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煉獄的彷惶者 第三章 紅露火垂(2/2)
蓮太郎只覺得腰冷不防地被火垂攬住,兇猛的加速感隨即強制他的雙腿離地。等兩腳再度踏在地上,已經位於土牆上方。
「趴下。」
蓮太郎不明就裡地模仿火垂臥倒,只聽見底下發出鏘啷敲擊陶器的聲音。那是因為被雨打濕的硬瓦撞到肚子。
在土牆上環顧司馬家的廣大腹地,蓮太郎忘卻身處的現況發出嘆息。
眼前等間隔佇立的石燈籠燃起燈火照亮幽暗的道路,中央的巨大水池裡有一座島,上頭還建了涼亭。
步道的各處都設置石制洗手盆。為了創造富於變化的景觀,與本館之間等距離建了幾棟分散的別館。
簡直就像完整的日本庭園,這就是司馬家的宅邸。
不過理所當然地,這裡不只是為了滿足美觀。監視攝影機在各個角落左右搖擺,還可發現類似巡邏警衛的傢伙。
「我們來比一比,誰先發現司馬未織的所在之處吧。假如我先找到目標,就要用我的方式強迫她聽命。反正目的都一樣。」
還來不及阻止,火垂就已經起身,無聲無息從瓦片上方跑走。
蓮太郎感到很無奈。
畢竟兩人只是復仇者與落入陷阱的民警這種一時權宜的薄弱同盟關係,一旦意見出現分歧,就會演變成這種後果。
只要火垂的念頭完全專注在復仇上,為了達成那個目的,無論如何踐踏其他人的意志或是尊嚴,她都在所不惜。
蓮太郎越來越覺得自己合作的對象是名極為棘手的少女。
同時更認為不能把未織交給火垂。
然而話說回來,蓮太郎對未織的所在位置完全沒有概念。思路走進死胡同,如今只好再度從土牆上環顧宅邸。現在的時間是晚上八點,以常識思考應該是在本館用餐,或是準備要洗澡吧。
就機率來說,雖然不甘心,方才搶先沖向本館的火垂判斷極為正確。
這麼說來,蓮太郎想起過去未織曾經不時透露,自己為了練習才藝與補習忙翻天。在自己的記憶里,對於態度輕鬆,極少口出怨言的未織而言,這種反應相當罕見。
不只是家庭教師,還包括日本舞蹈、琴、弓道。在雙親的主意下,未織私人休息的時間似乎被徹底榨乾。大概是這樣的壓力,使得她忍不住埋怨吧。
——弓道?
蓮太郎恍然大悟,再度檢視住宅腹地,沒過多久就發現他的目標。
見識過本館的壯麗後,那裡有間讓人以為是馬廄的陋室。從這裡看過去,陋室深處擺著類似箭靶的玩意。由於距離太遠,即使定睛凝視還是無法確定。
稍微遲疑了一會兒,蓮太郎點了一下頭。
土牆離地大約八公尺,他以臀部貼著牆頂前進,來到需要一點勇氣才能跳下去的和緩屋頂,雙腳懸在空中。
但在此時,他在潮濕的屋瓦上滑了一下,連忙想用手支撐已經太遲。一股被人踹飛的觸感襲來,接著是踏空的飄浮感,還來不及膽戰心驚,幽暗的地面逼近眼前。
蓮太郎雙腳朝下落地,強力的衝擊沿著脊隨直衝腦門。好不容易才沒有一屁股跌在地上,頭上隨即被濃密的黑影覆蓋,朝著頭上伸出雙手,恰巧抓住掉落的物體。和蓮太郎一塊落下的屋瓦沒機會摔破發出警告有入侵者的尖銳聲響,仿佛很不愉快地對蓮太郎報以沉默。
以這種難堪的方式入侵,要是被人抓豈不很沒面子。
就在這時,動物的低吼聲從距離很近的地方傳來,蓮太郎僵在原地。
蓮太郎這時才想起直到現在還沒目擊理應跟監視攝影機、巡邏警衛一同出現的動物。
冷汗直流轉頭看向聲音的來源,果然看到盯著自己的玩意。
一身濃密的紅棕色短毛,表情精悍。楔形腦袋的上方,做過斷耳手術而變小的耳朵直直豎立,猙獰地發出咕嚕吼聲。
——杜賓狗。
是司馬家的看門狗。
警衛很快就會過來。現在沒時間繼續待在這裡。
為了讓對手容易撲過來,蓮太郎刻意彎腰引誘杜賓狗進攻。果不其然,杜賓狗發出低吼對準自己的喉嚨飛來。
明白攻擊的位置就很好閃躲,蓮太郎讓杜賓狗擦身而過的同時,比出手刀用力往下敲,輕易解決對方。
拖著全身癱軟的狗,蓮太郎躲入附近的樹林,警衛也像是算準時機趕到。
蓮太郎屏住呼吸,從草叢的陰暗處窺探對方,手電筒的燈光瞬間掃過,他不禁眨眼。
努力轉頭查看周圍的警衛,最後終於嘆了口氣。好像是覺得自己的行為很丟臉,自言自語地說聲「回去吧。」便從蓮太郎的視野當中消失。
重重吐出剛才憋住的氣,蓮太郎感覺暫時度過危機。為了避免被監視攝影機捕捉,他一邊借著成排的松樹隱藏身影,一邊沿池畔繞了一大圈朝射箭場前進。
石燈籠發出燃燒菜籽油的酸甜氣味,在風中搖晃的火舌微微改變蓮太郎的影子,給他些許溫暖的感覺。
本館大概在舉辦盛大的酒宴吧。撫過臉頰的風帶著輕微的喝采與雅樂進入蓮太郎耳里。
沿著池邊繞了一大圈,從岩石後方探頭,當射箭場終於進入視野時,只聽見「咚!」的輕快聲響。那是箭刺入靶里的聲音。
有人在裡面。
撥開沾著閃亮雨露的冰涼蘆葦,蓮太郎壓低重心,小心翼翼接近射箭場後方。
再度傳來什麼東西破空而過,猛烈刺進目標的聲響。
蓮太郎已經適應黑暗的眼睛,清楚看到弓道服白色部分極為醒目的少女身影。
原本抵住護胸拉弦的姿勢優雅地放鬆,連臉上的汗珠都是那麼美麗。
然而隔著幽暗見到的少女,表情顯得悶悶不樂。看起來就像為了排解煩憂,才會一心一意射箭。
「天氣這麼熱,你還這麼勤勞啊。」
「是誰?」
為了顯示自己
沒有惡意,蓮太郎舉起雙手接近對方。
射箭場裡即使天色已暗依舊沒有點亮照明,不過少女以習慣黑暗的眼睛看向蓮太郎。
只聽見驚訝以及倒吸一口氣的聲音。
「小里見?是本人嗎……?」
「看起來像冒牌貨嗎?」
蓮太郎理所當然地預期未織會冒出「這麼晚才過來,難不成是夜襲?討厭~~怎麼辦?」一如往常的戲謔語氣。
但是伴隨風切聲,有東西刺進蓮太郎的旁邊,不由得驚訝止步。
緩緩轉頭,鋁合金箭柄在鼻尖前方搖晃。
未織緊握弓弦幾乎就要扯斷,顫抖地喃喃開口:
「聽說你死了……你知道我有多擔心嗎?」
蓮太郎突然對自己的輕率感到羞恥。畢竟新聞報導都說蓮太郎已在勾田廣場飯店的事件當中身亡。
遠遠看到她一臉悶悶不樂,難不成……
「抱歉,讓你擔心了。」
未織垂下的眼眸浮現悲痛之色:
「小里見……人真的是你殺的嗎?」
「不是!」
蓮太郎連忙反駁,然後又無力搖頭:
「或許你不相信,不過我是被陷害的。能給我一點時間解釋嗎?」
未織以無言的態度,催促蓮太郎說下去,於是蓮太郎把到目前為止的經過簡單扼要敘述一遍。包括莫名其妙的委託內容、委託人被謀殺、自己遭逮捕、逃亡。還有別人協助自己,以及跟對方一同追查「黑天鵝計劃」的神秘內容。
聽完他的話以後,未織的表情變得放心許多。
「小里見果然不是殺人兇手。」
蓮太郎雙手插進口袋,嘟起嘴巴:
「那當然。」
「吶,小里見知道嗎?聽說木更很快就要結婚了。」
有如腦袋側面被鐵錘敲打的衝擊襲來。
——木更小姐,要結婚?
「和誰?」
「好像是個名叫櫃間的警察。」
是那傢伙——
蓮太郎頓時感覺激憤,眼前仿佛變得一片血紅。他早就應該想到這種可能性。
敵人將侵蝕率快速上升的延珠交給IISO拘禁、陷害蒂娜、迫使天童民間警備公司瓦解,原本蓮太郎以為是因為害怕起始者的驚人力量,結果全部搞錯了。
「不管打幾通電話還是傳訊息給木更都沒回應。這是怎麼回事,小里見?」
腦中想像木更被櫃間玷污的身影,蓮太郎突然覺得想吐。
他低頭用力閉上眼睛,拳頭不住顫抖。
——木更小姐……
好想見你。好想放下一切只是救出延珠與蒂娜擁入懷中,還有救出木更小姐為對她說的過分言語道歉,讓一切全部回到從前——
「我——」
「——你們好像在忙。」
火垂不知何時出現在射箭場屋頂,她從屋檐垂降,逕自走向未織。
「這回又是誰?」
「我叫紅露火垂。由於某些因素,所以和那邊的人一起行動。」
火垂表現出不想多作解釋的樣子,望向蓮太郎。
「真沒想到是在射箭場。」
「哼,未織是我先找到的,你不准出手。」
火垂舉起雙手閉上眼睛,以無奈的模樣搖搖頭。
「到底發生什麼事?難不成你是和那個女孩一起行動……?」
默默思考了一會兒,蓮太郎重新面對未織:
「未織,謝謝你告訴我木更小姐要結婚的事。不過我現在無法插手。」
蓮太郎從腰間的口袋取出觸感冰冷的物體,拿到未織面前。底片盒的內部填入乾冰,上面還開了通氣孔。
「這裡裝有某隻原腸動物的細胞。我料定這是與事件有關的線索,希望你能借我們分析這個的設備。」
蓮太郎手握黑色賓士車的方向盤,被安全帶固定的身體不安分地扭動,陌生的駕駛工作使他全身緊繃。
回想在駕訓班學到的步驟,一邊確認標示一邊踩下油門,動作很不自然。畢竟這可是有生以來第一次開這麼昂貴的車子,叫他別緊張未免太強人所難。
「民警執照的範圍真的包括開車嗎?」
坐在副駕駛座的未織尖著嗓子發問。
「別跟我說話。要是出車禍我可不管。」
冷不防從后座探頭的火垂加以補充:
「促進者除了戰車與戰鬥機之外什麼都能開。至於起始者的執照除了可以領侵蝕抑制劑的配給,就沒有其他好處了。」
「哎呀真方便。我也去考執照好了——」
蓮太郎盯著前方嗤之以鼻:
「民警執照哪有那麼好考。」
換上和服的未織打開扇子遮住嘴巴輕輕扇動:
「哎呀,我倒是覺得『既然小里見都能拿到,那麼我應該沒問題』呢。」
「唔。」
「我也覺得蓮太郎這種貨色都能輕易拿到執照,一定有什麼問題。」
「你們是想找我吵架嗎?」
「啊,那邊右轉。」
根據未織的指示,蓮太郎慌忙轉動方向盤,驚險萬分地拐彎。
「對了,你究竟打算去哪裡?」
「司馬重工的本部大樓。」
被紅燈擋住的車輛靜靜減速。蓮太郎習慣性地透過照後鏡,確認有無跟蹤者。
從司馬家開車出來時,為了對付守在正門附近的刑警,拜託司馬家的司機駕駛未織通學用的高級轎車充當誘餌。
確認刑警被誘餌引開,蓮太郎等人才乘坐這輛賓士車出門,理論上應該成功了,不過還是不能大意。
蓮太郎敏銳地從窗外往後流動的霓虹燈夜景,捕捉到電子鐘的身影,上頭顯示現在已經快要晚上十點。
在燈火輝煌的夜晚街道對面,終於浮現高出周圍一等的建築物。
本來以為這麼晚了,公司職員應該都下班了,結果還是有不少窗子亮燈,看來還有少數員工在加班。
未織似乎看穿蓮太郎的想法,喃喃說聲:「我家的公司一天廿四小時都有人在。」
「整棟建築都是司馬重工嗎?」
「是呀。」
「看樣子挺賺的。」
蓮太郎本來打算嘲諷,未織卻把和服的袖子舉到嘴邊含蓄笑道:
「沒錯,我家公司的武器很賺錢,遺憾的是今後還能繼續賺下去。畢竟現在這個世間可是危機四伏。」
「盡賣些殺人的武器,難道你都沒感覺嗎?」
「我們也賣抵抗那些武器的防彈設備與裝甲車。」
那種行為簡直是自導自演——試圖糾舉對方的話語,還沒衝出喉嚨就先消散。
那麼反過來問,自己的行為又是如何?
以殲滅原腸動物為名義帶槍,甚至體內就有火藥爆炸式彈匣的蓮太郎,便是世間忌諱的司馬重工的產物。
車輛開入司馬重工的停車場前方,發現類似檢查崗哨的建築物。
守在裡面的警衛起初對半夜造訪的車子懷疑蹙眉,直到未織放下貼有隔熱紙的車窗笑著揮手之後,才立刻回答「失禮了!請通過。」保持立正不動的姿勢。
徐徐駛入司馬重工的用地,蓮太郎不自覺地張開嘴巴。
在大樓前方與入口,到處都有看似特種部隊的警衛人員,身著刻有司馬重工商標的戰鬥服並手握突擊步槍佇立。
這種誇張的陣容,幾乎等於私人部隊。況且從那些人的姿勢,可以看得出來每個都是非常熟練的老手。
「這裡的警備比你家還嚴重。」
未織仿佛覺得自己受到褒獎,露出冶艷的笑容:
「我說過了,畢竟當今世上不甚平靜。有事之際這些人也可代替警察和民警鎮壓附近的原腸動物事件。他們從頭到腳都使用司馬重工的裝備,還能成為公司最好的宣傳。」
「原來如此。」
邊操縱方向盤邊觀察那些人,乍看下像是防彈背心的裝備,其實是司馬重工最新款式的強化外骨骼。
除了能保護關節,還能提升肌力一八〇%,在耐衝擊、貫通能力的測試也獲得優異的結果,可說是世界頂級裝備。
蓮太郎在目錄上看過價格後面的零之後,就頭昏眼花闔起來了,看來在司馬重工內部,是警衛人員固定配給的裝備。
未織以充滿好奇心的閃亮貓眼看向蓮太郎:
「小里見如果認真起來,應該能打倒那些人吧?」
蓮太郎默默搖頭。
如此訓練嚴格且火力驚人的傢伙要是同時來襲,自己根本擋不住。
車輛
直接來到大樓的入口,未織姿勢優雅地下車。蓮太郎則是戴上偽裝用的墨鏡與手套才下車,火垂也跟在後頭。
一樓全部以玻璃環繞,這裡也有許多警衛,蓮太郎不禁心跳加速。
儘管未織答應協助他們,她家公司的人理所當然並非蓮太郎的盟友。
被警衛訝異的視線掃過全身時,蓮太郎不由得感到緊張。
「原來是未織小姐大駕光臨,這麼晚了有什麼貴幹嗎?」
「嗯,稍微有點事。地下三樓的分析室現在有人嗎?」
接待的男子用眼鏡型熒幕檢視資料,過了一會兒才回答:「不,所有同仁都下班了。」
「是嗎?那麼我要下去一下。還有這兩位是我的朋友。」
接下來麻煩你們了——未織冶艷地揮手,蓮太郎等人則是一聲也不吭地亦步亦趨。
感覺背後的視線搭乘電梯,按下地下三樓的按鈕。等到電梯門關上,蓮太郎才把憋住的氣吐出來。他取下變裝道具問道:
「應該沒被發現吧?」
未織露出促狹的表情:
「誰知道,不過晚上戴墨鏡確實有點詭異吧?」
火垂抬頭望向未織:
「未織小姐,這麼晚了還來公司,家人不會有意見嗎?」
「哎呀,小火垂竟然直接叫我的名字。」
未織以自豪的動作將拳頭抵在胸口:
「不過你不必擔心,我經常這麼做,例如晚上過來一個人調整槍的設計圖等等。」
隨著電梯抵達的聲音,門打開了。電梯外一片漆黑,看來連空調都關了,所以有點悶熱。不過從腳步聲很響亮這點判斷,天花板應該很高。
「歡迎光臨,小里見。」
未織把證件拿到一旁的電磁裝置搖晃,耀眼的光芒冷不防地衝擊眼睛,蓮太郎不自覺舉起右手遮臉。眯起眼睛。
前方的照明朝著房間深處一一點亮,等到整個樓層全都暴露在燈光下,蓮太郎再度因為這裡的寬敞而吃驚。
內部簡直就像實驗室,以透明強化玻璃隔開的房間,擺滿試管與燒杯等實驗器材。蓮太郎勉強還能辨識離心機,至於那個巨大箱型物體,應該是DNA定序儀之類的吧。
未織也把製作槍枝的場所開放給蓮太郎參觀,給人的印象就像工廠,不過比一般工廠要來得清潔、高科技多了。
「小里見,把想分析的樣本交給我。」
「你要親自操作?真的假的。」
未織從胸前取出鐵扇朝下打開,得意洋洋地扇風:
「真是傻問題。我家的設備,沒有一項我不會用。」
在內心讚嘆的蓮太郎從口袋取出裝有原腸動物細胞的底片盒,放在未織的手上。
「那就交給你囉。」
「包在我身上。」
未織可愛地拋個媚眼。
目送她的背影,蓮太郎在心中再次喃喃說聲「那就交給你囉」。
6
「你說什麼!」
從毛毯里飛也似地跳起來,周圍的刑警都以不解的表情望過來。
(插圖083)
然而多田島茂德絲毫不在意他人的目光,將手機用力壓在耳邊:
電話另一頭是部下——吉川,此刻聲音因為狼狽而變得怪腔怪調,聽起來像是在懇求多田島。
『抱歉,跟丟司馬重工的社長千金了。本來在她家門口守著,看到她平日搭乘的高級車開出來便加以追蹤,結果車子到了就讀的勾田高中前方停住,人卻一直沒下車,偷偷查看車裡才發現我們完全被騙了……然後——』
沒等吉川把話說完,多田島就掛了電話,拿起擱在一旁的上衣,一邊跑出休息室一邊套上衣服。
這毫無疑問是里見蓮太郎乾的。不過他想把司馬重工的千金小姐帶去哪裡?如果沒搞清楚這點,就算出去亂找……
「請等一下!」
背後響起激動的叫聲,使得多田島回過頭,一名年輕的女警怒氣沖沖地靠近,繞了一圈後擋在他的面前:
「這陣子究竟有沒有睡覺?至少再補眠一下吧。」
「犯人可不會等我睡醒再行動!」
「這樣下去會撐不下去吧?請想想自己的年紀。」
「這樣就沒法幹活,算什麼刑警!」
女警被怒氣沖沖的多田島嚇到讓開時,突然冒出一個疑惑,令他望向女警的臉:
「喂,我記得警察使用的裝備也是來自司馬重工吧?」
多田島突如其來的質問,讓女警的驚慌表情一下子泄氣,不過依然「啊,是的……」回應,用手抵著下巴努力思考:
「除了提供武器,還接受部分科學警察研究所的委託,彈道分析、血液檢查、DNA鑑定都是他們的工作範疇——」
「——就是那個!」
「啊?」
「幹得好。地點就在司馬重工的總部。你儘量把所有支援都找過去。我先出發了。」
多田島雙手放在一臉呆滯的女警肩上稱讚對方,接著馬上轉身衝出勾田警署。
里見蓮太郎一行人為何要襲擊原腸動物的運送業者?他們一定是為了把藉此取得的樣本帶去某處分析。
這麼說來他們是有目的的逃亡,這個論點更加增添可信度。
多田島鑽進車內轉動鑰匙,將油門一口氣踩到底。
在實驗室中將試劑倒入燒杯,開始操縱分析儀器的未織動作乾淨俐落,不過就外行人的眼光來看,也搞不懂她進展到什麼程度。
幫不上忙的蓮太郎,只好為了掌握司馬重工大樓的內部情況走向樓梯。
確認過逃生梯的位置,他拉開鐵門爬上昏暗的樓梯。鞋底敲擊石板的叩叩聲響,誘使蓮太郎的思緒飛向遠方。
自己一度遭到蜂鳥的襲擊。
本來以為很穩當的藏匿處也被找出來,敵方的追蹤能力相當了得。
搞不好就連這個時候,敵人的魔掌也偷偷繞到自己背後……
——別傻了。
為了趕跑那種疑惑,蓮太郎搖搖頭看了一眼標示牌,發現自己爬到一樓。
遇到剛才的警衛士兵就不妙了。當他打算回頭時,好像破裂聲響的聲音促使他止步。
聽來耳熟的聲音,實際上是槍聲。
蓮太郎將耳朵抵住逃生門,金屬的冰冷觸感直達耳際。槍聲再度隔著門響起。這回他很確定那是來自突擊步槍的小口徑高速彈。
槍聲斷斷續續,中間還夾雜玻璃破碎的聲響。混戰的聲音,以及仿佛悲鳴的聲音也混在其中,所有的聲音終於戛然而止。
蓮太郎的掌心沾滿冷汗。
他靜悄悄不發出半點聲響開門。
來自門縫的濃密血腥味令他不由得毛骨悚然。
他下定決心打開門。
接著不禁低吟。
「這是什麼情況……?」
從蓮太郎這裡看去的正面,有名警衛士兵坐在地板上垂著頭,姿勢就像在打瞌睡。
事實是那人的脖子被利器割傷,自頸部噴濺出來的血液把牆壁當畫布,創作出品味極度低級的前衛藝術作品。
大樓里的家具包括桌椅都倒下了,地上還有屍體被拖行,以及子彈留下的痕跡。此外就是無數警衛士兵的屍體。有些是被使勁扭斷脖子,有些是雙腿彎向奇怪的方向,甚至還有人四肢遭到切斷。
整層樓的燈都熄了,只有一處的夜間照明有如聚光燈打在櫃檯的接待人員座位,剛才接待他們的男子背對蓮太郎坐下。
仔細一看,椅腳仿佛失禁一般多了一灘黑色水窪。
蓮太郎舉著貝瑞塔手槍轉動椅子正對自己,接待的男子腦袋被垂直剖開,仰望上方。瞪得老大的雙眼映著恐怖之色,永遠停在那一刻。
檢查那個人的脈搏,蓮太郎搖搖頭。
「怎麼會這樣……」
將近廿人的警衛士兵全滅了?
他感到喉嚨乾涸。好不容易把緊張感硬是咽下去,拼死讓自己保持平常心。
就在此時,遠處傳來慘叫聲,其中還混雜突擊步槍的開火聲。
透過整面牆都是玻璃的司馬重工大門望向前庭,還殘存的一名警衛士兵正以突擊步槍的全自動射擊胡亂開火。看來那傢伙的精神已經嚴重錯亂。
「喂!」
聽到叫聲的警衛士兵發出「噫——!」的尖叫聲將槍口轉過來。
蓮太郎慌忙躲進櫃檯下方捂住耳朵,大門的玻璃碎片在下個瞬間四處飛散,正前方的電燈也被射中,四周一下子變暗。
「慢著!我不是敵人。」
先把手伸出櫃檯揮動,表示自己沒有敵意,確認安全的
蓮太郎這才探出頭來。
對方也終於搞清楚這點,朝著蓮太郎的方向跑來。
「救、救救我!」
「發生什麼事了?」
警衛士兵雙手按著戴著頭盔的腦袋,一臉痛苦:
「不知道。我身旁的同伴突然被吊到空中,腦袋挨了一刀噴血。接下來發生什麼事,我完全搞不懂。」
「你在說什麼……?」
「別問我!我自己也想知道!」
說到這裡,為了讓再度陷入恐慌的警衛士兵恢復冷靜,蓮太郎把手放在對方的肩上。
一邊鼓勵一邊聽他開口,這才明白他的同伴好像莫名其妙就被刀子貫穿或折斷脖子,慘遭殺害。簡直就像是透明人幹的。
這只能說是令人難以置信的異常事態。要不是屍橫遍野血流成河的光景出現眼前,蓮太郎大概會懷疑警衛士兵的精神狀態吧。
毫無疑問,那是追蹤他們的組織幹的好事。
那些傢伙再度放出死神。
殺死芳原健二的蜂鳥已遭排除。
還剩下兩個人。
殺害海老原義一的,必定是擅長狙擊的黑暗潛行者——也就是巳繼悠河。那傢伙似乎還躲著尚未現身,不過折斷脖子這種靠蠻力的手段不是他的作風。
殺害高村莢的犯人不明。這次來襲的搞不好就是那個人。
「總之我要帶未織逃離這棟大樓。那邊是後門沒錯吧?」
警衛士兵露出這才想起有後門的表情,頭也不回地朝那邊逃跑。
「餵、喂,先等一下!」
警衛士兵一邊回頭一邊大叫:
「我要逃了!這種鬼地方怎麼待得下去!」
然而下一秒鐘,發生了令人不敢相信的事。
正在奔跑的那個人胸口,突然被憑空冒出來的大型匕首連強化外骨骼一同貫穿,只聽見噗滋一聲,那個人的身體就被舉起來。
「嘎……啊……!」
超越理解能力的現象使蓮太郎呆若木雞。到底在搞什麼?
刀子的後方只有空氣。那把刀就像在唱獨角戲一樣刺進警衛士兵的胸口。
難道是被幽靈殺害嗎?
「怪、怪物……!」
被吊在空中的警衛士兵瘋狂掙扎,鞋子不停向前踢。就在這個瞬間,那裡的背景的確為之搖晃。
就像是數位影像冒出雜訊,景象產生搖晃,人類外型的電子雜訊頓時出現又消失不見。
有人在那裡。果然是某人拿刀刺他。而且那傢伙的身材極為高大魁梧。
難不成是——?
蓮太郎只知道一種在物理學上可使這種神秘現象化為現實的裝備。
「光學迷彩……?」
儘管如此自言自語,蓮太郎還是很難相信。
扭曲光線使物體融入背景當中的能力——透過現代科學的高科技結晶,確實能夠打造出「透明人」。
敵人在後門那邊發現有人想逃,立刻讓自己變得透明,守株待兔。
就是這傢伙摧毀了司馬重工的精銳部隊。
被吊在空中的警衛士兵吐出大量鮮血,接著就一動也不動。
警衛士兵的身體被扔到一旁,蓮太郎感覺透明人正轉向自己。感覺得到對手釋放的強烈殺氣。
他的呼吸變得短而急促。繼續待在這裡太危險了。
用腳尖踢起地上的突擊步槍,拿好擺出射擊的動作,蓮太郎用拇指將武器切到全自動模式之後開火。
隨著強烈的槍口焰,走廊的牆壁中彈。壁面伴隨巨大音量被射穿。
僅花了短短兩秒鐘就耗盡子彈。地板上不見血痕。蓮太郎沒射中東西。
他立刻將步槍扔掉,開始逃跑。
往回跑的蓮太郎幾乎是連滾帶爬衝下樓梯。
以接近身體衝撞的粗暴方式打開地下三樓的門,正湊在一塊看一張紙的火垂與未織兩人回過頭來:
「小里見,原腸動物細胞的分析結果出來囉。」
「先別管那個,敵人來了。是個難纏的傢伙。」
火垂的眼睛頓時眯了起來:
「在哪裡?」
「不清楚。總之繼續待在這裡會很危險。」
蓮太郎接著轉向未織:
「未織,地下五樓那個上次用過的VR訓練設施還在吧?借我用一下。」
「VR訓練設施?」
火垂的疑問讓蓮太郎停頓了一下:
「是啊。在一個大到誇張的立方體空間,模擬各種場景與假想敵人進行戰鬥。我要在那邊迎擊敵人。」
火垂憑著簡單的說明似乎就能理解,輕輕點頭。
蓮太郎再度面向未織:
「敵人的目標是我們。你去別的房間幫我們操縱模擬設備吧。為了避免其他人闖進去,記得要把房門徹底鎖死。」
「明白了。分析結果與說明在這張紙上,我就交給小火垂保管了,之後等平靜下來再讓小火垂替你解說吧。」
「嗯。」
蓮太郎按下電梯按鈕,推著依依不捨的未織肩膀進入電梯。
「你可別死了,小里見。」
「我好像已經死過一次,完全不想再來一遍。」
點頭表示決心與謝意之後,電梯門就此關上。
「走吧,火垂。」
毅然決然地蹬著地板奔跑,一次跨過三階衝下樓梯,迅速瞥了一眼地下五樓的標示牌之後闖進裡面。
借用兩把大廳里的司馬重工制突擊步槍,將其中一把扔給火垂。
推開一旁設有刷卡機的入口大門,儘管早已有預期,還是因為太過刺眼舉起雙手。
裡頭是連地板與牆壁的界線都分不清楚的純白空間。空蕩蕩的地板上,連一顆灰塵都找不到。
超脫現實,瀰漫強烈非現實感的這個空間,首度見識的人大概都會啞然失色吧。
踏出一步確認地板後,蓮太郎對果然啞然無語的火垂揮手,漫步在廣大的空間中。
就在此時,純白空間突然出現扭曲,瞬間的天旋地轉之後,眼前的景色出現一八〇度的巨大轉變。
好暗。在充滿濕氣與霉味的空氣中夾雜瀰漫的灰塵。被原木釘住封死的窗子無法透光,還聞到鐵鏽與朽木的味道,這裡想必是被長時間棄置的那個設施。
自己身處屋頂很高的空間。蓮太郎察覺這是倉庫。
「這、這是哪裡?」
火垂極為狼狽,蓮太郎儘量冷靜地對她說明:
「這關名叫『Warehouse』。這就是這座VR訓練設施厲害的地方。能夠瞬間就轉換成如此的空間。」
會切換成這個關卡,應該也是未織的計劃吧。
「這是虛擬的嗎?」
火垂謹慎地觸摸木箱,蓮太郎不理會她,逕自從屁股後方抽出筆型手電筒照向左右,胡亂堆積的大量正方形木箱出現在黑暗中。沾滿灰塵的木箱似乎很討厭被人妨礙安眠,陷入緘默。蓮太郎打亮的照明,在意外深邃的最裡面牆上形成環狀光芒。這裡的面積和工廠差不多寬敞。
把步槍放在附近的木箱上,撐起附屬的腳架安置。槍口對向剛才兩人進入的門,並以光學瞄準器試著瞄準。
蓮太郎簡單教導火垂突擊步槍的使用方式。
「聽好了。等門打開後敵人就會進來。對手是使用光學迷彩的透明人。只要門一打開,就算沒看見敵蹤也要一起開火。」
「我明白了。」
被瞄準鏡裁成圓形的視野中央有個紅點,紅點跟著蓮太郎輕微的手震一起搖晃。
微弱的金屬聲終於從門的另一邊傳來。
蓮太郎的心臟撲通撲通用力跳動。
他稍微眯起眼睛,手指放在扳機上,解除保險。門微微打開。
「火垂!」
開始全自動射擊。門被打成蜂窩,讓人眼花的槍口焰與射擊聲連續不斷。
一口氣發射所有子彈,子彈幾乎是在同時打光。短暫的寂靜過後,從門另一邊靠近的人影連同門一起朝室內倒下。
蓮太郎對火垂打手勢示意,然後從腰際拔出手槍靠近。
逆光的輪廓慢慢變得清晰。光學迷彩不知是被破壞還是解除,對方露出實體的模樣。
走近之後輕輕踢了一下,確認那傢伙毫無反應才用腳翻身。蓮太郎接著就因為驚愕整個人為之凍結。
他回過頭大叫:
「不是這傢伙,火垂!敵人還活著!」
身上只剩下襯衫與短褲,年約卅至卅五的男子,是先前喪命的警衛士兵。
敵人把這傢伙的屍體扔向門,引誘我方開火射擊。
「——找你好久了,『新人類』的傢伙。我是劍尾魚。」
背後傳來說話聲。
蓮太郎扭轉上半身看向後方,浮在空中的刀子對準自己揮下。
「糟——」
劈落的刀深深刺入蓮太郎的胸膛貫穿心臟——正當他產生如此幻覺時,槍聲響起。刀被子彈擊飛,滑落倉庫的地板上。
那是來自火垂的掩護射擊。
蓮太郎趴下身子,火垂間不容髮地以左右兩把手槍持續發射。
倉庫牆壁被挖開。然而只差這麼一點,敵人的身影再度消失。
蓮太郎剛感覺火垂一把抱住自己的腰,隨後被仿佛彈飛的加速感襲擊。
火垂判斷繼續待在這裡會很危險,才會用力跳躍。
「你說要怎麼打倒那種傢伙!」
「我現在才開始想這個問題!」
蓮太郎在倉庫的中央著地之後,與火垂背對背站著,對著未知的幽暗叫道:
「你就是殺害高村莢的犯人吧!」
「呵,都已經深入追查到這種程度還能活著,難怪組織殺紅了眼要找你。」
說話聲在倉庫的各處迴蕩,分不清確切方向。
蓮太郎一邊開口,一邊在腦中拼命努力整理敵人的情報。
看不見敵人,但是刀子能以肉眼辨識。
也就是說敵人披上迷彩斗篷一類的玩意,只有在打算攻擊時,才會暴露手中的武器。
但是總不可能連腳步聲與存在的氣息都消除吧。假使敵人除了短刀以外沒有其他近戰武器,就能透過他的存在掌握位置,不過假使他還有手槍之類的武器,狀況就完全不同。
話說回來,這個名叫劍尾魚的傢伙究竟……
「你正想這件事吧?我到底是怎麼把全身光學迷彩化的?」
「……」
「正如同黑暗潛行者是室戶堇的『二一式黑膂石義眼』、蜂鳥為安·蘭德的『仙費爾德』仿造能力者,我也是繼承『馬力奧噴射』這種機械化士兵的能力。我的皮膚埋入奈米素材,可隨意折射光線。這是由亞瑟·沙納克好不容易研發成功的最強機械化士兵能力。」
「啥!」
亞瑟·沙納克——蓮太郎聽過這個名字,跟堇一樣是所謂的「四賢者」之一。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藏在「新世界創造計劃」幕後的,難道是——
在貨櫃雜亂堆積的迷宮裡,不敢大意的蓮太郎左顧右盼,絲毫不見敵人的蹤影。一觸即發的倉庫變得靜悄悄,感覺不出半點氣息。皮膚表面的細胞全都像雷達一樣敏銳倒豎,就連一根針落在地上的聲響都不肯錯過。
「沒用的。」
背後突然出現敵人的氣息,讓蓮太郎的背冒起雞皮疙瘩。
從虛無當中驀然現身的兇手,以手槍對準蓮太郎的太陽穴。
蓮太郎反射性動手,在對方扣下扳機的前一瞬間,撥開那把槍偏離自己的臉。震耳欲聾的槍聲響起,子彈掠過他的太陽穴帶來火熱的感覺。
他撲向地面前滾翻之後迅速起身,試圖拿槍對準剛才朝自己開火的敵人,但是對手的身影已經消失。
「如果你調查過我,還會不明白嗎?」
散發憐憫意味的說話聲再度在耳邊響起,蓮太郎被冰冷的恐懼感徹底籠罩。
就像剛才的情景重新上演,這回槍口牢牢鎖定自己的背。
「你無論嘗試幾次都打不贏我。」
然而就在此時,火垂以眼睛跟不上的速度沖了過去。
「唔喔!」
回頭只見火垂以敏捷的動作纏住壯漢的手臂,並以全身的力量像擰抹布一樣扭轉敵人握槍的手。
大概是對外力接觸的抵抗性很弱,光學迷彩因此解除,一名身披外套,體型異常巨大的男子現身眼前。
就連蓮太郎都聽得見手臂肌肉組織纏繞在一起發出的悽厲擠壓聲。
「這傢伙!」
可是敵人也非省油的燈,儘管持槍的手遭到限制,依然以違反人體工學的動作硬是翻轉手臂甩開火垂。火垂背部著地狠狠摔了一下,劍尾魚隨即用手槍瞄準。
心想不妙的蓮太郎趕緊衝過去。
正當蓮太郎飛身過去想要掩護火垂的瞬間,槍聲同時響起,他只感覺到背部一股劇痛。蓮太郎咬牙切齒忍受痛楚。
被他壓在下面的火垂驚訝地瞪大發抖的雙眼:
「蓮太郎……!你做什麼——」
從制服滴落的鮮血掉在火垂的臉上,火垂以難以置信的表情使勁搖頭大叫:
「你這個笨蛋!我有『再生強化』的能力,為什麼——」
「——閉嘴!」
火垂說不出話來。
「我就是看不慣你這種態度。」
「笨蛋!這樣會死的!」
劍尾魚連續開火,每一發都打中蓮太郎的背。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
火垂用力搖頭:
「住手!拜託你不要這樣。」
她的眼角溢出淚水,以虛弱的聲音念念有詞。
「這次至少讓我守護搭檔的性命吧。」
「遊戲結束了,小鬼。」
背後傳來劍尾魚的聲音,蓮太郎想不出對應的方法,這下真的萬事休矣了。預期到即將襲來的熾熱子彈,他不禁全身僵硬。
然而自己卻突然被撞飛到一旁。
槍聲響起。鮮血從火垂的左胸,也就是心臟的位置噴灑出來。
蓮太郎有好一會兒搞不清楚發生什麼事。
火垂死了。當理解跟上現實的瞬間,一股激情自他的頭頂傳到腳尖。
「你這個混帳!」
不能再讓對方透明化。蓮太郎一邊吐血一邊起身,卯足全勁踏穩地面,壓低身體重心。
腳部旋轉拋出彈匣,利用這股推進力抬腿。
天童式戰鬥術二型十四號——
「『隱禪·玄明窩』!」
從身軀彎低的狀態使出的中段踢,恰好捕捉到一臉驚訝的巨大身軀胸膛,乾淨俐落。
周圍的大氣受到撼動,將推進力具體化的腿將壯漢的身體有如枯葉吹飛,狠狠撞上堆積如山的木箱中央。漫天灰塵捲起,對手被崩塌木箱壓住。
「咕!」
蓮太郎吐出鮮血,地上的血漬非常駭人。
在傷勢尚未癒合之前使用體內的彈匣,造成的劇烈后座力更是加重傷口。
不過還能動。
他舉著手槍小心翼翼朝倉庫裡面走去。倉庫里木箱堆放最多的部分就如同保齡球瓶被劍尾魚撞散,很難確認對方的屍體。
那傢伙不可能還活著。
天童式戰鬥術的技巧加上媲美噴射引擎的彈匣推進力,再加上又是直接命中的一擊,這種傷害力就有如卡車高速追撞敵人。
甚至該說撞擊時對方沒有全身粉碎,才叫不可思議。
蓮太郎覺得喉嚨發癢,為了避免吸入瀰漫的灰塵,他用空著的手遮住嘴巴。
最後終於發現臥姿的劍尾魚棕色外套。周圍碎裂的大量木箱碎片鋪成地毯,那傢伙就埋在裡面,只有背部露出來。
走到那傢伙身邊,蓮太郎毫不躊躇地扣了兩下貝瑞塔的扳機,這是為了避免敵人詐死突襲的「射擊屍體」。
外套破裂噴出纖維,不過沒有見血。感覺不大對勁。
蓮太郎用腳尖踢動外套,然後直接把外套掀開。
還來不及感到驚訝,他的背已經貼到附近的木箱上。
重新檢視外套下方,只見那裡有用碎木片堆出來的人體輪廓,看不見屍體。
自己的左側突然有殺氣襲來,蓮太郎憑藉剎那的判斷收起下巴往後仰,仿佛岩石的拳頭隨即擦過耳邊。勉強以這個姿勢扭動身體的蓮太郎,對於接下來速度驚人逼近視野的軍靴,毫無半點對應的手段。
比預期中更強烈的腹部重擊狠狠打飛他,在地面彈了好幾下才撞碎木箱滾到牆邊。
「嘎!」
「你的判斷還不賴。」
在幽暗的倉庫另一端,傳來平淡的說話聲。
當蓮太郎模糊的視野重新對焦時,才發現劍尾魚站在距離自己一公尺的地方。
對方也受傷了。長褲褲管有擦傷的出血,肩膀激烈上下移動。
劍尾魚結實的倒三角形上半身,罩著一件黑色背心。
「你的失敗原因在於把我視為與蜂鳥同等的貨色,因此輕忽大意。」
劍尾魚的手槍對準蓮太郎的頭部。槍口看起來就像無底深淵。
「你輸了。」
「——這股傲慢是你的失敗原因。」
突然
發覺有個人影坐上肩膀,劍尾魚比誰都要驚訝。
「你這傢伙……究竟為什麼!」
火垂為了避免被劍尾魚甩落,用雙腳纏住他的脖子固定,接著再以空著的雙手從後腰際拔出雙槍。
「讓你體會一下鬼八先生十分之一的痛苦吧。」
連續的轟隆聲響與槍口焰大作,又腥又熱的鮮血噴到蓮太郎臉上。
「嗚喔喔喔喔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發出有如野獸的咆哮,試圖甩開火垂的劍尾魚似乎毫不介意,於是火垂繼續在零距離全力將四五口徑的子彈射進對手的肩膀。
「咕……唔啊……!」
劍尾魚跪倒在地,身體向前傾倒。咚——撼動地面的聲響傳到蓮太郎的腳底。
「蓮太郎!你沒事吧?」
火垂幾乎是撲過來抱住蓮太郎的脖子。
儘管情況糟到身體幾乎沒感覺,蓮太郎還是虛弱地點頭。
失血造成的惡寒讓他忍不住闔上眼皮,火垂見狀拼命搖晃蓮太郎:
「得趕快離開這裡接受治療才行!」
她扶著蓮太郎起身,不斷顫抖的膝蓋好不容易挺住。只覺得好冷。因為失血過多的關係,感覺快凍僵了。
蓮太郎不經意地覺望向劍尾魚,結果讓他瞪大眼睛。
壯漢的軀體忽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留在地面的血跡。血跡一路延續到房間外面。
「火垂……那傢伙逃走了……」
「騙人,受了那種傷還能動嗎?」
「看來他的確做得到。」
不管是「新人類創造計劃」還是「新世界創造計劃」都是一群不合常理的超人。用錵取代內臟與骨骼的最恐怖之處,就是致命傷不再致命。
「總之先去追那傢伙……絕不能讓他帶走我們的情報。」
本名鹿岳十五的劍尾魚扶著牆壁走入浴室,以幾乎要把浴簾扯落的動作闖進淋浴間。
將水調整到易於洗淨血液的卅六度之後,讓微溫的洗澡水從頭淋下。
怎麼可能會有這種事,蠢斃了。
口中念念有詞的十五拼死維繫自己的意識。
以奈米碳管制造的強韌奈米肌肉,以及具備自我修復功能的錵合金脊椎擋住所有子彈,並且束緊血管阻止繼續失血。安裝在體內的有機電晶體會監控生命數據,加以調整。
即使如此,在那麼近距離下連續射進來的手槍子彈,還是對體格健壯的十五造成絕不可輕視的傷害。
洗掉血跡,確認光學迷彩功能恢復完美之後,十五才衝出浴室繼續逃跑。
他搭上電梯,跨過一樓警衛士兵的屍體來到大樓外面。離開空調環境之後,濕熱的空氣迎面而來。
一想起剛才的經過,悔恨就湧上心頭。自己才是真正的「新世界創造計劃」士兵,為什麼會屈居於戰前舊型號的下風呢?自己究竟有哪一點不如那傢伙。
「看來你被修理得很慘啊。」
「是誰!」
此處是司馬重工大樓腹地的中庭。
修剪整齊的草坪上,一名躲在楊樹下的少年接近。
對方從幽暗之中緩緩現身,察覺那名背對月光而立的少年人影是誰的十五非常訝異。
少年身穿偽裝身分的額狩高中學生服,臉上掛著微笑。
「是黑暗潛行者嗎!」
他怎麼會來這裡——十五浮現這個疑惑,不過如今也只能借用這個僥倖。
「你來得正好。我準備要經由巢穴向櫃間先生報告。剛才我一度把紅露火垂幹掉,然而她又復活了。看來那個起始者體內具備生命力極強的原腸動物因子。」
「那真是辛苦你了。」
不知這傢伙是否理解這件事的嚴重性,只聽到他發出過耳不聞的不屑語氣。十五忍不住不耐地揮手:
「你還在做什麼!敵人要來了,讓我先逃吧。」
「那可就恕難從命。」
「什麼?」
「儘管省略正式手續,但是我要在此執行對你的處決。失敗者唯有一死。」
一下子搞不懂對方在說什麼,十五有好一會兒只能愣愣地站著。
「你在開什麼玩笑?」
「很遺憾這不是玩笑。你輸了,因此組織決定捨棄你。」
「我沒輸!」
「這麼想的人只有你而已。」
所以組織真的要……?
「慢、慢著。再給我一次機會。」
「不需要。」
悠河以指尖搓弄瀏海,充滿惡意地嘲諷:
「有這麼難以置信嗎?自己面臨被處分的下場。」
十五當然不肯相信。自己可是把一切都奉獻給組織,為什麼要遭受這樣的對待?
「……你這傢伙,真以為我會就這樣乖乖接受處分嗎?」
悠河聳肩開口:
「所以才要派我來。」
劍尾魚默默壓低重心做好戰鬥準備:
「哪有這種可笑的事!你去死吧。我要直接詢問櫃間先生。組織不可能捨棄我!」
直到剛才為止的疼痛消失了。過量的腎上腺素分泌,讓十五對痛覺的認知降低。
他確認雙腿。內臟與呼吸器官雖然受傷,但是十五的體內與生俱來的部分剩下不到五〇%。其餘的全都不是自然產物,而是現代尖端科技的結晶。
他放緩呼吸,降低體溫,一邊瞪著對手的雙眼一邊悄悄踏出步伐。光學迷彩開始發揮功效,十五的身影完全融入背景當中。
十五聽說過對方的義眼能力。正因為這小子擁有還算優秀的能力並且完全仰賴,對十五來說是最容易解決的對象。
儘管自己躡手躡腳,試圖繞道接近,黑暗潛行者依舊盯著先前十五所在的方向。十五偷偷拔出預備的匕首,像只伏擊獵物的肉食動物,僅發出輕微聲響來到對方的右邊,隨即用一擊必殺的速度橫掃武器。
對經歷數次暗殺行動的十五來說,這是卯足全力的一擊。當黑暗潛行者發現自己受到攻擊,已經是他的腦袋哭著和身體分家的時候。
下一秒鐘黑暗潛行者的首級就會飛出去——然而他的想像落空了,對方看也不看這邊便抬起右手。
當匕首與右手接觸,立刻傳來鋼鐵折斷的聲響。隨後不知道是怎麼回事,自己仿佛遭受電擊一般視野劇烈搖晃,光學迷彩也失效了。
十五反射性地往後跳等待視野恢復,卻看見不鏽鋼短刀自底座部粉碎落地的光景。
難以置信的景象令他為之戰慄,剩下的刀柄部分也滑落了。
「怎麼可能……!」
「哪裡不可能了?沒想到你竟然蠢到不顧力量的差距攻擊我?還是要我直說,你那寒酸的光學迷彩在我面前一點用也沒有?」
看見十五因為震驚愣在原地,黑暗潛行者浮現憐憫的笑容,聳肩攤開雙手:
「包含你那個叫馬力奧噴射的隱形魔術在內,的確讓我感到佩服,不過僅限於你被我的視力捕捉以前。我這兩個義眼的運算功能,從你的肌肉使力狀態就可以算出你的攻擊方法,甚至是出現的位置,已經近乎『預測未來』。我只要忍住呵欠,等待你的瞬間移動出招就行了。」
「那麼你是怎麼稍微碰一下刀子就——」
十五再看一眼冒龜裂之後粉碎的刀刃,猛然察覺一件事。
這麼說來,他聽聞黑暗潛行者搭載另一種新型的士兵裝備。
「難不成是超振動裝置?」
當十五這麼大喊時,悠河已經沖入他的懷中,致命的一掌按在十五的心臟上方。
「如你明鑑。這次讓你直接體驗一下它的效果好了。所謂科技的進步,可以將拳法家那套鍛鍊身體的冷門精神論化為過時的夢話。」
十五甚至來不及感到後悔,絕命之掌就發出足以破壞細胞結合的振動波。
「這是我的第二種力量——『法羅管弦樂曲』。」
伴隨內臟翻騰的劇痛,十五的心臟迅速破裂,他還無暇感到後悔與絕望,意識就埋入絕命的幽暗中。
咕沙——在不像是手掌攻擊的聲響之後,劍尾魚吐出大量鮮血,在腳邊形成水窪。
劍尾魚仿佛喝醉酒一樣腳步搖搖晃晃,以不敢置信的目光望了蓮太郎一眼,隨後便頹然倒下。再也無法重新站起來。
追著劍尾魚離開司馬重工大樓的蓮太郎,恰好目擊到「新世界創造計劃」的士兵互相殘殺的場面。
他很難想像這兩個人為什麼開打,不過以結果來說,劍尾魚被一招解決了。
如此壓倒性的力量差距,無法用一時疏忽大意當藉口。
被悠河手掌碰觸的部位細胞全都壞死,仰躺在地的劍尾
魚胸口留下手掌形狀的漆黑斑痕,上頭甚至清楚印出掌紋。
跟在廣場飯店蓮太郎差點被直擊的那招一樣,這果然是對方的必殺技。
蓮太郎被背脊有如遭到冰鎮的惡寒所襲擊。
他緊握拳頭,指甲嵌進肉里,強迫自己重振精神,然後才朝悠河的方向走去。
在司馬重工腹地相隔十公尺的距離,里見蓮太郎與巳繼悠河如今再度碰頭。
「巳繼,悠河……」
蓮太郎忿恨地緩緩開口。兩人首度遭遇,自己在飯店上空遭到狙擊墜落那件事,他片刻也無法忘懷。
此外也包括總有一天得和這傢伙再度交手。
「我們終於再見面了。」
悠河的嘴角浮現愉悅的表情,攤開雙手表示歡迎:
「儘管是我完全沒預料到的時機,真沒想到劍尾魚那種貨色也能把你整得這麼慘。」
「這點小事沒什麼。」
(插圖111)
蓮太郎的身體還在發抖,視野也一片茫然,不過口中吐出的血沾在制服上不會很顯眼。
悠河的嘴角露出仿佛憐憫的笑容:
「跟劍尾魚戰鬥並見識過他的能力後,你也差不多該搞懂『新世界創造計劃』的內容是什麼了吧?」
「『新世界創造計劃』是『新人類創造計劃』的後續,也就是第二代機械化士兵。」
蓮太郎呼吸一口氣之後繼續說道:
「你是『四賢者』之一——室戶堇開發的義眼能力者仿造品。蜂鳥也一樣是抄襲安·蘭德的思考驅動型介面能力者,劍尾魚的承繼對象則是亞瑟·沙納克的研究成果。堇醫師過去曾經說過,設計義肢與義眼需要具備許多種跨領域的知識,平庸的研究者甚至連基礎理論都跨不過去。仔細想想,能拷貝上述那些技術並且升級的傢伙只有一個。」
悠河微微偏著腦袋。
「你說說看。」
蓮太郎揚起下巴瞪著悠河:
「率領這個骯髒計劃的人,正是『四賢者』的最後一人——阿爾布雷希特·格呂內瓦爾德。」
猶如在呼應蓮太郎,悠河用力攤開雙手高聲宣告:
「你說得沒錯。此外我們的組織名為『五翔會』!以後也請多多指教。」
「五翔會……?」
「請你看這個。」
悠河連同底下的襯衫一塊掀起制服右邊的袖子,把他手肘內側、肱三頭肌位置的皮膚展示出來。
看到上頭刻印的圖案,蓮太郎倒抽一口氣。
「五芒星和羽翼……」
這是他已經見識過好幾次的玩意,但是悠河的在「☆」記號的頂點用刺青還什麼方法畫了四片設計複雜的羽翼。不過其中有兩片被抹掉了,大概是抹消圖案很麻煩吧,就好像小孩子畫圖不滿意時隨手畫上假的傷痕。
悠河似乎從蓮太郎的目光領悟一切,揚起嘴角說道:
「我的羽翼有兩片被拔掉了。也因為這樣我才會無法飛翔,墜落地面。」
「……那個什麼五翔會的上下關係,應該就是看這個記號吧。五芒星描繪的羽翼數量,應該代表那個人的階級之類的?」
「既然你看出來這點那就好解釋了。正如你所說,五片羽翼是最高權力者。以下依序為四片羽翼、三片羽翼、兩片羽翼,只有一片羽翼的是信奉者及奴隸、家畜的證明。躺在那邊的劍尾魚身上某處,應該也有兩片羽翼才對。」
感覺疑問濃霧稍微獲得釐清之後,蓮太郎再度謹慎往前踏出一步:
「我去拜訪駿見彩芽醫師的公寓時,有人使用變聲器打電話過來警告蜂鳥的襲擊……那傢伙就是你吧。」
瞬間有風從下方吹起,蓮太郎與悠河、火垂的頭髮為之豎立,樹木的枝葉發出沙沙的磨擦聲,草坪也隨風搖曳。
「你搞錯了。」
「少裝蒜。為什麼,為什麼你要採取對我有利的行動?」
片刻回以沉默的悠河,最終還是放棄似地嘆氣:
「里見同學,你可曾因為這個世界的美麗而哭泣?」
「什麼?」
「我的雙眼打從一出生就什麼都看不見。」
蓮太郎無法掌握對方話中意圖,頓時不知道該怎麼回應。
「因為母體懷孕時感染的疾病,嗯。我打從出生就是徹底的盲人。雖說不是到了懂事後才失明,所以也不特別覺得自己的遭遇很可憐,但是小朋友對同儕向來不留情,升上小學的我經常被人嘲諷,心裡十分悔恨。這時拯救我的,正是那位格呂內瓦爾德教授,還有他秘密進行開發的我們這種第二代機械化士兵計劃。我猜你已經發現了,我的『二一式改』和你的義眼不同,即使不解放能力也有視覺。」
從微微偏頭變成直視這邊的悠河雙眼,先前那種低調隱晦之色已然消失,反過來充斥一觸即發的嚴峻氣息。
「成為機械化士兵之後,我因為春天的美景而哭泣了。夏天射入眼睛的陽光也讓我哭泣,我為秋天的美而哭,為冬天的白而哭。我已經不需要其他東西,我決定為了教授奉獻一切。因此我要變強。就在渾然忘我的沉醉心情中,我成功升格為四片羽翼,也登上教授愛將的寶座。然而……」
越說越激動的悠河突然停止自白,有點自嘲地揚起嘴角:
「僅僅失敗一次就失去兩片羽翼,還被教授烙上『失敗作』的印記,被迫加入這種骯髒的殺手同伴行列。你剛才問我『為什麼要採取對你有利的行動』是嗎?別笑掉我的大牙了,那才不是為了你。我只是無法忍受派蜂鳥和劍尾魚這種馬口鐵人偶解決你。」
他充滿嫌惡的眼眸,猶如在拒絕蓮太郎的理解般緊盯著這邊不放。
「教授跟我說好了,只要打倒你就能讓我的羽翼復原。另外這麼一來,我也能報答教授的恩情。」
儘管蓮太郎沒見過格呂內瓦爾德,但是只失手一次就給悠河烙上失敗作的印記,還用殺害蓮太郎為誘餌提供悠河修補關係的機會,這種行為讓蓮太郎怎樣也無法對他抱以敬意。
曾是蒂娜主人的安·蘭德也大同小異,看來除了堇以外的什麼「四賢者」都是與品德操守徹底無緣的傢伙吧。
「你覺得強迫你進行卑劣暗殺行動的格呂內瓦爾德為人正派嗎?」
「教授的所作所為是否正確並非重點。問題只在於我是否信賴教授。」
悠河轉身背對這邊,接著又稍微回頭:
「我會在最後決戰之處等你。屆時再一決勝負吧。」
如此說道的悠河頭也不回地離開現場。
悠河離開司馬重工的腹地。蓮太郎一動也不動地凝視等待對方是否會折返,過了好一陣子才重重吐氣。
他只覺得自己的視野頓時傾斜,幸好有火垂抱住他。
看來自己的疲憊困頓,是大家都看得出來的事。
「蓮太郎,總之我們先暫時返回藏身之處吧。」
就在此時,不知哪裡傳來警車的警笛聲。恐怕警方正火速趕往這裡。
火垂一臉嚴肅。
「從聲音聽起來數量不少。」
「感覺就像是姍姍來遲的騎兵隊吧。」
火垂露出受不了的表情:
「假使你還有力氣說那種蠢話,用比較粗魯一點的方法逃跑應該沒問題吧?」
「比較粗魯的方法?」
火垂幾乎是直角地歪著腦袋。
順著她的視線望去,那邊剛好是司馬重工大樓的屋頂。
「在這裡逃跑很快就會被追上。我們到大樓頂端進行跳躍吧。」
門隨著清脆的電子音打開。不住顫抖的蓮太郎撐住電梯的牆站起來,在火垂的協助下離開電梯。
這時突然一陣倒吹的旋風發出呼嘯聲響。
設有直升機起降場的屋頂照明充足,設於四個角落的航空引導燈發出一閃一閃的紅光。
轉頭環顧四周,從直升機起降場可將閃爍紅、黃、藍色霓虹燈的夜晚街景盡收眼底。
警車的旋轉警示燈在遙遠的下方擠成一團。這個光景感覺似曾相識。
環抱自己肩膀的火垂手掌感覺很溫暖,比以往更來得讓蓮太郎安心。
「要出發了,抓緊一點。」
蓮太郎本來打算開口道謝,但是有如屍蠟一般蒼白冷冽的肌肉不聽使喚,根本無法好好發出聲音。
就在這時——
「不准動!若是亂來我就開槍了。」
背後響起轉輪手槍彈倉轉動的聲音,蓮太郎與火垂立刻停止動作。
「雙手舉高。慢慢轉向這邊。動作不可以太快。」
為了避免刺激對方,蓮太郎只好舉起雙手緩緩轉身,眼前是一名雙手拿著轉輪手槍,臉上
浮現嚴峻表情的刑警。
也是這個場合最不想碰見的人。
「多田島警部……」
火垂做出攻擊的準備,但是蓮太郎伸手制止她,向前踏出一步。
悶熱的夜風吹過蓮太郎與多田島茂德之間,揚起兩人的衣服不停拍打身體。
「你總是在大樓或是高層公寓之類的地方現身,看來你很喜歡高的地方啊。簡直就像傻瓜一樣。」
蓮太郎試著活動下巴,確認自己還能說話。
「放我們走吧,警部。」
「不行!我是執法人員,身負執行法律的義務。法律是照亮這個世間的秩序,沒有法律世間就會陷入一片黑暗。失去秩序的世界就無法稱為社會。將會陷入一片混沌。」
「那么正義就可以等閒視之嗎?」
「你想說自己代表正義嗎?這起事件的幕後究竟有什麼陰謀?你現在知道多少?」
「我在偵訊時說過好多遍了。」
「那又如何?你以為你在偵訊筆錄中說的誇張妄想會成為現實嗎?別開玩笑了!」
「敵方組織的行為就是在破壞你所說的秩序,而你卻為虎作倀。說你不知道可沒法輕易矇混過去。你的無知是你的責任。我要走了。」
「你以為這樣我會平白無故放你走嗎?」
「櫃間篤郎是潛藏警方內部的間諜。」
「胡說!」
多田島似乎很苦惱地搖頭。
「怎麼可能……胡說八道……!」
「那麼你就開槍射我吧。」
火垂嚇得轉過視線。
「等等,蓮太郎……!」
「火垂,你不要插手。我希望至少那位大叔能理解我的想法。」
蓮太郎再度轉向多田島:
「如果你覺得自己是對的,就開槍射我吧。我一旦被捕幾乎等於會被判刑。不,搞不好會死在獄中吧。敵人想必會下手。」
「怎麼可能。我們是警察,至少會保護被告的人身安全。」
「警察一點用也沒有。敵人就是這樣的狠角色。」
「……」
「你的反應表示你見過櫃間篤郎吧?如果你跟他相處過,應該會感覺到那個人有哪裡不大對勁吧?」
多田島無法反駁,有口難言。他那種稍微低頭的表情,似乎正代表內心的羞愧。
「是嗎……所以即使你覺得他可疑,最後還是乖乖聽從上頭的指示?」
「……」
蓮太郎閉上眼睛搖頭:
「你開槍射我去領了不起的獎狀吧。」
「我、我……」
多田島的身體劇烈顫抖,握住手槍的食指就像凍結無法動彈。臉龐也被冷汗濡濕了。
「如果不開槍我就要走了。」
蓮太郎對火垂抬起下巴示意,隨後靠在她的肩上向前傾倒。
「啊!喂!」
多田島急忙衝到大樓邊緣往下俯瞰,那名黑衣少年的身軀已經融入夜晚的街道,完全看不到他的蹤影。
「~~~~~~~!」
無處可發泄的怒氣促使多田島對空扣了三下扳機。三發槍聲響起,流逝在風中。即使這樣還是無法收拾內心的怒火,於是把手槍往地上一扔。
屈膝蹲下,不顧拳頭的疼痛狠狠敲打水泥地。
「為什麼!剛才為什麼沒法開槍射他?」
自己非開槍不可。為了證明自己是代表「法律」的人,在那種場合多田島茂德應該要射殺那個令人厭惡的罪犯,象徵自己的覺悟。
結果多田島還是辦不到。
自己內心有個角落懷疑蓮太郎不是真正的兇手。櫃間那種見不得人、躲躲藏藏的搜查方針也令人皺起眉頭。
然而這個結果毫無辯解的餘地,意味多田島尊崇的「法律」徹底敗北。
多田島茂德的「法律」在民警揭櫫的青澀「正義」面前屈服了。(朱月:揭櫫,何等高端大氣上檔次的詞彙,其實就是揭示、顯示。)
「股長!原來你在這裡!」
多田島回過頭來,大概是聽見槍聲,吉川臉色大變奔了過來。
他感覺自己的思緒頓時冷卻。拍拍膝蓋的灰塵起身之後,直接走過部下的身旁。
「我要暫時離開搜查行動。有些事我得先弄清楚才行。櫃間警視不久就會抵達現場,你就聽那個人的指揮吧。」
「怎麼這樣。股長,你怎麼了嗎?股長!」
背後傳來的呼喊讓多田島有點遲疑,不過最後還是聳聳肩頭也不回地離開現場。
自己非得這麼做不可。因為他體悟到如果不設法消除內心的疑慮,之後想要繼續執行義不容辭的警官職務,會有極大的困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