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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煉獄的彷惶者 第三章 紅露火垂(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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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版 轉自 輕之國度

圖源:大瓜飛飛

掃圖:Hodxe

錄入:終焉之月

修圖:kaaala

初校:朱月

一沙一世界

一花一天堂

無限掌中置

剎那成永恆

威廉·布萊克

1

勾田警署的警部多田島茂德見來自警視廳的警視櫃間篤郎打開偵訊室的門姍姍來遲,儘管感到無奈還是對上司舉手敬禮。

「現在狀況怎麼樣?」

以中指推起鏡框的櫃間以機敏的表情發問,中年發福的多田島回答:

「嗯,請自己看吧,櫃間警視。」

在偵訊室的單面鏡另一側,有名年約五十多歲的男子正在應訊。他的臉龐被日照曬得黝黑,頭髮半白。由於整張臉感覺有點腫,所以眼珠仿佛凹進去。

人生經歷與性格會表現在臉上,這是多田島長年刑警生涯導出的經驗法則,根據這個直覺,對方應該是名十分狡猾的角色。

「他是誰?」

「計程車司機岩間雄輝,五十六歲。據說有人目擊他在現場載走疑似里見蓮太郎與紅露火垂的傢伙,所以正在訊問他。不過他堅決否認自己載過類似的人。」

「計程車上不是有機器會記錄幾點行駛到哪裡嗎?」

「是啊,但是他所屬的計程車公司標榜是東京地區車資最便宜的,所以在許多地方都壓低成本。」

「多田島警部的直覺認為如何?」

「這傢伙應該有問題吧。」

櫃間雙手抱胸:

「既然如此,不能逼他招出來嗎?」

「對方只是關係人喔!況且警視看過現場的公寓嗎?」

「嗯,稍微看過。很悽慘啊。」

櫃間刻意以沉痛的表情搖頭,但是口氣顯得有點裝模作樣,話中聽起來缺少了可以稱為語言靈魂的決定性關鍵。

「悽慘」已經算是很保守的說法。

多田島是第一個踏入現場的人,在原腸動物解剖法醫駿見彩芽居住的高層公寓,裡頭的光景有如地獄,死裡逃生的公寓住戶親口證實有輪胎怪物襲擊他們。在仔細檢查建築物內部的過程中,也發現兩顆看似輪胎,動力裝置遭到破壞的機器。

烙印在眼裡的觸目驚心光景再度閃過,多田島揮手趕跑腦中的妄想。

「里見蓮太郎造訪的女醫在浴室里被人殺害。死亡已經有一段時間,所以兇手不是他們。在那之後,剛才提到的詭異機器就展開殺戮、接著里見蓮太郎再度展開救援行動。最搞不懂的是電梯裡的屍體。在纜索斷裂墜落地下二樓的電梯裡發現屍體,但是遭到嚴重損毀所以不知道是誰,屍體裡還露出機械零件之類的玩意。可惡,我覺得自己快瘋了。為什麼里見蓮太郎走到哪裡都會出現屍體呢?」

「多田島警部的想法是什麼?」

多田島這才發覺櫃間一臉嚴肅地觀察自己的反應。

對方的視線帶有薄薄的寒氣,多田島在這種情況勉強整理思緒:

「除了我們以外,一定還有其他正在追殺他們的人或組織。只不過我搞不懂的是里見蓮太郎他們的行動。根據那個名叫角城的醫師說法,里見等人假冒女醫的親戚與他接觸,所以他們這麼做一定有其目的。說不定是為了洗刷自身的冤屈。」

「……」

多田島努力不去意識櫃間令人不快的沉默,提出提議:

「要不要乾脆公開搜查行動?」

「那可不行。」

櫃間立刻加以拒絕。

「勾田廣場飯店的那起事件之後,媒體都報導里見蓮太郎已經掉進河裡死了。如果被大眾知道他仿佛在嘲笑警方的搜索一般,依然在東京地區悠哉逃亡,我們的面子要往哪裡擺。務必要秘密逮捕他,再對外界說成我們早從河裡把他撈起來了就好。」

真的只是因為這樣嗎?多田島不知為何產生疑慮。

不知道是否明白自己內心的疑惑,櫃間死盯著單面鏡的另一頭,持續觀察偵訊情況。

「真是的……那個司機要是肯老實供出一切,事情就簡單多了……」

櫃間以缺乏抑揚頓挫的低沉嗓音喃喃開口。

好不容易從警方的偵訊當中解脫,時間已超過深夜兩點。

計程車司機岩間雄輝一走出玄關的瞬間,蒸騰暑熱的夏夜空氣便迎面而來。高濕度帶來驚人的不快指數。

他疲憊地喘氣,鑽進車裡之後轉動鑰匙發動引擎。

被釋放時警察表示以後可能還會有事問他,照這樣看來警方肯定還會到公司找他吧。

身體已經累壞了,完全沒有繼續跑車的心情,於是他決定直接回家。

由於這個時間妻子可能還醒著,他試著傳封簡訊回去,但是毫無回應。

除了感到失望,相反地也鬆了一口氣。如果告訴妻子自己被警察帶走,不難想像會有接連不斷的質問。即使對方是他最愛的人,也不能對妻子說明這趟載的客人。

終於回到位於郊外靜謐住宅區的自家。雄輝突然覺得不大對勁。家中似乎有人,仍然是一片燈火通明。

難道妻子還醒著?雄輝感到訝異的同時,將車子開過大門準備停進車庫。就在此時,他仔細觀察庭院。園藝割草機擱置在外頭,沒人收拾。這種行動不像那個極度討厭東西亂放的細心妻子會做的事。

玄關門沒上鎖,扳動門把之後一拉,門發出喀嘰的磨擦聲打開。玄關里鞋子散亂一地,還有拖過重物留下的泥巴痕跡。

簡直就像妻子在整理庭院時被某人打昏,然後拖入家中一樣……

雄輝因為自己的想像,產生胸口發悶的不快感。

於是伸手到門邊,按了設置在外面的門鈴。

家中鳴起兩聲尖銳的鈴聲。

完全沒有反應——

不,位於走廊深處的客廳漏出一點燈光,那個方向好像有輕微的聲響。

雄輝的心臟撲通撲通激烈跳動,呼吸也變得急促。

出事了——雄輝毫不懷疑。

他拿起立在玄關的陶製花瓶,倒掉裡面的花和水,帶在身邊當成鈍器。接著很自然地穿鞋跨過門檻。

越靠近客廳,越能察覺剛才那個聲響是某人發出的沉悶呻吟。

來到走廊的客廳門口,雄輝下定決心,一鼓作氣沖入明亮的門。

他頓時感到愕然。

「出穗!」

妻子倒在客廳的地板上,手腳被膠帶捆綁,口中被塞了布,雙眼也被蒙上,以蓑衣蟲一般的姿勢呻吟。

雄輝急忙跑過去,背後冷不防有人用手抓住他,還以尖銳的器具抵著他的脖子。那個玩意感覺冰冷,恐怕是刀尖。

「不准回頭。」

充滿恐嚇意味的低沉男子說話聲。

雄輝全身緊繃,額頭冒出冷汗。

——是強盜嗎?

「你、你想做什麼?」

來自背後的聲音極為冷靜地回答:

「告訴你也可以,不過這麼一來,你跟那個女人都得死。」

像是在強調這個答覆已經很充分,男子的強硬語氣完全不求雄輝理解。

「我只想問一件事。你開計程車把里見蓮太郎跟紅露火垂載到哪裡?」

對方並非強盜。

這傢伙就是在追殺那些民警的人。

對著被脅迫以後,無法做出任何反應的雄輝,背後的男子緩緩說道:

「你有兩個選項。直接說出他們前往的地點,或是受苦以後說出他們前往的地點。」

「受苦……?」

「首先是指甲。一共有廿片。不是你的,是那邊那個女人的。拔完以後就剁手指。你可以挑選喜歡的時機開口。」

雄輝手中的花瓶摔落地面,發出駭人的聲響破裂。

即使脖子的表皮被稍微割破也不管,只是一個勁地搖頭,同時落下豆大的淚珠。

「拜、拜託,千萬不要那樣。」

「那麼你曉得該怎麼做吧。」

雄輝在心底對蓮太郎雙手合十。對不起,真的很抱歉。

「東京地區第十八區,永淀市的外國人非法居住區。」

「知道了。」

身體的束縛解除,雄輝只覺得位於背後的幽暗稍微離開。

周圍瞬間被寂靜籠罩,他緩緩偷看背後。

看不到入侵者的蹤影。

知道自己得救的瞬間,當場跪倒在地。

勾田警署不知道開了第幾次的搜查會議之後,櫃間正在會議室吃不怎麼美味的外送便當,這時有人打他的手機。

看過來電者的名字,他立刻起身走向無人的走廊,然後接起電話:

「是劍尾魚嗎?不經過巢穴直接打電話,想必是很重要的事吧?」

『已經查出那些傢伙搭計程車去的地點了。好像是東京地區第十八區,永淀市的外國人非法居住區。』

「幹得好,我這邊會很快研擬出對策。報告就只有這樣?」

對方不知為何陷入沉默,最後才以缺乏情感的低沉聲音發問:

『蜂鳥真的被幹掉了嗎?』

櫃間瞬間說不出話來。

「……是啊。」

『好吧,以那傢伙的愛現性格,或許該說她是活該。哼,一想到我的工作量增加,就覺得她死得好。』

「當心一點,這回的敵人沒那麼好對付。」

『沒問題。』

通話結束。櫃間有好一會兒凝視自己的行動電話。

如果下次還無法了結這件事,就得派劍尾魚出馬吧。

僅有里見蓮太郎一個敵人,實在不想動用劍尾魚,不過如果派他出馬,肯定能立刻取下里見蓮太郎等人的首級。

櫃間按捺因為愉悅揚起的嘴角不住竊笑,轉身走回去。

2

里見蓮太郎帶著紅露火垂穿過門帘來到室外,似乎看準這個時機,店內對他們喊聲:「謝謝惠顧。」

澡堂的所有電燈同時熄滅。對於習慣明亮的雙眼而言,這裡一下子變得幽暗嚇人,不過浮現在夜空的星光隨即為他們照亮道路。

全身都帶著暖洋洋的感覺。

看起來似乎很舒服的火垂,以剛泡完澡的紅潤雙頰望向這邊:

「你剛才突然說要去澡堂我還嚇了一跳,不過這裡的熱水倒是不錯。」

「是啊是啊,承蒙公主大人賞光,真是太榮幸了。」

即使隨口吐槽,蓮太郎也認為在空無一人的星空下散步——假設不考慮自身所處的狀況——心情還滿不錯的。

確認一下時間,現在已經過了深夜兩點。

襯衫大概是在澡堂同時經營的投幣式洗衣機里清洗烘乾過後,變得稍微縮水,用力伸懶腰時會有種緊繃的不自然感。

火垂破掉的背心也用針線包縫補好了。儘管上頭微微殘留血痕,不過已經清洗到不說就不容易注意的程度。

與蜂鳥熾烈的攻防戰過後還不到七小時。

儘管算是家常便飯,但是渾身是傷的蓮太郎也無法泡進熱水裡,只能等其他客人走了才用毛巾擦掉身上的汗與污垢。

此外還有另一件事,蓮太郎也覺得不要緊了。那就是在與蜂鳥對戰時被跳彈擊中的左腿槍傷,只是在取出彈頭後進行簡易處理,如今他判斷即使走路傷口也不會裂開。

如果是在平常,一定不會自行解決而是馬上趕往醫院,只是現在淪為逃犯,這也由不得自己。

「你和水原會一起洗澡嗎?」

火垂以不愉快的目光望著蓮太郎:

「為什麼問這個問題?難不成蓮太郎……會跟自己的起始者一塊洗澡?」

蓮太郎困惑地抓抓頭:

「不,我也是被逼的,所以沒辦法啊。可惡,果然不應該跟她一起去別人家。我被那傢伙騙了。」

火垂嘆了口氣,以憐憫的眼神看過來:

「蓮太郎只對十歲的小女孩有興趣,還會在半夜頭套小女孩的內褲在外頭閒逛,難怪你會變成名人。勸你最好不要做出那些容易讓人起疑的舉動。」

「慢著,那個結論是怎麼來的?」

火垂把頭轉向旁邊。

「為什麼你要撇開視線?」

一臉尷尬的火垂沒有回答。蓮太郎感覺到深深的恐懼,打算繼續詢問她,剛好就在這時,他們與前方走來的路人擦身而過。

不知為何總覺得對方好像瞪了自己幾眼,蓮太郎心中的情緒瞬間冷卻。

從口袋拿出墨鏡戴上,接著又拿出皮手套戴在裸露的黑色超錵義手上面作為掩飾。(朱月:本文中的這種金屬「錵」,是67號元素「鈥」的舊譯名,不過為了和台版一致,這裡不作更改。)

和火垂討論的結果,果然還是隱藏臉部與裸露的義手比較好,因此才急忙買了這些。

昨天蓮太郎帶著火垂前往齒朵尾大學醫院,在那邊跟一個名叫角城的醫師談過後又前往解剖法醫駿見醫師居住的公寓,在那邊遭遇蜂鳥的襲擊。

蜂鳥如何掌握我方的動態,目前還不清楚。不過首先最可疑的是在街上擦身而過的路人,注意到蓮太郎的長相而去報警。

另外一種機率很高的理由,則是監視攝影機。

東京地區的監視攝影機在捕捉到原腸動物入侵時,會透過發熱模式等各種因素,藉由內建的演算法則判定原腸動物,而這項機制好像也會同時對周圍的民警發出警報。

蓮太郎推測,只要稍微修改這個原腸動物判定程式,或者輸入特定人物的臉孔與虹膜等資訊,就可以布下天羅地網。

不論是哪個理由,戴墨鏡遮住眼睛都能帶來立竿見影的效果。只不過——

「嘎——!辦不到啦!」

蓮太郎拿掉墨鏡。在半夜戴墨鏡,視野變得漆黑一片,走起路來搖搖晃晃,反而像在宣稱自己是個可疑的傢伙——他對一旁的同伴抱怨,只得到「你光是穿得一身黑就很詭異」的冷漠答覆。

儘管跟火垂的溝通又恢復以往,但是在蓮太郎的胸中,雙方在與蜂鳥交戰時的意見衝突依舊強烈殘留。

——『我說過吧?我和你一起行動,只是想以你的鮮血引來大批敵人進行狩獵。作為誘餌的你非常成功。儘管有點過意不去,但是你抱持的同伴意識只是幻覺。其實我很討厭你。」

——『既然想救其他人的命,當初為什麼沒救鬼八先生?』

她大概也明白兩人的尷尬吧,對話總是很僵硬,無法一直聊下去。

不知是誰先陷入沉默,鐵門拉下的鬧區街上只有腳步聲在空虛的馬路迴響。

不知道究竟走了多久,火垂終於喃喃開口:

「我不理會你的制止自行上樓時,上面的住戶都被殺光了。那些人也有父母和兄弟姊妹等家人吧。」

火垂緩緩搖頭:

「我完全不知道竟然有人能夠若無其事地殺戮。」

看來發生在那間公寓的始末,火垂也以自己的想法多方思考。

「那麼現在你應該懂了吧?你對抗的就是這種傢伙。」

正當蓮太郎思索接著該說什麼時,警笛聲冷不防地從遠方撕裂寂靜。

蓮太郎與火垂對望一眼。

火垂好像也立刻轉換心情。只見她以銳利的眼眸仰望夜空,搜尋聲音的來源。

警笛聲緩緩迴蕩,同時朝兩人所在之處接近。

那是蓮太郎如今已經很熟的警車警笛聲。

蓮太郎與火垂潛入附近大樓旁的狹窄暗巷,壓低氣息避免引起注意。這裡的路面發出油脂發餿的氣味。

過了不久,如他們預期的兩輛警車瞬間開過暗巷,接著消失。

為了慎重起見,他們先從暗巷探頭,確認警車沒有回頭才走到馬路上。看來警車應該是開遠了。

由於警車打開警笛行駛速度又快,不太像是普通的巡邏工作,所以是與蓮太郎他們無關的其他事件囉。

(插圖027)

「那邊是通往我藏身之處的方向。」

蓮太郎嚇了一跳。

「不會吧。」

即使否定這個推測,火垂的話卻在蓮太郎內心深處逐漸擴散。

如果火垂的研判沒錯,直接返回藏身之處是非常糟的選項。

若是兩人的被害妄想症發作,那麼當成笑話看待就好,但要是萬一不幸言中,他們可不能自投羅網。畢竟接下來等待兩人的一定是逮捕,以及無法逃脫的有罪判決。

「附近有什麼比較高的建築物嗎?」

「雖然沒有,不過我可以幫忙看一下。」

話聲剛落,火垂的眼眸就變成鮮紅色,下個瞬間身影便伴隨著令蓮太郎無法睜開眼睛的風壓消失無蹤。

蓮太郎轉動脖子,不久便發現對方站在等間隔豎立的鈴蘭狀街燈頂端。

蓮太郎不禁感到慌張。

就算半夜街上幾乎沒有行人,偶爾還是會有車輛開過。要是被人發現街上出現「受詛之子」絕對會有膽小鬼因為恐慌發出尖叫。這麼一來便好像信號一樣,人們逐漸聚集過來,事情變得難以收拾。

不曉得是否具備這樣的常識,火垂以天生缺乏抑揚頓挫的語氣指著前方:

「還是看不見。我再接近一點吧。」

她俐落地跳躍,下一秒鐘已經站在隔

壁的街燈上。

蓮太郎閉上打算制止她的嘴,無奈地追在後頭。

持續這種充滿緊張感的夜行軍好一會兒。

火垂終於緊急煞車。蓮太郎也幾乎是在同時察覺異樣。

矗立在正前方的大樓外牆玻璃,被紅光照得微微發亮,而且不時閃爍。不會有錯,那是警車的旋轉警示燈反射在大樓外牆造成的。而且不是只有一兩輛車。

只聽見鞋跟在人行道發出輕微的聲響,火垂返回蓮太郎身邊。

「我看見了。」

「果然不能回去嗎?」

點了一下頭的火垂繼續說道:

「放棄那個藏身地點吧。繼續待在這裡會很危險。」

蓮太郎打個寒顫。因為不喜歡藏身之處的骯髒浴室才會提議去澡堂,但是這並非深思熟慮的結果,幾乎只是巧合。

當初要是沒有那個無心的決定,蓮太郎跟火垂的命運就到此告終。倘若繼續待在那個地方,肯定會遇到警察粗魯的訪問吧。

兩人一起轉頭走過剛才的路。儘管沒有地方可去,總之先逃離這裡再說。

然而把注意力都集中在背後也有問題。運氣不好,應該是來增援的一輛警車從前方駛近。這回是完全沒鳴警笛就冒出來,等到察覺時已經開到距離很近的地方。

現在如果倉皇逃入暗巷,等於是在宣傳這裡有兩個可疑分子。

蓮太郎拉起火垂的手。儘管火垂露出驚訝的表情,不過立刻察覺蓮太郎的意圖,於是也握住他的手。

「儘量自然一點。」

火垂在蓮太郎的視野角落輕輕點頭。前方發出沉靜排氣聲的警車距離已不到二〇公尺。蓮太郎有股想要低頭的衝動。

車燈的亮光划過胸口下方,總覺得輪胎輾壓路面的聲音聽起來格外刺耳。

警車不知為何靠近路邊,速度也似乎放慢了。蓮太郎的腦袋忍不住垂得更低,警車終於從蓮太郎身旁開過。

——過關了嗎?

就在雙方慢慢拉開距離時,只聽見後方傳來輪胎在路上停止的輕微磨擦聲,接著是啪噠的車門開閉聲。

蓮太郎閉上眼睛。南無阿彌陀佛。

他猛然回頭,兩名警官一隻手拿著手電筒下車走近。

「你們兩個,等一下。」

即使雙腳發抖,蓮太郎還是拼死克制想拔腿狂奔的衝動假裝沒聽見,只用手指示意轉入右邊的小巷。

雖然兩人沒有事先講好,但是蓮太郎與火垂的動作很有默契。

「火垂!」

轉入小巷趁著警官身影消失的瞬間,蓮太郎輕聲呼叫,火垂也點了一下頭,手攬在蓮太郎的腰上。

「抓緊了。」

下個瞬間,仿佛被彈飛的衝擊力襲向蓮太郎的身體,驚人的重力加速度衝擊全身,還以為內臟就要噴出來。解放力量的火垂抱住蓮太郎跳躍,用三角跳的技巧踢著兩邊大樓的牆壁往上移動。被她抓住的蓮太郎視野劇烈搖晃,差點咬到舌頭。

沒多久便降落在大樓屋頂,蓮太郎沒有因為站不穩而摔倒,都是多虧平日經常體驗這種起始者的超高速移動吧。

自屋頂看往下方,連忙追來的兩名警官在小巷裡找不到他們的蹤影,顯得狼狽不堪。

趁對方還沒發現,蓮太郎縮回下巴,在潮濕的風吹拂下思考。過不了多久,「發現疑似里見蓮太郎與紅露火垂的人影」這個情報就會透過無線電傳出去,周圍的警察都會湧來吧。

他們得加緊腳步離開這裡。

「是那個開計程車的大叔泄漏了我們的蹤跡吧。」

火垂以罕見的陰鬱語調自言自語。

得知藏身之處被發現的瞬間,蓮太郎的腦中也是先浮現這個推測,不過他刻意把這個念頭趕出意識。

「就算是那樣,也是我們的責任。」

蓮太郎等人當初也能選擇威脅司機,或是用錢堵住對方的嘴。結果蓮太郎完全沒採取行為,而是相信對方,火垂也是如此。

既然如此如今有這個結果,把責任推給別人也於事無補。

「不過還是很悲傷。」

「是啊。」

兩人的視線在無意間交錯,火垂閃爍的眼眸浮現寂寞的笑意。

蓮太郎感覺心臟激烈跳動。

搖擺於少女與女性、人類與原腸動物之間的起始者,也能露出這麼危險的笑容嗎?

為了避免被她的臉龐進一步魅惑,蓮太郎躲開她的視線。

轉動門把,生鏽的鐵門發出尖銳刺耳的金屬磨擦聲開啟。

從便利商店買來的便宜手電筒不太管用,加上火垂手機的背光之後,好不容易才照亮周圍的景象。

空蕩蕩的室內牆壁是白色的,寬廣空間裡僅有的兩根立柱也是白的。地板也因為潔白大理石與石粉顯得一片白。

為了確保能坐下的地方,蓮太郎用腳踢開厚厚的石粉,白蒙蒙的煙霧瞬間升起包圍他們,使人不禁咳嗽不止。真後悔剛才忘了順手在便利商店購買防塵口罩。

「咳咳,不過躲在這裡應該沒問題吧。」

再度確認這間雕刻工廠已經化為廢墟之後,蓮太郎把窗戶上方的生鏽鐵卷門拉下,遮斷外面的月光。

室內變暗兩分,頓時充斥恐怖電影的氣氛。就連蓮太郎自己都覺得有點不舒服與寒意,不過這時只能忍耐。

畢竟如果有路人通報這個地方冒出手電筒的光芒,他們就得再去找一個住宿的地方。

將手電筒豎起來充當照明燈,蓮太郎背靠柱子坐下。

坐在他身邊的火垂不滿地望著地板。

「沒有枕頭我睡不著。」

「有屋頂就該偷笑了。」

方才也想過去飯店住宿,不過在深思熟慮後還是否決了。

警察不是笨蛋,一旦發覺蓮太郎他們不回藏身地點,馬上會派人搜查各家飯店吧。光是想到已經發出通緝令的風險,就無法輕易接近飯店。

「接下來打算怎麼辦?」

「這個嘛……」

蓮太郎稍微低頭思考之後回答:

「不管怎麼樣,我還是很在意那個刻了『☆』符號的原腸動物屍體。被打倒的原腸動物過了一定時間後就會處理,但在那之前應該會保管在某個地方。我想去那裡碰碰運氣。」

火垂點了一下頭:

「另外蓮太郎,關於那個叫蜂鳥的殺手……」

「我也想討論有關她的事。那傢伙的大腿根部,同樣有原腸動物屍體上的五芒星符號。不過頂點上的羽毛從一片增加成兩片。」

火垂瞪大眼睛:

「真的嗎?」

「是啊。」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完全搞不懂。」

目前線索只有這些,想要繼續調查遲早得再搜集其他情報。

接著兩人討論一些今後的事,最後雙方都無話可說。

在沉默之間,夾雜著寒蟬的叫聲。

蓮太郎撐在地上的左手,突然被某種溫暖又柔軟的東西覆蓋。他驚訝地望去,發現那是火垂的手掌。

「我,殺了人。」

火垂左手抱膝坐著,加重抱膝的力道使她變得更加嬌小。

蓮太郎先是打量她的模樣,然後緩緩回應:

「火垂,害怕殺人是來自理性的警告。別忘了那種情緒。一旦超越那條線,你就會失去自制力。」

「一旦不再害怕殺人會怎麼樣?」

「將會失去人性。就好比殺人魔或是修羅……不管怎麼稱呼,反正都很糟糕。」

「這樣啊。謝謝,我會記住的。」

和這番話恰好相反,臉上浮現很難說是將煩惱拋諸腦後的憂鬱表情。火垂的側臉,瞬間與里見家那個優點只有活潑的少女重疊在一起。

蓮太郎搖搖頭。一邊想著自己是怎麼了,一邊努力擠出開朗的聲音:

「喂,火垂,我可以問個愚蠢的問題嗎?」

「什麼?」

「你說你具備名為『再生強化』的復活能力,但是被槍打中腦袋還是會暫時死亡吧?」

「脈搏停止、瞳孔擴散、心臟不動。你說的死亡是指這樣嗎?」

「那麼,真的有……天堂嗎?」

在一段時間裡,火垂只是用力眨眼,隨即誇張嘆氣之後搖頭。蓮太郎不由得顯得狼狽。

「怎、怎樣啦。」

「這個問題真的很蠢。我還是第一次被人這麼問。」

蓮太郎本來還以為對方根本不想回答,但是火垂斜眼看了他一下。

「你有信仰的宗教嗎?」

「沒有。」

「那麼我告訴你。沒

有什麼天堂,眼前變暗以後意識突然中斷,和昏倒的感覺很像。」

「你剛才為什麼要問我有沒有信仰?」

「因為如果有信仰,聽到沒有天堂應該會很失望吧。」

火垂露出自嘲的表情繼續說下去:

「況且就算有我也進不去。畢竟天堂只容許人類進去吧?我又不是人類。」

3

窗外下著毛毛雨,一早起來就有討厭的烏雲占據天空。

辦事員眨著惺忪的睡眼,看起來像是喝醉酒。對方的臉上仿佛寫著「天下竟然有這麼閒的人」。身上隨便披件白袍,髮型蓬鬆凌亂,外表比實際年齡要老上許多。

那名辦事員叫做柴田。

「所以你們只是為了看四四九〇號的原腸動物,就一大早跑過來嗎?」

「有什麼問題嗎?」

「不,其實也沒有……好吧,把執照拿出來。」

「這是我的。」

火垂把執照放在一臉不耐的柴田手掌上。

對方瞬間露出驚訝的表情,蓮太郎還是緊張了一下。雖說不是硬性規定,但是這時由促進者代表拿出執照算是慣例。

自己的執照已經被聖天子沒收。

「我的……忘在家裡了。」

「這樣啊,原來如此。那麼起始者的也行,在這裡簽名吧。」

火垂毫不遲疑地簽名之後放下筆,抬起臉來。

蓮太郎隨著她的視線望去。在柴田所坐的簡陋桌椅後方,有條被鐵柵欄擋住,一直延伸過去的通道。

不知道是從哪裡吹進來的風在昏暗通道迴蕩,不絕於耳。

大概是開了保存屍體用的冷氣吧,來自裡面的空氣冰冷刺骨。一旁的火垂也雙手環抱磨贈手臂。

蓮太郎與火垂一大早就來到原腸動物的停屍間。堇所屬的大學醫院雖然也兼設保管原腸動物屍體的場所,但是與這邊的專門設施相比,不免相形見絀。

柴田插入鑰匙轉開門鎖,門發出生鏽的轉動聲往內打開。在柴田的引導之下,蓮太郎與火垂沿著通道前進。

天花板的燈似乎使用藍色LED,令噁心的不快感又增添幾分。大概是地板材質很硬的緣故,三人的腳步聲不停迴蕩。

蓮太郎忍不住對走在前面的柴田問道:

「喂,為什麼這裡要用鐵柵欄隔起來?運來這邊的原腸動物不是全都死了嗎?」

「以前發生過好幾次以為已死的原腸動物復活,或是躲在肚子裡的幼體跑出來等慘事。鐵柵欄就是教訓。」

一想到還有這種事,蓮太郎就覺得很煩。搞不好感染爆發就是從這種場所發生。

在蓮太郎思索的同時,柴田走入一扇門後,兩個人也跟著進去。

每往裡面踏出一步,就覺得空氣的溫度又下降一分。

這是個面積大約四坪的狹窄房間,有一整面牆都被把手占據。乍看下還以為是銀行保管箱,但是所有把手拉出來的停屍格都比人類所用的大上兩圈。

當中的某格,就是在駿見醫師房間發現的照片上,那隻刻有星形符號的原腸動物嗎……

柴田低頭看著手上的紙搜尋正確的停屍格,蓮太郎則是大氣不喘一聲地守候他的背影。順利找到的柴田回頭對他們招手。

柴田抓住把手使勁一拉,有如打開冰箱的寒氣襲向人們的臉。

足夠讓一個人睡在裡面的棺材尺寸立方體出現眼前。然而當白茫茫的冷氣散去之後,那張台子上——

「嗯?」

空無一物。

「咦?這就怪了——」

柴田繃著臉做出稍微嚇到的表情,翻閱檔案夾上的資料:

「啊,你們晚了一步。在你們來訪的卅分鐘前,處理官已經把屍體運出去了。」

「處理官?」

柴田以無奈的表情望過來:

「虧你們還是民警,連原腸動物屍體的處理流程都不曉得嗎?」

「不知道不行嗎?」

蓮太郎不悅地回嘴,辦事員露出有點害怕的表情:

「一旦發現原腸動物,在警報啟動之後首先打倒的民警不是可以拿到獎金嗎?如果是至今尚未確認的種類,就會拿去解剖調查弱點如心臟與腦部的位置,等到解剖完畢以後,便會運到這個地方暫時存放。我們這裡每個月處理官都會來運走舊的屍體送去焚化爐,為了殺死屍體裡的病毒,所以要徹底燒乾淨。」

「焚化?所以運出去的原腸動物屍體都會被燒掉囉?」

「九九%啦。其中有少部分會拿去做成標本或是進行實驗所以不燒,不過那是例外中的例外。真可惜,你們要是早點過來還能趕上。」

「怎麼會……」

好不容易找到的線索又斷了,蓮太郎不禁感到驚訝。

腦袋昏昏沉沉。調查如果在這種地方被迫中斷,那就真的完蛋了。

「哎呀?不過真奇怪。」

不知道想起什麼,柴田從資料夾抬頭露出困惑的表情:

「把原腸動物運走的日子,並不是今天啊。」

「你的意思是?」

「呃,其實我也不是很確定。不過處理官以前都是在每個月固定的日子搬運原腸動物的屍體。今天早上這次是例外。處理官沒有遵守規矩,這還是頭一遭。此外這回來搬走的屍體,也只有你們想看的那具。」

與火垂對看一眼,蓮太郎壓低音量問道:

「火垂,那個處理官……」

「十之八九與蜂鳥隸屬同一個組織吧。不然就是有關聯的人。不管是何者,都可確定對方正在努力消滅物證。」

不過反過來說,也可以證明那具屍體要是被拿去調查,會對他們造成困擾。

刻有五芒星的原腸動物屍體重要性頓時上升。

「對方也察覺出我們鎖定的目標吧。因此為了搶占先機,才會甘願在容易啟人疑竇的奇怪日期前來運走屍體。可惡!」

火垂聞言不知想到什麼,轉向柴田發問:

「吶,柴田先生,處理官是開車來搬運的嗎?」

「是啊。開卡車來的。就跟送貨用的那種一樣,後面有貨櫃。」

「你說今天已經來過了,所以距離現在不過半小時囉?」

柴田再度點頭。

「可以打電話把那輛車叫回來嗎?」

蓮太郎愣了一下。

「把那個資料夾給我。」

火垂不由分說便從柴田手中搶走資料夾,拿到蓮太郎面前。

上面夾的那疊紙,是火垂進入時簽名的紀錄用紙。除了記載時間與姓名,還有身分證及民警執照的確認欄位,以及住址、電話號碼、目的等許多項印刷的欄位。總之很像官方使用的文件。

火垂所指的,是比兩人早來卅分鐘,登記為「永原運輸」這個名字。

也就是說火垂希望與不知道開去哪裡的永原運輸司機取得聯絡,請對方把車開回來。

「可是寫在上頭的電話號碼不知真偽。」

「打從剛才我就聽不懂你們在討論什麼……」

柴田一臉狐疑地插嘴,接著又對火垂說明:

「那個永原運輸,應該是和平常的業者同一家。雖然接洽的人不是我,不過如果不照固定日程又是陌生人,職員也會感到很可疑,制止對方運走吧。」

蓮太郎雙手抱胸:

「可是你說要打電話給對方,要用什麼理由把卡車叫回來?」

「這個嘛……」

發現火垂低下頭,蓮太郎也心想果然行不通時,腦內出現另一個念頭。

「那些傢伙最優先的目標,就是回收有五芒星刻印的原腸動物吧。如果說這裡還有另一具也有五芒星的屍體,他們應該就會為了回收而折返。」

「就是這樣!」

讓人忍不住想捂住耳朵的大音量在狹窄的室內迴蕩著。火垂猛然回過神後滿臉通紅地乾咳了幾聲,接著才端正姿勢繼續說道:

「那個點子,我認為可行。」

蓮太郎望向柴田:

「希望你能幫忙。」

發現矛頭轉向自己,柴田露出厭惡的表情:

「什麼?為什麼我非得幫你們不可?說謊騙人不太好吧。」

「你也覺得工作清閒比較好吧?」

「啥?工作?是啦,太閒是有點問題,總比忙得半死好多了……你到底想說什麼?」

「如果讓那隻原腸動物離開,可能會產生大量的犧牲者。這麼一來人類用的停屍格就會不足,甚至要送來這邊。」

柴田的表情瞬間變得僵硬。

「你的意思……究竟是……?」

「拜託,別問

太多幫助我們就是了。我不想造成你的困擾。」

對方猶豫了一會兒。

「……好吧。雖然還是搞不懂,不過我就相信你們。從一大早就被騙的話,還真的不怎麼有趣。」

柴田如此喃喃說完之後,以與之前愛睏的遲緩動作截然不同的模樣,俐落展開行動。

他拿起市內電話的話筒,撥打剛才登記的號碼,響了一聲之後,柴田便仰頭對著天花板發出快活的聲音:

「啊,喂喂,是永原運輸嗎?平常多虧你們的照顧了!啊,對了有件事,是關於剛才你們載走的原腸動物,嗯嗯,是啊沒錯——」

蓮太郎帶著火垂離開建築物。外頭的雨變成更細的霧雨,在強風吹拂下朝側面飄動。垃圾袋以猛烈的速度橫越視野,快速翻滾。

根據天氣預報雨會下到晚上,但是一早就這樣讓人更加擔心。兩人迅速跑向馬路另一側的咖啡廳,點了最便宜的東西。

咖啡廳里幾乎沒有其他客人。他們在可以看清楚屍體安置所的窗邊就位。霧雨茫茫的視野中,鼠灰色外牆的停屍間顯得死寂,散發陰鬱的氣氛。確認一下時間,是上午九點。

沙——在灑落的雨聲當中,兩人一句話也不說地啜飲苦澀的咖啡,由於沒事可做,只好目不轉睛監視窗外。

能做的努力都做了。

剛才在停屍間隨便找了一具原腸動物的屍體,再一手拿著在駿見醫師住處發現的原腸動物照片,依樣畫葫蘆在內臟部分以油性筆描繪「☆」符號。

與照片相比當然拙劣許多,不過以血液塗抹遮掩後勉強可以矇混,乍看之下還滿像的。

接下來就只能靜待魚兒上鉤。

「做這種事感覺好像警探影集。」

「什麼警探影集。你是犯人吧。真是蠢到受不了。」

蓮太郎抬起眉毛,嘴角抖了一下。

「我才不是犯人,又還沒被判刑。」

「五十步笑百步。」

「這傢伙……!」

「哼。」

「哼!」

雙方把頭撇開,對話也不可能繼續下去,蓮太郎雖然覺得莫名其妙,還是切換心情吃了遲來的早餐。為了提升血糖值,儘可能選擇甜的東西,半義務性地將食物塞進胃裡。

將手伸向第四個甜得幾乎可以融化牙齒的甜甜圈時,貼有永原運輸商標的貨櫃卡車無聲無息出現,停在屍體安置所的旁邊。

八成就是那輛。

作業員似乎有兩人,身穿鐵灰色工作服的一人下車走進停屍間,另一人在車上待命。

蓮太郎與火垂離開咖啡廳,不撐傘繞了一大圈。

引擎怠速運轉的聲音傳來,兩人一邊被來自排氣管的濕暖廢氣噴臉,一邊從後方靠近。透過後照鏡可以看到司機正在抽菸聽收音機,絲毫沒察覺兩人的存在。

蓮太郎舉起右手制止瞪著卡車打算撲上去的火垂,讓她露出明顯不滿的臉色。

「為什麼?現在只有司機一個人。」

「還不能肯定他們就是敵人。先跟蹤一下看看情況吧。」

蓮太郎悄悄走近停在卡車背後的黃色計程車,「叩叩!」敲敲車窗。似乎正在打盹的計程車司機掀開原本拉下蓋住眼睛的帽子,睡眼惺忪地望過來。

對方懷疑的眼神因陷入思索有所動搖,最後還是打開自動後車門。

「要去哪裡?」

蓮太郎鑽入車內,指向前方的卡車:

「前面的卡車很快就會開走,跟蹤它。」

司機以訝異的表情望過來。

昨天搭了計程車使藏身之處曝光的記憶瞬間閃過,蓮太郎不禁全身僵硬。

隨便編個藉口說服司機。儘管對方不是很能接受,還是把手搭在方向盤上,視線緊盯那輛卡車。

車子的雨刷規律左右擺動,撥開讓玻璃變得霧蒙蒙的雨水。水滴從玻璃窗緩緩滑落,最後終於跟其他水滴合流一口氣掉下去。

車裡誰也沒有出聲。

過了一會兒,處理官在搬運原腸動物用的大型擔架上覆蓋白布,走了出來。

那人來到卡車貨櫃的後方警戒四周,刻意拉長間隔敲了幾下貨櫃。

貨櫃從內部打開,出現另一名處理官,蓮太郎的心跳陡然加快。

原來裡面還有同伴。不過為什麼連冷凍貨櫃裡都有人呢?

不理會蓮太郎的疑惑,兩人合力將擔架上的原腸動物搬進貨櫃。從蓮太郎的位置看不清楚貨櫃的內部陰影處,但是好像有道光芒瞬間閃爍,他忍不住皺眉。

「火垂,你看到那個了嗎?」

「什麼?」

「……不,算了。」

只能祈禱那是自己一時看錯。如果剛才那個一閃而逝的玩意如同蓮太郎的想像,這輛卡車的嫌疑就完全確定了。

引擎啟動,卡車慢慢開出去。確認對方的距離夠遠,計程車才緩慢跟上去。

細雨持續落下,雨刷有如節拍器發出機械性的左右擺動聲,在車內空虛迴響。所有人都屏氣凝神望著前方。

儘管是臨時找上的計程車,但是這名司機的駕駛技術只能說是了不起。

隔著擋風玻璃的視野絕對不算良好,然而司機不會過度接近對方,或是反被對方甩開,車子最終駛上高速公路。

可是在通過電子道路收費系統(ETC)時,事情發生變化。

那輛卡車突然切到右邊車道猛然加速。蓮太郎連忙下達加速的指令試圖追上去,這時卡車反而冷不防地減速。

難解的現象令人蹙眉,然而下一瞬間他更加愕然。

搞不好卡車的駕駛是察覺到有人跟蹤,才故意用這種方式引蛇出洞。

徹底讓蓮太郎等人中計的處理官,現在應該完全確定跟蹤者的存在吧。

下一個瞬間卡車再度加速。仿佛在印證蓮太郎的猜測,這次的加速毫不間斷地在六線道的車流當中蛇行,只能眼睜睜看著他們遠去。

「要被甩開了!快追!」

蓮太郎起身下達指示,結果下一秒鐘的猛烈加速,讓他整個人摔回座位。

引擎發出怒吼搖晃車體。車速表突破一〇〇公里大關,逼近高速公路的法定速限。

車速明顯越來越快,捕捉到前車的空檔,就驚險地轉動方向盤超車。

被濃密霧雨濡濕的路面降低輪胎的抓地力,只要操縱方向盤稍有不慎,肯定會出事。

「拜、拜託別再催了!」

計程車司機也快哭了。

引擎發出仿佛要噴火的轟隆聲響,這股拼勁總算讓一度快消失於視野里的卡車重新回到射程範圍。

比起拖著沉重貨櫃的對手,我方理應較占優勢。

蓮太郎指示司機從左側與卡車並行。本來想趁隙繞到貨櫃側面,不過卡車猛然加速靠近,計程車趕緊減速後退,閃過被貨櫃與護欄夾擊的慘劇。蓮太郎全身冒出大量冷汗。

然而真正的恐怖,是在貨櫃門突然朝內打開露出裡面的玩意才降臨。

瞥了一眼裡面的東西,蓮太郎不禁瞠目結舌。剛才在原腸動物搬進去時匆匆一瞥的鐵器果然固定在卡車底盤,正以猙獰的槍口對準這邊。

那是白朗寧M2重機槍。

那種機槍裝填反物資步槍使用的強力五〇口徑彈藥,還能全自動連發,原本的用途是擊落飛機與破壞裝甲車,是把與其說是機槍,不如說是「機炮」更加貼切的狠角色。普通的原腸動物運輸業者根本不應該持有這個。

看來敵方組織也考慮過萬一被蓮太郎看穿行動的情況吧。

坐在貨櫃裡的處理官拉動巨大重機槍的槍機進入射擊狀態,瞄準這邊。

死定了——超越理性的第六感如此告知蓮太郎,接著便是槍聲與閃光。

車輛伴隨巨大音量開始打滑,視野激烈旋轉。蓮太郎不明就裡地被甩開,視野角落的高速公路水泥牆迅速逼近。他緊緊閉上眼睛。

「蓮太郎!」

側腹突然感受到衝擊,整個人被用力推擠的飄浮感隨之而來。下個瞬間,令人肝膽俱裂的破碎聲響起。

但是感覺不到預期的劇痛。風撫過臉頰,夏季細雨橫向落在身上。蓮太郎聽見自己的制服上衣被風掀開的聲音。

稍微睜開眼睛,發現自己身在半空中。原來是紅露火垂以挾在腋下的動作努力咬牙支撐自己的軀體。

在千鈞一髮之際,抱著自己離開即將撞毀的車輛。

正當他想開口道謝時,被一句「要下去囉。」打斷。

重力瞬間狠狠把他往下扯,潮濕的路面以致命的速度逼近。幸好在那之前,兩人落在恰巧經過的中型卡車貨柜上,往前翻了幾圈減輕衝擊力道,但是因為風雨濕滑的貨

櫃又差點讓兩人摔落,只能連忙用手抓住邊緣。

半規管受損,暈眩想吐的蓮太郎拼死努力掌握現況。

原本以為掉在敵方車輛貨櫃的他抬起頭來,發現自己猜錯了。

在前方的霧雨中,敵方卡車陸續超越其他車輛,左彎右拐像是在嘲笑兩人般駛遠。

蓮太郎忍不住回頭看向背後:

「計程車司機呢?」

「現在專心看前面!不然會死!」

蓮太郎為了穩定情緒閉上眼睛三秒鐘,迅速切換心情。

「火垂,只有你一人追得上那輛卡車嗎?」

「不可能!那輛卡車飆到一三〇公里!」

身在貨柜上方的兩人為了聽清楚對方的聲音,只能用尖叫的方式對話。逐漸變大的雨勢及強風奪去他們的體溫,衣服早已濕透。

要是延珠在這裡……

望向前方,與敵方卡車的距離持續拉大。機槍的射擊也停了。敵人的視野同樣被橫向飛落的暴風雨妨礙,所以才做出不必浪費彈藥的判斷吧。然而只要蓮太郎等人還有辦法靠近,子彈當然還會襲來。

該怎麼辦?

「那麼火垂,可以帶著我在其他車上跳躍移動嗎?」

火垂頓時瞪大眼睛看著蓮太郎,猶豫片刻之後才微微點頭起身:

「看來只能儘量設法接近了。」

她挺起身子,迎向正面的強烈空氣阻力和驟雨。蓮太郎被幾乎快被吹跑的她背著。

火垂先是回頭,接著下定決心用力一跳。她移動到前方黑色廂型車上,然後又跳到超越廂型車的轎車上方。跳過一輛輛車子,兩人再度追趕敵方卡車。

蓮太郎的心七上八下。風雨的影響不必說,假使一個不小心沒踏准立足的車輛,兩個人就會瞬間激烈撞擊地面,受到嚴重的傷害。

然而火垂敏捷的動作總能在千鈞一髮之際,以精準的時機採取連續跳躍,要說她的技藝高超絕倫也不為過。

紅露火垂,具備常人絕對無法培養的天賦異稟。

「看到了!」

從火垂的肩膀,蓮太郎隔著雨幕定睛凝視,捕捉到拖著紅光的尾燈。

不過這也同時代表進入對手的射程範圍。

深信成功甩掉兩人,再次看到追兵的機槍手以驚愕的表情再度沖向機槍,轉動槍座。

緊張情緒讓蓮太郎的血管收縮。

「要開火了!」

猛烈的槍口焰噴出,白朗寧機槍將車輛前方的透水混凝土像普通土塊一樣粉碎,子彈畫出毀滅性的彈痕朝兩人逼近。

火垂也不服輸。她以更加精確迅速的動作,在一輛輛的車上跳躍移動。

五〇口徑的白朗寧機槍子彈將兩人原先所在的車輛引擎蓋打穿,一瞬之後引發爆炸。那輛車發出仿佛慘叫的輪胎磨擦聲打滑。

火垂在高速公路上以超人的技巧四處跳躍,火力全開的重機槍則是追逐她的軌跡,將她站立的東西化為廢鐵。

連續不斷的槍聲蒸發雨水,火垂與蓮太郎在子彈的縫隙之間飛舞。

咻——超音速的彈頭掠過蓮太郎的臉頰。但是只能任憑強烈G力擺布的他,緊咬牙關勉強忍住尖叫的衝動。

「彈幕太過密集無法接近!」

可以跳躍的車子一輛一輛迅速消失,火垂被逼到絕境。後續的車流被機槍子彈掃過,形成慘叫聲四起的地獄景象。

蓮太郎轉動腦袋,試圖找出突破之道——就在這時,他望見遠方的光景,感覺全身的血液為之結凍。

「火垂,有隧道!」

貫穿小山丘的隧道入口,高度頂多只有三.五公尺,少了在車頂跳躍移動的手段,兩人就死定了。

萬事休矣——當蓮太郎緊閉雙眼時,起死回生的方式仿佛打雷閃過他的腦海。

「火垂,你能在隧道天花板奔跑嗎?」

火垂頓時張開嘴巴望過來,不過很快搞懂蓮太郎的意圖。毅然決然看著前方:

「只能維持三秒鐘。在這之內解決。」

漸漸朝他們逼近的隧道口,與狂笑的惡魔大嘴重疊在一起。

兩人隨著轟隆風切聲進入隧道。雨幕瞬間中斷,視野變得開闊。機槍回頭瞄準他們。火垂幾乎只早了半秒鐘騰空而起。

隨後槍聲與爆炸震波襲來。蓮太郎沒有回頭。已經沒有時間回頭。

火垂絲毫不顧背上的蓮太郎縱身躍起,踩踏天花板。接著沿天花板水平衝刺。

「蓮太郎!」

在顛倒的視野中,蓮太郎放開抱住火垂的雙手,以空中鞦韆的技巧只用腳勾住火垂,整個人倒掛在空中。

空出雙手的他握住貝瑞塔手槍,以上下相反的視野舉槍。

准心對準車輛,在深呼吸的同時靜靜閉上眼睛——隨即睜大眼睛凝視。

解放義眼。旋轉的黑眼珠浮出幾何學圖案,開始進行超高速運算。

上衣下擺仿佛在表現蓮太郎的怒氣,隨風激烈搖曳。

——竟敢傷害無辜的民眾。

蓮太郎以凶神惡煞之姿瞪著敵人,如此毫無章法的作戰方式,嚇壞敵方的機槍手。對方強忍恐懼拼命將機槍口轉過來,不過太慢了。

蓮太郎扣了三次扳機。

瞄準機槍手——的旁邊,卡車的左後輪。

灌滿壓縮氮氣的輪胎被子彈打洞的瞬間,胎壓努力朝外流泄,導致輪胎瞬間破裂。

傾斜的車體導致方向盤操縱失誤,卡車激烈撞向隧道的右側牆壁。

儘管駕駛踩下剎車,超過一二〇公里的時速沒那麼好控制,翻覆的車體毫無支撐地倒下。車體噴出鐵屑在路面彈跳幾下翻滾超過三〇公尺。機槍手也被甩出車外撞擊地面。

然而以誇張姿勢射擊的蓮太郎,也被后座力襲擊。

如果只有起始者的輕盈體重也就罷了,但是背著蓮太郎這個包袱還得在天花板上奔跑,未免太過勉強。

被扔出去的飄浮感襲來,在頭下腳上的世界裡,柏油路面迅速逼近自己的腦袋。

蓮太郎連忙縮起身子,肩膀激烈碰撞地面,整個人像皮球一樣彈起來。一股劇痛燒灼他的腦袋,衝擊力讓他又滾了好幾圈。

好不容易確認自己停住,在幾乎快要嘔吐的天旋地轉視野里,他壓抑發抖的身體用手撐住路面爬了起來,以蹣跚的腳步走向和自己一樣被拋出去的火垂。

「火垂!喂,火垂!」

蓮太郎蹲下來拍打她的臉頰。火垂似乎是頭部落地,仰躺的她腦袋側面不停冒出鮮血,一動也不動。

不知道呼喚了幾次,火垂這才緩緩眨眼,以朦朧的眼眸捕捉到蓮太郎的身影。

「你真是笨蛋。我有很強的再生能力,比你強壯多了。」

蓮太郎很自然地發出代表安心的嘆息。

「白痴……問題不是那個吧。」

由於驚人的再生能力,她們對「小孩受傷倒地」這件事完全不覺得有什麼嚴重。

「比起那個,卡車呢?」

蓮太郎猛然醒悟看向後頭,對火垂說聲「過去確認一下。」後便拾起滑落在路面的貝瑞塔手槍,小心翼翼接近卡車。

橫倒在地的貨櫃堵住車道,後方塞滿動彈不得的車子,人們因陷入混亂而引起騷動。

身穿工作服的處理官們,其中一人頭部出血身受重傷,還有兩人受到輕微的撞傷。親眼目睹剛才的嚴重事故,沒人喪命反而比較令蓮太郎驚訝。傷者當中只有一人勉強有意識,但也因為疼痛暫時無法行動。

蓮太郎繞到貨櫃後方,發現冷凍貨櫃裝載的兩具原腸動物屍體也被拋了出來。

——終於找到了。

其中一具是蓮太郎畫上假五芒星記號的那隻,另外一具就是在駿見醫師房間裡找到的照片上的那隻。

將近六公尺的身長叫人嘆為觀止。長長的鼻子特別吸引目光,還長著類似飛行生物的羽毛,胸骨鼓起呈籃狀。

蓮太郎也無法判定這是什麼生物因子混合的結果。

「這就是一個月前我和鬼八先生打倒的原腸動物。」

火垂以有些忌諱的目光望著腳下的原腸動物。

這隻原腸動物就是一切騷動的開端。

由於發現這隻原腸動物身上的星形記號,負責解剖的駿見醫師掌握某項秘密。之後她就和水原一樣遭到滅口。

這隻原腸動物的某個秘密,與如今依然無法掌握實情的「黑天鵝計劃」應該有些許關聯。如果不是那樣,事情就麻煩了。

蓮太郎牢牢套上從停屍間偷來的橡膠手套,忍住厭惡探索有手術痕跡的屍體腹部。一股強烈的酸氣頓時直衝腦門,鼻腔的黏膜受到刺激,忍不住撇開頭。

但是不

能在這裡耗費太多時間。

警方當然已經知道高速公路的槍戰,若計算逃跑的時間,最好可以在兩分鐘內解決。

他繼續把手伸進去,隔著薄橡膠的指尖可以感受到黏滑的腹部肌肉,同時把屍體的心臟翻出來。那是仿佛烏賊內臟的混濁半透明臟器——在心臟附近,蓮太郎找到他想要的「☆」記號,於是從腰部抽出小刀。

慎重切下骰子大小的細胞樣本,放入事先準備的底片盒中。

為了小心起見,也取下表皮樣本。

未經妥善保存的細胞很快就會腐敗,待會兒得趕緊到附近的超市購買乾冰——蓮太郎在腦中牢記住這件事。

不過還有一件事也得在逃離現場之前完成。

蓮太郎移動到卡車駕駛座,打開車門抓住尚有意識的處理官衣領把人拖出來,讓對方坐在路上。

那傢伙撞破臉頰,工作服的胸口染上血漬,不過無言瞪著這邊的眼眸當中,依然充滿純粹的敵意。

「你們已經無路可逃了。」

「你打算送這隻原腸動物去哪裡?」

處理官沒有回答。

「你們的組織為什麼要回收這隻原腸動物?」

處理官沒有回答。

「『黑天鵝計劃』是什麼?」

「…………」

「混帳快說!」

正當蓮太郎火冒三丈打算舉起拳頭時,他的手臂被人抓住。

火垂無言搖頭。

「沒時間了。」

由於太過激動所以沒有察覺,蓮太郎豎起耳朵,果然聽見遠處傳來微微的警笛聲。

蓮太郎再度以憎恨的眼神瞪了工作服男子一眼。

想逼問這傢伙的事堆積如山,不過總不可能綁走對方一起逃亡。可惡!

「蓮太郎,接下來要去哪裡?」

蓮太郎在火垂面前拿起底片盒輕輕揮動,壓低音量回答:

「去找能分析這個原腸動物細胞樣本的設施。雖然我不確定對方是否願意幫忙,至少有個人選。」

蓮太郎最後轉頭瞥了處理官:

「你傳話給櫃間與黑暗潛行者。我一定會把延珠、蒂娜,以及木更小姐帶回來。」

蓮太郎看往正前方,與火垂一同離開現場。

4

君島貫之一邊感受板凳的硬度,一邊用力閉上嘴巴。

已經保持緘默三小時,他始終低頭垂下視線。

突然有人用手掌敲打他座位面前的那張鋼桌。

「喂,你也差不多該開口了吧?啊?到底打算撐到什麼時候?」

體格健壯、剃著平頭的刑警身軀,讓這間狹小的偵訊室感覺更加擁擠。

外頭的雨勢愈發強勁,偵訊室也變得悶熱。

貫之從沾滿灰塵與血污的工作服當中稍微抬起臉:

「我要保持緘默。幫我找律師。在那之前,我不會對這件事多說什麼。」

如此頑固的態度,以結論來說似乎充分發揮激怒刑警的功效。

「你那是什麼態度!難道不明白自己的立場嗎?你跟你的同夥可是在高速公路上亂掃射機槍害死人了。為什麼你們的車上會有機槍?是從哪裡搞到那玩意的?你們車上載的原腸動物,原本打算送去哪裡?」

眼見貫之再度縮入沉默的硬殼,刑警氣歪了嘴。那個表情與虐待狂的笑容很相似。

「決定了,我要好好拷問你一番再把你扔進拘留所。你會有好一陣子都呼吸不到自由的空氣了。」

就在此時,外頭有人小心地敲了兩下偵訊室的門。

刑警咂舌並且抱怨「到底是誰?」從椅子上起身,應付門外的訪客。

只聽見「不,那是因為……」刑警發出畏畏縮縮的恭敬話語。

正當貫之為了不知道發生什麼事而感到訝異時,門邊「可是——」、「那樣……」的對話還在持續,最後終於陷入沉默什麼聲音也聽不到。

過了一會兒再度進入偵訊室的人,不是先前那名刑警。

那是一個臉有點長,戴著銀框眼鏡,五官散發知性氣息的男子。

既然會出現在這裡鐵定是刑警,不過到底是何方神聖。

貫之緊張兮兮地咽下口水抬頭,來到面前的男子立定腳步,緩緩攤開雙手:

「我是來保護你的。」

男子捲起西裝與襯衫的右邊袖子。

刑警的手臂有五芒星記號,五個頂點裡有三個描繪著複雜的羽翼。

脊髓仿佛被電流貫穿,貫之立刻起身朝對方敬禮:

「失禮了!沒想到會是『三片羽翼』過來。」

「我是櫃間篤郎。你放心吧,這個房間沒有監視器還是竊聽器。」

「我的同伴現在怎麼了?」

「在醫院接受治療。不過當然有警察在監視。告訴我來龍去脈吧。」

「是!重要的原腸動物屍體在警察趕來的最後關頭之前燒掉了。不過已經被那些傢伙取下細胞樣本……」

「你猜那些傢伙逃到哪裡去了?」

「他們還在嘗試追蹤那項計劃,應該會設法尋找有能力分析細胞樣本的地方吧。說到附近最新銳的研究設施……」

櫃間在眼鏡後方眯起眼睛:

「司馬重工嗎?」

多田島下了車,脫下西裝外套代替雨傘遮著頭,在豪雨當中一口氣奔入勾田警署。

走著在熟悉的室內,多田島的步伐不知不覺越來越快。他直接走過搜查本部的大房間前,穿過刑事課的門牌。所有刑警都出去調查里見蓮太郎逃脫事件,辦公室因此空空蕩蕩。

里見蓮太郎還活著的事實在搜查本部里一鬧得眾所皆知,原先氣氛形同解散的搜查本部頓時忙碌起來。接著在高速公路又發生事件。

多田島遇見櫃間從他想去的偵訊室里走出來。

「櫃間警視,高速公路掃射事件的犯人呢?」

「多田島警部,那個人暫時交由本廳拘留吧。」

「什麼?」

多田島連忙抱怨:

「別開玩笑了!計程車司機受到昏迷不醒的重傷,有四個人被卡車後方的重機槍射擊致死。其他還有許許多多輕重傷受害者,收容傷患的醫院簡直成了野戰醫院,到現在還搞不清楚到底發生什麼事。為了那些死亡的被害人,我就算拿扳手撬開犯人的嘴也在所不惜。這裡還請交給我。」

「這是警視總監的命令。」

櫃間絲毫不通融,多田島的忍耐終於到達極限:

(插圖063)

「櫃間警視,我因為經常無視上級命令,所以在署長眼中是個麻煩……不過你現在的作為已經是妨礙搜查!你和總監到底在打什麼主意?拜託讓我還可以相信你們好嗎?」

櫃間沒有回答,只是以冷漠的輕蔑視線看向多田島。

面對這種眼神,多田島察覺自己與櫃間之間有著深不見底的鴻溝。多田島領悟到就算把事情鬧大,對方也不會改變主意。

多田島轉過身去:

「跟你的合作到此為止。接下來我要放手辦案。」

「是搜查本部決定由我們兩人合作。假使你擅自行動,我要向本部提出報告。」

「一開始擅自行動的人是你吧。如果你看不順眼,請儘管去告密處分我。」

多田島頭也不回,直接離開警署。

目送多田島背影的櫃間,確認他離去之後才萬般無奈地搖頭。

「如果現在不解決那傢伙,事情肯定會變得很棘手。」

不知何時出現在身旁的黑暗潛行者——巳繼悠河雙手插入口袋,同時以銳利的視線看向多田島。

櫃間搖搖頭:

「不,搭檔被殺我也得負責。放著那傢伙不管吧。他只是跟我們一樣有各自的盤算。」

悠河解除警戒,聳聳肩膀:

「那麼櫃間先生打算怎麼辦?這回的事件未免鬧得太大了吧?連機槍都拿出來掃射,還被逮捕組織的三名成員。」

櫃間用中指推高鏡架:

「不必擔心。失去意識的兩人會因為心臟麻痹死在醫院。君島貫之則是預定在拘留所留下遺書上吊,秘密不會外泄。」

「毫無破錠,就是這個意思吧。」

「沒錯。失敗者只有死路一條。」

「如果真的打算消滅里見蓮太郎,就應該派我出馬。」

「我不打算改變決定。劍尾魚比你合適。你繼續待命吧。」

悠河冰冷的眼眸看了這裡一眼,無言消失在警察署的走廊深處。

那傢伙的戰鬥力的確無庸置疑,但卻散發心裡不知道在想什麼的不確定氣息。

較於城府深沉的人,純粹的戰鬥機器比較好用。

時間是晚上八點。望向窗外,從一大早就哭個沒停的天空終於冷靜下來。悶熱的夜晚氣息降臨大地。

5

雨勢停歇,周遭籠罩幽暗,四周的街燈就像聚光燈照亮漆黑路面。

蓮太郎帶著火垂從圍牆探頭,看向前方寬闊展開的腹地。更正確的說法,是那塊土地的一部分。

「嚇死人了。」

「簡直就像武士宅邸……」

被仿佛在時代劇里登場的土牆環繞,牆內隱約可見三層樓住宅的屋頂。

或許是買下名勝古蹟的遺址,然後直接當成住家——這裡給人的印象就是如此。

仔細想想,儘管從很久以前就聽說過這裡,蓮太郎還是第一次造訪。

——這裡是司馬重工社長千金,司馬未織居住的宅邸。

司馬重工除了是提供各種武器給自衛隊與警方的供應商,還生產各式各樣最新型電子設備。由於接受警方委託,在嚴格保密的前提下,這家高科技產業還參與彈道計算、DNA鑑定等科學辦案相關的技術,沒想到居住的房屋外觀竟是這種已經超越和風喜好,呈現完全守舊的樣貌。

蓮太郎搞懂一件事,未織喜歡穿和服絕非出自本人的瘋狂愛好,而是家族傳統吧。

問題在於自己得在腹地廣闊的住家當中,找出未織並且拜託她幫忙。

當然了,如今蓮太郎淪為逃犯,乖乖從正門按鈴請求登堂入室是不可能的。不,與其這麼說——

蓮太郎從潛伏的牆外探頭沿著圍牆看去,不久就發現預期的事物,慌忙把臉縮回去。

「果然來了。」

「是啊。」

有輛車以不顯眼的方式巧妙停在正門附近。雖然不是像熊貓一樣早已見慣的黑白雙色警車,恐怕也是警察派來的。

既然無法正面突破,就只能繞道了。

「我進去吧。就算是土牆也好,幫我爬一下。」

「我也要去。如果你無法說服對方,只要把那個叫司馬未織的女人擄走,就可以強迫他們聽命吧?」

「什、什麼?」

蓮太郎困惑地望去,火垂則是用鼻子哼了一聲:

「至今為止我的敵人都被我打倒了。我想強調的是拿槍逼迫對方聽話才是最快手段。」

「別鬧了,怎麼能把未織交給你這麼危險的傢伙。」

「我才希望你不要搞錯。我只是以最適當的手段採取最適當的行動。既然用這種方法比較快,那就再好也不過。」

蓮太郎忍不住想抱住頭。

「即使未織不聽你的命令,也會聽從我的請求。」

「你還真有自信。那麼我們來比賽一下吧。」

「喂,你在胡說八道——」

蓮太郎只覺得腰冷不防地被火垂攬住,兇猛的加速感隨即強制他的雙腿離地。等兩腳再度踏在地上,已經位於土牆上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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