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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復仇在我 第三章 勝利的臨界點(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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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更不安地看過來:

「果然還是因為昨天的事被說了什麼?」

蓮太郎說聲:「進去裡面再說。」催促大家進去,返回餐廳等待大家在椅子上坐好。一時不知該從何說起所以開不了口,不過後來一想又覺得全都很重要,於是蓮太郎便將與我堂之間發生的事告訴眾人。

話題果然帶來巨大的衝擊,尤其是畢宿五的不死之身性質與傷愈之後會再度襲擊這點,使得隊伍成員之間瀰漫絕望的氣息。

不過蓮太郎將自己被迫接受昴宿討伐任務的事隱瞞下來。

「大家抱歉。都是我害得輔助部隊必須接受解散的處分。關於這一點好像完全沒有挽回的餘地。」

「怎、怎麼會……先等一下!」

視線游移明顯露出動搖之色的人是弓月。

「好不容易才跟蒂娜還有大家變成好朋友的……里、里見蓮太郎!你給我想想辦法。」

「不,我覺得這樣的處分太輕了。」

以手托腮念念有詞的人,是方才始終保持沉默的彰磨。

「團長之前曾經表示,抗命者要接受嚴厲的懲罰。光是輔助部隊解散不會有點太輕了嗎,里見?」

真不愧是彰磨——蓮太郎暗地在心底感到佩服。

「彰磨先生,那一定是考慮到我們建立的戰果,團長才會刻意減輕處分。」

翠笑著打圓場,彰磨儘管不大能夠接受,還是收回他的看法。翠過於天真樂觀的推論儘管錯得離譜,但是能夠因此不被彰磨追問,蓮太郎依然滿懷感激。

「那麼我們之後怎麼辦?」

為了不剌激表情陰沉的蒂娜,蓮太郎慎選用詞:

「大概會被派去支援失去同伴變弱的其他輔助部隊吧。我也不太清楚。」

「是、是這樣嗎……」

或許是察覺氣氛變得沉悶,延珠突然高舉拳頭用力起身??

「雖說大家暫時各分東西,但也不是無法再見面啊!」

「這麼說……也是。」

木更慢了半拍才點頭回應,玉樹以指腹揉揉墨鏡下的眼角,吸了幾下鼻子∶

「那邊的兔女郎說得沒錯。今晚就要分別雖然有些悲傷,不過正因為如此我們更要舉辦盛大的告別派對啊——!」

玉樹依序望向所有人的臉,大家都以微笑回應。

接下來的時間好像在作夢。

配給下來的三天份食物,一口氣用來烹煮各種料理,剛才不算吃得太飽的肚子,如今可是完全吃撐了。

房間被備用的白色大蜡燭照得光亮,所有人的臉龐都因此發紅。在這個有如生日派對的氣氛當中,蠟燭發出的朦朧、溫柔火焰,映照在延珠與蒂娜大大的眼眸里閃閃發光,看起來十分可愛。

當中木更略小的貓眼,也因虹膜反射光芒顯得冶艷美麗,讓人忍不住想要目不轉睛地欣賞。由於一直盯著別人不太好,每當視線交會時,蓮太郎只能慌忙別開臉。

女性的話題集中在想好好洗個熱水澡等,這種抱怨占了一大半。

相對地,男性的話題就顯得非常現實,開始試著計算被燒毀的司令部里還剩下多少糧食。再這樣下去等食物吃完之後,大家就只能捕食蜥蜴或蝸牛——面對蓮太郎的玩笑話, 原本是千金小姐的木更白眼

以對,罵了 一句:「低級。」

玉樹從地下室的紅酒櫃拿出紅酒,與成年的彰磨喝了起來。本來以為經常大聲嚷嚷的玉樹跟沉默寡言的彰磨應該不合 ,看樣子並非如此,玉樹有如機關槍說個不停,彰磨則是默默點頭聆聽。

充滿敗戰氣氛的鬱悶空氣一下子就被趕跑,大家都暫時忘記自己身處戰場這件事。

蓮太郎的心情也變好,不在乎時間與大家一起大吵大鬧,直到深夜才解散,各自返回飯店的房間。

飯店是三層樓的小型建築,玻璃窗有八成還完整保留。試著爬上屋頂,由於排水管堵塞,所以屋頂嚴重積水。

蓮太郎與延珠的房間在三樓,室內配置兩張隔著小桌擺放的床。天花板有部分破裂,隔熱材料因此露出。地板上雖然積著厚厚的灰塵,但是床上十分清潔,應該是蒂娜清理過了。

蓮太郎倒在床上,在蠟燭熄滅之前一直和延珠聊天。兩人天南地北盡情閒聊,即便是延珠加上誇張手勢動作的內容,蓮太郎也耐心回應。

不知為何,他覺得這樣的時光十分寶貴。

等到延珠終於說累睡著了,發出咻嚕咻嚕的呼吸聲,蓮太郎的心才慢慢冷卻。

——就是這樣,里見蓮太郎領悟到與同伴們最後相處的時光結束了。

仰望天花板的幽暗,為了小心起見等待了好一陣子,蓮太郎才緩緩起身。

他感覺接觸肌膚的空氣,不知為何比剛才更冷。

穿好鞋子套上外衣,壓低腳步聲用手抓住門把時,突然傳來「蓮太郎。」的呼喊聲讓他嚇了 一跳。

回頭之後鬆了一口氣。看來延珠是在說夢話。雖然不知道她作了什麼夢,但是延珠的口 氣似乎帶著寂寞。表情因為被棉被擋住所以看不見。

「抱歉,延珠。」

蓮太郎眯著眼睛開口,離開這個房間。

避免與其他同伴遭遇步下餐廳,發現我堂派來的人站在暖爐前。

發現對方沒脫鞋就跑進來,蓮太郎感到很不高興,不過他沒有表現在臉上。

使者隨手拿出一個小背包交給他。

蓮太郎默默接過,立刻將內容物倒在桌上。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長方形的沉重塊狀物體。 那玩意隔著包裝摸起來的觸感類似黏土。

C4塑膠炸藥。

很久以前研究出硝化甘

油時,稍微受到一點衝擊就會爆炸的不安定性質,使當時的科學家們大為苦惱,但是現代的炸藥就算丟入火堆里也只會燃燒,不會因此爆炸,具備極佳的安定性。

相對地,如果透過雷管引爆,就會產生驚人的爆炸與燃燒。燃燒速度達每秒八〇〇〇公尺以上,殺傷力非常可觀。

這恐怕是混入錵粉末之後,特別用來對付原腸動物的特製品吧。

其他還有攜帶糧食、水壺、指南針、氚氣燈等各式求生用品。

蓮太郎脫下上衣,將彈藥袋與肩背槍套掛在身上,腰際的XD手槍也稍微改造成可以加裝滅音器。拉動滑套讓槍進入隨時可擊發狀態,再收進BLACKHAWK公司的碳纖維槍套。試了幾次快速拔槍射擊,確定槍套依然穩固。野戰刀也連鞘掛在腰上,最後把上衣重新穿好,將手伸向剛才的背包。

背對我堂使者投來的冰冷視線,蓮太郎走出飯店。

仰望沒有星斗的漆黑夜空,他重重嘆氣。

室外的空氣變得更冷了,說是暮秋時節也會相信吧。錵落塵會導致地表溫度降得這麼低,實在超乎預期。現在是夏天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吧。

蓮太郎正面凝視倒塌的巨石碑,靜靜邁開腳步。

規律的腳步聲,讓蓮太郎的思緒飛向遠方。

結果自己錯過跟延珠等人說明的時機,直接溜了出來。

至少應該要對延珠說出真相,蓮太郎也考慮過找她一起去。只不過在幾度猶豫之後,他還是決定要自己一個人負起責任。

至於理由,當然是——

「里見同學……」

蓮太郎嚇得趕忙躲起來,膽戰心驚望向聲音的來源。

他並沒有聽錯。

縮著肩膀,悄然佇立的天童木更一臉驚訝。

「木更小姐,你怎麼會……」

「我起來去洗手間,發現里見同學離開屋子的背影就一路追來,還看到你和派來的人拿東西……」

木更抬頭說道:

「你打算去哪裡?」

蓮太郎努力壓抑內心的動搖,儘可能裝出若無其事的模樣。

「我也要去廁所。木更小姐想跟我一起去嗎?」

「笨、笨蛋!誰要跟你一起去!」

「那就別跟著我。我出來小便順道散步。」

「往巨石碑的方向? J

凍結的夏風吹過蓮太郎與木更之間,蓮太郎的頭髮與木更的裙子隨風搖擺。

木更用力搖頭:

「真是太過分了。你沒發現嗎里見同學?對方一定是故意要你進行不可能成功的任務,想讓你單獨去送死。」

關於這一點,在聽過任務內容之後,蓮太郎就有心理準備。

表面上看來是我堂把秘密任務託付給蓮太郎,其實並非如此。

蓮太郎以打倒黃道帶天蠍座的英雄聞名,因此無論我堂用什麼理由處罰他,都會招致內部的批判。

對於我堂「就是因為現在處於劣勢所以才要提高民警團結力」的盤算,這麼做很不符合利益。

也就是說,無論我堂處不處罰蓮太郎,都會面臨失去領導統御力的難題。

於是我堂心生一計,只要以特赦蓮太郎的條件派他去打倒昴宿就好了,執行這項任務當然不可能生還。讓森林裡的原腸動物收拾蓮太郎完全不會弄髒自己的手,對其餘民警也比較好交代。

也就是說,對里見蓮太郎而言,這項任務除了叫他爬上裝飾華麗的十三階絞刑台,沒有別的意義。

不帶延珠一起去的理由也是如此。

蓮太郎根本不可能同意讓延珠參加這趟死亡之旅。

「為什麼只有里見同學一個人受罰?跟隨里見同學的我們不也是同樣有錯嗎 ?」

蓮太郎不忍看木更的臉,只能默默轉身背對她。

「總要有人出來負起責任。既然如此,就我去吧。」

「還是逃跑吧。」

「逃去哪裡?」

背後傳來屏息的聲音「這……」木更啞口無言。

「東京地區已經無處可逃了。如果不在這裡擋住它們,逃到哪裡都是得死。一定要避免那種結局才行。木更小姐謝謝你,不過我該走了。」

蓮太郎頭也不回地往前走。

「你真是大笨蛋!」

從背後傳來的說話聲令蓮太郎依依不捨,但是他拚命壓抑,儘量加快腳步離開現場。

由於從早上便持績下著黑雨,摩擦草地的鞋子一下就被水浸濕,讓人感覺很不舒服。鼻孔也充斥雨過天晴的強烈泥土氣味。

走了一陣子,崩塌的卅二號巨石碑在視野里越來越大。

巨石碑碎片在倒塌之後,堆成白色的瓦礫山,只剩下不受白化影響的柱狀鋼骨結構矗立在草木叢生的山上。

如今徘徊許多死者亡靈的巨石碑崩塌遺蹟,隱約給人墓碑的感覺。

讓蓮太郎大感意外的是外觀變得如此悽慘的巨石碑,依然讓他滿懷敬畏之心。

這座頑強抵抗紫外線、酸蝕、衝擊力,遠超越人類智慧的超大型構造物。如今竟然會像這樣崩塌,真不知叫人該如何評論,總之說一句辛苦了應該不會錯吧——蓮太郎在心底為它憑弔。

蓮太郎繞過巨大墓碑,很快就要進入未探查領域。不過話說回來,既然卅二號巨石碑已經崩塌,哪裡算巨石碑里哪裡又算未探查領域,界線變得模糊不清。

海洋生物無法在陸地存活。陸地生物無法在海洋存活。海洋生物與陸地生物,透過海岸線這個明確的境界逆轉彼此的生死狀態。

道理完全相同。

人類無法在巨石碑外存活。原腸動物無法在充斥強烈錵磁場的內部存活——理論上應該是這樣。

但是鐵律如今卻被打破。

這是畢宿五軍團與東京地區全體市民攸關生死的鬥爭。任何一方都沒有輸的本錢。

蓮太郎試著想像未曾親眼見識的畢宿五外觀,但是不管怎麼想,它的身影都像披上一層霧朦朦朧朧。

先前聖天子把照片拿給他時,畢宿五隻有被探照燈打亮的部分——部分口器清楚拍攝下來,其他部位完全看不到。

不老不死、錵侵蝕能力、透過各種費洛蒙統率其他原腸動物。這些驚人的能力一一明朗,只有真面目還是不肯輕易示人。

再加上我堂的輔助部隊因為遭遇畢宿五,導致今晚無法安眠。

夜晚的幽暗將蓮太郎的想像力導引至詭異的方向,這時進入視野角落的碟型天線廢墟輪廓,瞬間嚇得他停下腳步。

蓮太郎搖搖頭。振作一點,里見蓮太郎。

擔心害怕的他橫越寬闊的平原,看到那些在原腸動物戰爭中破壞得十分悽慘的廢墟。

越過保持開放狀態的平交道殘骸,蓮太郎判斷附近以前可能是工業區。

棄置的木漿工廠各處都沾滿灰色或白色的木漿,白鐵皮鋪設的屋頂滿是紅色鐵鏽。就連樑柱也放棄支持的工作,導致住宅崩潰。

電線在地間上蛇行交錯,幾乎快要纏住蓮太郎的腳。這裡早就沒有供應電力,所以不必擔心觸電,不過還是得小心前進。

靠在一起,角落極為突出的民宅,感覺就像合體成為有意志的生物。

蓮太郎極力避免發出聲響,緩緩踏著路面前進,微微傳來的老鼠叫聲讓他停下腳步,豎起耳朵。

他用氚氣燈閱讀地圖與指南針上的文字,確認方位之後再度邁步。

眯起眼睛望向遠方,可以稍微看見類似森林的物體。看來穿越這座廢墟,另一頭應該就是我堂所言,原腸動物潛伏的森林。

然而除非直接橫越漫長的廢墟,否則便無法抵達目的地。

蓮太郎在腦中反芻我堂的說明。

單程十公里。往返就是廿公里。單純計算假設蓮太郎的步行速度是時速四公里,不到五小時就可以來回一趟。不過天底下當然沒有那麼順利的事。

就連現在都必須提高警覺注意周圍的原腸動物緩慢行動,等到穿越這裡,還得憑藉運氣找出昴宿的位置加以擊破,設法活著回去才行。

無論事情進展有多順利,至少都得花費三倍以上的時間吧。

況且他也不清楚昴宿長得什麼樣子。如今只知道它長約十公尺,因為能射出壓縮水銀,推測具備漏斗狀的尖嘴。只有這些線索太不保險了。

儘管蓮太郎感到困惑,還是走進工廠之中,決定在建築物的掩護下悄悄前進。頭頂可能有不知在哪監視的飛行原腸動物盤旋,為了降低被發現的可能性,這麼做是必要的。

雖說已經作好心理準備,還是陸續在屋內發現異樣的事物。

不知用途為何的巨大齒輪長滿鐵鏽,底下散落某

種生物的內臟以及拖行的血痕,走廊的欄杆也沾上血手印。

仔細一看,地面散落著白色物體,蓮太郎拾起其中較大的幾個以氚氣燈照亮觀察。

原來是大腿骨的碎片,上頭還留下不明動物把肉啃掉的齒痕。

糟糕——強烈的恐懼感逼迫他開始思考。這一帶的廢墟鐵定是某些原腸動物的地盤。如今自己恐怕身在那些生物的勢力範圍里。

原本想要趕緊脫離這個場所,但是倘若在穿越森林之前迎面遇上原腸動物,事情會變得更加不妙。

首先必須要掌握原腸動物的真實樣貌——蓮太郎這麼說服自己。

點亮氚氣燈之後發現,自己腳下隱約有幾個沾了泥土的足印。

每個腳印都和蓮太郎的手掌差不多大。看來是某種四隻腳的獸類。

高度到蓮太郎腰間的走廊欄杆,也留下某種動物身體摩擦過後脫落的白色體毛。

如果四腳著地爬行還有這種高度,就代表那玩意的體積相當大。

他蹲下身子將鼻尖湊近體毛,聞到些許野獸殘留的氣味。由此可知這是最近才留下的。

蓮太郎穿過幾棟建築物,進入類似水泥工廠的地方,令人窒息的強烈野獸氣息邁使他停下腳步。

越過無數管線縱橫交錯的走廊,他慎重地將耳朵貼在斷裂輸送帶末端的生鏽鐵門上。

確認裡頭沒有生物的氣息,這才靜悄悄地將門拉開。門縫頓時冒出一股惡臭,讓他忍不住搗住鼻子。就是這裡——蓮太郎如此確信。

強烈的野獸臭氣、腐肉臭味,加上霉味鏽味以及其他各種莫名其妙的味道混在一起,衝擊雙眼讓他噴出眼淚。

現在立刻轉身逃出工廠的強烈欲望,在蓮太郎心底天人交戰。

深呼吸好幾次告訴自己要冷靜,這才一鼓作氣打開門,利用氚氣燈的光照亮內部。

光從右照到左,二十坪大小的幽暗空間浮現數量驚人的人骨,隨後消失在黑暗中。

蓮太郎回過神來,發現自己搗著嘴巴,拚命在口袋裡摸索手帕。

無庸置疑,這裡曾經舉辦原腸動物的饗宴。

簡直就像這間密室討厭被人撬開,現場充斥令人不快的沉默。

下定決心踏入屋內,氚氣燈的光芒協助視野捕捉到空氣中飛舞的塵埃。

天花板垂下無數鎖鏈,連接不知道有何用途的大型機械與管路。

膽戰心驚踏入一步,鞋底踩到某種潮濕的東西,老朽的地板應聲作響,讓他嚇了一跳。

儘管明知不可能,但是下個瞬間骸骨會發出喀啦喀啦笑聲站起來襲擊自己的妄想,仍然難以從腦海抹去。

蓮太郎蹲下鑽過管路,檢視尚未完全變成白骨的遺體。遺體遭到嚴重損壞,上頭果然留有大小不一的銳利齒痕。

怎麼看數量都不只一、兩隻。

難道它們是在這裡養育後代嗎?

把這裡當作地盤的原腸動物,蓮太郎大致有底。如果他的預測無誤,現在應該儘量早一點離開這裡。

雖然想把棄置在冰冷地板上的遺體好好埋葬,但是現在沒有那種閒工夫。總有一天,等人類從原腸動物手中奪回國土再說吧,在那之前還請死者忍耐。

蓮太郎離開水泥工廠,吐出仿佛被凍僵的氣息。

昴宿棲息的森林近在眼前。然而比起方才更加強烈的焦躁感,不停剌激蓮太郎。

蓮太郎在漆黑的夜路加緊腳步。始終打開的氚氣燈搖曳光芒,令沉默的旅途變得使人喘不過氣來。

穿越廢墟化的工業區,直到抵達森林為止,都是沒有掩蔽物與建築物的空曠平原。除了 硬闖也沒其他辦法了。

類似這種時候,平常幾乎充耳不聞的微小聲響,也可能會解讀為某種生物悄悄逼近的腳步聲。

蓮太郎頭也不回地豎起耳朵。腳步聲不只一個。至少有五個以上。此外還在增加。

他的脈搏自然加速,同時加快腳步。他從槍套拔出手槍,套上隨插即用式的滅音器。

距離眼前的森林還有一〇〇公尺。儘管不覺得逃進去之後它們就會停止追擊,但是應該有機會甩掉其中幾個。

蓮太郎雖然很想馬上拔腿狂奔,但是為了不剌激背後的傢伙,只得勉強克制。

追兵似乎不打算隱蔽自身的存在。蓮太郎聽見背後傳來野獸弄響喉嚨的聲音。

握住XD手槍的手掌早已滲出汗水。

蓮太郎迅速朝背後望了一眼。

儘管外型在幽暗的籠罩下看不清楚,還是瞥見四隻腳的輪廓,以及屬於肉食野獸的渾圓眼珠。對手強化微光的雙眼散發兇猛的光芒,還有熾熱的鮮紅眼瞳。從眼睛的高度判斷,估計每一隻都和獅子差不多大小。

怎麼看都是犯規的尺寸。

蓮太郎默念一聲南無。

那是狼。

老實說,在原腸動物化的生物當中,最讓民警苦惱的不是外表噁心醜陋的傢伙,也不是具備強力神經毒素的原腸動物。

而是原本在生物界裡獵食一切的最終捕食者,也就是站在食物鏈最頂端的個體變成原腸動物之後集體行動,這對民警來說才是最巨大的威脅。

在日本占據食物鏈頂點的生物,毫無疑問就是狼。這種生物原腸動物化之後帶來的恐懼感,是筆墨難以形容的.

如今它們跟在人類後頭,隨時伺機而動。

普通的狼百分之九十九都不會襲擊人類。

然而那僅限於它們尚未原腸動物化。

見識過水泥工廠悽慘的現場,不論怎麼樂天都很難相信「狼不會襲擊人類」。

這群傢伙肯定是捕殺人類填飽肚子。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狼群突如其來的遠吠震撼黑夜,蓮太郎的身體就像觸電一樣——不妙。他立刻想要拔腿狂奔。

乍聽之下好像很悲傷的尖銳遠吠,其實是在跟其他同伴溝通。在這種場合無疑是用來傳遞攻擊的命令。

背後傳來無數的腳步聲。粗暴的喘息。

蓮太郎咬牙切齒,一邊轉身一邊開槍。強大的后座力傳到肩膀上。

由於加裝滅音器使槍身變長,用起來不大順手,瞄準也更加困難。蓮太郎邊跑邊盲目開火,奔跑途中根本沒時間確認是否命中。

蓮太郎穿越已經變成獸徑的私有道路,闖入巨大的森林中,撥開蒼鬱樹林裡自左右橫生的繩文杉多節枝幹前進。

腳下踩踏柔軟的腐植土,濺起水窪,越過複雜延伸的樹根。

一面拿著氚氣燈仔細照亮地面,一面提醒自己要小心。

此刻要是一不留神被絆倒,肯定會被狼群包圍虐殺。

腳步聲以扇狀包圍蓮太郎的方式並行奔馳。

儘管看不見追兵的姿態,還是感受得到被驚人爆發力追逐造成的壓力。

蓮太郎突然聽到正前方傳來粗暴的呼吸聲,於是將燈光轉去,只見滿口利齒的傢伙飛入自己的視野襲來。

他近乎脊髓反射地別曲上半身,一隻猛然闔起下顎的巨獸掠過方才脖子所在的位置,蓮太郎頓時毛骨悚然。

——幾時來到正面的?

這個恐懼使他一下子沒踩穩,腿被樹根絆住。他才剛驚覺不妙,上半身便往前傾倒,以來不及減輕撞擊力道的驚人速度逼近樹根。

整個世界為之搖晃,腦袋受到打擊。

但是現在沒空因為疼痛發出呻吟,一隻狼已咬住他的右義足,正在猛烈甩頭。他慌忙切斷義足的痛覺神經,但是痛覺神經搶先傳達激烈的疼痛剌激他的腦髓。

蓮太郎以倒地的姿勢勉強用XD瞄準,扣下三次板機。

四〇口徑的錵彈粉碎狼的牙與下顎,其中一發直擊眼球。看到狼發出犬科特有的尖銳悲鳴之後後退,蓮太郎以為自己成功了。

胸口突然遭到沉重的衝擊。將近兩百公斤的體重壓在蓮太郎身上,胸骨發出受到壓迫的摩擦聲。

狼似乎覺得前腳陷入蓮太郎的胸膛很有趣,蓮太郎即使咬緊牙關,齒縫還是傳出呻吟。

其他跟著壓上來的狼張開血盆大口 ,充滿野獸氣味的吐息與唾液落在蓮太郎的臉上。

會被捕食的恐懼感貫穿脊髓,蓮太郎發瘋似地抬起右手塞入狼的口中?

「哈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擊發火藥炸裂式的義手。

狼的臉頓時以驚人的速度膨脹,下一秒便爆開。大量腦漿與血液飛濺到蓮太郎臉上。

他翻身迴避朝著自己倒下的巨大軀體,跳起來確認周圍。自己被包圍了。

——既然如此,嘗嘗這個如何!

他以右拳捶向地面,再度發動右拳。

義手內藏的撞針敲擊大口

徑彈藥底火加以擊發。

只聽見金屬聲響起,幽暗之中格外顯眼的金黃色彈殼一邊旋轉一邊被排出裝置拋開。

以蓮太郎腳下為中心,掀起一陣小爆炸,沙石以猛烈的速度覆蓋視野。

狼群為之動搖,不由得往後退。蓮太郎看到包園出現破綻,再度卯足全力逃跑。

沒有考慮配速全力奔跑的後果,讓蓮太郎不久便失去體力,傷痕累累。

視野變得模糊,渾身沾滿泥土,肩膀劇烈上下喘氣,脈搏凌亂不堪,胸口有股仿佛胃部內容物逆流的噁心感。

腦中冷靜的部分敲響警鐘。這樣下去是不行的。狼會憑著氣味追蹤獵物,除非自己把氣 味消除,否則狼不可能停止追逐。該怎麼做才好?

他以手扶著繩文杉的粗大樹幹,轉頭看著另一邊的開闊視野。

絕望令蓮太郎頭昏眼花。

道路突然中斷,變成懸崖絕壁

以燈光照明,發現遙遠的下方——大約二〇公尺的崖底有河川流過。早上下的「黑雨」增加水量,河水發出轟隆聲響滾滾流逝。跳下去可不保證性命無憂。

背後傳來的咕嚕低吼聲嚇得蓮太郎轉頭。他一時失手弄掉照明燈,慌忙想撿起來時又不小心踢了燈一腳。

在原地像個陀螺高速打轉的氚氣燈,使得四周環境在急遽的暗與亮之間來回變動,光芒切割出在幽暗中無數的狼只身影,隨後又使它們隱沒在黑暗裡。

蓮太郎驚訝地後退一步。

這是怎麼回事……

已經不是十隻、廿只狼的程度。方才在幽暗縫隙驚鴻一瞥的紅眼光芒,不論怎麼數都有將近五十隻。

絕望使他再度後退,不小心絆了一下便失去平衡。

懸崖脆弱的邊坡土石滑落,沿著陡峭的斜面滾落髮出聲響。

蓮太郎用力咽下一口唾液。

前有逼近的肉食默,背後則是懸崖。他緊閉眼睛,吐出一口氣再緩緩睜開眼睛。

以右腿為中心旋轉半圈背對狼群,他望向腳下。

失去氚氣燈之後,完全看不清下頭的狀況,只聽見滾滾濁流的激烈水聲。

自己一定是瘋了。

張開血盆大口的地獄洞穴,發出讓人意氣消沉的激勵聲。

背後傳來野獸的低鳴與逐漸逼近的腳步聲,蓮太郎勉強拔起仿佛生根的鞋底,下定決心用力縱身一躍。

他頓時感受到不快的飄浮感,以及打在臉上的風。自己正以猛烈的速度躍入幽暗中。

揮動雙手試圈讓腳朝下,但是結果並不順利。

突然強烈撞擊全身的力道讓他差點失去意識,不過就像淋了一盆冷水,他的意識又被強制喚醒。水量暴增的河川有如雲霄飛車,帶動蓮太郎的身體前往下游。

張開眼睛發現棕色的濁流使人的視野無法超過一公尺。恐懼感令人背脊發寒,蓮太郎拼死揮動雙手尋求可以抓住的東西。然而失去平衡的自己搞不清楚身體到底朝上還是朝下, 慘叫也化為濁流中的氣泡。

突然瞥見一個黑色塊狀物體正在迫近眼前。等到察覺那是矗立在河底的銳利巨岩時,已經太遲了。

遠比想像更加強烈的衝擊讓他的背脊發出輾壓聲,大量的空氣被擠出肺部,化為水中的氣泡。

幾度與流木與岩石激烈衡撞,失去上下感覺的蓮太郎有如被風吹落的枯葉,在河底螺旋打轉。拳頭大小的石頭仿佛霰彈槍打在身上,他幾乎就要失去意識。但是如今假使放掉意識這個最後的救命索,他的直覺告訴他自己將不會再次清醒。於是他瘋狂地拚命揮動雙手。

突然間,蓮太郎的右手抓住什麼。他明白那是粗撞不平的岩石突起,剛好可當成扶手,於是瞬間判斷伸出左手逆向抵抗激流。

肩膀噴出鮮血。他咬牙切齒地以渾身之力抓住岩石,一邊大叫一邊撐起身體。

等到回過神來,蓮太郎已經仰躺在不平整的堤防上,胸膛激烈地上下起伏。

一面吐出胃裡的河水, 一面忍受自胃中湧現的強烈惡寒。

蓮太郎終於抬起蒼白的臉環顏四周。

這裡恐怕是大戰前的船隻停泊所吧。小小的水泥棧橘與繫船纜繩孤獨地被人棄置不管,旁邊還有深棕色的簡陋小木屋。

眺望仿佛墨水的黑色激流,蓮太郎同時告訴自己危機尚未完全遠離。

他擰乾制服的污水,搗著疼痛不堪的身體搖搖晃晃起身,檢查裝備。

這才發現背上的背包已經被河水沖走,此外儘管少了滅音器,不過手槍還好端端地收在槍套里。

食物與水,以及打倒昴宿用的炸藥都一起付諸流水,真是損失慘重的失誤。

憑藉氚氣燈的微弱光芒,他進入小木屋找出火柴與攜帶式燃料。此外裡面還有酒和食物,不過那些都是放置十年以上的玩意,還是別碰比較明智。

制服吸水之後變得很重,他感覺意識又變得恍惚,然而為了逃離那群恐怖的肉食獸,總之還是立刻離開現場吧。

只是極限出乎意料地提早降臨。

蓮太郎突然感到視野搖晃,雙膝不由自主彎曲,就這麼跪倒在地,喉嚨發出咻嚕咻嚕的喘息,身體有如罹患瘧疾一般不停顫抖。

抬頭只見大得誇張的樹幹直衝天際。

這也是原腸動物病毒所賜吧。這裡四處長著重量輕易超過五百噸的巨大加州紅木,光是樹幹的圓周就有將近十公尺。

蓮太郎找個開闊的場所,搜集柴薪放上剛才取得的固體燃料。

火柴受潮,加上手在抖的緣故浪費了幾根,到了第十根終於成功點燃溫暖的火焰,他小心翼翼地拿起生火。

熊熊火舌愈發旺盛,這才打從心底放鬆地呼出I口氣。

辛苦將黏在肌膚的潮濕衣服脫下,用力擰乾再重新披在身上。

身上到處都是擦傷與瘀青,不過既然還能活動,就代表至少沒有骨折吧。他很擔心引發破傷風或其他細菌性的感染,可是一想到抗生素與攜帶注射器都在背包里,也只能露出苦悶的表情。

藉著火溫暖身體,這才終於放鬆緊繃的心情。

——就像鎖定這個時機,側腹傳來劇痛。

「啊……嘎!」

獅子大小的巨影啃咬蓮太郎的側腹,大量鮮血飛濺而出。

比起痛楚,他更是感到驚訝。

蓮太郎搗著側腹後退,直到背靠加州紅木的樹幹。

「那些傢伙煩死人了。」 在斷斷績績的呼吸間隔之中,他好不容易擠出這句話。

有如是以蓮太郎的話為信號,無聲無息的狼群陸陸績績從樹木陰影后方現身。它們似乎一點也不害怕燃燒的營火。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疑惑在蓮太郎的腦海里打轉。不顧一切跳入河中洗去自己的氣味- 這樣難道還無法成功躲避狼以嗅覺追蹤的特點嗎?

一想到這裡,蓮太郎搖搖頭。不用猜了,它們一定是追著被激流沖走的蓮太郎,在懸崖上奔跑。

就在此時,狼群讓出一條路,從更深處的幽暗出現一隻巨大的原腸動物。

那傢伙擁有圓眼珠與犬科的銳利鼻樑,體型輪廓與其說是流線形,不如說是有點渾圓。 白色體毛越接近背部顏色就越趨近紅棕色,即使是四條腿著地,高度依然超過兩公尺,方才的狼相較之下簡直就像小不點。

這是據說在一九〇五年以後就沒有目擊報告的日本狼。犬齒異常發達接近劍齒虎,尾巴分成三束,其中一邊眼睛顯得渾濁。身體各處都有體毛脫落的痕跡。兇狠的模樣有如地獄守門犬。

那應該是屬於階段Ⅲ,也是這群狼的領袖。

下肢無法支撐體重,蓮太郎只能背靠樹幹癱坐後退,樹幹隱約留下幾道斜向的血痕。

重新檢視側腹的傷勢,用來按壓傷口的手與襯衫都變得一片通紅,這麼嚴重的傷需要立刻進行處理。

蓮太郎咬牙切齒,仰天長嘆。

今天就是自己的末曰嗎?

那麼這十六年的人生究竟算什麼。里見蓮太郎這個人科的個體,就是為了今天在幽暗的森林深處被原腳動物補食,才活在世上十六年嗎?

腦中流過無可替代的回憶,等到回過神來,才發覺淚水滑落臉頰。

狼群的領袖仿佛發出訕笑走到自己面前-裂開的大嘴占據自己整個視野。

蓮太郎在即將被捕食之前,突然發覺所有狼都豎起雙耳,一起改變身體的方向,擺出前傾的姿勢。

它們齊聲低吼,緊盯蓮太郎前方隔著營火的幽暗空間。

蓮太郎朦朧的思緒隨著它們的視線望去,但是什麼也看不到。然而很肯定地,狼群正在 看著某個蓮太郎看不見的東西。

過不了多久,將近五〇隻的狼

群發出吼叫聲殺進幽暗。

接著是激烈的戰鬥聲響,不時還被呀嗚呀嗚的悲痛慘叫蓋過。

不知道究竟過了多久,頓時所有聲音都消失了,現場充滿足以引發耳鳴的寂靜。

柴薪發出啪嘰啪嘰的爆裂聲,蓮太郎似乎隱約聽見貓頭鷹在叫。

——到底發生什麼事……

他探出上半身,定睛凝視視野深處的幽暗空間。

有什麼超高速的物體突然擊中一旁的加州紅木樹幹,響起拍肉的聲音。

蓮太郎不禁瞠目結舌。

撞到樹幹的玩意,原來是剛才展開突擊的狼群之一 。

狼的脖子被異常的力量折斷,嘴裡吐出鮮紅的舌頭,腹部還被筆直切開。與樹幹激烈撞擊的部位噴出鮮血,這傢伙很明顯已經死了。

看到狼腹部的斬擊痕跡,記憶里有個印象在提醒蓮太郎。

這個好似惡夢的刀法,以前是在哪裡……

啊!他立刻叫了一聲。

這跟三天之前,自己與延珠一起在民警前線基地看到的光景一致。

在勸說民警加入的途中,發現有人被殺,儘管他猜測那是民警之間的糾紛導致,卻無法一下子找出犯人。兩名死者彎曲倒下的身上,留下與這個一模一樣的刀傷。

為什麼這種痕跡會出現在這裡?

『有誰看見事件發生經過嗎? 』

『你、你該不會是里見蓮太郎吧?』

那位事件現場的目擊者一開口就如此問道。

『…………是又怎麼樣?』

『呃……你、你……不——我看錯了。沒事。』

『到底在說什麼?』

『不,所、所以說沒事!』

以不耐的語氣碎碎念了幾句,目擊者不理會蓮太郎的呼喊轉身離開。

現在回想起來,這段問答的確很可疑。為何目擊者會刻意詢問蓮太郎的各字,最後還堅持是自己看錯了。

答案也許是——命案現場存在「絕對不可能出現在這裡的民警搭檔」。

意即那組搭檔是在官方說法當中,被蓮太郎、延珠攜手打倒並「視為死亡」,在IP排 行中遭到除名的人。因此目擊者才會對自己的認知感到懷疑——死人應該不會出現在街上。

有的。只有一組人馬,能使出如此銳利的斬擊。是在召喚黃道帶天蠍座之後,與蓮太郎等人激烈衝突之後死亡的那組搭檔。

為什麼蓮太郎一直沒有想起這些線索呢?

幽暗的深處又有三隻狼被扔過來,在撞到加州紅木之前就已經死了。

腹部有十字傷口,簡直就像為了死者獻上死亡十字,替它們刻下無處不在的神威。

蓮太郎舉手用手槍對準幽暗深處,過不了多久,狼群首領的原腸動物便搖搖晃晃現身。

有如劍齒虎的兩根牙齒都折斷了,全身傷痕累累。脖子有道很深的傷口,鮮血汩汩流出,染紅潔白的毛皮。

原腸動物就像在訴求什麼,以悲傷的眼神左右搖頭,接著只聽見「涮!」地一聲,它的脖子斷裂,腦袋掉在地上。

野獸的身體失去主人之後漫無目的地走了幾步,最後終於發出轟然巨響倒地,就此一動也不動。

「——爸爸,我記得那傢伙是和延珠在一起的人。」

「——哎呀哎呀。」

嘶嘶聲響起,一雙戴著白手套的手出現在黝黑的幽暗之中,緊緊抓住一旁的樹幹。

接著是頭頂大禮帽的白色面具,面具反射營火的橘紅光芒。深紅的燕尾服,槍套里插著兩把手槍——「SPANKING SODOMY」與「PSYCHEDELIC GOSPEL」?

一旁還有雙手握著小太刀,身穿黑色蕾絲連身洋裝的少女。

怎麼會這樣。

「在這種地方碰面還真巧啊——我的朋友。」

「蛭子,影胤…………!」

曾與蓮太郎展開決戰,最強的魔人們就此現身。

6

完全沒想到自己會和這個男人圍著營火……

不敢大意的蓮太郎舉起手槍,利用牙齒配合左手將繃帶繞在腹部。

腹部的出血大致停止,只不過勉強活動可能會讓傷口再度裂開,所以暫時沒辦法做太過劇烈的動作。

蓮太郎的手槍對準隔著營火坐在對面的傢伙。

影胤裝模作樣地聳肩開口:

「差不多該把槍放下了吧。」

「我拒絕。」

影胤將枯枝扔入營火里。

「你忘了是誰提供你繃帶與抗生素嗎?」

「你也忘了自己之前幹過什麼好事嗎?」

蛭子影胤,還有小比奈。召喚黃道帶天蠍座,讓東京地區瀕臨毀滅的恐怖分子。要不是使用名為「天梯」的軌道炮,東京地區距離「大滅絕」的悽慘下場只剩一步之遙。

「如果我認真起來,那種小孩子的玩具槍一點意義也沒有。」

蓮太郎無話可說。對方擅長的斥力力場具備能彈開反戰車步槍的絕望防禦力,關於這點自己可是親身體驗。

蓮太郎到目前為止,還是弄不清那傢伙的真正目的。

剛才遇到影胤之後,他制止嘴裡嚷著「爸爸,可以砍這傢伙嗎?」的小比奈,將抗生素與繃帶扔過來。

雙方曾經拚死交戰。憎恨彼此的理由不少,沒有半點協助對方的理由。

依然感到緊張的蓮太郎將槍放下。

「為什麼你會來未探查領域?又是為了菊之丞的陰謀在暗地裡活動嗎?」

「哎呀呀,套話就免了。對此我不予置評。」

「…………三天前,在民警前線基地的路上斬殺民警搭檔的人是你們嗎?」

「這個嘛。」

影胤用手抵著下巴,看向小比奈:

「你有印象嗎,小比奈?J

一旁的起始者——蛭子小比奈雙手抱膝,將臉埋入其中抬起眼神看來:

「你很笨耶。誰會特別記住踩死路上螞蟻這種事。」

蓮太郎啞口無言。

他再度感受到自己跟這對殺戮者之間的價值觀隔閡。

想以道德說服他們,大概比對外星人講解佛法更讓人感到無力吧。

小比奈瞬間看向蓮太郎的旁邊,然後又把目光移過來

「延珠呢?死了嗎?」

「她還活著。我們分開行動。」

「這樣啊。」

小比奈平淡回應,總覺得嘴角好像帶有笑意。

「延珠……我好想見你,好想砍你。想見你,想砍你。想見你,想砍你。」

這時蓮太郎察覺,插在小比奈後腰的小太刀刀鞘增加到四把。

「里見同學,你自己又是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該不該老實回答對方,蓮太郎感到困惑。

好不容易在附近找到人類同伴卻在此時胡說八道,對自身的安全恐怕不是好事。 「為了打倒昴宿。」

「昴宿?」

「就是會射出水銀的不明身分長距離狙擊原腸動物。它似乎躲在這個森林裡。」

「是啊,好像是吧。」 蓮太郎對影胤的反應感到不解。

「難不成你們也加入昨天的戰鬥行列,和畢宿五交手嗎?」 影胤似乎感到非常可笑,搗著面具喀喀喀笑道:

怎麼可能。我們只是爬上附近最高的一棵樹,名符其實地登高望遠。為什麼我們非得參戰不可。這對我們有什麼好處嗎?」

「——唔!如果你們不戰鬥,大家都會死的。」

「戰鬥之後究竟能獲得什麼?」

「和平。」

「我從未希望過那個。」

影胤在面具後方以悲哀的眼光看著蓮太郎:

「如果是永恆的地獄我還可以接受。即使是身體遭到切碎肢解之痛也能忍受。不過如果和平跟幸福永遠持續下去,我一定會發出慘叫拜託你殺了我。」

「……你這個瘋子。」

「至今為止我都很正常啊?」

蓮太郎與影胤無言瞪視彼此,柴薪舶啪地噴發烈火,比剛才燃燒得更加猛烈。

先將視線挪開的人是蓮太郎。儘管那傢伙的一舉一動都叫人很火大,然而若是現在撲過去,只會瞬間被對方輕易殺掉吧。

影胤在用營火烹煮的飯盒中,倒入類似調味料的玩意,並用湯匙加以攪拌。

最後在塑膠托盤盛入梅粥。儘管這道料理很難激發食慾,但是特地煮成粥狀,應該是考慮到傷者蓮太郎比較好入口吧。

背包掉到河裡被沖走了,如今手上沒有半點食物。在此之後也幾乎不可

能取得食物。

蓮太郎懷疑這該不會有毒,於是等待兩人先開動,接著才小心翼翼用湯匙吃了一口。

鹽味很重,大概是因為加入某種高湯吧,味道與其說是粥更接近茶泡飯,但是不像市售品那樣給人想用鹽掩蓋原本味道的感覺,吃完的餘韻很不可思議。

老實說還滿好吃的,蓮太郎也嚇了一跳。

負責料理的影胤掀起面具,表情不知是覺得好吃還是難吃地喝粥,營火在他的臉上製造複雜的陰影,從蓮太郎的位置剛好看不清楚他本來的樣貌。

快速吃完之後,蓮太郎因為無事可做,只好盯著對方有點噁心的面具不放。

「你為什麼要戴面具?」

影胤好像也吃完了,再度將面具戴回去。

「里見同學,難道你就沒戴面具嗎?」

「……你在說什麼。」

「我可以看見你戴的面具。你面對自己的起始者時戴上『身為監護者的面具』,以那名女社長的社員工作時就戴上『天童民間警備公司社員面具』,此外與我相對時就會戴上『對抗敵人的面具』 ,每個都是不同的里見蓮太郎吧。」

這個男人想討論心理學中的人格面具(persona)嗎?

「里見同學,你在看我的原本面貌嗎?」

「不。」

「不看才是對的。你看來我的原本面貌之後.必定會感到後悔。」

「難道上面有傷?」

影胤嘲諷似地搖頭,並且叩叩敲打面具:

「這張面具下的——是你的臉啊,里見蓮太郎同學。」

「……別開玩笑了。」

「我和你都是『新人類創造計劃』的殘黨,可以說是攣生兄弟。其實你也察覺到這點了吧?我們具備超越普通人的力量。難道你沒想過要殺死看不順眼的傢伙嗎?或是用蠻力侵犯女人?只要有你的義手,那些都是辦得到的。

當你面對毫無道理可言的暴力時,理所當然會在心底這麼想吧——『我體內可是具備能讓你們一下子變成絞肉的力量』。我只是把這種念頭加以實行。因此你才會憎恨我。其實你是在羨慕我。」

「閉嘴!」

「不過里見同學,就像好學生討厭壞學生一樣,壞學生一樣也討厭好學生喔。那是為什麼呢?因為彼此能做對方做不到的事的緣故啊。正如你打從心底羨慕我可以隨意殺人,我也對你抱持同樣羨慕與激烈

的憎恨。和我一樣身為非人類的你,卻能在光天化日之下舒服活在普通的世界裡,叫我怎麼能不詛咒你。」

影胤的白面具倏地朝這裡貼近,靠在蓮太郎的耳邊低語:

「跟我一起來吧,朋友。我們同樣是『新人類創造計劃J的殘存者。是特殊的存在。讓我來教你隨意殺人的快感。搶來女人侵犯之後要是厭煩了,還可以一隻手一隻腳砍斷慢慢 掉。讓我教你怎麼花錢。除了貧窮以外想買什麼都行。包括愛,還有尊敬。」

「我不會讓這種力量誤入歧途的。」

粗大木柴崩落之後在空中噴發猛烈的火星,蓮太郎與影胤的側臉瞬間被照得明亮。

影胤將視線藏入大禮帽的陰影下:

「我就來預言一下吧,里見同學,你遲早會站到我這邊。那是必然的。」

「你死了那條心吧。那是不可能的。J

一旁的小比奈一點也不關心兩人的交談,只是不停默默盛粥,幾乎獨自把東西吃完。

由於雙方都無話可說,等到木柴燒盡之後,三人便直接就寢。

身體的疲勞已經來到極限,感覺沉重不堪。眼皮隨時都要重重闔上。不過自己千萬不能比那兩個人先睡著。

蓮太郎即便等到影胤兩人就寢之後也不敢大意,假裝自己在睡覺。

營火飄出木柴燒盡的焦炭氣味。

感覺大概過了一個小時,聽到小比奈發出鼾聲之後,蓮太郎猛然睜開眼睛,抓起XD手槍,壓低氣息彎腰接近兩人的枕邊。

影胤與小比奈悠哉地側躺,仿佛抱在一起蓋著一件毛毯入睡。

蓮太郎不發一語,只是以手槍瞄準影胤的頭部。

「……你想做什麼。」

影胤─動也不動地發問。

「你還沒睡著啊。」

「這是什麼態度。」

「你太大意了,影胤。你的防護罩在這種極近距離能比我扣扳機的速度還快嗎?」

蓮太郎以憎恨的眼神瞪著影胤:

「你以為我會為此感激涕零地成為你的夥伴嗎?因為有恩於我,我就會將矛頭轉向?太遺憾了。你太危險了。只要你活著的一天]就必定會引發一連串的災厄。我身為守護社會秩序的民間警備公司社員,有著除掉你的義務。」

「……你也想殺我的女兒嗎? 」

蓮太郎迅速對呼呼大睡的小比奈瞥了一眼。

「這傢伙真的是你的女兒嗎?」

「那當然。里見同學,你聽說過蠱毒的瓦罐嗎?把大量的蟲與蛇放入同一個瓦罐相食,最後活下來的一隻據說具備強大的詛咒能力。以前在我還年輕時聽到這個傳說,於是對抓來的五個女人施予人工授精,同時對胎兒投下原腸動物病毒。」

蓮太郎說不出話來。也就是說,他曾以人工方式製造「受詛之子」。

「接著我把生出來的五個女兒,分別關在不同的地下室六年,接受殺人的訓練與洗腦教育。到了某一天,我讓這個五人初次見面並且相互殘殺。最後存活下來的就是小比奈。」

「為什麼要做這種事……?」

「說什麼鬼話」、「別開玩笑了」——這種空虛的辯論是可以將影胤的瘋狂說法一腳踹開維護自己的精神正常,但是那僅限於還不認識侄子影胤這號人物之前。

他進行的是惡魔的實驗。

「我想了解這個世上的一切事物。發掘支配一切的真理。超脫人類這個種族的那群女孩究竟是什麼。」

「邪魔歪道。你把人命當成什麼了?」

「就是因為不懂我才需要做實驗。」

「小孩是純粹的存在!能養成天使也能變成惡魔。這都是你的錯,影胤。你把這個孩子變成惡魔.」

「沒錯,我想嘗試製造惡魔。只不過我失敗了,出生的是邪惡的天使。」

影胤溫柔撫摸沉睡中的小比奈秀髮,靜靜抬起她的下巴。

「你看。這麼可愛的睡臉。醜惡、驚悚,又惹人憐愛的怪物少女。這些孩子以生物來說無比強大,卻又抱著無可救藥的弱點。」

就在這時,小比奈發出「嗯~~」的聲音扭動身子,心滿意足地輕聲發出完全不符合現場氣氛的夢話。

「爸爸,我最喜歡你。」

XD槍口抖了一下,蓮太郎感到十分驚訝。

為什麼,為什麼會這樣。

現在的他很想立刻搖醒小比奈,大聲叫嚷你被騸了。你是被父親洗腦了等等。

影胤側目看著蓮太郎的反應,在面具底下發出嘲笑聲:

「里見同學,人類的幸福究竟是什麼?我讓這個孩子過了有如井底之蛙的六年監禁生活。因此這個孩子,只能從井底持績仰望上頭的藍天。」

「別開玩笑了!都是因為你們.才害那麼多人喪命。到目前為止你究竟殺了多少人?」

蓮太郎舉槍的手在顫抖。

「你還是住手吧,我的同志。你頂多只能殺死我與小比奈其中之一,在殺死另一人之前 你就會沒命的。」

殺啊,里見蓮太郎。今天你要是不殺死這個男人,改天死亡就會像瘟疫一般擴散開來。制止那種事發生的絕佳機會一旦錯過,就不會有第二次。

這是影胤的話術。千萬別被騙了。捨棄理性吧。冷靜思考什麼的去吃屎。負起責任。

然而不論怎麼遊說自己,扣扳機的手指還是有如凍結一般無法動彈。

蓮太郎緊緊閉上眼睛。

「畜生!」

他收起槍,自暴自棄地走向倒地的枯木,怒氣沖沖地一屁股坐下:

「療傷這件事我很感謝。不過我不信任你們這些混帳。」

說完這些話之後,蓮太郎依然將手指靠在扳機護環,小心翼翼地監視睡在營火對面的影胤等人。

營火的火舌有如在嘲笑他似地搖曳。

仿佛有聲音在說——這是絕佳的機會,你竟然就這樣放過了。

7

聞到土壤的氣味。新鮮的野草氣味。眼皮底下感受到微微的光亮。

由於肩膀感到寒意,不自覺做出拉起毛毯的動作,結果卻發現肩上少了熟悉的毛毯光滑觸感,只能空虛地抓了幾下空氣,這時蓮太郎的意識才急速醒來。

他猛然起身

,轉頭環顧四周。

自己好像在不知不覺中睡著了。

被燻黑的地上留有營火殘存的溫度與痕跡。

察覺自己的衣服帶著濕氣,環顧周圍才明白這是怎麼回事。掛著薄薄朝霧的天空烏雲密布。如今依然看不出被錵灰遮蔽的天氣有好轉的預兆。

至於影胤等人睡過的地方,現在連影子也不剩。

「………………」

結果他們也沒對蓮太郎出手,就此離去。要說出手的機會,應該多不勝數吧。

確認現在的時間是早上八點。自己大概是在半夜三點或四點睡著,儘管疲憊幾乎沒有消除,但在這種狀況下也只能接受。

蓮太郎憑著一雙腿,排除障礙來到昨天因為周圍太暗而看不清楚的場所。

地面幾乎沒長什麼草,取而代之的是巨型加州紅木連綿不絕的奇異景觀。

大概是有某種程度的領域觀念,每走過一定步數,巨樹與周遭植披就會產生變化。

在朝四面八方延伸,足以絆倒人的樹根正中央,那棵昨天被大批狼群追殺時害得自己跌倒,遭遇悽慘下場的繩文杉映入眼帘。

有無數瘤狀突起的粗大樹幹縫隙,密密麻麻長滿地衣類的生物,令人驚訝的是有輛粉碎的汽車就好像被樹幹包覆,整個被樹扛了起來,甚至還和樹幹合為一體。

蓮太郎眺望這個光景好一會兒。

要是不明就裡地與如此的景色一同趨醒,或許會以為自己被奶到物質文明崩潰的遙遠未來,心中充滿難以撫平的絕望與寂寥吧。

原腸動物病毒會對植物造成何種影響目前尚未解明,然而光是戰後不到十年樹木便能生長得如此巨大,以現實考量就知道十分誇張。

當然,植物的對抗環境能力也變強了。正如「蛭子影胤恐怖攻擊事件」時那樣,日本各地都出現類似亞馬遜的叢林環境,非常沒有道理。

蓮太郎身處的環境,是距離巨石碑較近的未探查領域,因此就某種程度來說還算是程度比較輕微。

——離替代用的巨石碑抵達還剩下兩天。

「你在這個地方啊。」

突然有人出聲開口,嚇得蓮太郎轉過頭。

「為什麼會過來這裡?」

聲音的主人,果然是蓮太郎預想的人.

充滿警戒心,沉默寡言的四把小太刀少女,加上戴著面具與大禮帽的詭異怪人。

「昨天有件事忘了告訴你。」影胤按著面具說道:

「你們稱為昴宿的那隻原腸動物,昨天我們曾經遇過一次。」

「在哪裡?」

蓮太服猛然靠近一步,影胤則輕輕舉手:

「沿著河川往上遊走就是了。那裡有原腸動物們的巨大營地。我雖然沒在現場直接看到射擊壓力水銀的模樣,但是那隻想必就是昂宿。」

營地。原腸動物果然也會設營啊。

這是昨天進入森林後蓮太郎的疑問。他本來已經作好覺悟,一進入森林的瞬間立刻就會遭遇潛伏在各處的原腸動物,接二連三戰鬥,結果昨天碰到的原腸動物只有那群狼。

也就是說我堂推估的兩千七百隻原腸動物,全都聚集在同一個地方休息——簡直就像人類組成的軍隊。

「你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件事?」

眼前的這名男子,過去曾經為了讓巨石碑崩壞召喚黃道帶天蠍座。

此外他的犯罪動機,是讓原腸動物戰爭再度展開,以便讓「新人類創造計劃」重新獲得存在意義——也就是「使自己成為大家必要的人物」這種確切理由。

就影胤的觀點來看,恰好發生的巨石碑倒塌導致東京地區陷入目前的慘況,不就是他熱切期望的理想國嗎?

昨天即使被他救了一命,蓮太郎依舊無法信任他的最大理由,正是難以割捨「影胤還是可能站在原腸動物那邊」的疑慮。

影胤在面具底下魅起眼睛笑道:

「這個嘛,是為了什麼呢?我倒是沒想那麼多。」

誰知道他是認真的還是在打馬虎眼。

「真要說來——因為我很欣賞你吧。只不過很遺憾的,你這樣去找它就死定了。」

蓮太郎頓時無言。

「你的樣子從昨天就很奇怪。說什麼起始者在別處行動,卻看不出你在擔心她。乍看之下是要打倒昴宿的特別任務,不過周圍沒有輔助部隊出沒的氣息。如果這是正規的任務,怎麼想都覺得不太可能派遣一名促進者單獨暗殺完全體的原腸動物。也就是說,你是為了自己的正義離開部隊,要不然就是由於某些理由被人趕出來。」

所謂的啞口無言,大概就是指蓮太郎的現狀吧。

本來打算說些廢話反駁對方,但是一想到昴宿的位置可是千金難買的珍貴情報,蓮太郎又改變主意。

不過老實道謝也很尷尬,因此他用鼻子「哼。」了一聲,逕自走過對方身邊,頭也不回地朝河走去。

然而蓮太郎很快察覺,自己鞋底踩踏泥土的聲響,混進其他人的腳步聲。

「喂,你想幹什麼?」

蓮太郎停下腳步微微轉身,果然沒錯,落在自己十步後方的影胤跟小比奈也跟著止步。影胤聳聳肩,攤開雙手:

「怎麼了嗎?只是我們的前進方向剛好和你一樣而已喔?」

「隨便你們。」

蓮太郎隨口回了一句便繼續趕路,但是後頭很快響起同樣的腳步聲。

交織煩躁與困惑的不可思議情緒,剌激著蓮太郎。

在跟蹤的狼之後,出現跟蹤的影胤……

這個難笑的笑話讓他覺得自己的臉頰有點緊繃。

「你們兩個給我走前面!」

「我拒絕。我可不想突然被人從背後偷襲。」

蓮太郎用力搔亂頭髮。混帳,到底是怎麼回事。

沿河川前進不久,確認目前時間的蓮太郎暫時離開河邊登上小丘。

時間從早晨來到中午,氣溫也隨之上升,由於變熱的空氣會將人類的體味帶到空中,因此暫時爬上地勢較高的場所再往下走,能夠減低被原腸動物嗅出氣味的危險。

蓮太郎不敢大意地側眼望向走在一旁的影胤與小比奈。

走在後頭讓人無法冷靜,但是影胤他們也不願走在前面,最後的折衷方案就是這樣。這組奇妙的同伴以理所當然的表情走在蓮太郎身邊。

隔壁的小比奈,刻意大聲咬碎影胤給她的板狀巧克力,斜眼牽制蓮太郎。根據她的說法「既然爸爸說不可以砍,那麼暫時不會砍你」。

板狀巧克力是不占空間的高熱量食品,最適合野外求生,聽說自衛隊等單位也會配給巧克力給隊員當成隨身攜帶食物。就昨天影胤料理的熟練動作來看,蓮太郎覺得關於野外求生,影胤搞不好是超越自己想像的高手。

有這樣的同伴真好——當然,前提是他真的是同伴。

「里見同學,你看那個。」

爬上垂直隆起的岩石不久,影胤便把電子望遠鏡遞來。

蓮太郎一邊注意被狼啃咬的傷口,一邊屈膝以望遠鏡觀察影胤指示的方向。

感覺到仿佛背後被塞冰塊的寒氣,蓮太郎反射性地壓低身子,望向影胤。

「看到了嗎?」

「在那下面?」

「如果跟昨天同樣位置,應該就是吧。」

蓮太郎再次膽戰心驚地透過望遠鏡觀看。

利用光學擴大的視野里,有無數鳥型原腸動物在一定的區域裡繞圈飛行,底下茂密生長著連日光都難以穿透的大片樹木。

咚——鈍重的聲音突然響起,就連巨大的樹木也隨之搖曳,棲息在樹上休息的鳥群連忙飛向空中。

樹梢的葉子窸窣作響,得知某種巨大的生物正在森林裡移動。

緊張使得脈搏加速。就在這裡。那裡的地面有隻原腸動物。

「時機剛好。差不多快下雨了。」

蓮太郎驚罰地把臉從望遠鏡移開,只見影胤正仰望頭頂攤開手掌。

於是他也跟著看向天空。天氣從早上開始就陰陰的,沒有特別的變化。

大概是察覺蓮太郎的疑惑,影胤繼續解釋:

「剛才的聲音可以傳得很遠,那就代表空氣中的濕度很高,水分增加了。」

就像是在證明影胤的說法,這時雲層傳出轟隆隆的雷鳴。

根本就是預言家——蓮太郎如此心想。

不過話說回來,下雨確實是好事。氣味會被雨水沖走,可以影響犬科原腸動物的追蹤能力,雨聲也能掩蓋我方移動時發出的聲響。

然而——

「又是『黑雨』啊」

蓮太郎在歷史課學過第二次世界大戰的內容,因此很

直覺會將「黑雨」與原子彈爆炸連結在一起,引發生理的厭惡感。

其實錵塵淋在身上並不會有什麼不好的影響。相反地,假使白化的錵還殘存磁場能力,這場雨搞不好可以妨礙原腸動物的行動。

但是當昨天首度下起「黑雨」時,在後方支援戰鬥的普通市民立刻陷入狂亂,廣播與電視新聞為了安撫驚慌失措的人心,不斷重複「不必擔心」的詞彙。

這時蓮太郎突然很好奇延珠等人在做什麼。

距離昨晚飛奔出來已經過了半天。全體輔助部隊成員應該都發現蓮太郎不見了吧。

木更不知道是怎麼跟延珠說的。是直接告訴她自己出了一趟沒有生還機會的任務,還是謊稱也許還有希望平安歸來。

答案應該是後者吧。要是明白說出自己有生命危險,延珠肯定會追著蓮太郎的腳步進入森林,弄不好就會引發第二次災難。木更不可能沒有想到這一點。

蓮太郎此時好想緊緊抱住延珠柔軟的身體,有股想要盡情嗅聞秀髮香味的強烈衝動。不過那一切都得等打倒昂宿之後再說。如果平安無事完成任務,我堂也不敢再對自己出什麼難題吧。

收拾昴宿之後再帥氣返回延珠身邊吧。

蓮太郎筆直瞪視原腸動物的營地。

8

天空很快落下眼淚。

延績昨日,今天的雨量依然驚人。

天空似乎很不高興地發出轟隆隆的響聲,不過直到目前為止還沒看到閃電劈落。蓮太郎一面溯溪一面擦拭臉上的雨滴觀察手掌,手上沾有看似薄墨的雨水。

又前進了一會兒.一座分成三段的瀑布占據自己的視野。

上段的高低落差約三公尺,中段兩公尺,下段三公尺。水流的寬度同樣不小。

平常搞不好是美不勝收的風景區,但是如今河水夾雜沙石與雨水變成混濁的棕褐色,幾乎快要泛濫。

昨天自己真的跳進如此恐怖的濁流當中嗎?

「最好趁現在跳到對岸?」

「是啊。」

面對影胤的提議,蓮太郎率直點頭。

方才由斜上往下俯瞰,原腸動物的營地應該在河的另一側。

「小比奈。」

「是的爸爸。」

小比奈解放力量,眼珠變成鮮紅色。她扶著影胤,一躍來到河的對岸。

蓮太郎確認他們的動作,發現最下方的瀑布壺穴內側有條狹窄小徑,於是便朝那裡走 去。他不認為身為敵人的小比奈會幫忙。

瀑布嘩啦啦的驚人水流量灑出水花,讓立足點變得很不穩,此外還加上地面長有濕滑的青苔,移動步伐時更需要慎重。

就在這時,蓮太郎發現瀑布壺穴後方有個小洞窟,試著把手伸進去,傳來冰冷濕滑的岩石觸感之後立刻收手.這不像電影可以藉由洞窟通往裡面,而是一下子就碰壁。

失去興趣打算加緊前進時,右腳滋嚕一聲往前滑。蓮太郎心想這下糟糕,身體快要失去平衡,趕緊以手抓住突出的岩壁勉強站穩。

不由得一身冷汗。

蓮太郎更加慎重地移動到對岸。踏上最後一步的瞬間,忍不住吐出代表安心的氣。

看著平安無事渡河的蓮太郎,小比奈輕聲咋舌。

以指南針確認方向之後,三人繼續往北前進。

途中漸漸離開河邊,進入蒼鬱茂密的森林。跟蓮太郎等人過夜的巨樹森林相比,這裡的樹冠高度不高,但是植物的茂密程度卻是前者無法相比。

蓮太郎打頭陣,影胤、小比奈跟在後頭。

蓮太郎壓低身體前進,同時靜靜拔出腰際那錵制的野戰刀。在極近距離進入遭遇戰的場合,用力比拿起手槍瞄準、扣扳機快多了。

在未探查領域不發出聲音行動,可以說鐵律。

蓮太郎的XD手槍在跳入瀾流時已經失去滅音器,在靠近密集敵人的區域嚴禁使用。

腳下有許多羊齒植物,還可以看見銀杏與鐵線蕨。忍耐流入眼睛的黑雨,用野戰刀將紫萁的羽狀複葉揮開後,蓮太郎的視野意外變得開闊。

異樣的光景映入眼帘,他對後頭下達停止的手勢。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有被啃過的痕跡。這是什麼?」

蓮太郎繃緊神經望向一旁,絲毫不感覺緊張的小比奈走過身邊。

確認周圍的確沒有原腸動物,蓮太郎這才跟在後頭。

這裡大量生長兩公尺左右的樹木,奇妙的是樹葉幾乎都被不知名生物啃光了。

總算找到些殘存的葉子,外觀如同闊葉樹的葉子一樣平坦。

如果是被草食動物吃掉,周圍其他草木完全沒事顯得很怪。

——好像在哪裡見過這個葉子。

理解貫通腦髓的瞬間,蓮太郎發出「啊。」的一聲。

「你看出來了嗎,里見同學?」

蓮太郎默默點頭。

即便是精通野外求生的影胤,還是無法識別這種原產於南美的植物。

「這是古柯葉。」

「古柯……」

「從這種樹木採取的生物鹼,就是古柯鹼的原料。」

影胤以手抵住下巴:

「我不懂這個葉子為什麼會被啃食。這當然是原腸動物幹的好事吧?只是它們究竟是為了什麼目的?」

「原腸動物一定是用這個當成興奮劑吧。」

生物鹼與各種誘導劑,可以引發中樞神經亢奮或暫時舒緩疲憊、疼痛,以及恐懼感。

蓮太郎回想起前天與原腸動物的首戰。即便遭到步槍射擊,前排的原腸動物依然沒有倒地繼續發出咆哮前進。那恐怕就是事前啃食過這個產生亢奮與止痛作用的緣故吧。

到此為止都是自己的猜想,老實說蓮太郎心底對此還是半信半疑。

即便智慧再怎麼發達,會啃食古柯葉再去作戰,無法怎麼想都大幅超越普通昆蟲、野獸的範疇。

搞不好再過一陣子,就會出現能說人話的原腸動物。

只是人類與野獸的聲帶構造大不相同,雙方能夠對話也很詭異。

仔細觀察,周圍的草木都倒往一定的方向,地上還有好幾道足跡。這裡肯定是原腸動物頻繁通過的地點。

就在此時.他們聽見很明顯不屬於人類的叫聲,於是一起轉頭。

在濃密的雨幕里,有兩道身影矗立。

蓮太郎用力倒吸一口氣。

長有四肢的蛇筆直站立。那傢伙的臉不像爬蟲類一般細長,而是有如類人猿頂著扁平的腦袋。身長將近五公尺。中國神話里人頭蛇身的神——女媧與伏羲的故事頓時閃過腦海。

仿佛永恆的瞬間,雙方臨時遭遇並且確認敵人的存在,原腸動物試圖呼叫同伴,於是大□吸氣——不妙。

在蓮太郎飛撲過去之前,小比奈已經高速扔出兩把小太刀。

瞄準的小太刀一把剌穿右邊那隻原腸動物的腦袋,還來不及呼叫同伴就當場喪命。

左邊那隻原腸動物迅速扭動身子驚險閃過另外一把。不過並沒有完全迴避,還是刺進它的胸膛。

小比奈絲毫不理會原腸動物痛苦的悲鳴,又從鞘中拔出兩把小太刀,以肉眼跟不上的速度衝上前去。發出「噠。」輕盈聲響跳躍的小比奈,利用刺在對方身上的小太刀當成立足點再度跳躍。她飛舞至可以接觸對手鼻尖的拒離,像是要抱住原腸動物的臉一樣從左右插入小太刀破壞腦髓,迅速使原腸動物死亡。

兩隻敵人幾乎在同時發出鈍重的震動聲倒下。

蓮太郎傻傻地望著這個光景。

「你們太弱了,所以才會死。J

小比奈冷冷地瞥了一眼對手,似乎感到很無趣地用腳輕踢屍體。蓮太郎見狀只能毛骨悚然地咬著嘴唇。

自己根本不想讓延珠與這名少女再度碰面。小比奈的實力與延珠完全是伯仲之間。然而看她的殘虐本性,以及本人絲毫沒半點良心不安的模樣,就明白她完全不認為殺人有罪。

蓮太郎突然想起影胤評論她的「邪惡天使」。

自己恐怕是被非常不得了的傢伙救了一命。在未踏查領域這個地獄遇見的惡鬼。這麼說來,這個情況可算是身處雙重地獄吧。

「好了,里見同學,也差不多快接近敵人的本陣了。」蓮太郎沉默點頭。

打從剛才就有種與雨聲有點像又不會太像的恐怖低鳴聲,由樹林的另一頭傳來。

自己的猜想不用多久就化為事實。

彎腰在樹林裡前進的蓮太郎孝人,因為事先有了覺悟,否則看到那幅光景很難不大聲叫出來。

「這裡就是,敵人的據點……」

視線前方是一片開闊,放眼望去擠滿大

大小小各種原腸動物。

貌似鴨嘴獸擁有巨大口喙的生物背著甲殼。像是兩隻生物扭曲黏在一塊,有兩張臉的老鼠被甲殼質的堅固外皮包覆。

還有酷似恐龍的巨大走鵑,身上的翅膀真的能讓它飛起來嗎?

現代日本的百鬼夜行正在眼前上演。

聞起來很像東西腐敗的吐息飄來,讓人覺得肺部也快爛掉了。

階段I的原腸動物由於只是地球生物的放大版,所以相同種類的生物會列隊乖乖趴在地上,然而超越一般生物框架的階段Ⅱ以上原腸動物,因為形狀大小都各有不同,只能各自尋找地點休息。

這裡既有小型生物,也有看似小山的巨大生物,在視野範圍里連綿不絕。

大概是和民警或自衛隊戰鬥時受傷,只見巨大蒼蠅原腸動物失去單邊翅膀,搖搖晃晃地走在地上。

仔細一瞧,這裡有些傢伙缺了腿,有些則是眼睛炭化變白。儘管數量上處於壓倒性的有利,但是原腸動物也不全然都是最佳狀態。

畢宿五想必就在這裡的某處,只是原腸動物數量實在太多,一時之間找不出來。

「你們所說的昴宿,是否就是那隻原腸動物? 」

追尋影胤的視線,那傢伙就在六、七〇公尺外的前方。

「那隻嗎……」

蓮太郎先前也沒親眼看過昴宿,不過他的直覺告訴他就是這隻。

高度跟寬度目測都大約十公尺。這也吻合蒂娜以「仙費爾德」收集的情報。

比起周圍的生物都高出一個頭,正如事前預想,有著漏斗狀的尖嘴。或許是殘留生為魚類的特徵,眼睛跟草食動物的模樣相差甚遠,至於口喙的形狀與其說是射水魚,更接近東 白鸛,或是無齒翼龍的外觀。

最引人矚目的是膨脹飽滿的腹部。鼓脹的模樣有如灌飽的氣球,好像隨時都可以輕飄飄飛上天空。胸鰭與背鰭都退化不復存在,取而代之的是類似人類手腳的五指。

蓮太郎越來越摸不著頭緒。

與膨脹的腹部相比,手腳未免太短了。

以壓縮水銀射中通物之後,那種四肢不要說是捕獲對手,就連把食物送到口中或自由移動身體都很困難。

那隻生物很明顯是原腸動物病毒扭曲進化路線的失敗產物。即使放著不管,不用多久也會被自然淘汰。它究竟是怎麼存活至今的。

意外的是這個疑問很快獲得解決。

長得像猴妖的原腸動物以爪子靈巧地攀上昴宿的氣球肚,蓮太郎興致勃勃地觀看,只見原腸動物抖動身體做出聳肩一般的動作,從喉嚨吐出魚餵給昴宿。

原腸動物的互利共生——自己可能目擊到寶貴的原腸動物生態吧。

小比奈不悅地以手肘頂了蓮太郎幾下。要去就快去——她用眼神如此示意。

蓮太郎依序對小比奈及影胤用力點體驗 ,在樹林繞了 一大圈迂迴接近昴宿。

這裡是畢宿五的據點自不待言。倘若被敵人發現並且包圍……

蓮太郎決定先讓顫抖的呼吸穩定下來。

接下來就是關鍵。冷靜一點,心平氣和地完成工作。

泥濘的道路寸步難行,加上雨水凍僵四肢末稍,自己已經失去感覺。

睡眠也不算充足,不過比起那些,毫不間斷威脅性命的原始恐懼感,更是大大磨耗蓮太郎的精神。

人類也是食物鏈的一環。自己過去從未像今天這樣如此清楚感受這一點。

就在這時,蓮太郎的鞋子不小心踩斷地上的枯枝。

雨聲當中響起清脆的啪嘰聲。

在附近睡覺的一隻爬蟲類原腸動物一邊低吼一邊緩緩抬頭,左右扭動脖子。

蓮太郎停止呼吸,停止動作,閉上雙眼。

他只能祈禱。

原腸動物終於把腦袋移回原本的位置。蓮太郎重重嘆氣。

迂迴通過樹林,接近到昴宿附近,蓮太郎慢慢抬頭向上看。

昴宿的巨大軀體足以覆蓋整個視野,不知是胸部還是腹部,它為了呼吸而擴張的地方發出重低音,鼻息甚至吹開雨滴。在雨中,高溫的昴宿軀體冒起白色的水蒸氣。

蓮太郎再度認識到對手的龐大。

「你原本打算怎麼下手?」

面對壓低聲音發問的影胤,蓮太郎痛苦地低下頭:

「設置塑膠炸藥之後,自己離開到安全距離再引爆。但是我裝有炸藥的背包已經在跳進河裡時被沖走了。」

「那麼只有一個辦法可以殺死那傢伙。」

蓮太郎以複雜的表情看向裸露的黑晶表面右手。

本來「新人類創造計劃」的設立目的,就是要把人類改造為葬送原腸動物的兵器。

此外影胤所屬的十六局,戰術思想為「抵擋階段原腸動物的攻擊進行絕對防禦」,而讓蓮太郎非本意地接受改造手術的二十二局,戰術思想是「破壞階段IV原腸動物的外殼進行絕對攻擊」。

也就是說,兩者的設計都是為了應付超出規格的階段Ⅴ(黃道帶)以外的原腸動物。

根據木更所言,聖天子曾稱蓮太郎與影胤為「最強的矛與盾」,此言確實不虛。

既然如此就發揮這隻手臂原本的能力——那麼一來應該可以消滅昴宿。

這時一旁傳來的竊笑聲讓蓮太郎回頭,原來聲音出自按著面具散發陰沉氣息的影胤。

「太好了,我早就想跟那樣的傢伙戰鬥。讓我殺了它吧。J

蓮太郎大吃一驚:

「喂,等等,讓我去。」

「我不必接受你的命命。」

語畢的影胤迅速離開樹叢後方,蓮太郎頓時傻眼。他趕緊追上去抓住對方的肩膀:

「以你的攻擊力打不贏的。你還是躲起來吧。」

影胤以肩膀頂開蓮太郎的手:

「傷患給我滾回去。那傢伙是我的獵物。」

「你、你這傢伙……!」

就在這時,附近一隻原腸動物察覺他們的存在.

蓮太郎與影胤同時咋舌,一起在雨中前進。蓮太郎下定決心,影胤則按著大禮帽。

兩人的腳步都不再躲藏,心中作好覺悟。

必須一擊分出勝負才行。

蓮太郎的火藥炸裂式義肢與影胤的斥力力場都是與安靜無緣的技巧。

在原腸動物的據點使出這種招式,不難想像會引發對手猛烈的反擊。

因此我方的上上策,除了一擊逃脫別無他選。

昴宿也發現兩人的存在。隔著油膜的赤紅眼珠盯著他們,不過沒有採取動作的樣子。 蓮太郎看過這種眼神。那是放棄一切的眼神。

超越自己的立場,蓮太郎忍不住同情昴宿。

只專注強化殺戮能力的異常進化結果,就是像它現在這樣無法自由移動,只能靠著其他生物餵食活命。

「那麼動手吧。」

「是啊。」

這種心情真不可思議。過去與這個怪人幾度對峙時,自己連對方活著呼吸的事實都無法 忍耐。蓮太郎混雜憎恨的正義,與影胤純粹的邪惡激烈衝突時,除了蓮太郎徹底否認影胤的存在,影胤徹底否認蓮太郎的存在之外,雙方根本找不到其他解決的辦法。

然而是為什麼——自己此刻為什麼會覺得對方是如此值得依賴的傢伙。這種充滿胸口的激情究竟來自何處。

發現忽然出現在陣地的人類,周圍的原腸動物盛大發出喧囂聲對同伴發出警告,不過已經太遲了。

劈啪——伴隨撕裂空氣的聲響,蓮太郎與影胤一同將手臂往後拉.

「天童式戰鬥術一型三號——」

「無盡——」

影胤的手聚集磷光,形成銳利的長槍。同時蓮太郎的右臂彈出三發金黃色的彈殼,掉到地上發出金屬音響彈了幾下。

蓮太郎與影胤對望一眼。

「——『轆轤鹿伏鬼·三點擊』!」

「——叫喚!」

匯聚絕技精華的銳利右拳,加上閃爍光輝的黑暗魔槍同時剌入原腸動物昴宿的腹部。

之後只聽見震撼聲響徹雲霄,樹梢的葉片遭到吹飛,整座森林都在掙扎。爆炸中心點的地面陷沒,掀起底層的岩石彈到後方。

一邊旋轉一邊前進的手臂用力出招的同時,蓮太郎有種手臂快飛出去的感覺。

為了不被重力壓垮變得強韌的昴宿皮膚就此碎裂,四散一地。

昴宿連慘叫聲都沒有發出,就此從這個世界消失。

在原腸動物驚愕的視線中,蓮太郎I面冷卻熾熱的拳頭,一面擺出「百載無窮架勢」調整心境,影胤重新將大禮帽戴好。

蓮太郎明白,殲滅原腸動物昴

宿的任務就此完成.

這時他忽然發出呻吟,側腹竄過一股劇痛,令他難以忍耐地跪下猛咳。

傷口裂開了。

「爸爸,快點!」

影胤轉身開始奔跑。

背後立即響起怒號與咆哮的連鎖,大氣為之震動。

超過兩千七百隻原腸動物發出敵襲的警告,與同伴們進行聯繫。

鈍痛讓蓮太郎繃著半邊臉頰,儘管他命令身體展開動作,反應卻很遲緩,只能採取搗著側腹的奔跑方式。

視野模糊腳又被絆了一下,蓮太郎差點又要摔倒。方才那個致命一擊似乎耗盡了他全部的氣力。

「太慢了!」

突然肩膀被人用力一扯,幾乎快要脫臼,強烈的加速度讓他有種快被解體的感覺。

襲來的風壓使他只能咬緊牙關勉強睜開眼睛,原來是小比奈抓著自己的肩膀跳上空中。 「你,為什麼……?」

裝作沒聽見的小比奈跳過大石頭,踢了樹幹一腳再度躍起,蓮太郎的視野也隨之劇烈搖晃。

這種被上下左右亂甩的感覺就好像搭上瘋狂駕駛開的車,蓮太郎差點就要吐了。

為了不被甩落只能緊緊抓住對方。咬緊牙關不讓慘叫聲脫口而出。

背後不時傳來零落的怒號,最後匯聚在一起形成單一的咆哮聲。蓮太郎的腦中響起危險的信號。

原本驚嚇失措的敵人終於正式展開追擊。腳程飛快的原腸動物威脅性姑且不論,如果被飛行原腸動物追趕,就連小比奈恐怕也……

小比奈完全不理會蓮太郎的擔憂,以有如颶風的速度在樹幹間飛快移動。驚險萬分掠過巨木邊緣,恰好划過臉頰的一片樹葉留下傷口。

前方頓時亮了起來。小比奈奮力一躍。他們沿著來路倒著逃跑,一旦穿越森林就可以看見陰沉的天空、小雨,還有好不容易抵達的眼前溪流。

「就是那裡!那座瀑布里有個小窟窿!」

蓮太郎伸手指示河川下流方向的三段瀑布。

小比奈瞥也不瞥一眼,但是減輕著地的衝擊力道迅速轉向瀑布,證明了她已經理解蓮太郎的意志。

只跳了兩次就來到瀑布旁邊,小比奈毫無預罾地拋下蓮太郎。

這種出乎意料的飄浮感令他無法對應,只能在半空中無助地揮動雙手。仿佛從高速列車跳下的劇痛遍及全身,視野也轉了好幾圈。

等到回過神來,蓮太郎頭下腳上俯臥在地。剛才撞擊溪岸的石塊時,自己或許有一瞬間失去意識吧。

各個關節都在痛。就連呼吸也會造成肺部疼痛。混帳,她打算殺了我嗎?

「動作快!」

只見小比奈不顧一切地招手。

背後的追擊者發出震耳欲聾的地鳴聲,蓮太郎拚死撐起身子穿越瀑布壺穴上方的小徑,像是跳水一般擠入瀑布後方的小窟窿。

不到五秒鐘,影胤也像落水的老鼠飛奔進來。

「這裡真能躲得過嗎? 」

「也只有這裡了!」

「兩個人都太吵了!」

小比奈的大喝迫使他們閉嘴。

之後大家完全沒有對話,默默躲藏在狹窄的岩壁凹陷。

蓮太郎隨著喘息晃動的肩膀逐漸平靜,但是相對地,原腸動物引發的地層震動變得越發清晰可聞,整個世界都為之搖晃。

正面是嘩啦啦的強力水幕,再加上雨水的沖刷,應該很難以氣味追蹤。

蓮太郎閉上眼睛緊握雙拳。

終於可以清楚聽見嘎嘎的叫聲通過旁邊,大群原腸動物迅速穿越這裡。蓮太郎緊張得快要死了。

叫聲遵循都卜勒效應,離他們越來越遠。

當蓮太郎鬆懈下來的同時,地面突然發出咚咚聲響劇烈搖晃,他差點就掉入底下的壺穴,幸好有影胤抓住他的雙手。

咚咚聲再度傳來。蓮太郎整個人都被震起,雙腿在空中舞動。

渾身噴出冷汗。這回是大到誇張的原腸動物正朝這邊走來。

『我們昨晚因為遭遇那隻駭人的生物,完全無法闔眼。』

我堂的這番評論閃過腦中。

難道這傢伙就是——

敵方主將原腸動物畢宿五。

沉甸甸的重低音吐息捶動空氣,野獸的臭味剌激鼻黏膜。

它就在這裡。雖然看不見長什麼模樣,但是蓮太郎辨識得出壓倒性的存在感。

蓮太郎等人躲藏的三段瀑布正上方,有隻巨大的原腸動物鎮守在那裡。那傢伙究竟長得什麼樣子?

怎麼了?它想做什麼?快點走吧。為什麼停止不動。

蓮太郎差點陷入恐慌。難不成它已經察覺我方的所在位置了?

就在這時,正面的瀑布水幕分開,有某個巨大物體刺進瀑布壺穴發出劇烈震動。

—開始他還以為是石柱從天而降。

不,那是腿。原腸動物的巨大粗壯的腿恰好踏上瀑布壺穴.對方尚未察覺自己的存在。

蓮太郎勉強縮起背部,擠向小窟窿的最深處。

巨大的腿終於從瀑布壺穴離開,腳步聲徐徐離他們遠去。

蓮太郎癱軟靠著小洞窟的岩壁。

在那之後又等了兩個小時,斷斷續續有原腸動物接近,但是沒有像畢宿五那樣發生驚險萬分的場面。

到底上哪裡去了?如今除了河川的流水聲,沒有其他聲響。

不過既然已經被發現過一次,對方的警戒程度應該會提高。下次再被抓到恐怕很難有機會逃脫吧。

入夜之前先待在這裡別動——這是三人一致的意見。

又等了兩小時,原本就顯得昏暗的灰色天空不知不覺由藍轉為藏青色,如今已經完全變得漆黑。

待在瀑布壺穴很難判斷,不過雨確實已經停了。

潛身在水花不斷濺入的空洞,對負傷的蓮太郎而言的確是個殘酷的考驗.

失血過多的皮膚變得蒼白,呼吸也變得越來越慢。至於身體不由自主地顫抖,恐怕是體溫過低的緣故吧。

先前已經用攜帶注射器打了止痛藥(嗎啡),不過大概是藥效過了。一陣陣剌痛再度襲向蓮太郎。

側腹也在剛才進行縫合。打開野戰刀的刀柄底部蓋子,取出裡面的急救包針線處理傷口。過程好幾次都因為劇痛差點失去意識,然而見到自己苟延殘喘的模樣,就明白即便處境這麼悲慘,蓮太郎依然學不乖地想要活下去。

將名為細胞活性劑(纖維蛋白)的生體性凝膠貼在傷口上,再用繃帶加以纏繞。

嗎啡藥效使思緒恍惚的同時,蓮太郎腦中流過各式各樣的記憶。

夕陽西下,被橘紅色光芒照亮的天童民間警備公司里,木更因為沒有客戶上門碎碎念,蒂娜為了安撫她而端出茶來。延珠擅自搜刮冰箱裡備儲的糧食,至於被任命財務工作的蓮太郎則是與難搞的會計軟體奮戰,與一大堆數字拚死格鬥。

這明明是不久前的記憶,回想起來卻像舊照片一般褪色。蓮太郎微微滲出淚水。

為什麼呢,日常生活中平凡的一景卻是如此無法取代的珍貴記憶。簡直就像只把接吻場景挑出來剪輯成一部快轉的幸福電影一樣,充斥著蓮太郎的胸口。

『蓮太郎。』——突然有人出聲呼喚自己。

對方的輪廓一開始模糊不清,不過慢慢在視網膜形成鮮明的影像。

方型的臉龐與眼鏡。頭髮有一半以上變白,鼓起的臉頰擠出深深笑紋,給人一種非常溫柔的印象。

「爸爸。」

里見貴春——十年前,在蓮太郎年僅六歲時就喪命的父親。

『我和媽媽很快就會過去。』——當初他一邊這麼說,一邊將蓮太郎塞入客滿的電車,告知兒子要避難的家庭是天童家。

不要離開我。

然而蓮太郎很清楚結果。父親沒有前往東京地區避難。等到蓮太郎再與雙親見面,他們已經被裝進棺木里。

『蓮太郎。』——父親再度呼喚自己。

蓮太郎的臉頰滑落淚珠。為什麼你不一起跟來,你不是說很快就會趕到嗎?

騙人。我那麼相信你。我明明那麼敬愛你。

「……見同學…………里見同學。j

「爸爸。」

模糊的視野出現四方型的臉,但是不知何時又變成冷峻的白色面具。

夢境與現實的通路切斷,蓮太郎反射性地跳了起來。

「你的父親也戴面具啊。」

「住、住嘴——!」

不想被對方看見自己發燙的臉頰,蓮太郎不耐煩地轉過身去,但是腹部的疼痛再次襲來。他以手掌按住不聽使喚亂轉的眼睛搖頭:

「這裡

是?」

「還在瀑布壺穴。不過外頭的樣子不大對勁,我們出去看一下。」

腦袋有如塞滿泥漿,意識朦朧的蓮太郎彎腰爬出瀑布壺穴,巨大的球狀足跡依然印在地面,足印中央有什麼玩意爬過。看來畢宿五是趴著移動的,步行足至少有六隻。

吹拂而過的風冰冷刺骨。

起初他們還警戒附近有沒有原腸動物,不過蓮太郎很快就體會影胤所說的不對勁。

太安靜了。

「附近已經沒有原腸動物了嗎……」

「是啊。剛才派小比奈去營地偵查,結果是空空蕩蕩。」

蓮太郎有種被當頭澆了 一盆冷水的感覺。

「都走了?一隻也沒有?」

「沒錯。看來畢宿五軍團開始移動了。」 移動。去哪裡?那還用說,當然是民警的據點。

這表示畢宿五的傷勢痊癒了。

——延珠。

蓮太郎仿佛觸電拔腿奔跑。即使後頭傳來制止的聲音也相應不理。

原本已經被敵人發現過一次,自己的行動應該要更加謹慎,但是蓮太郎沒那個心思。

他沿著河川而下,憑藉指南針引領穿越幽暗的夜色。

森林另一頭的天空是紅色的。戰鬥已經開始了。

森林裡不見敵人的身影,這對想要全速奔馳的蓮太郎來說再好也不過。

他跳過懸崖,翻山越谷不知跑了多久。氣喘吁吁的他幾乎是連滾帶爬穿越森林,等視野開闊之後,火焰與再度燃起的照明彈光芒一下子襲來,令他不得不眯起眼睛。

奇形怪狀的輪廓一起展開猛烈襲擊,輕鬆踢散矮小的人類。

我堂的軍團已經說減到說是崩潰也不奇怪的人數,但是絕望的奮戰依然持續。然而無論怎麼看,人類無法支撐太久都是顯而易見的事實。

在那當中也有延珠他們。搞不好他們已經——

沒時間了。蓮太郎以顫抖的手取出手機切換到衛星電話模式,撥打號碼。

鈴聲響了十次,對方以困惑的聲音接起。

『里見先生現在不是講電話的——!』

「聖天子大人聽我說!昴宿已經被打倒了。這麼一來就可以使用戰鬥機與飛彈。」

聖天子頓時倒抽一 口氣,不過她迅速作出判斷。

『請你繼續說。』

蓮太郎以口頭告知敵軍的位置座標,希望儘快給予火力支援。

「那就拜託你了。」

『啊,等一下里 ——』

蓮太郎切斷電話焦急等待,同時在心中祈禱。

過不了多久,肉眼無法辨識的高速飛行物體自後方剌向那群原腸動物,然後引發爆炸。

那是反艦飛彈。

以第一波為攻擊發起號角,第二發第三發飛彈接連而至。

橫向襲來的熱浪與爆炸高溫甚至傳到這裡,蓮太郎保護臉部免受碎片與粉塵的波及。

抬頭只見夜空被鮮紅的火舌照亮?熱風吹撫臉頰。煉獄的火焰轟隆噴發,熊熊燃燒的黑煙遮蔽天空。

兩架支援戰鬥機也晚一步抵達現場。

飛機的單渦輪發動機噴射出火焰,以音速接近戰場並且直線通過,同時投下對地攻擊的五〇〇磅導引炸彈。

在重彈頭轟炸下的原腸動物先是被吸入地面,然後被爆炸火焰與高溫震飛。

原本不顧一切突擊的原腸動物軍團,這才首度遲鈍地停下腳步。困惑與恐懼的喧囂聲四起。等到普通炸彈再度有如驟雨下到它們身上,前鋒部隊已經遭到粉碎。

敵人完全陷入混亂狀態,當中還有些傢伙被恐懼驅使,轉身沖入自軍陣營。

太棒了。轉眼之間敵軍便瀕臨崩潰。

但是蓮太郎在這時目睹一個不可思議的現象,不禁屏住呼吸。

在敵軍一處還算指揮有序的地方,突然有隻巨大的原腸動物現身。渾圔的背部胡亂冒出細長的觸手,蓮太郎見到它的輪廓便感到毛骨悚然。全長竟然有將近五十公尺。

難不成……這就是畢宿五的真面目。

巨大的身影揮舞一隻觸手,對著胡亂逃散的原腸動物當頭劈落。

那隻被觸手貫穿的原腸動物,還搞不清楚是怎麼回事只能扭動身子,最後才發出臨終的痙孿。畢宿五將手下的身體移到嘴邊,打開巨大的口器毫不猶豫地扔進去。

蓮太郎應該絕對聽不到,但是那隻原腸動物被大口咬碎時發出的最後聲響清晰可聞。

他覺得好想吐。原腸動物竟然會吃同伴。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畢宿五憤怒地對天狂叫。原本即將潰散的原腸動物全身僵硬。最後終於從緩緩後退的態勢逆轉,再度轉向民警軍團。看來敵人也相當害怕自己的指揮官畢宿五。

自衛隊的戰鬥機再次鎖定畢宿五展開突擊。

前來迎擊的飛行原腸動物也像大片雲霧一般撲來。

兩架戰鬥機發射空對空飛彈(AAM)。合計四發的科學之槍以火舌剌穿原腸動物飛行部隊堆起的障壁。無數原腸動物發出拖長的慘叫聲墜落,這幅光景令人渾身冒起雞皮疙瘩,但是蓮太郎依然目不轉睛地盯著。

然而敵人也不是省油的燈。以數量取勝的殘存飛行原腸動物,穿越火焰發出高亢的嘶鳴,決心以自殺式攻擊衝撞戰鬥機。

來不及閃避,被擦過翼端的其中一架失去平衡,在空中螺旋打轉墜落。結果最後來不及拉起機頭,直接撞上地面。

剩下的一架戰機猛烈採取突擊之姿。它不顧防禦利用交叉反擊的要領對著畢宿五大膽直線前進。

戰鬥機投下導引炸彈,與畢宿五伸出超長觸手幾乎是同時間發生的事。

合金機身被畢宿五觸手貫穿駕駛艙而爆炸。飛行員還不明白髮生什麼事便離開人世。

不過事先脫落的五〇〇磅導引炸彈有GPS導引轟炸位置的功能,稍微調整落點的炸彈直接砸向畢宿五的軀體。

下個瞬間出現大爆炸,畢宿五漫長的悲鳴在附近迴蕩。

等到爆炸火焰散去,視野恢復清晰之後,頭部完全消失。肚子也負傷的畢宿五輪廓待在原地。一動也不動。

「成功了!」

但是就在這時,我堂陰沉的說話聲掠過腦海。

『里見隊長,畢宿五是擁有不死之身的原腸動物。沒有辦法打倒。』

畢宿五的身軀抖了一下。原本收在胴部的翅膀高速震動,這個動作即使沒了腦袋也能照樣進行。

蓮太郎不禁瞠目結舌。

它的頭明明就被炸飛了。假使畢宿五是以脫氧核糖核酸為基礎,遵守分子生物學的中心法則,並以蛋白質為遺傳密碼的生物體,大幅喪失代謝能力之後心臓與脈搏應該會停止,瞳 孔會失去對光線的反應,只能面臨無法逃避的死亡.

「怎麼會……這不可能…………!」

所以真的沒有辦法可以打倒畢宿五嗎?

不理會愣在原地的蓮太郎,有幕過去曾經發生的光景再度上演。

所有原腸動物都停下動作,一邊保護畢宿五一邊後退。恐怕剛才震動翅膀的動作,就是為了把費洛蒙擴散出去吧。

畢宿五軍團大舉走出巨石碑邊界接近蓮太郎。

他慌忙撲向附近的廢屋掀起地板躲進去,等待大群原腸動物通過。之後看準時機猛力衝出來,全速奔向民警的據點。

「木更小姐!」

蓮太郎在傷痕累累的民警當中認出木更的身影,立刻揮手跑過去。

他發現延珠也在一旁。延珠同樣也察覺蓮太郎的身影。

「蓮太郎!」

「延珠!」

兩人幾乎是以身體對撞的方式緊抱彼此。

蓮太郎使勁摟著延珠的身體,把臉埋入她的秀髮中。延珠的手也環抱他的腰。

「真是的,笨蛋!」

「抱歉,延珠。真的……很對不起。」

蓮太郎打心底感到後悔。之前至少應該跟延珠說明清楚。如今明白兩人分離的時間是如此痛苦,他更加有這種感想。

「為什麼瞞著人家默默跑出去。人家擔心死了。」

說到一半的延珠以快哭出來的模樣用力槌打蓮太郎的側腹。

「咕啊這樣很痛快住手。我那裡受傷了,別亂碰。」

「里見同學…………?」

蓮太郎勉強推開延珠,望向聲音的方向。接著倒吸一口氣。

木更的黑髮與白皙肌膚被煤灰與血弄髒,眼睛上方的傷口流血,蓋住了左眼。

仔細一看,延珠的衣服也是破破爛爛,到處都留有受傷的痕跡。

即使如此木更依然不讓眼淚流出來,堅強地雙手扠腰,惡狠狠地瞪著蓮太郎:

「真是的,你太晚出現了吧!」

「對不起。」

木更還想繼續說些什麼,不過卻沒辦法說下去。她以祈禱的動作在胸口合掌,垂下頭肩膀不住顫抖。

蓮太郎心中產生強烈的罪惡感,想不出該怎麼面對現況,只能用力搔著頭髮。

就在這時,一句「哎呀,那不是蓮太郎嗎?」的叫聲讓他抬起頭來。簡直就像目睹從黃泉歸來的生還者,還活著的民警遠遠圍著里見打量。

「那傢伙不是被趕走了……」、「那麼說來剛才的飛彈是?」、「打倒昴宿回來了嗎?」、「不可能吧……」竊竊私語聲不絕於耳。

從那些人的反應來看,不難理解他們是如何被告知關於自己出發討伐畢宿五的任務。

蓮太郎拚命克制,不讓內心的動搖寫在表情上。

眾人的憔悴程度遠遠超過外傷,光看那群人落寞的眼神就可以明白。雖然可以看到蒂娜、玉樹、弓月,以及彰磨等人的身影,只是第二波攻擊發動前還有五百人的精銳軍團,現在只剩下不到六十人,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真希望有人跳出來說這只是開玩笑。下一秒鐘,其餘消失的民警紛紛冒出來表示「你該不會真的以為我們死了吧。」並且哄堂大笑。儘管有一下子會因為被捉弄而感到懊悔,不過自己一定很快又會露出幸

福的笑容吧。

「其他,人呢……?|

自己發問的聲音,聽起來僵硬平板又乾涸。

木更以衣袖擦拭眼角,擺出嚴肅的表情看著蓮太郎:

「里見同學——不,里見隊長。」

木更舉手敬禮,並以銳利的視線望著他。

「我堂團長戰死了。」蓮太郎有種腦袋遭到用力重擊的錯覺。

我堂?死了?IP排行兩百七十五名的身經百戰者?

「根據民警手冊第四十條『輔助部隊系統』的規定,團長一旦死亡,軍團指揮權就移交IP排行次高的民警。」

「那麼現在這裡的最高負貴人是誰?」

周圍的促進者與起始者,所有人都盯著自己。

不會吧……

蓮太郎緩緩搖頭並且後退。不行啊木更小姐,我辦不到。

「接下來由你指揮軍團作戰——里見同學拜託你,請領導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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