儘量仔細收集遺體的每個部位,裝入屍袋裡。另一方面,腦中的其他區塊則是在思考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至今為止發生過兩次關東會戰。
「第一次關東會戰」自衛隊慘敗收場。「第二次關東會戰」則是自衛隊大獲全勝。
自衛隊透過「第二次關東會戰」研究解決原腸動物的戰法,因此對第三次也能大勝充滿自信。結果如今像這樣遭到輕鬆擊敗,真是叫人難以置信。
這兩次的戰鬥差異究竟是什麼。
只要想不出明確的敗因,就找不到打敗它們的方法。 一種近乎確信的直覺驅使蓮太郎行動,為了尋求辦法在戰場遺蹟上四處走著.
過不了多久,他接二連三發現散布各處的異常事物。
戰車被切成兩半。從銳利的剖面判斷,他預測這是被「光之槍」割裂的。還有些戰鬥機具則是落入陷沒的洞穴動彈不得。大略環視周遭,其他還有自走炮與飛彈發射器也落入同樣的悽慘下場。
這恐怕是蓮太郎也遭遇到的MOLE型——也就是鼴鼠原腸動物所為吧。
它們挖掘坑道到主力兵器正下方,掀開泥土製造空洞之後突破,引發地層下陷。
無論戰車的履帶多能跋山涉水,也不可能從垂直的深穴逃脫。
蓮太郎對它們精密至極的作戰,產生超越恐懼感的敬佩。
鼴鼠們就是在蓮太郎的面前,解決身為指揮官的我堂英彥。
不管怎麼看,敵人的統帥指揮能力也太厲害了。簡直就像完全單一的群體。它們究竟是怎麼分享情報的?
就在此時,蓮太郎的腦袋為之剌痛。
沒錯。他之前也有過相同的疑問。
確實在那個時候,蓮太郎看到原腸動物整齊劃一的行動,心想「這很像在海中洄游的密集魚群,試圖讓整個群體看起來像條大魚」,
這個光景瞬間在腦內與原腸動物有如蚊群圍繞畢宿五一同撤退的姿態重疊在一起。
思緒靈光一現,蓮太郎忍不住叫出聲來。
難不成是那個原理嗎?
這麼一來,畢宿五真正的能力就是——
「不過這裡還真是悽慘。」:
踩踏水窪的聲響使蓮太郎回頭,片桐玉樹正以鬱悶的表情站在那裡。原本就斑駁的金髮在淋過「黑雨」之後變得更加暗沉,墨鏡下方的臉不知為何似乎有點悲傷。蓮太郎出聲回應並且望著玉樹:
「話說回來,還沒跟你道謝。這回多虧有你出手相助。」
「啊?你在說什麼?」
「木更小姐的事。」
玉樹這才以終於聽懂的模樣扭動脖子,說了一聲:「是啊。」
蓮太郎沿著玉樹的視線看去,促進者們正慢吞吞地將屍體裝入屍袋中。
身為促進者的木更本來也應該參加這項作業,不過蓮太郎與上層討論之後也說服她本人不要去。這不是女性該做的工作.
雖說木更打定主意非去不可,途中玉樹也加入說服行列,才勉強阻止她。
木更表示「你們兩個在幹什麼!」大發嬌嗔,然而見識到現場曾是人體的零件散落一地,蓮太郎確信自己的判斷是正確的。
玉樹對他聳聳肩:
「我這麼做不是為了你。是為了大姊。」
這時遠處傳來啪噠啪噠仿佛撕裂空氣的聲響,蓮太郎不禁抬起頭。
這個聲音他有印象,是直升機的螺旋槳。
望向玉樹指示的方向,原本和豆子一樣大的直升機徐徐在視野里越來越大。蓮太郎看到直升機機身旁印有新聞媒體的標誌,立刻感到不悅。
仔細一瞧,其餘民警也停下手邊工作抬頭。
直升機發出讓人想搗住耳朵的轟隆噪音從蓮太郎頭頂上方通過。因為雨聲與螺旋槳的干擾所以聽不清楚,不過可以看見記者打開滑門正在叫嚷什麼。那傢伙說的內容,蓮太郎用猜的也能猜到。
所謂人類這種生物,比起看見他人英雄行徑的新聞,更喜歡看別人失敗並加以嘲笑。
全心全意想要提高收視率的組織,正在鳥瞰不論怎麼美化都很難說是大獲全勝的民警, 發表評論……
蓮太郎咬牙切齒。混帳,把我們當成笑柄啊。
蓮太郎耳邊突然傳來幾乎接近爆炸的轟隆聲響,嚇得跳起來。
搗著耳朵望向一旁,玉樹指著頭頂上方的麥格農手槍槍口冒出白煙。
隱約聽見直升機上的記者傳出慘叫。看來是打中機體了,直升機立刻急轉彎逃跑。
「SHIT——!電影裡不是可以用手槍打爆直升機嗎?根本沒那麼簡單!」
「你想把直升機打爆啊!」
蓮太郎愣了 一會兒,不過等到驚訝退去,他的嘴角也自然浮現笑容。
周圍正在作業的其餘民警也痛快大笑或是發出歡呼聲,音量逐漸大了起來。
蓮太郎發現原先存在戰場上的凝重空氣瞬間就被趕走,他抱著不可思議的感想,望向這個名叫片桐玉樹的促進者。
3
全體促進者花費半天救援的生還者合計六十八人。
考慮到自衛隊的步兵師團編制為超過七千人的大部隊,生還率大約只有百分之一 ,可是說是低到絕望。
傷患立刻被後送到醫務組,其他因為太過懼怕原腸動物而喪失戰意、痛哭流涕的人也視為無法承受之後的戰鬥,因此做了相同的處置。
現在似乎還在對生還者詢問戰況,身為下層的蓮太郎不可能那麼快就得知詳情,所以究竟談話內容如何只能倚靠想像。
不久之後「黑雨」停了,由於天色變暗搜索活動也宣布結束。努力撐到最後一刻,儘管沒有確切證據,應該已經找回全部生還者了——蓮太郎只能如此自我安慰。
精疲力竭的眾人,返回距離戰場平原不遠的城鎮。
這座位於外圍區的城鎮已經廢棄十年,草木叢生荒涼無比,就連屋檐都長滿雜草,受到原腸動物病毒影響巨大化的植物,根部甚至吞沒整棟房屋。
蓮太郎等人戰鬥的外圍區屬於東京地區第四十區,與延珠的故鄉第卅九區相比,這裡是更加內陸的台地與斜坡.所以生活在此的居民非常稀少。
因為這裡不太可能遇到下水道孩子或是廢墟的非法居住者,所以遭原腸動物襲擊失去據點的民警軍團,就這麼接收這區的建築物。
基本上外圍區的建築物都沒人居住,房屋從失去暖氣的瞬間起,就不停受到大自然熱脹冷縮的影響,劣化現象非常明顯。
政府方面也不鼓勵住進不知何時會倒塌的外圍區建築物,不過大家都討厭從今早開始下 的「黑雨」,不想讓皮膚直接接觸,所以沒人抗拒暫時棲身在這裡。
城鎮裡有大小不一的建築,然而實際可以居住,具備遮風避雨防止體溫降低這種最底限機能的,只占全部的大約十分之一。
探向玻璃窗破碎的便利商店,沒想到貨架之間竟然睡了一頭野生山羊,讓蓮太郎忍不住大吃一驚。
途中經過的公園裡,蕭瑟的風吹過棄置的三輪車與被壓扁的足球。赤紅鐵鏽滿布,朽壞的招牌文字因為污損剝落無法辨別。
這裡被劃為原腸動物警戒區居民開始避難的那天,大家或許都以為兩、三天便能重返故鄉吧。整體街景不經意地留下人類生活的氣息,一切事物都從十年前的那天起暫停。
蓮太郎走向位於城鎮內部的某所中學。鄰近的體育館透出些許照明。
記得木更等人確實是在那裡工作——如此心想的蓮太郎小心翼翼地打開發出剌耳摩擦聲的緊急出口大門。
被牆壁吸收的噪音頓時傳來,包括人們的呻吟、啜泣,以及其他意義不明的叫聲,各種聲響彼此交雜,還要加入拖鞋走路的腳步聲。
體育館裡簡直就像是野戰醫院。
負傷的民警與自衛官躺在床或是棉被上,沒有分配到的人就睡在榻榻米或草蓆上,當中身著白袍的志願醫師與護士匆忙地到處走動。室內吵到如果不大聲說話就聽不清楚隔壁聲音的地步,充斥整座體育館的藥味更是使人頭皮發麻。
由於這裡缺乏電力,四處都以提燈、蠟燭,或是連接發電機的電燈光線代替照明,室內整體顯得很昏暗,飄散難以言喻的氣氛。
「啊,蓮太郎蓮太郎蓮太郎!」
蓮太郎搜尋格外響亮的聲音來自誰,於是延珠立刻舉手用力揮舞同時朝這裡跑來。砰! 延珠的腦袋一頭撞進蓮太郎溫暖厚實的胸膛。
他發現自己一把抱住的延珠頭上,戴著粉紅色的護士帽。
「很可愛吧?因為人家也有幫忙,職員就要人家戴上這個。」
「是、是嗎……」
延珠微微偏頭:
「怎麼了?蓮太郎?」
「不——」
「——哎呀,里見同學這麼快就回來了?」
蓮太郎回過頭,原來是端著一臉盆熱水的木更。她也和延珠一樣戴著護士帽。
「我們很快就可以換班了,你稍等一下吧。」
蓮太郎環顧周圍的忙亂空間,再度把視線移回木更身上:
「連延珠也來了,沒有妨礙到大家吧?」
木更微笑搖頭:
「怎麼會。延珠幫了很多忙唷。她緊握傷者的手,陪伴對方度過難受的時光,獲得很好的評價。搞不好只能幫忙雜務的我還比較可能妨礙醫師。」
延珠抬頭挺胸,用鼻子哼了幾下:
「看吧,人家很有用的。」
蓮太郎默默觀察延珠。
難道延珠在這麼短的時間裡,就已經從同班同學遇害的痛苦事件當中走出來了。
心底有股想要直接詢問延珠的衝動不停膨脹,不過顧慮到打草驚蛇的可能性,還是不要貿然行事。
蓮太郎壓抑內心的動搖,儘量以符合自己平曰的行動將手放在延珠頭上,說聲「好好好——你真了不起。」表現得一如往常。延珠看樣子也沒有察覺。
「話說里見同學,你見過堇醫生了嗎?」
「啥?醫生?她也過來這裡了?」
就在這時,蓮太郎的肩膀突然被重物壓住,後頭有人靠上來。肌虜冰冷有如死人,對方的嘴唇還貼近自己的耳朵:
「晚安,里見同學。真是個偷快的夜晚。」
「咕喔!」
蓮太郎慌忙跳開回頭望去,在一頭胡亂放下的長髮之間,出現一對因為開心而閃閃發亮的雙眸。
那個拖著一襲白袍的法醫——室戶董,輕輕舉手打招呼:
「嗨。因為沒事做所以離開地下室。偶爾出來外頭也不錯。」
蓮太郎傻傻地張大嘴巴,好一會兒沒有任何反應。
「醫生……你為什麼會來這裡?」
「因為有人拜託我,今天才會過來管理醫療人員。之前沒跟你說過嗎?我是精通各式各樣知識的天才。當法醫只不過是符合我的興趣。像是這種緊急狀態,我當然是以醫治活人的身分被找來。」
「奇利柯醫生偶爾也想救人嗎?」
「原來你想要我幫你安樂死啊?蓮太郎同學。」
「別、別開玩笑了,醫生,我會生氣喔! 」 就在此時,蓮太郎腦內突然冒生疑問:
「醫生,我記得你有抽到避難資格吧。怎麼現在還在這裡?」
「那不是抽到而是自動分配的。政府官員跑來我的研究室,說我是日本最高明的頭腦死了會很傷腦筋於是主動把資格塞給我。不過我很鄭重地當場撕掉了。」
「啥?」
堇咧嘴笑道:
「怎麼?很不可思議嗎?」
「不……不過與其撕掉不如讓給其他人吧。」
「讓給誰?沙漠裡只有一杯水也解決不了問題吧。頂多是眾人會為了爭奪水相互殘殺。 這種時候乾脆把水倒在地上才叫通人情吧。」
「………………那麼水不足的問題要怎樣才能獲得根本解決?」
「找出能讓所有人喝飽的巨大綠洲,或是穿越沙漠吧。不過以現在東京地區的避難狀況來看,我不覺得能找到可以餵飽所有人的綠洲。我之所以過來這裡,只是想幫試圖穿越沙漠的笨蛋以及正在想法子解
決難題的笨蛋加油打氣。」
「我先告訴你,當原腸動物湧來時,連逃命的機會都沒有喔——」
「那還用你說。」
「……我以為醫生是更理智的人。」
董再度揚起嘴角:
「人類是用理性思考,卻會憑藉感情行動。我也是如此。馬不停蹄展開行動吧蓮太郎同學, 一旦停下腳步就會被死亡追上喔。」
「是啊……謝謝醫生。」
蓮太郎這時忽然想起一件事,迅速朝背後的延珠望了一眼,然後壓低聲音發問:
「醫生,你聽說延珠的事了嗎?」
董眯起眼睛,表情瞬間變得嚴肅:
「是啊聽說了,同班同學因為之前那場騷動過世了吧。真是不幸啊。」
「醫生,從醫生的眼光來看延珠現在怎麼樣?」
「放心吧,大概已經沒事了。」
「耶?」
蓮太郎聞言張大嘴巴,無法好好回應。
「延珠的精神狀態,比我們想的還要堅強許多。」
「真、真的嗎?」
「你真是個多疑的男人。不過或許只是因為眼前的原腸動物危機,暫時讓她忽略那件事。為了小心起見,在延珠面前不要輕易做出會讓她回想起那件事的言行舉動。」
突然放下心中大石,蓮太郎頓時渾身無力。總算撐過最艱苦的關頭了。結果自己先前對延珠諸多小心翼翼的對待,反而讓人感到很丟臉。
堇滿意地點點頭,隨後重新面對延珠等人的方詢拍拍手:
「好了,你們可以不用再幫忙了,回去休息吧。」
「堇醫生呢?」
木更感到不可思議地發問,堇把雙手插入白袍口袋微笑開口:
「我要在這裡過夜。我還有自己的工作要做。這裡很意外地還不錯。剛剛好的昏暗光線就與燭光之夜的氣氛一樣,加上周圍又有傷患發出的呻吟,讓人感覺置身殭屍片裡。托這點的福,今晚應該可以作精彩的惡夢。」
在體育館外等了一陣子,延珠與木更終於出來。
帶著她們兩人,蓮太郎走在雨後潮濕的夜路上。
沿著彰磨手機發送的GPS訊號光點,三人前往其他人已經備妥的今晚過夜處。蓮太郎終於抬起頭,蒼鬱樹林裡佇立一棟廢墟。
名字是「Century Heights Hotel」。
「是這裡嗎,蓮太郎? 」
「嗯……呃,應該吧。」
「真討厭,感覺不是很好。」
關於木更的意見,蓮太郎也不得不同意。
他打開手電筒照亮那棟有如鬼屋的白木建物。
建築物被植物藤蔓纏繞,可能是也兼具運動設施,裡頭似乎有游泳池跟網球場。看來當初是以多角化經營的綜合休閒設施為目標,結果卻給人搞不懂這裡是什麼的散漫印象。拾起掉在地上的傳單,驚訝發現這裡還兼具結婚典禮場地的功能。
「使您生活更加得心應手的高原氣息」——看到如此毫無品味的GG標語,蓮太郎超越苦笑來到冒冷汗的程度。
蓮太郎等人一邊提防天花板崩塌的入口一邊走進去。
「啊,哥哥。歡迎光臨。」
在衣服上套條圍裙的蒂娜手持燭台與雞毛揮子,很開心地啪噠啪噠跑來。
「這間飯店已經打掃完畢,可以放心住了 。」
仔細一看,發現地面的塵埃清掃乾淨,破裂的玻璃窗碎片也去除,散發著清潔感。
「不……說是住也太誇張了,我們只是暫時借用幾天。」
「話雖如此.還是打掃乾淨比較讓人開心吧。」
蒂娜的眼眸閃閃發亮,她的表情有如建立秘密基地的小朋友。
被蒂娜領入西式餐應的瞬間,意想不到的溫暖空氣迎面襲來。
長桌與長椅排列整齊,紅磚暖爐燃起熊熊的火焰。
彰磨、翠
、玉樹、弓月等人剛好將食物準備妥當。
看到一旁放著劈柴用的斧頭,應該是有人把多餘的椅子砍成木柴吧。
以常識思考,在仲夏時節點燃暖爐好像有點腦袋不正常,不過自從天空被巨石碑的灰塵遮蔽之後,溫度便陡然下降,蓮太郎反而覺得這樣比較好。
完成晚飯的準備,沒有人下令大家便自動就座,準備大快朵頤。
裝在食器里的燉菜與湯發出甜美的香味,蓮太郎膽戰心驚地試著放入口中,不由得睜大眼睛。
「真好吃……」
雖然有點太咸,但是戰場上的食物還是味道重一點比較能夠讓人接受吧。真難相信這是用罐頭與調理包煮出來的,廚藝令人讚嘆。
「嘿,怎麼樣,對我刮目相看了吧。」
玉樹一邊搓搓鼻子,一邊發出自傲的聲音。
「這些都是你做的?」
回答的人是洋洋得意的模樣有點討厭的弓月。
「哥哥可是我家的廚師。你這個變態連他的腳趾都比不上。」
蓮太郎雙手抱胸。所謂的人不可貌相就是這個意思吧。同樣身為家中的料理人,他的心裡萌生不服輸的意識。
等到料理全裝進胃裡,渾身充滿懶洋洋的滿足感。
儘管份量不算多,甚至由於昨天的戰鬥使得糧倉著火的緣故,配給的糧食根本不足以充分滿足剩餘的民警肚子。
如果東京地區的機能沒有癱瘓,還可以迅速接收後方送來的補給物資,但是如今恐怕沒什麼指望。
即便如此,八個人全都對還能像這樣在戰場上活下來再度圍著飯桌坐下感到安心,這種滿足感抵銷了食物不足。
翠與蒂娜小心翼翼端來飯後的咖啡,接著有好一會兒大家都興奮地暢談。
乍看下是很融洽的氣氛,不過蓮太郎察覺對話當中混雜尷尬不自然的成分。說明白一點,眾人的談話儘量不加入某些關鍵字,小心慎選詞彙。
然而就在這個時候,說話不看場合的延珠以天真的聲音插嘴:
「蓮太郎,畢宿五為什麼會逃跑?」
「雖說民警之間流傳各式各樣的謠言,但是實際情況如何誰也不曉得……」
「呼唔。這樣啊。」
延珠表情複雜地雙手抱胸。大概是腦中又浮現另一個疑問,她冷不防地開口:
「那個……畢宿五還會再進攻嗎?」
大家都愣住了,忍不住低下頭。
插在三叉黃銅燭台上的蠟燭火焰,在短暫的幾秒里詭異搖動。
那正是到目前為止誰也不敢提及的疑問。
眾人失去的事物太多了。對蓮太郎而言,已經在上課時反覆學過戰爭是多麼悲慘的玩意。然而實際投身戰場的體驗,依然是能將蓮太郎心中陳腐戰場觀破壞上百次的地獄。
毛骨悚然的慘叫合唱與重複塗抹血與內臟的赤色戰場,一旦打開封印的心靈創傷蓋子,那個光景就會跟蓮太郎幼年時見識的原腸動物戰爭重疊在一起。
老實說,蓮太郎也不想率先提起這個話題。
但是這時要是大家都閉嘴逃避問題的本質,那麼這群人存活下來的機率,將會與期望有著極大的誤差。
蓮太郎抬頭盯著延珠:
「還有三天,一切都說不定。」
原先預測關於巨石碑倒塌的發展,是在畢宿五把錵侵蝕液注入後第七天才會發生,然後再過三天,也就是第十天替代的巨石碑便能完成。
然而由於巨石碑提早一天倒塌並且開戰,即使是在一夜後的今天,也還要再等三天替代用的巨石碑才能送來。
如果說畢宿五在三天內都不會再次進攻,應該算是過度樂觀的看法吧。
「里見同學,那個……」
木更怯生生地舉起手:
「關於那個,『光之槍』……」
聽到這個詞彙的瞬間,所有人表情都蒙上陰霾,顯得非常痛苦。
大家昨天在戰場上,都吃盡「光之槍」的苦頭吧。蓮太郎也是,要不是延珠趕緊出手協助,自己應該已經不在人世了。
「那個到底是什麼,木更小姐?想必是雷射武器之類的吧?」
這是蓮太郎思考一晚得到的結論。
事情發生在轉瞬之間,但是只要被有如鋼絲鋸的細銀線接觸,所有物體都會在眨眼間被切斷。
如果是質量兵器——例如子彈、戰車炮、粒子炮這類的攻擊,會順便把周圍的物體一起轟掉,應該會留下更明顯的破壞痕跡。
更正確的說法,假使真的存在能發射雷射的原腸動物,會是相當驚人的威脅。
不過——木更靜靜搖頭:
「我今天一整天都在醫務組幫忙,看到被『光之槍』切斷手腳的傷者接受醫治,他們毫無例外都出現聽力減弱、視野變窄、顫抖等症狀。」
木更暫時閉嘴,望向蓮太郎。
「里見同學,你沒想到嗎?這和在日本史學過的水俁病症狀相同。」
蓮太郎以手托住下巴。記得水誤病是因水中生物吸收汞離子在體內濃縮為甲基汞,最後被人吃下肚子引發的污染病。
一想到這裡,蓮太郎忍不住從椅子上站起來。
「等一下,所以木更小姐……」
木更端正坐姿,筆直凝視蓮太郎:
「根據調查過屍體的董醫生的說法,切斷死者的,『光之槍』真面目,應該是壓縮之後的水銀。」
「水銀……」
其他隊員也無法掩飾內心的動搖,議論紛紛。
蓮太郎冷靜地進一步思考。如果真是那樣,就表示存在可以把水銀在體內壓縮並且射出的狙擊型原腸動物。
「哥哥,關於這點我也有事想要報告.」
「蒂娜,難不成你……」
蒂娜點了一下頭,將手伸進袖口,讓BIT飛向空中。無聲無息飄浮在空中的BIT , 在輔助部隊成員的頭頂緩緩盤旋。
「我在散開戰鬥時也目擊了『光之槍』 。當下我急忙射出『仙費爾德』 ,設法捕捉在五公里外狙擊的原腸動物,可惜的是距離太遠,連我的步槍射程都無法抵達。」
「五公里外?」
從那麼遠的地方對我方陣地進行狙擊嗎?
「對手是什麼樣的原腸動物?」
蓮太郎以為終於有了線索,於是急忙發問,然而蒂娜無力搖頭:
「哥哥對不起。『仙費爾德J會對大腦帶來沉重的負擔,所以不具備傳輸大容量畫面的功能。我得知的資料只有距離、風速、位置坐標等。不過——」
蒂娜把游移不定的仙費爾德叫到身邊回收,雙手抱著緊盯不放:
「對方的體型非常大。高度有十公尺左右。長寬也各有十公尺。恐怕是階段IV。」
那傢伙就是大舉破壞民警防線的元兇。如果不先加以排除,我方就沒有勝算可言。
不過該怎麼做……
就在此時,戶外傳來「失禮了!」的聲音。蓮太郎起身望向窗外,有個不認識的男子站在那裡。
「請問里見隊長在這裡嗎?我堂團長有事找您。請迅速移駕臨時本部。」
4
看了一眼以不安表情目送自己的延珠等人,蓮太郎離開廢棄飯店,跟隨我堂派來的人前往臨時本部。
事前雖然聽聞民警軍團的臨時本部設在中學的主校舍,不過還是第一次造訪。
遠處便能望見的營火在視界中徐徐變大,半廢墟化的中學從黑暗當中慢慢浮現。
從帶路的人所走的方向判斷,看來我堂一行人是把職員室當成臨時本部。
發現室內有燈,至少證明電力優先供給這裡。
達成使命的我堂使者,對蓮太郎鞠個躬之後便離去。
蓮太郎敲敲門,等待裡面有人答應才拉開門。
室內對於已經習慣黑暗的蓮太郎來說,明亮到剌眼的地步。
職員室里多餘的不鏽鋼桌集中到房間角落,我堂底下的十幾名輔助部隊成員將桌子排成 「匚」字形。只有中央孤伶伶地放了一張有靠背的椅子。
那群人都穿著類似武者鎧甲的外骨骼,他們散發的熱氣使得房間感覺更加擁擠。
這個氣氛簡直像是要審問自己。
蓮太郎舔舔上唇,提醒自己必須小心。從充斥室內的緊繃空氣與滿懷敵意的視線判斷, 應該不是什麼愉快的談話。
「坐下吧。」
坐在主位並且禿頭、蓄鬍、身穿紅色鎧甲的我堂說了一聲,蓮太郎小心翼翼地坐到椅子上。正面看著我堂的蓮太郎瞪大眼睛:
「你,那是……」
「是啊,跟那傢伙交戰的時候,嗯
。」
左邊大腿以下的部分都沒了。大概是截肢之後再縫合吧。傷口纏著繃帶,縫帶還染上濃濃的血漬。
「那傢伙……是畢宿五嗎?」
這個瞬間,好像蓮太郎提到的是個忌諱的名字,他的隊伍成員為之動搖,紛紛低頭。
傳言果然是真的。
在昨天的戰鬥中,我方瀕臨全滅時響起的痛苦咆哮,還有原腸動物的突然撤退。
詳情沒有對蓮太郎這群基層戰鬥人員公開,然而我堂搭檔與畢宿五交戰,打個平手的情報在民警之間已經是公開的秘密。
令人難以理解的是我堂在那之後隱藏蹤跡,如今看到他元氣大傷的模樣,蓮太郎覺得自己大致弄清楚了。
這已經超越光榮負傷的等級,若是現在的我堂出現在民警軍團前面,很難避免士氣會因此低落。
或許是感受到蓮太郎的沉默,我堂一臉挑釁的表情並且露出白色牙齒,拍拍左膝:
「這條腿不是被奪走的。是我送給那隻原腸動物的。」
「長正大人,還請不要勉強自己。J
身著水藍色外骨骼,散發姻靜氣息的起始者——壬生朝霞,像是要代替他的腳一般辛勤地隨侍在側,但是我堂不耐地揮手叫她走開,望向蓮太郎:
「英彥臨終之前怎麼樣?」
「他英勇地戰到最後。」我堂深深嘆氣:
「是我要他放棄畫家之路當民謦的……早知道如此或許應該讓他去做想做的事。」
蓮太郎環顧聚集在此的眾人臉龐:
「這裡所有人都跟畢宿五戰鬥過嗎?」
「不,能夠突破敵人堅固密集陣形的人,只有我和朝霞。大夥幾乎都被敵人縝密的行動耍了。話說起來真是諷剌,比起有語言能力的我們,敵人似乎具備更好的領導統御。」
「如果我說它們之所以能夠如此整齊劃一,是有合理的理由呢?」
「你的意思是?」
「我堂。畢宿五的基礎因子,恐怕是蜜蜂型原腸動物。」
我堂的輔助部隊成員因為驚愕忍不住交頭接耳,我堂本人則是露出訝異的表情:
「你說什麼……?」
「我堂,你明白為什麼在『第二次關東會戰』大獲全勝的自衛隊,會在這場『第三次關東會戰』被打得落花流水嗎?另外,當你造成畢宿五傷害時,周圍的原腸動物迅速停止原本的動作,立刻為了保護那傢伙在它周圍組隊撤退。關於這些現象,仔細想想應該會覺得很不可思議吧?」
我堂摸摸自己的禿頭,歪著脖子表示不解:
「我想不透。你找到答案了嗎?」
「是費洛蒙。」
「費洛蒙……是異性吸引彼此時所散發的那個嗎?」
「那叫性費洛蒙。其餘傢伙之所以會為了守護畢宿五立刻集合,恐怕是畢宿五釋放群聚費洛蒙的緣故吧。在水中組隊像條大魚一樣集體行動的魚群,據說也是利用群聚費洛蒙統一指揮。其他還有『警報費洛蒙』、『我方辨識費洛蒙』『心情轉換費洛蒙』,與『追蹤費洛蒙』等各種費洛蒙。光是已經解析出來的,就有一千六百種以上。
畢宿五操縱鼴鼠原腸動物有效地從地底解決戰車與自走炮等兵器,還讓蜻蜓原腸動物迂迴到後方空投原腸動物奇襲部隊,企圖突襲我方背後。
不管從時機或其他方面來看,這個時機都太過完美。恐怕畢宿五可以利用許多已知或未知的費洛蒙巧妙進行統率吧。
費洛蒙無臭無味,普通人類絕對無法察覺,至於能夠使用這麼多費洛蒙,我猜可能是蜜蜂之類的原腸動物。對了我堂,你親眼看過畢宿五吧?那像伙身上有沒有長著退化的翅膀或是毒針之類的東西?」
「……………」
我堂撐著下巴一臉沉思。
看來是猜中了。
「你明白這是怎麼回事嗎?也就是說,只要解決頭目那群原腸動物就會瓦解。瓦解的原腸動物失去指揮,便能輕鬆擊破。只要持績減少數量,不久就會崩潰。沒有必要追擊,替代用的巨石碑遲早會送來。屆時就是我們贏了。」
然而我堂聽到蓮太郎的致勝策略,只是拱手沉默不語。
撐著桌面的手托著下巴,平淡地望著蓮太郎:
「你的意見非常有參考價值。那麼,我也提供你一個你不知道的情報吧。不是別的,正是關於畢宿五——」
「——團長!」
輔助部隊成員之一激動地弄番椅子站起來。那是個五官輪廓與我堂很像的中年男子。既然我堂讓兒子英彥加入輔助部隊,或許他的輔助部隊全都是由親族組成。
「我反對!那件事要是泄露出去,會帶給士氣致命性的打擊。我們沒有義務告知這種下層的戰鬥人員1」
我堂搖搖頭:
「不要緊。里見隊長的IP排行是三百名,在整個軍團里僅次於我。他有知道的權利。 如果發生什麼問題,由我負起貴任。」
語畢的我堂重新面對蓮太郎,慎重開口:
「里見隊長,畢宿五是擁有不死之身的原腸動物。沒有辦法打倒。」
「耶? J
蓮太郎的回應聽起來很可笑。
本來還希望是聽錯,然而這個淡淡的期待卻在下一瞬間遭到粉碎。
「我再說一遍,里見隊長,畢宿五是擁有不死之身的原腸動物。我昨晚捨身逼近畢宿五試圖斬擊它的頭部。」
就是這個——我堂如此說道,並讓朝霞取來靠在牆上的武器。
朝霞恭恭敬敬搬來的東西,是與她身高差不多的可怕巨大武器。彎曲的單刃黑劍,劍柄下還連著另一把同樣的黑劍。這是人稱雙劍的特殊劍。
「我的劍依照預期砍斷原腸動物的頭部,收刀之後貫穿它的胸口。我的手感告訴我的確造成腦部與心臟的損害,但是那傢伙沒有倒下,下一秒鐘,儘管很慢傷口竟然開始再生。為之動搖的我出現破綻,才會因此被吃了一條腿。」
「怎麼會,不可能……」
原腸動物只有兩個要害,腦與心臓。這些部位基本上不可能再生,除了破壞這兩個部位打倒它們,就只能用具備再生妨害效果的錵武器製造傷害,這是面對原腸動物的鐵則。
我堂的黑雙劍毫無疑問是鋪制的。對腦與心臓的傷害加上具備再生妨礙效果的鋪武器斬擊,三者合在一起代表畢宿五應該很快死亡。
然而它的傷口卻再生了,這可是異常事態。
我堂自嘲地聳聳肩:
「原腸動物細胞會修補、再生端粒(Telomere),所以沒有衰老而死這種事。也就是說,與其稱原腸動物為不死之身,不如說是『不老不死』比較恰當。」
不老不死……
蓮太郎腦袋深處感到麻痹,無法言語。絕望的幽暗從四面八方逐漸逼近。
原本以為畢宿五的能力只有錵侵蝕液跟透過費洛蒙完美統率軍團,看來是自己太早對幽靈的真實身分下判斷了。
還有另一點。
這就是階段V金牛座的左右手——階段IV原腸動物畢宿五的能力。
「為什麼——」
蓮太郎以有如喘氣的模樣發問:
「這是為什麼,我堂?畢宿五有過許多目擊情報,為什麼大家都沒有發現它具備這樣的能力!」
「理由有很多,不過其中之一是金牛座的軍團太強大吧。在一年前,人稱世界最強的起始者——國籍不明、身分不明的少女翩然現身解決金牛座之前,許多試圈阻止它們進擊的都市,全都遭遇『大滅絕』的悽慘下場。所以幾乎沒有一個國家能活著取得那些情報。」
我堂接過朝霞遞來的茶杯喝了一口 ,鎧甲隨著動作作響,他以好戰的眼神盯著蓮太郎:
「況且畢宿五軍團的王牌還不只這個。里見隊長,你應該聽說如今在民警之間鬧得沸沸揚揚的『光之槍』吧?」
「……就是那只可以在五公里之外發射高壓水銀的原腸動物嗎? 」
我堂驚訝地瞪大眼睛:
「高壓水銀?它發射的玩意是水銀嗎?」
蓮太郎默默點頭。
「我的輔助部隊裡有許多優秀的成員,關於那點大致上只是推理。我猜那傢伙應該是射水魚型原腸動物。」
射水魚是一種可用漏斗狀尖嘴射出壓縮水柱,擊落水面附近昆蟲的熱帶魚。身長大約只有廿公分,不過最大射程可達一點五公尺。
「根據隊上的起始者表示,敵人是全長約十公尺的巨大原腸動物,如此龐然大物壓縮的水銀究竟具備多強的壓力,真是難以想像。」
「原來如此……總之我們這邊把昨天突然出現的不明原腸動物暫稱為『原腸動物X』 , 今天早
上與日本國家保障安全會議(JNSC)討論之後,認定該原腸動物的威脅等同畢宿五,於是冠以金牛座的中心星團『昴宿』為代號。」
「昴宿……」
我堂懷中取出兩個具有複雜含意的雕刻。過不了多久,蓮太郎看出那西洋棋里的國王與皇后棋子。
「確實正如你所說,只要打倒畢宿五我們就可以贏得這場戰鬥(比賽)。然而即便想一舉吃掉國王,皇后也會擋在我們面前。在這場棋局中,排除皇后是勝利的必要條件。」
西洋棋中的國王,不必說也知道是攸關遊戲勝敗的最重要棋子。此外皇后則是具備全方位無限射程的戰場霸主。這樣的譬喻非常巧妙。
「可是我們下的不是西洋棋,而是將棋吧?」
「嗯?」
「對手陣營可以透過病毒感染自由使用我方的棋子。要遵守西洋棋規則比賽的,其實只有我方而已。」
我堂似乎覺得很有趣地聳肩笑道:
「或許真是這樣吧。」
「我方損失多少人?」
「不可能用一句話說明吧。」
我堂自朝霞拿來的茶杯喝了一口茶,雙手手掌靠在一起,視線落在手掌中央:
「開戰時敵人的總數大約兩千隻。然而前鋒的七千名自衛隊決戰兵力被打倒,原腸動物陣營雖說也受到五百隻的損傷,相對地被打倒的自衛隊員有兩千人感染原腸動物病毒加入畢宿五麾下。軍力膨脹之後約三千五百隻的原腸動物,面對我方五百組搭檔也就是一千人的民警軍團,結果對方受到九百隻的損傷,我們也有一半的搭檔被殺——很遺憾的是估計我方有相當一百人加入敵人。」
「也就是說,現在雙方的戰力比是……」
「原腸動物兩千七百隻對我方五百人。」
不只是這樣吧。不管怎麼看我方的損傷都大於這個數字。傷者就不必說了,年僅十歲, 以未成熟的精神狀態進入殘酷至極的戰場,那群少女當中也有些人受到嚴重的心靈創傷,此外還有許多搭檔遇害使得戰力降到一半以下的人。失去同伴的民警即便立刻與其他落單者組成臨時搭檔,也無法期待彼此的默契。實際上戰力只能發揮三分之一的程度,也就是說預估我方只有一百六十六人比較妥當o。
「這個數字真叫人絕望。」
「關於那點我也無話可說……再加上我們今天必須做出更加艱難的決斷。」
「什麼?」
周圍瞪過來的視線壓迫增強,蓮太郎感受到強大的壓力。
我堂銳利地眯起眼睛??
「里見隊長,你知道今天為什麼會叫你過來這裡嗎?」
「呃,不清楚……」
「今天並非找你來分析畢宿五或昴宿.不是為了別的.而是要問你作戰行動中脫離英彥的防線,輔助部隊單獨行動一事。」
蓮太郎察覺我堂的真正用意,頓時有股寒氣竄上背脊。
「先等一下。我們是發現有原腸動物想偷襲本部背後,所以才前往迎擊——」
「——本部後方確實有原腸動物的屍體。不過即使如此,依然改變不了你抗命的事實。 這兩件事必須分開來討論才行。」
我堂質問的語調,跟先前截然不同,混入冷漠的成分。
蓮太郎感覺現場的氣氛不大對勁,只好用長褲用力擦拭掌心的冷汗。
「再怎麼說也得維持軍隊體制的民警軍團里,如果有一個人抗命結果將會如何,我想你應該也思考過吧。你的行動就不清楚理由的其餘民警看來,就好像是臨陣脫逃。況且你和你的起始者還是IP排行三百的佼佼者。你的行動使得雙膝顏抖依然列隊的其餘民警產生致命的動搖。關於這點,你必須付出代價。」
「但、但是——」
蓮太郎還想辯解,然而我堂直截了斷地打斷他:
「你太輕率了,里見隊長。我要解散你的輔助部隊,將你處以極刑。沒有任何理由。 無視長官命令臨陣脫逃是重罪中的重罪。如果不處罰你就會留下『抗命不會受罰』的惡劣前例。缺乏軍紀的部隊稱不上是部隊,只是烏合之眾。正因為失敗主義在軍中蔓延,我更不能容許軍紀的敗壞。」
我堂的一番話重重壓在蓮太郎頭上。
——極刑。也就是死刑。
「開、開什麼玩笑!」
蓮太郎從椅子起身沖向我堂的瞬間,腹部突然挨了強烈的一拳,因劇痛而意識模糊.
「嘎啊!」
他忍不住彎曲膝蓋,咬牙忍痛望向一旁?起始者朝霞正以感到無聊的眼神俯瞰自己?
——這個混帳!
「你再輕舉妄動就會沒命喔。」
一把冰冷的日本刀,抵著跪在地上的蓮太郎喉嚨。背後響起好幾把手槍扳動擊錘的聲音,他咬緊牙關死命瞪著我堂,對方正以同情的眼神俯視自己。
「里見隊長,我個人原本對你充滿期待的。真是遺憾。」
——畜生。
蓮太郎在膝蓋上緊握的拳頭不停顗抖,內心同時詛咒自己的大意。
被我堂找來時,為什麼沒有馬上察覺危機?如果事先預測到會這樣,就可以提前思考對策了。結果蓮太郎卻自投羅網——
他對自己思慮淺薄的行動感到後悔,也對自己無法找出我堂言論的邏輯破綻感到懊惱。
對方說的話一點也不錯。如果以軍紀為第一優先,不論違反的人是誰都得下令懲罰。假使兩人的立場顛倒,蓮太郎也會對我堂處以重罰吧。
放棄的念頭逐漸侵蝕蓮太郎。胃部像是灌鉛一樣沉重,視野也開始天旋地轉。
「……對我的——」
延珠的笑容在腦中浮現。
心煩意亂讓蓮太郎眼前變得一片漆黑,渾身異常冒汗。最後他終於說出認輸的話:
「——對我的…………輔助部隊……請不要追究。他們只是聽從我的命令。拜託。」
我堂的鼻子呼出一口氣:
「打倒黃道帶原腸動物——天蠍座的救國英雄淪為死刑犯。命運真是諷剌啊。」
「團長,沒有必要同情他。我們當場斃了這小子吧!」
我堂揮手否決部下的提案,嘆口氣筆直盯著蓮太郎:
「里見隊長,你做好置之死地而後生的覺悟了嗎?」
「咦?」
「團長!」
「你們先別吵——里見隊長,正如你所知,這回的戰鬥是為了等待替代用巨石碑抵達展開的防衛戰。不過也有些人無法忍耐我方只是防守吧。尤其現在如果不排除民警們恐懼的象徵——昴宿原腸動物,我不認為有辦法打破這個封閉的僵局。只不過我們軍團大概沒有餘力派遣精銳部隊完成這項任務。」
我堂說到這裡暫時打住,臉上浮現無畏的笑容。
「所以我有件事要拜託你。」
我堂單手柱著拐杖,一臉嚴肅地從丹田發聲:
「想拜託你單獨潛入敵陣,將真實身分不明的遠距離狙擊原腸動物——昴宿殲滅。」
蓮太郎覺得自己的腦袋好像被人從側面狠狠敲了一下,瞬間無法做出反應。
「老實說本來想讓你去打倒畢宿五,但是對付那隻不死之身的原腸動物,沒有事先擬定計劃就出發太過有勇無謀。」
我堂說了一聲「朝霞。」對一旁的起始者下令,她便從容地操縱起手邊的PDA。足以填滿整座職員室的巨大3D建模影像浮現於房間裡。
那是一片寬闊的平原,角落是蓮太郎等人如今接管的城鎮廢墟,穿過森林的另一邊,後頭還有貌似「回歸之炎」紀念碑的物體。
看來這個3D模型,應該是蓮太郎等人所在的外圍區第四十區縮圖。
跟司馬未織學生會辦公室的那個很像,不過畢竟還是不如大富豪千金的玩具,精密度與色彩都相形失色。
從蓮太郎這個方向看去的對面,有許多化為粉末小山的白化巨石碎片。
「如今民警軍團與原腸動物軍團,與隔在雙方中間的巨石碑同等距離。」
或許是心電感應,與我堂發言的時機剛好一致,朝霞也旋轉模型並在上頭畫線。
線畫到巨石碑外面不遠,就消失在一大片不規則圓形的寬闊森林中*森林占地廣大,有一條河貫穿中央。這裡的樹很高,很有可能隱蔽階段IV原腸動物。
「這座森林由於原腸動物病毒的影響,出現異常生長現象,呈現多變的生態系。剛才所說的兩千七百餘只原腸動物,就在這座森林的某處布陣休息。」
「可以查出畢宿五跟昴宿大概在森林的哪個位置嗎?」
「很遺憾的,關於這點並不清楚。無論使用多高畫素的人造衛星攝影機也照不出來。雖然還有搭載第六
代紅外線影像裝置(熱成像儀)的無人偵察機,不過JNSC的官員極不願派它出任務。」
「是昴宿的緣故……」
「沒錯。能擊落巡弋飛彈與支援戰鬥機的那隻生物兵器,似乎讓JNSC的高官非常恐懼。他們原本保證我們可以擁有制空權,結果這個保證根本沒有實現。加上昨天的戰鬥,我方又被飛行原腸動物打得毫無招架之力。真是一群厚臉皮的傢伙。」
光憑一隻強力原腸動物怎麼可能左右戰局的笑話,在現實之中發生了。
尚未露出真面目,能發射壓縮水銀的昴宿。根據蒂娜的說法,全長似乎有十公尺左右。
既然是在陸地上,就代表除了射水魚還混入陸生動物因子,不知道會長成什麼樣子。
「里見隊長……不,應該說是前隊長。你去吧。你沒有拒絕權。成功機率想必很低,但是本來就要處死的你就算死了也不可惜。一個死去的英雄搞不好會更好利用。」
激憤貫穿蓮太郎的脊髓。他甩開左右壓制他的男子起身,推開其他想過來阻止他的部下沖向我堂。他伸手拍打我堂面前的不鏽鋼桌,把臉湊到鼻尖幾乎撞到對方的距離。
「你終於露出本性了,老狐狸……!」
我堂不改冷靜的表情笑道:
「不過里見,這是我毫不虛偽的真心話。在民警當中,已經有人誤以為畢宿五不會再攻擊,打算悠閒度過剩下的三天。然而很遺憾的,等畢宿五治癒我造成的傷,必定會再度出擊。除了現在這個時機,我方就沒有主動出擊的機會。里見,如果你願意接受這個任務, 我保證不會對你的輔助部隊展開追究。但是假如你拒絕,我就要一併處罰你們。你身邊好像有把你當成父親一樣仰慕的起始者,以及可愛的青梅竹馬吧。你忍心看她們接受嚴厲的懲罰嗎?」
「你要是敢碰延珠或木更小姐一根手指……我就把你宰了!」
「既然如此就這麼說定了。道具由我們準備,你今天就回去跟同伴道別吧?」
蓮太郎閉上眼睛吐了一口氣,然後才緩緩睜開眼睛:
「最後還有一個問題。你親眼見過畢宿五的模樣吧。它長得什麼樣子?」
屋裡所有人瞬間露出驚恐的表情。
我堂的臉色嚴肅到嚇人,平靜卻又充滿憤怒的雙眼眯起,眼珠幾乎快要噴火。
「里見,很遺憾我不能回答你這個問題。不,是我不想回答。我們昨晚因為遭遇那隻駭人的生物,完全無法闔眼。今天晚上大概也睡不好吧。你好好加油,我打從心底祈禱你能在不遭遇畢宿五的情況下完成任務。」
5
「啊,蓮太郎!」
返回廢棄飯店,延珠搖晃雙馬尾蹦蹦跳跳地以開朗的聲音迎接他。
以延珠的叫聲為信號,接連傳出「咦,里見同學?」跟「回來了嗎?」等慌張詢問的聲音,所有同伴紛紛來到入口,一起迎接他。
一邊無奈地覺得這樣太過誇張一邊確認時間,蓮太郎感到有些吃驚。看來與我堂的談話花了三個小時以上。
木更不安地看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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