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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VS神機妙算的狙擊兵 第二章 蒂娜·斯普萊特(2/2)

目錄

「……如果非得要跟『領域』者戰鬥,該怎麼辦才好?」

「逃跑,帶著里見同學跑得越遠越好。」

「沒有其他方法嗎?」

「沒有。不過假使延珠也到達『領域』就另當別論。」

這番話讓延珠不禁感到絕望。「名列前茅的超高位排行者搭檔,足以左右世界軍事平衡」這句聽來愚蠢的話,在她心底突然真實性大增。

堇以流露些許同情之色的眼神望向延珠:

「蓮太郎同學與木更之後會變得更強——甚至超過延珠。」

「超過人家?」

延珠以為這是開玩笑便笑了起來,但是堇的臉上沒有笑容。

延珠雙手抱胸,努力思考。

透過與蛭子小比奈的戰鬥,延珠發現蓮太郎的義肢有幾個弱點。

蓮太郎的義肢透過擊發四肢內藏的子彈,利用推進力加強打擊技的效果,產生驚人的威力,不過反過來說,攻擊落空之後的破綻也很大。

事實上,與雙刀劍士蛭子小比奈戰鬥時,蓮太郎先通過義眼的運算裝置預測敵人的招式軌道,看穿對手的揮劍動作後再以反擊的要領出拳。這種戰鬥方法就是要將攻擊落空的風險降到最低。

此外因為自己是速度強化型的起始者,假使與蓮太郎開打,延珠認為要引誘他攻擊落空應該非常容易。

再來是木更,老實說延珠不太清楚她的狀況。

對延珠而言,木更就像一個黑盒子,幾乎從未看過木更戰鬥。根據蓮太郎的說法「她超強」不過木更畢竟無法超出普通人類的範疇,理應同樣不會對延珠構成威脅。

兩人都將變得比自己更強——這對延珠來說是完全無法理解的事。

「延珠,你聽過龜兔賽跑嗎?就是兔子睡著之後被烏龜趕過的故事。延珠,你知道兔子為什麼會輸給烏龜嗎?」

「因為它太大意了。」

「錯。」

延珠驚訝地望向堇:

「不是嗎?」

堇點頭回答:

「答案在於兔子與烏龜『目標是什麼』。兔子的目標是『超過烏龜』,所以達成以後就鬆懈了。而烏龜則以『到達終點』為目標,所以從頭到尾都沒有放鬆。這種目標上的些許差異決定兩者的勝敗。延珠,你就像兔子。這件事一點都不好笑。你的短淺目光遲早會導致決定性的敗北。」

延珠瞪大眼睛,激烈地搖頭叫道:

「就算真是那樣,那也是很久以後的事!現在還早!」

大喊的延珠突然回神。她也搞不清楚自己為什麼要這麼大聲。

堇不知何時來到延珠面前,雙手放在她的肩上直直盯著她:

「延珠,你明白嗎?到達『領域』意味什麼?你若願意聽我個人的意見,我想大聲阻止你千萬別那麼做。你可以去問里見同學,我想他一定有和我一樣的看法。」

延珠多少可以猜到堇反對的理由。恐怕到達「領域」會加速體內侵蝕率上升吧。

上次檢查時是廿四·九%。的確有點危險。不過就算到達「領域」,只要小心使用就不會有問題吧?有必要如此強烈反對嗎?

堇發現延珠依然一副躍躍欲試的模樣,遺憾地輕輕搖頭,「今天就到此為止吧。」結束雙方的對話。

「總之延珠只要專注完成眼前的委託就好。那個話題等到護衛的工作結束後再說。」

堇對延珠揮手,似乎不想再討論。延珠雖然無法接受,但也只能點頭。

「對了延珠,聖天子大人的護衛工作具體情況如何?」

不知道該透露多少,最後延珠還是全盤托出。

聽完之後的堇撐起手肘托腮,面有難色:

「那不是……很糟糕嗎?」

「唔?為什麼?」

「對方取得聖天子大人的護衛路線,就代表敵人的情報搜集能力相當強大。恐怕天童民間警備公司參與護衛的事也被他們知道了。如果我是刺客,為了讓第二次的行動成功,就會先將礙事的天童民間警備公司徹底擊潰。延珠不妙,你要趕緊將這件事告訴他們兩人。」

4

「主人,可以提供關於天童民間警備公司的情報嗎?」

『你想知道什麼?』

耳麥另一頭立刻答覆這個疑問。

蒂娜,斯普萊特歪著頭,遠眺遠處大樓後方沉沒一半的夕陽。

剛才穿過人多混雜的鬧區,傳來令人作惡的油膩氣味。白天雖然熱到讓人心煩氣躁,蒂娜也對東京地區感到厭惡,不過美麗的夕陽還是讓她怦然心動。

不過自己果然還是喜歡夜晚——蒂娜站在行人保護時相的號誌燈前邊等待邊心想。

「主人,我對東京地區不太了解,不過天童這個姓與聖天子的輔佐官天童菊之丞相同。兩者有什麼關聯嗎?」

『是啊,社長天童木更是天童菊之丞的孫女。只不過她現在已經脫離天童家,單獨經營天童民間警備公司。哼,這傢伙的經歷也挺有趣的——』

蒂娜突然感覺後頭有他人的視線。原來是一名同樣在等紅綠燈的中年女性,毫不掩飾地瞪著蒂娜右手拿的東西。

對方的目光落在卡其色的槍箱上。

槍箱比上次使用的巨大反戰車狙擊槍箱子還要厚重,即使是在解放力量的狀態下,也提得很辛苦。

『——社長天童木更年幼時,父母就被誤闖進天童家宅邸的原腸動物吃了,她自己也因那次的原腸動物襲擊喪失腎臟機能。』

「腎臟?」

『是啊。此外這件事是謀殺的可能性很高,犯人似乎就是天童一族的某人。腦中滿是復仇念頭的天童木更瘋狂鍛鏈劍術,後來離開天童家,直到今天依舊在虎視眈眈尋找殺死天童一族的機會。」

「這……」

十分血腥的故事。

而且還是劍術高手……

『不曉得是沒錢還是遵從少數精銳主義,天童民間警備公司所屬的搭檔只有一組。上次妨礙我們的就是他們。』

蒂娜猛然抬起頭。

「他們的名字是?」

『不在名單上,看來是被國家情報管制。幸好他們的名字已經泄漏到網路上。』

不知為何,蒂娜緊握拳頭等待他的話。

『起始者叫藍原延珠,至於促進者——』

這時一輛排氣聲高亢的大貨車開過蒂娜的眼前。她按住另一邊的耳朵大叫:

「——抱歉主人,你剛剛說什麼——」

「——你到底要在那裡站多久?不走的話讓開好嗎?」

望向背後,只見剛才那名中年婦女露出不耐的神色。

十字路口的行人保護時相號誌已經變綠,周遭的人一起邁步。

蒂娜急忙行個禮,提起槍箱穿越斜向描繪出幾何學圖案的白色斑馬線。然後就在狹窄的小巷拐了幾個彎,走進一條酒吧街。或許是時間還早,現在沒什麼行人。

她遵照主人的引導前進,過不了多久便看到一棟矮小的房子——那是一棟髒兮兮的四層樓建築。

蒂娜轉動脖子觀察周圍的建築物高度。

她事前曾經提議以狙擊幹掉天童木更,但是立刻遭到主人否決。原來如此,這種地方無法確保射界。果然還是要直接進門解決她。

這棟樓房叫HAPPY BUILDING,從一樓往上算公司行號的牌子分別為「SPERRGEBIET」、「MA CHERIE」、「天童民間警備公司」,以及「光風金融」。

SPERRGEBIET是德語,意思是『禁止進入區域』,至於MA CHERIE是法語,意思是『我的愛人』。招牌上沒寫是什麼店。光風金融是財務顧問公司嗎?

蒂娜將右手的槍箱放在地上,箱子發出沉重的聲響左右打開,一把巨大的槍械現身。

這是GENERAL ELECTRIC製造的M134。是一把外部控電,讓六根槍管一束的槍身不停旋轉,藉以進行無間斷連續射擊的旋

轉式機槍。

本來蒂娜對於狙擊步槍以外的武器不怎麼熟悉,但是只要學過殺人的方法,大部分武器與爆裂物她都接觸過。

在此之前她都是透過光學狙擊鏡進行射擊,儘管有點緊張,不過應該不成問題。

蒂娜將身體穿過供彈鏈,背起連接格林機槍的彈藥箱。

路人露出愕然的目光走過,但是由於蒂娜的態度光明正大,所以沒人發出尖叫或報警。

蒂娜打算在成功暗殺聖天子之後向主人申請休假。

自己的主人一定會強烈反對自己在完成任務後繼續留在東京地區吧。但是蒂娜不想要沒告知「他」便默默離開這塊土地。

蒂娜以手抵住自己的胸口。

真不可思議。明明只跟他見過四次面,卻已經願意為他做任何事。

只知道殺人的這顆心,也可以像這樣為了他人跳動。

胸口很暖和。感覺自己無所不能。

蒂娜閉上眼睛,用力吸了一口氣再吐出來:

「主人,我會輸給天童木更嗎?」

電話的另一頭髮出大笑:

『不可能,不可能的。根據我的計算,你輸給天童木更的機率不到一%。情報顯示天童木更單獨待在辦公室。一定要確實解決她。』

「知道了主人——切斷通訊。」

蒂娜無聲無息地步入建築物。

大概是為了減少維護成本,這裡沒有電梯,只能透過內部的樓梯爬上去。

一樓的SPERRGEBIET是有陪侍的酒吧。看來還沒到營業時間所以沒開燈,也沒有人的氣息。

二樓的MA CHERIE比一樓的酒吧更明目張胆,店內滿是連紅鶴也會想吐的粉紅色壁紙與垂飾的玻璃珠。這裡也還沒到開門時間,不過應該是某種色情行業。

蒂娜壓低腳步聲爬上三樓。為了應付室內戰鬥,這挺格林機槍的槍管短到極限,還進行輕量化,所以在移動上不會有太大的麻煩。

蒂娜輕推開掛著「天童民間警備公司」門牌的簡陋房門。正面深處放著一張巨大辦公桌,一名應該是天童木更的黑髮女性正在怒氣沖沖地坐著寫字。

大概是察覺有人進來的氣息,木更放下鋼筆撇頭雙手抱胸。意思好像是說「我還在生氣」。看來她把蒂娜誤以為是別人了。

天賜的良機。

「……你就是天童木更吧?」

「咦?」

木更拾起臉,雙眼因為驚訝而瞪大。為了對抗射擊的后座力,蒂娜的雙腳踩穩地面。

「覺悟吧。」

蒂娜按壓擊發鈕,電動機驅動的旋轉槍管開始加速,隨後格林機槍便發出震耳欲聾的爆音噴出火光。

木更瞬間反射地蹲下身子,辦公桌與牆壁都被打得千瘡百孔,跳彈還粉碎牆上的畫、水壺,以及玻璃窗,並且打穿接待沙發,裡頭的羽毛飛散一地。

這正是能在一秒鐘里射出百發高速子彈的殺戮兵器,格林機槍的真正價值。與粉碎攻擊對象的強大連發能力相比,普通機槍的連射就好比靜止的蒼蠅。

撐住強烈的后座力進行五秒左右的掃射後,蒂娜放開擊發鈕環顧辦公室。

彈痕累累的室內,悽慘程度仿佛被龍捲風掃過。

刺激性的火藥味以及在空中飛舞的資料,彈殼與彈鏈掉在腳邊堆積如山。牆上那幅克林姆畫作的複製品慢了半拍才跟畫框一起發出輕微的聲響落地,化為粉狀的砂漿在窗戶斜射進來的黃色光線下漫天飛舞。

天童木更一定還沒來得及搞清楚發生什麼就死了。蒂娜希望這把槍的別名「無痛之槍」是真的。

就在蒂娜為了確認屍體而跨進室內的瞬間,木更像是等待多時一般從黑檀木桌旁拿刀跳出來,並將手放在刀柄——凌亂長發下方的冷冽細眼散發殺意。

主人的聲音頓時在蒂娜腦里重播。

『腦中滿是復仇念頭的天童木更瘋狂鍛鏈劍術——』

感到毛骨悚然的蒂娜反射性地後仰身子,尖銳的風聲立刻從蒂娜身邊超高速掠過。

蒂娜來不及閃避的部分金髮與格林機槍的槍管一起斷裂,有如炮彈命中的轟隆聲響與撼動整棟建築物的劇烈震動,背後的牆壁也沿著縱向大幅龜裂。這種仿佛開玩笑的光景令蒂娜瞪大雙眼。

——具有射程的斬擊?

儘管認為這不可能,但是方才對手一閃而過的劍,確實撕裂了牆壁與蒂娜的幾根頭髮,還將鋼鐵槍管的前端有如奶油切下。

蒂娜的背脊發冷,暗地裡詛咒過於蔑視天童木更,認為對手勝率不到一%的主人。別開玩笑了。她的實力無疑處在人類所能抵達的極限位置。

然而——

蒂娜以三角跳的要領在左右牆壁各蹬了一下,最後貼在天花板上,在倒過來的視野沿著天花板奔跑。

木更也瞪大眼睛,望著剛才拔刀術失去準頭的手。隨後木更放出的兩記拔刀斬擊皆快如流星,不過全都切斷蒂娜跑過的位置後頭——太慢了。

倒吊俯瞰辦公室的蒂娜,衝到天童木更正上方,使勁踹了一下天花板頭下腳上落地。

臉上失去血色的木更往後一跳,但是這一切都在蒂娜的預想之中。蒂娜揮下重量廿公斤以上的格林機槍。她瞄準木更之前站立的地板,而非她的身體。

利用起始者驚人的力量揮下這個鋼鐵鈍器,把鋪在樓層表面的木頭地板輕易粉碎。不只如此,就連底下耐重廿四牛頓的水泥塊也被輕鬆打碎,大量掀起的碎片襲向木更。

就木更的立場,這簡直就像霰彈槍的襲擊。

木更立刻舉手保護要害,不過腹、胸部遭痛擊的木更依然丟掉刀子,整個人摔在牆上。

蒂娜毫不猶豫,冷酷地計算該如何才能有效率地破壞眼前這名劍士的身體,接著利用起始者的超加速以肩膀撞向她。

牆壁伴隨著轟隆聲凹陷,木更嵌入牆中無力動彈。接著戰場便是一片寂靜。

分出勝負了。

蒂娜想起方才的驚險過程,不禁擦拭額頭的汗水。她維持冰冷的眼神,決定執行自己該做的事。她把發射過後發燙的機槍槍管抵在累癱的木更腹部,強迫她醒來。

木更發出痛苦的喘氣聲,一頭長髮凌亂不堪。

咬緊牙關忍耐疼痛的木更,微微睜開眼睛看著蒂娜:

「你……是誰?」

「你沒有必要知道。」

「像你這樣的孩子……為什麼?」

她擔憂自己的目光,令蒂娜的內心產生動搖。

木更明明身受致命的重傷,為什麼還要擔心自己?

蒂娜對無法理解的她感到不耐,握緊拳頭靠近木更的臉:

「這跟馬上要死的你沒有關係。你就快死了。什麼都做不到的你,沒留下任何東西就要從這個世界消失。我之後就要把你粉碎到連愛你的人也認不出來。這樣你明白嗎?你待會兒就要死了!」

木更以疲憊的表情搖頭:

「你害怕殺人吧?」

蒂娜猛然瞪大眼睛,等到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緊勒木更纖細的脖子。

手指輕易陷入對方白皙柔嫩的肌膚,令木更的頸骨發出吱喀的摩擦聲。

木更悲傷地默默搖頭,但是表情很快轉為痛苦,她的身體微微痙攣,意識越來越模糊。發紫的嘴唇努力擠出斷斷續續的聲音:

「——————救我,里見同學…………我不要…………」

蒂娜嚇得瞬間放鬆雙手的力道。

——咦?她說里見?

「天童式戰鬥術二型十六號——————!」

旁邊突然傳來因為憤怒而難以壓抑的顫抖吶喊,某人很快以子彈般的速度朝這裡撲來。

「『隱禪,黑天風』!」

蒂娜光靠直覺就讓上半身如彈簧一般後仰,緊接而來的迴旋踢剛好擦過她的臉頰。她立刻向後跳開。

——新的敵人?

蒂娜拉開足夠的距離,以雙手撐地的姿勢抬起臉。

————她的世界就此凍結。

「騙人……」

自乾裂的嘴唇之間,發出無法想像是屬於自己的話語。

「騙人……騙人,騙人的……怎麼會……騙人。」

蒂娜緩緩搖頭後退。

大腦的連接短路,理性邏輯遭到徹底絞碎,內心狼借不堪。蒂娜的雙腿顫抖,幾乎快要脫口而出的嗚咽聲被她急忙壓抑。

會在這個時機出現,就不必懷疑眼前的敵人是上次妨礙自己狙擊的民警員工。

單薄沒有贅肉的胸膛套著黑色西裝式的學生服。與外表滿不在乎的態度形成對比,在短暫的相處時間裡,蒂娜明白他很會照顧人,而且十分誠實。

蒂娜對他抱有好感。認定他是好人。對他卸下心防。

蒂娜咬牙切齒地強忍淚水大叫:

「為什麼——!究竟是為什麼,蓮太郎先生!」

同樣的衝擊也發生在蓮太郎身上。

一種將胸口燒得焦黑的憤慨,與轉瞬感覺的憐愛產生衝突,迫使蓮太郎停止動作。

「為什麼,你……」

蒂娜搖晃垂下的腦袋,不情願地喃喃開口:

「因為你們妨礙暗殺。」

「是嗎,原來是你…………」

蓮太郎緊咬嘴唇,閉上雙眼。

他捫心自問該怎麼做。

緩緩撐開眼皮。

蒂娜浮現出既像哭又像笑的表情,拼命用雙手壓住自己的胸膛:

「可是蓮太郎先生,我……」

蓮太郎以天童的步法縮短雙方距離,以渾身之力的「焰火扇」打出直攀。

拳頭擦過內心動搖的蒂娜臉頰。她發出「噫!」的短促悲鳴,這令蓮太郎心痛到胸口好像快要撕裂。

不過蓮太郎不理會蒂娜的叫聲——他不能聽。

試著撲過去搶奪她手上的格林機槍,但是她也半反射性地抵抗,起始者的驚人臂力抵銷蓮太郎的力量。

對峙過程中壓到擊發鈕,格林機槍朝天花板瘋狂肆虐。好不容易才沒讓它脫手。

在槍聲大作之中,蓮太郎咬緊牙根對背後大喊:

「木更小姐!地板……砍地板——!」

蓮太郎可以感覺身後的木更朝著刀跳過去。

「天童式拔刀術三型八號——」

她的深呼吸頓時讓房間內的空氣凝固。

本來在槍聲之下蓮太郎不可能聽到,然而他的確聽見清脆的鋼刀出鞘聲。

「——『雲嶺毗卻雄星』————上吧,雪影!」

隨後引發的災難,蓮太郎不敢確定是否該歸類於物理現象的範疇。

閃過視野被分割成好多塊的錯覺,伴隨仿佛冰柱裂開的啪嘰劈哩清脆聲響,房裡畫出無數縱橫的切割線。

世界冷不防傾倒令人無法站立。地板遭到破壞了。

令人不快的飄浮感伴隨破滅的崩壞聲。身體被重力拉扯,蒂娜與蓮太郎抓著彼此,一同被腳底下的空洞吞沒。

發現蒂娜那張搞不清楚現況的茫然臉龐,蓮太郎認為這是個好時機,他在空中將她抓住,使她位於下方並以驚人的氣勢將她摔到下層的地板。

「嘎。」

從她的肺部擠出空氣,蓮太郎為了使她失去意識,接著揮拳追擊。

不過敵人也不是泛泛之輩。

蒂娜的腳向上一蹬,蓮太郎登時感到下巴一陣劇痛。腦袋的激烈搖晃使他的視野暫時變得一片黑。

搖晃幾步,蓮太郎好不容易找回平衡感——戰鬥還沒結束。

「天童式戰鬥術二型十四號——」

「請聽我說,蓮太郎先生!」

「——『隱禪·玄明窩』!」

這記銳利的上段踢已經預測她起身閃躲的位置。

直接命中蒂娜意圖防禦的手,將體型嬌小的少女踹飛,撞碎後方的玻璃窗從二樓墜下。

蒂娜的淚水反射碎玻璃在蓮太郎的視野閃閃發光,最後終於消失。

蓮太郎從腰間拔出手槍,不敢大意地走到窗邊。

小心翼翼向下望,除了停在街上的車輛引擎蓋凹陷,沒有任何蹤影。

看來已經逃了。

「里見同學,贏了嗎?」

回過頭來,木更在漫天的粉塵中以手帕捂住嘴巴來到二樓。

蓮太郎將視線從木更身上移開,再度透過破碎的窗戶望向馬路。周圍開始有人聚集,不久之後警察也會趕到吧。

「不算贏。對方放我們一馬……」

「是嗎……」

木更來到蓮太郎身邊,隨著蓮太郎的視線望去,最後才斜眼很在意地看著他:

「認識的人?」

「嗯……」

蓮太郎回想起被自我否定所苦的蒂娜臉龐,胸中一陣難受。

照那個樣子看來,她在接近這裡之前並不清楚蓮太郎的真實身分。

即便如此,她依然是狙擊聖天子,企圖奪走天童民間警備公司礙事社長性命的兇手,因此雙方沒有妥協的餘地。

刺客與保鑣的立場本來就完全無法相容。雖說如此,蒂娜卻表現出明顯軟化的態度。

但是推開她伸出的手,表示勢不兩立的不是別人,正是蓮太郎自己。

蓮太郎雙手握住XD手槍握把,死命閉上眼睛,有如祈禱一般拿著槍。

不知道過了多久。蓮太郎勉強自己轉換心情環顧室內,抓抓後腦勺:

「這該怎麼處理啊,木更小姐。」

往上一看,二樓跟三樓間有個很難修復的大洞,通風應該很不錯。

水泥粉塵讓人喉嚨發癢,不知從建築物何處傳來的有機溶劑氣味也教人頭痛欲裂。

延珠回來看到仿佛起司的辦公室,一定會嚇一跳吧。

幸好二樓的酒店不到營業時間,目前空無一人,不過媽媽桑差不多要過來開門了。蓮太郎沒有自信能將事情說明清楚。

根本沒必要破壞得如此徹底吧——如此心想的蓮太郎以責難的目光投向木更,木更立刻雙頰泛紅,雙手叉腰抬眼瞪著蓮太郎:

「什麼嘛,不是里見同學叫我砍地板的嗎!」

「呃,話是沒錯——」

「——去、去死吧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突然有群手拿長匕首,嘴裡不停大吼的流氓一口氣衝進來,嚇得蓮太郎不禁跳起來。

仔細一看,原來是四樓高利貸業者「光風金融」的小混混。

他們環顧左右,發現沒有敵人身影而焦躁不安的模樣十分奇特。

大概是事發突然導致混亂,有人拿著鍋蓋代替盾牌,還有人直接將鍋子頂在頭上。他們一個個都嚇得雙腿發抖。從這種姿態也可以想像他們姍姍來遲的理由。

其中一名代表疑惑地抓頭走近。這傢伙是一拿下墨鏡外表就會變得很有趣的阿部。

「蓮、蓮太郎大哥,天童大姐,這是怎麼回事?是不是有人襲擊?」

木更向前走出一步揮手:

「這件事和你們沒有關係。警察待會兒就要來了,你們趕緊把不方便被警察發現的玩意收起來。好了,快點回去!」

木更啪啪拍了幾下手,光風金融的傢伙們面面相,最後才不甘願地離開。

黑道流氓任憑女高中生使喚,真是不可思議的光景。

「里見同學……」

說到這裡,背對著他的木更突然像是昏迷一樣倒下。

蓮太郎趕緊摟住她的肩膀,如此纖細嬌柔的身軀完全不像劍術高手,還散發出一股甜美的氣息。

蓮太郎全身瞬間發熱,他不禁擔心自己心跳加速的聲音會被木更聽到。

「餵、喂,木更小姐,現在不是開玩笑的時候……」

這時他才想到。

自己趕到時,木更已經快被殺死。她雖身為社長,同時也是名女性。遭遇那麼殘酷的事,或許也想投入某人的懷裡哭泣吧。

蓮太郎懷抱如此甜蜜的期待,抱住木更湊近她的臉——蓮太郎頓時面無血色。

木更端整的臉龐因為痛苦而扭曲,只見她臉色蒼白地緊咬嘴唇,捂住腹部。

「喂,木更小姐?木更小姐!振作一點!喂!」

一個念頭閃過蓮太郎的腦袋,他不禁咬牙切齒。

這並非戰鬥造成的傷害。

而是她的腎功能障礙。

5

既規律又斷斷續續的機械聲響在白色的病房裡迴蕩。

「真沒想到我們的辦公室會被襲擊。最近因為生意不錯,所以我才大意了。」

木更將身體靠著可調整角度的躺椅喃喃開口,並對蓮太郎露出虛弱的笑容:

「這個模樣實在不可愛,所以我不想讓里見同學看到。」

「現在還說這個做什麼。就算我看到也不會覺得怎麼樣。」

蓮太郎在說謊。

平常總是擺出不悅表情,精明幹練下達指令的木更,如今就像斷線的魁儡人偶癱在椅子上,令他不忍直視。

捲起的袖子下有針刺人手臂靜脈,與身旁的血液透析裝置連接在一起。

這種名叫DIALYZER的人工腎臟會代替木更失去機能的腎臟工作,過濾累積在血液里的毒素。

她每周都要進行兩、三次,每次花費四、五個小時的洗腎過程。

這就是她無法以

普通民警身分站在第一線戰鬥的理由。

木更極端厭惡蓮太郎陪她洗腎,不過直到今日蓮太郎才知道,那是木更不想讓蓮太郎看見自己被透析裝置束縛的心態在作祟,蓮太郎為自己的遲鈍感到羞愧。這麼說來,木更飯後的胰島素注射也從來不會在蓮太郎與延珠的面前進行。

太陽完全下山,窗外一片黑,照明燈的光線也暗到令人不安。剛才也傳來馬上就要熄燈的廣播。

木更昏倒之後,蓮太郎在慌亂之中弄掉幾次手機,好不容易才叫來救護車抬走木更。

護士以又氣又無奈的態度說聲「又是你嗎,天童小姐?」木更只好面帶苦笑道歉,從雙方的對話得知,木更似乎經常躲避血液透析治療。

與木更比較親密的年輕護士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原來,你就是天童小姐常提起的……」並在蓮太郎周圍仔細端詳,最後才轉身「結束之後記得按護士鈴。」揮手離開。

如今放置有透析裝置的房間裡就只剩蓮太郎與木更,另外三台給來院患者用的裝置都空著。

蓮太郎坐在旁邊的椅子上,靜靜注視木更進行透析的模樣好一會兒。

「那樣很痛吧。」

「已經習慣了……」

「接受腎臟移植好了。」

「不容易找到捐贈者。況且如果是沒有血緣的人,很可能出現排斥反應。」

「醫生不是說過有種叫iPS的玩意嗎?」

「是啊,你指的是人工多能幹細胞吧。堇醫生真多嘴。不過我不能接受。」

「為什麼……!」

木更靠在椅子上,雙眼凝視空中的一點,最後伸手做出抓住什麼的動作。

夜晚的醫院讓人感覺有點涼意。

「這種痛苦是只屬於我的。我決定要將我的性命用來葬送世上所有天童一族。倘若我忘掉這種痛楚,我一定也會忘記報仇。所以不行。」

「忘記有什麼關係。現在有延珠吧?另外還有我!」

木更頓時眨動眼睛並且微微張嘴,最後終於露出微笑:

「是啊,謝謝你。」

蓮太郎低下頭,深深的絕望逼使他咬緊牙關。

他知道剛才自己叫出聲來的瞬間,木更浮上表面的真心話又潛下去,轉而浮現硬擠出來的微笑。

自己的話沒有傳到她心裡。

她的復仇沒有停止。

蓮太郎滿懷苦悶地再次望向擁有白皙美貌的木更。

天童式拔刀術三型八號「雲嶺毗卻雄星」——在與蒂娜戰鬥時使用的這招是什麼。

連認識木更十年的蓮太郎也未曾目睹這麼強大的劍技。那恐怕是她為了葬送天童一族拼命磨練的絕招之一吧。

現在回顧那招的破壞力,依然可怕到讓人冒出雞皮疙瘩。轉瞬便將房間切過一遍的那招假使是對自己發出,自己該如何對付——蓮太郎在腦中模擬數次也無法獲得解答。

這難道就是「天童殺手天童」——天童木更的實力。

「木更小姐,你…………」

比解放力量後的我還強吧?——蓮太郎怎麼樣也問不出口。

如果答案是肯定的,蓮太郎不確定自己該露出什麼表情。

透析完畢的通知聲響起,得知血液順利淨化完畢,木更沒按護士鈴,反而以熟悉的手法拔除裝置。

這時她的動作突然停住,有點遲疑地望向蓮太郎:

「里見同學,我被對方襲擊時……喊了里見同學的名字,你有聽到嗎?」

「嗯?你說什麼?」

木更放心地輕輕搖頭:

「沒聽到就算了。」

過了一拍,木更才以充滿決心的眼眸仰望蓮太郎:

「里見同學,還有一個問題沒解決。就是與未織的那件事。」

蓮太郎不耐煩地垂下肩膀:

「可以別再討論那個了嗎?」

兩人好不容易才能正常交談。

木更站起身拍掉裙子的灰塵,以食指對準蓮太郎的鼻尖:

「不行。我討厭事情不清不楚。我不會再問未織對里見同學做了什麼驚人的事,所以你也不必告訴我。要是我聽說了,大概會無法保持冷靜吧……」

根本什麼也沒有!拜託你冷靜一點——蓮太郎的這番話就要脫口而出。

木更用手指玩弄黑髮,不自覺地交替跺腳:

「得知未織的行動之後,我也明白一點。給你的薪水或許少了一點——」

身穿黑色水手服的女社長走到窗邊回頭,反手拉上窗簾,稍微遲疑一下才對蓮太郎抬起楚楚可憐的目光:

「所、所以里見同學,手……我允許你牽我的手。」

「嘎啊?」

蓮太郎忍不住怪叫一聲。

「手啦。我說你可以牽我的手。」

「……為什麼是手。」

「什麼嘛,你不滿意嗎?況且牽手是件非常了不得的事喔。」

「哪裡了不得了?」

木更迅速轉過頭,嘟著嘴巴念念有詞:

「呃……因為…………那、那樣像是男女朋友吧?」

發現蓮太郎顯得更為困惑,木更僵硬伸手並且緊閉雙眼。「里見同學,快點……我快要丟臉死了。」出聲催促。

聞到木更身上那股令人酥麻的甘美氣息,蓮太郎的呼吸自然變得急促。

從鎖骨到肩膀、腰部那個女性特有的曲線,不論看幾次都覺得很美。

堇的話在蓮太郎的腦中甦醒。

『你的語氣雖然不耐煩,卻是個女權主義者,然而你缺乏突破女性內心猶豫推倒對方的征服欲望。這可是你的缺點喔。你發現了嗎,蓮太郎同學?』

「木、木更小姐,我…………!」

「里見同學,等一下,騙人…………你在摸哪裡……那裡,不是手,是胸……咕、呼……慢、慢著里見同學。我可沒允許你進展這麼快……啊,不過這樣或許就能贏過未織。」

「——喏,大小、形狀、彈力……不管哪方面都很完美。雖然很不甘心,但人家也只能給予AAA+的等級。」

「咦?人家?」

微微睜開一隻眼睛的木更,發現一把抓住自己的胸部嚴肅鑑定的延珠,慌忙往後跳開:

「延、延珠?你在做什麼?」

「人家比較想問吧!回到辦公室發現被打成蜂窩,人家不禁嚇了一跳。而且被警察帶來這裡又發現木更正露出胸部引誘蓮太郎!」

「我既沒有露出胸部也沒有引誘他!」

蓮太郎半張著嘴巴,束手無策地觀望兩人的攻防。

於是木更一邊發抖,一邊以濕潤的雙眼盯著蓮太郎:

「延珠摸過,就等於身為監護人的里見同學摸過!這樣一來里見同學就是屬於我的。我、我不會讓給任何人!」

木更的臉頰滑過淚水,雖然咬緊牙根幾乎就要發出嗚咽聲,還是瞪著眼睛好不容易說出這句話。

——如果那麼害怕,就不要提議牽手什麼的。

難不成所謂的千金小姐,其實是種蠢到極點的生物。

延珠鼓起臉頰跳了起來:

「蓮太郎蓮太郎蓮太郎,人家完全不明白髮生什麼事。」

蓮太郎蹲下來配合延珠的視線,簡單將辦公室遭遇襲擊的始末,以及與聖天子暗殺未遂事件的關聯性告訴她。

儘管有些猶豫,蓮太郎還是隱瞞自己認識蒂娜這件事。

聞言的延珠仿佛期待落空一般愣在原地:

「原來是這樣。那麼只要徹底保護聖天子大人就好了。」

「你、你啊……事情沒有那麼簡單——」

不對,蓮太郎接著搖頭。

仔細想想,一切正如延珠所言。

蓮太郎需要考慮的既不是蒂娜,也不是木更的復仇。

就是由於延珠單純的想法,才沒有錯失事物的本質。

「里見同學,那名女孩會來消滅礙事的我,就代表肯定會有第二次襲擊。」

「是啊。」

「聖天子大人對於未來的東京地區不可或缺。我知道里見同學討厭政治家,但是如今請你暫時拋開這種個人喜好問題。」

「……我明白。」

「想像一下,里見同學。第四代繼承者尚未誕生的當下,倘若聖天子大人遭人暗殺,政治的空白會導致東京地區陷入大混亂。你的手中掌控東京地區的命運,絕對不能失敗。」

這時房間的照明全都熄滅,室內完全被黑暗籠罩。

熄燈時間。

木更端正姿勢,以月光為背景束起黑髮:

「我以社長的身分命令你。排除鎖定聖天

子大人的狙擊手,貫徹正義!」

蓮太郎閉上眼睛,將手放在胸前詢問自己的良心:

「我一定會阻止——我會阻止那傢伙。」

6

「發生了那種事嗎……」

車上。

聖天子優雅地將雙手疊在膝上,低頭致意:

「抱歉,我當初委託你是出於好意,沒料到會發生這種事。」

「汝沒必要放在心上!接到委託時,木更就像久旱吃甘蔗一樣開心。」

延珠的反應很棒——如果她沒將「久旱逢甘霖」說錯成「久旱吃甘蔗」的話。

蓮太郎也將身體深深埋入人造皮的座椅附和:

「正如延珠所說。我們拿錢辦事就已將風險估計在內,所以你完全不必在意。建築物方面似乎也能拿到保險理賠。不過保脅認定我與犯人勾結,所以我很難做事……」

「你跟犯人有勾結嗎?」

聖天子面帶微笑回應,蓮太郎不由得閉嘴。雖然沒有勾結但是彼此認識——如果這麼回答,這位國家元首又會露出什麼表情呢?

今天的第二次非官方會談換個地點,改在高級餐廳舉行,時間是晚上八點至深夜。

蓮太郎確認時間。現在是晚上七點半。

從上次的情況判斷,這次的會談大概也不會有什麼成果,但是這已經超越護衛的職權,所以蓮太郎沒有多嘴。

「蓮太郎,這次能順利嗎?」

蓮太郎發現延珠露出混雜期待與不安的眼神,確認過在前方行駛充當誘餌的加長型禮車,他轉頭檢視車內:

「我也不知道。」

從聖居工作人員那裡借來的廂型車,大概是因為懸吊系統太差而劇烈搖晃,怎麼看都無法與禮車的舒適相比,不過聖天子沒有抱怨,依然端坐在座位。

在緊要關頭提議更換聖天子座車的人是蓮太郎。而且還是在聖天子信賴的隨從面前。

隨從起初瞪大眼睛望著蓮太郎。看來讓聖室的貴人搭乘一般車這個提案,本身就不合理到令他們難以置信。

不過合理的奇招就不是奇招了。

越是誇張,應該越能有效混淆蒂娜的眼睛。

把這次的警衛計劃外泄,視為聖居裡面出現叛徒比較妥當。

叛徒如果是制定計劃的聖天子護衛官,情況會比較棘手,如果不是遲早可以逮捕。

內務調查組似乎已經開始清查聖居里的泄密者。只要能夠抓住內奸,護衛工作就可以稍微輕鬆一點。

蓮太郎想到讓人厭惡的臉孔,以拳頭敲打膝蓋:

「……齊武宗玄,那傢伙絕對是犯人。」

聖天子的腦袋晃了一下,以悲傷的表情回頭:

「里見先生,那件事……」

「還沒找到證據。不過你如果死了,最大的受益者除了他沒有其他人。何況他為什麼要私下過來東京地區,光是這點就非常可疑。你又是在會談回程的路上遇襲。而且要說可疑,還有另外一點。」

蓮太郎暫時打住,凝視聖天子的眼眸:

「聖天子大人,你的身邊都是廢物。只會彼此推卸警衛計劃外泄的責任,卻不採取要緊的預防措施。更重要的是他們為什麼不關心暗殺的主使者是誰?這點只要動一下腦筋就可以明白。然而要是真的揭發齊武是幕後黑手,搞不好會引發地區之間的戰爭。他們害怕去想這件事。」

車輛發出尖銳的呼嘯聲駛過,頭燈的光芒朝後流逝。

領悟到談話方向變得很不妙的司機,仿佛駕駛座很不舒服般挪動臀部。

聖天子閉上雙眼片刻。

最後她終於睜開眼睛回望蓮太郎:

「里見先生,剛才的話請只有我知道就好,千萬不要外流。」

聽出她的弦外之音,蓮太郎忍不住想站起來,聖天子緩緩搖頭:

「我再怎麼說也是國家元首。在沒有證據的前提下,我無法中止會談。里見先生,這是沒辦法的。」

「你會被殺啊!」

「如果這是上天賜與我的命運,那我也只好遵守。我信服自己心中的神。」

蓮太郎突然湧起熾熱的感情,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揪住聖天子的胸口,舉起拳頭。

「蓮太郎!」

延珠慌忙提醒他,但是蓮太郎咬牙切齒,緊握的拳頭不停顫抖。

任憑他擺布的聖天子,平靜地注視蓮太郎的眼睛。

然後閉上雙眼。

不知道過了多久,蓮太郎這才推開聖天子,不耐地坐回座位。

為什麼自己身邊的女人全都是笨蛋。她們內心都很頑固——讓蓮太郎不禁感到羨慕。

「我會保護你。我既然接受護衛的委託,就不能眼睜睜看著你被殺。」

「……謝謝你,里見先生。」

不用多久,廂型車就抵達高級餐廳「鵜登呂亭」。

餐廳占地寬闊,外牆也很高。

先抵達對餐廳內部進行搜索、消毒的護衛單位引導車輛停在餐廳旁邊。

蓮太郎拉開門,將手伸向聖天子:

「來,公主大人走吧。」

聖天子反射性地說聲「我不是公主……」不過依然害羞低頭,默默抓住蓮太郎的手。

離開車輛置身偏冷的空氣里,視線對準餐廳的入口,蓮太郎不禁繃起臉。

沒想到出來迎接的是一臉憤怒的保脅。

「里見蓮太郎!這是怎麼回事!為什麼讓聖天子大人坐這種破車!」

「……我換了車。我認為搭乘禮車會有危險。」

「為什麼沒跟我報告!」

蓮太郎無言瞪著保脅。因為我不相信你的能力。

保脅氣得咬牙切齒:

「你這臭小子……像你這種自以為是、想要出風頭的傢伙會搞垮整個團隊,就是有你這種垃圾……」

怒氣沖沖的保脅伸手去碰腰際的手槍,蓮太郎也為了牽制將手放在腰上的XD手槍。

在一觸即發的緊繃氣氛中,延珠也紅著眼睛用腳底磨地。這下不妙。

類似飛蟲振翅的聲響突然傳進耳里,蓮太郎有如觸電一般跳了起來,轉頭察看四周,什麼也沒發現。

——又來了……

上次的狙擊事件也聽過可以形容為嗡嗡的聲音。那到底是……

然而像這樣繃緊神經,就結果來說幫助蓮太郎搶先發現視野的角落——大樓屋頂出現閃爍的現象。

他不由得毛骨悚然。

絕對沒看錯,那是跟上次相同的狙擊槍槍口焰。

蓮太郎一邊大喊一邊撞向聖天子的腰,壓低她的上半身。

下個瞬間,身體傳來銳利的劇痛。蓮太郎確實感覺到熾熱的反戰車彈掠過身體。

又過了一拍,現場陷入恐慌。

數名護衛理解蓮太郎的意圖,迅速充當肉盾。

蓮太郎將聖天子推入廂型車。拍打駕駛座命令「開車」。

堵在前面的禮車,以及聖天子乘坐的廂型車幾乎同時猛然發動。

蓮太郎以手按住側腹,濕濕黏黏還沾上血液。他不由得繃緊半邊臉頰。這真是僥倖。要是被那種可貫穿戰車裝甲的子彈直擊,脆弱的人類就死定了。

果然用交換車輛這種小技倆,騙不過那個狙擊手。

「蓮太郎!」

「……延珠,別管我,去警戒後頭。」

聖天子臉色蒼白,試圖對蓮太郎的傷口伸手,蓮太郎以手制止她。

危機還沒結束。必須儘早逃到安全的地區。

就在這時,從後車窗監視大樓屋頂的延珠大叫:

「有閃光!」

近乎悲鳴的剎車聲與激烈衝撞聲幾乎同時傳進耳中。車頂開個大洞的禮車正在蛇行。

伴隨一股惡寒,蓮太郎察覺到那是前車被狙擊彈擊中,禮車仿佛向前傾倒一般飄起,一邊灑落玻璃碎片一邊側翻。在廂型車打滑的同時,禮車也以驚人的速度逼近視野。蓮太郎馬上領悟蒂娜的意圖,忍不住咬牙切齒。

廂型車的司機就這麼緊握方向盤愣在原地。蓮太郎從后座搶奪方向盤的控制權。車胎髮出慘叫之後側滑,驚險地躲過來襲的禮車。等到司機回過神來,蓮太郎采出身子大喊:

「開進那棟大樓的停車場,快!」

慌張的司機猛然將方向盤向左轉,慣性讓蓮太郎狠狠撞上窗戶玻璃。

廂型車衝刺進入附近大樓的地下停車場,警衛嚇了一跳急忙避開。

停車的同時,蓮太郎與延珠跳出車外,開始奔跑。

剛才通過馬路時,誘餌禮車的司機從殘骸里爬出來。路上滿是防凍劑與汽油。

蓮太郎

的大腦也快要陷入恐慌。

這麼一來,那名狙擊手已經有五發超遠距離狙擊直接命中。這究竟是偶然,還是……

蓮太郎想馬上朝蒂娜進行狙擊的大樓奔跑,卻因為一陣眼花雙膝跪地。被擊中的傷口令他疼痛不已。

蓮太郎咬緊牙關,抬頭望向背後有兩棟高聳大樓的那棟建築。

只不過這樣下去會讓蒂娜再度逃跑。該怎麼辦才好呢?

就在這時,延珠用力搖晃蓮太郎的手:

「蓮太郎,人家去追那個狙擊手!」

「追……來得及嗎?」

「只有人家的話。」

蓮太郎被認真瞪大眼睛點頭的延珠嚇了一跳。

也就是說,負傷的自己是累贅。

蓮太郎不由得感到猶豫。儘管他不願眼睜睜看著延珠落敗,但也希望避免延珠傷害蒂娜的結果。

到底該怎麼對延珠說才好。

「人家要出發了,蓮太郎!」

胃部深處湧出的感情貫穿蓮太郎的身體,等到回神才發現自己抓住延珠的手:

「——小心一點,一定要回來。」

延珠雖然瞪大眼睛,不過隨即便自信地揚起嘴角:

「蓮太郎真愛操心。人家可沒那麼沒用。那傢伙不是『領域』,不必害怕。」

「『領域』?」

「馬上回來。」

延珠解放力量使眼睛變得赤紅,縱身一躍。

看熱鬧的群眾指著延珠,有人慘叫有人大吼,不過延珠絲毫不介意地跳上附近大樓的屋頂,身影很快從視野之中消失。

蓮太郎只是注視延珠消失的方向。

不知為何,聽到延珠的話:心中的不安絲毫沒有消失。

「里見先生還好吧?救護車馬上就來,還請放心。」

蓮太郎回過頭,原來是臉色慘白的聖天子。

「馬上回停車場!」他差點就脫口而出,但是這句話卻在虛空擴散,蓮太郎低著頭閉上嘴巴。占據他的內心的已經不是這件事。

等到稍微恢復冷靜,聖天子才察覺蓮太郎的狀態:

「你從剛剛開始好像都不太對勁喔,里見先生?」

蓮太郎遲疑了一會兒,不過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已將蒂娜的事告訴聖天子。要是不對人表白,那種涌到喉嚨的焦躁會讓他無法思考。

「蒂娜·斯普萊特……?」

聖天子聞言沒有發表感想,只是不可思議地重複著那名年幼狙擊手的名字。接著她迅速返回車內。

蓮太郎對於她難以理解的言行舉動歪著頭表示疑惑,不過這種情感馬上就被其他的思考蓋過。

蓮太郎在想打電話給延珠確認安危的衝動驅使下,叫出手機的通訊錄,最後還是咬緊牙關將手機塞回口袋。

如今延珠一定在與蒂娜交手。如果自己這時悠哉地打過去,或許會將延珠逼入絕境。倘若延珠贏了,不可能不主動聯絡。自己必須靜待那個時候。

冒出冷汗的蓮太郎感覺視野歪斜並跪倒在地。鈍重的痛楚正在逐漸侵食他。

蓮太郎在腦中回憶前陣子在道場的練習。

躲過蓮太郎射出的全部橡膠彈,瞬間逼近蓮太郎身邊的延珠。雙方的實力天差地別,已經稱不上是訓練。

雖說延珠不擅長面對霰彈槍與機槍射擊的彈幕,但是基本上要壓制以單發射擊為設計理念的手槍與狙擊槍,反而是她的拿手好戲。

狙擊槍必然要與與將目標高倍率放大的光學狙擊鏡一起使用。

那與理科或生物課時使用的顯微鏡,就原理來說沒有太大的差異。

理所當然地,倍率越高目標看得越清楚,但是只要稍微移動,目標就會從視野消失。

更何況是以超高速移動的兔因子少女,狙擊手不可能捕捉她的移動軌跡。

這次是夜間狙擊,所以對方應該也一併使用夜視裝置,但是無論如何延珠都不可能落入劣勢。

沒問題,冷靜一點。蓮太郎在口中反覆說給自己聽。

以為經過三十分鐘,但是蓮太郎看看手機,發現才過了五分鐘。時間過得十分緩慢,讓人坐立難安。

「里見先生!」

聖天子發出悲鳴跑了過來。

「現在馬上叫延珠小姐回來!」

連自己或許會被殺也能斷定是天命的少女,如今臉色蒼白激烈喘氣。

「餵、喂,怎麼了——」

「——以我的權限向國際起始者監督機構查詢蒂娜·斯普萊特這個名字。她的排行是九十八名,是貓頭鷹因子的起始者,也是被稱為『NEXT』的強化士兵之一。我看過她的資料,數值非常恐怖。延珠小姐會被殺的!」

排名——九十八名。只有這個詞彙在腦海里一再迴響。

比蛭子影胤搭檔還要高。

蓮太郎一邊想起蒂娜的臉一邊搖頭。

不可能,別開玩笑了。

蓮太郎這才反應過來,以用力敲擊的方式操縱手機,用力抵住耳邊。

鈴聲響了好幾聲,蓮太郎同時緊閉雙眼,拼命祈求延珠沒事。

大約響了十聲,終於接通了。

「延珠、延珠嗎!啊啊,太好了,你現在馬上回來。要重新制定作戰計劃。」

——沒有回應。

不對,話筒傳來輕微的呼吸聲。

「延珠?怎麼了,回答啊。」

蓮太郎驚訝地發問,不過還是沒有回應。

「……延珠?怎、怎麼了?…………延……咦?」

蓮太郎拿開手機,目不轉睛地注視。

「是……蒂娜嗎………………?」

漫長的沉默。

這已經說明一切。

本來是延珠的手機現在落入蒂娜手上。

原來的手機主人怎麼了?

蓮太郎的耳朵聽不見任何聲音,血液也為之凍結。

怎麼會、怎麼會、怎麼會……怎麼會這樣!

突然噗滋一聲,通話就此切斷。

手機滑落地面,發出乾燥的聲響彈起。

側腹流出的血慢慢在地面擴散,將手機浸在血泊中。

蓮太郎雙膝跪倒,無言地左右搖頭。

延珠………………被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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