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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典部系列① 第五章 其來有自的古籍研究社之封印(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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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垣內想了一下才說:

「……我記得搬了幾個紙箱進來。」

「紙箱?」

「是啊。」

這樣啊……。若是如此,我想的應該沒錯。我不記得遠垣內家族是哪方面的名門,不過從他家的情況來看,我的假設極有可能成立。

我已大致掌握社刊的所在之處了,但要怎麼到手還是個難題……。對了,來套他話吧。我轉身再度望向遠垣內。

「學長,這裡東西太多了,找起來很費工夫。如果學長你同意,我想找大出老師一起來徹底搜索一下,可以嗎?」我極力裝出認真的態度說道。

遠垣內頓時眉毛一挑。

「……不行,我不是說過不能到處亂翻嗎?」

「我會負責把所有東西歸位的,還請學長多多包涵。」

「我都說不行了啊!」他突然提高音量大吼。

「啊,遠垣內學長,真的很抱歉。我們知道了,找不到也沒辦法啦。」

千反田帶著鼻音努力打圓場,但遠垣內的聲調依然逐漸升高。

「我可是很忙的,明天的編輯會議之前,我非想出點子不可,現在好不容易有點靈感,你們卻突然闖進來,還說什麼要徹底搜索!這裡沒有你們的社刊啦!快給我滾!」

相對於遠垣內的激動態度,我的心底卻是冷靜至極且瞭然於胸——我的圈套不偏不倚地套中了他。

我凝視著遠垣內,拉起嘴角擺出友善的笑臉。

「學長,我們有興趣的是放在藥品櫃裡面的東西。」

「……那又怎樣?」

「社刊應該在藥品櫃裡。不過,既然學長說沒有,那也沒辦法了。只要找到那樣東西,我們也不會一直來打擾學長的。」

接著我又目中無人地補上一句話,自己都覺得好笑。

「對了,學長,我們等一下要去圖書室辦事,如果我們離開之後,你找到了社刊,請幫我們送到地科教室去好嗎?教室門沒有鎖。」

遠垣內聽到我的請求,似乎大動肝火,那張理性的面容變得猙獰,雙眼惡狠狠地瞪著我。我不以為意地視若無睹,反正古今中外從來沒有人因視線而受傷。

「你、你竟然叫我……」

「我怎麼了?」

遠垣內把話吞了回去,好強的自制力。

他呼了一口氣,臉上又恢復先前的和善表情。

「好吧,如果我找到就送過去。」

「麻煩學長了。千反田、伊原,我們走吧。」

這兩人一臉呆滯,想必還沒搞懂我和遠垣內之間的對話。我催著她們快走,此地不宜久留。

「等等啦,折木!」

「折木同學,現在是怎麼回事?」

「晚點再說吧。」

我簡短說完便拉著她們兩人走出生物教室。

這時身後傳來遠垣內的聲音。

「一年級的,我還不知道你的名字。」

我回過頭,懶懶地答道:

「我叫折木奉太郎。……很抱歉冒犯了學長。」

我站在連接專科大樓和普通大樓的走道上,隨意倚著牆,同時叫跟來的兩人在這裡稍待片刻。

「折木,你在搞什麼鬼,現在不是要去圖書室嗎?」

我揮了揮手。

「沒有啦,不需要跑那麼遠。」

「真搞不懂你。既然不去就回社辦啊。」

「不行,要再等一下。」

伊原八成無法釋懷吧,但她只是低聲嘟囔著「你一定在耍什麼詭計」,還是乖乖照我的話做。抽著鼻子的千反田

倒是質問起我來了:

「折木同學,你為什麼要惹遠垣內學長生氣?」

「有嗎?」

「我們要做社刊,確實需要舊刊,可是也不該勉強人家……」

「那樣算勉強嗎?我拜託他的事都在合理的範圍內哦。」

千反田想了想,也無言反駁。這也難怪,因為我提出的要求只有「讓我們進去找東西」和「找到就送過來」這兩點。

「可是,遠垣內學長分明生氣了……」

「是呀,生氣了呢。」

站在千反田身旁的伊原輕輕皺起眉頭。

「可是折木請他讓我們徹底搜索那間小房間的時候,感覺他生氣的態度是裝出來的。」

喔?伊原發現啦?

「是嗎?」

千反田果然沒發現。

倚牆而立的我看向掛在走廊上的時鐘,已經過了三分鐘……。應該夠了吧。我站直身子問千反田:

「千反田,遠垣內他家是哪方面的名門?」

千反田歪著腦袋,似乎想問我為何這樣問,但仍先回答:

「遠垣內家族對中等教育很有影響力,家族成員中有一人在縣教育委員會,一人在市教育委員會,還有一位校長、兩位現任教師。」

嗯,這也難怪了。

「折木,那社刊怎麼辦?」

我答道:

「應該送到社辦了哦。」

此話一出,千反田和伊原面面相。我淡淡地笑了。

我們回到地科教室。

「喔,已經送來了。」

成功了!講桌上疊著幾十本類似薄筆記本的東西,我不由得喊出「很好」,計謀進行得這麼順利,真痛快。

「你說送來了?不會吧……」

伊原衝上講台,拿起那疊書山最上面的一本,一臉茫然地說:

「真的是社刊耶……」

「咦?真的嗎?也讓我看看!」

「折木,你是怎麼辦到的?你到底知道了什麼?」

伊原的語氣很嚴肅,簡直像在譴責我。再讓她們困惑下去也太惡劣了,於是我往一旁的桌上一坐。

「沒什麼,我只是稍微威脅了他一下。」

「威脅?你威脅了壁報社的社長?」

「是啊。伊原,你的口風夠緊嗎?」

伊原聽了立即臉色一沉。

「我是覺得自己不算多嘴啦。」

「真不可靠。遠垣內可是寧願受高一生使喚也要死守這個秘密的,若是被你泄漏出去,他就太可憐了。」

「我不會告訴任何人的。……你不相信我就別說算了。」伊原惱怒地說道。

這態度不是裝出來的,伊原與千反田不同,沒把好奇心看得那麼重,如果聽我說明會造成麻煩,她寧可不聽。她的個性就是這麼幹脆。

算了,我只是想把醜話說在前頭,我相信伊原和千反田都不是多嘴的人。

「抱歉抱歉,我說啦。伊原,你不覺得奇怪嗎?遠垣內為什麼要鎖上社辦?」

伊原的表情依然冷漠。

「大概是不想被人打擾吧,他不是說他在籌備特輯的內容嗎?」

「那教具室又怎麼說?窗戶開著,風扇也開著。」

「他覺得熱吧。」

「怕熱的話,把風扇擺在窗邊就好啦,可是風扇卻放在遠離窗戶的另一頭,要是那個鐵鉛筆盒稍微移開一點,桌上的壁報紙就會被吹走哦。」

伊原焦躁地搔了搔頭。

「所以你到底想說什麼啦?」

「你還沒搞懂遠垣內在幹什麼嗎?」

「你講了這麼多,我當然知道,不就是通風嗎?他想讓室內的空氣流通啊。」

我豎起拇指,表示對伊原的稱許,受到誇獎的伊原卻完全不領情地轉開視線。

「那他為什麼要讓空氣流通呢?說得詳細點,為什麼出身教育界泰斗家族的遠垣內會一個人躲在鎖上的社辦里,還安裝了紅外線感應器?」

「等、等一下!什麼紅外線感應器?你是不是間諜小說看太多啦?」

啊,我還沒講到那點嗎?

「你沒看過玩具店的GG嗎?這年頭要買紅外線阻斷的警鈴裝置,五千圓還有找咧。」

「你在哪兒看到那東西?」

「三樓快到壁報社和空教室那一區的走廊邊上有兩個小盒子,還漆成和牆面一樣的白色做偽裝。光看這點可能猜不出什麼,但再加上其他狀況證據以及教具室里的揚聲器,就大致推論得出是怎麼回事了。」

伊原皺緊眉頭。

「你果然是怪人。」

「你是在說我這再標準不過的平凡人嗎?……我剛剛講到哪?啊,對了,他裝設紅外線感應器以提早發現有人接近,而且不顧壁報紙可能飛走也要讓房間通風,這是為了什麼呢?伊原?」

伊原聽到我的問題便陷入沉思,我在一旁靜靜地等著。

過了好一陣子,她一反平日毒舌,以輕柔語氣回答:

「……味道嗎?」

我輕輕拍了拍手。

「沒錯,最合理的答案就是消除味道。照這樣看來,他身上有除臭劑的酒精味也不是因為愛乾淨了。那麼他刻意消除的味道是什麼呢?他也不像碰了什麼藥吧?」

「所以是……」

「沒錯,我認為就是香菸。這麼費盡心思抽菸實在很詭異,但考慮到遠垣內是個名門公子,他確實極有可能拼命隱瞞自己的違規行為,更何況他家又與高中教育界息息相關。現在這個時代,醫生、老師、警察連打個呵欠都會遭到抨擊的。」

「……原來如此。他過得還真辛苦啊。」

的確,我也這麼覺得,一旦處境不同,害怕的事也不同呢。回頭想想,遠垣內發現千反田就是名門千反田家的小姐時,那麼慌張,多半是怕萬一自己的行徑在同為名門望族的人面前曝光,後果會更嚴重。或者他知道千反田的感官很敏銳?如果千反田沒有感冒,嗅覺如常,不管遠垣內再怎麼努力通風除臭,甚至脫去了上衣以防萬一,她也一定能看穿真相。

「嗯,我也不明白他為什麼寧可做到這種程度也要在學校抽菸啦。總之就是這麼回事,你明白了吧?」我說道。

但伊原的眼神卻變了。哇!原形畢露了,好冰冷的視線!

「我又沒問你遠垣內學長在做什麼,是在問社刊為什麼在這裡啦。我知道你以抽菸一事威脅學長途社刊來,但學長為什麼要藏社刊?東西到底是收在哪裡?」

對耶,我都忘了。

我直截了當地回答:「在藥品櫃裡面啊。」

「折木,你在耍我嗎?」

「我、我哪有耍你啊?重點是藥品櫃在何處。遠垣內說換社辦的時候只有搬進紙箱,這點他沒道理說謊,所以應該沒錯,藥品櫃一定還在那個房間裡。」

「……就明明沒有嘛。」

「不是沒有,是沒看到,他把藥品櫃也藏起來了。……不,他要藏的就是藥品櫃,而非社刊。」

我等伊原完全理解這句話的意思之後才繼續講。

「以結果來看,也可說他藏起社刊啦。至於他為什麼要藏藥品櫃,當然也和香菸有關。那個房間看不到香菸、打火機和菸灰缸,這些東西應該都收在藥品櫃裡。我說要『找大出老師一起來』搜索這個房間時,你看到遠垣內的表情了嗎?其實藥品櫃在哪不重要,我想多半就在那張臨時桌子下方吧,所以他才會拿紙箱圍住。」

講完之後,我嘆了口氣。

我對遠垣內做了壞事。我並非存心欺負他,卻拆穿了他想隱瞞的事。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苦衷,我抓住這點威脅人家,實在有些惡劣。也罷,希望他想開點,當作自己運氣不好就算了。

我沒搭理口中還在念念有詞的伊原,因為,原本應該最開心的人卻很安靜,於是我回過頭去喊了她:

「千反田?」

千反田正望著講桌上的社刊,並沒有伸手去翻,只是專心一意地盯著封面,那認真的目光讓我想起上次在「鳳梨三明治」會面的情況。看她這副模樣,鐵定完全沒聽進我剛剛說的話。

「千反田,你怎麼了?」

我開口叫她,她仍充耳不聞,我只好站起來過去拍拍她的肩膀。

「發生什麼事了?」

「啊,折木同學……。你看這個。」

千反田把社刊遞給我。

那本社刊的長寬近似大學筆記本,頁數不多,以普通的騎馬釘裝訂,但製作得十分美觀,應該是特地交代過印刷廠的。封面是皮革般的淺褐色,以類似(鳥獸戲畫)(注三)的變形水墨畫風格畫了狗和兔子。

畫上是一群兔

子圍成一圈,圈內有一隻狗和兔子在互咬。狗的牙齒把兔子咬得遍體鱗傷,兔子銳利的門牙也深深刺進狗的脖子。拜這變形畫風所賜,畫面不至於血腥,但滑稽之中仍帶有恐怖的氣息。有句話說「狡兔死,走狗烹」,這張圖則是狡兔與狗互斗,而圍繞在外的兔子們模樣可愛地看著這幅光景……

圖的上方以平凡無奇的明體字印上「冰菓 第二期」,發行年份為一九六八年。好古老,而且這個標題……

「冰菓……」

這是社刊的名字?

「好怪的名字。」

伊原探過我的肩頭望向封面,丟來一句話:

「沒錯,這名字真是莫名其妙。」

聽到「KANYA祭」這名詞時,我就想過,事物的命名都有其意義,尤其像社刊這樣必須取名的東西,名稱和內容一定有很深的關係,但我怎麼都想不出「古籍研究社社刊」和「冰冰菓」之間有什麼關聯。就算古籍研究社是個目的不詳的神秘社團,這名字也太莫名其妙了。

我指著封面上的圖畫問伊原:

「關於這個封面,以你漫研社社員的角度來看,你怎麼想?」

「畫得很好啊。雖然它完全不講究基本構圖和遠近法,我還是覺得畫得很好。……不,不能說畫得好不好,只是我個人很喜歡吧。」

真意外,我原本以為伊原絕不可能坦率地表達自己的好惡,但這也表示這封面給她的印象非常好吧,不過伊原似乎不容許自己以一句「喜歡」簡單帶過,她把《冰菓》還給我,開始低聲地自我剖析。

「唔……,該說是喜歡嗎?這圖又不漂亮……,雖然很有氣魄,但並非繪畫技巧有多好,而是在於表現手法……」

我回頭看向千反田,本來以為她得到心心念念的舊刊一定會感動得發抖,結果並沒有。看不出她是喜是憂,始終面無表情,好像感情全被吸血鬼吸走了。

我又問了一次:

「千反田,你說這東西怎麼了?」

千反田把我拉到教室角落。

「就是這個。」

「什麼?」

大小姐略顯陰沉的臉龐籠罩在橘色陽光下,表情依然溫婉,眼中卻不見好奇的光輝。她有如揭密似地輕聲說道:

「這本我看過,舅舅拿給我看的就是這個。我會經拿著這期社刊去問舅舅這是什麼。」

喔?

「你想起來了嗎?」

千反田沒有回答,卻指著我手上的《冰菓 第二期》。

「這書提到了舅舅。古籍研究社在三十三年前發生過某件事。……你翻開封面看看。」

我照她說的翻開一頁,上頭刊載著序文,內容如下:

又到了文化祭。

關谷學長離開至今已有一年。

經過這一年,學長由英雄變成了傳說,而今年的文化祭依然盛大地舉辦了五天。

然而,在傳說傳得沸沸揚揚的校舍一角,我卻想著:十年後,還有誰記得那位安靜的鬥士、溫和的英雄?最後會不會只留下學長命名的這本《冰菓》呢?

爭執、犧牲,連學長當時的微笑,都將被沖向時間的另一頭。

不,這樣才好,無須記住,因為那絕不是英雄事跡。

一切都將不再主觀,在悠長歷史的遠方化為古籍的一頁。

而有朝一日,現在的我們也將成為未來某人手中古籍的一頁吧。

一九六八年 十月十三日

郡山養子

「這是……」

「這裡提及的『去年』是三十三年前,所以『古籍研究社的關谷學長』指的就是我舅舅了。舅舅當年碰上了某件事,而且他告訴我的事與古籍研究社有關……」

我露出笑容,完全沒顧慮到千反田為什麼沒笑。

「那不是很好嗎?事情都解決了。」

聽到我這句話,千反田的表情倏地由木然轉為黯淡。她擠出細微的聲音說:

「可是我想不起來。明明只差那麼一點,就只差一點了!我的記性真的這麼差嗎?那天舅舅對我說了什麼?他在三十三年前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她細微不清的悶聲不知是鼻音還是哽咽。

千反田……

我開口了:

「那就去調查啊。」

這不是冷漠的語氣。

背朝夕陽的千反田遞給我的《冰菓 第二期》里有篇三十二年前的序文,文中提到關谷純幫社刊取了「冰菓」這種怪名字,以及他有一起遭人遺忘的事跡。

這是好的轉機,是在黑暗中摸索時從天而降的光芒。而且我深信,千反田若想找回過去,這是唯一的一條線索了。

於是,我又說了一次:

「就調查看看吧,去查出三十三年前的事。」

「可是……」千反田眉頭深鎖,「上面寫了『無須記住』。」

她的膽怯令我意外。

「你不是想記起來嗎?」

「我很想啊,不過,再調查下去的話……」她吞吞吐吐地說:「……再調查下去的話,說不定會發生不幸。有些事情,還是忘記比較好。不是嗎?」

「……」千反田,你會不會太體貼了?「連三十三年前的事也不能觸碰嗎?」

「不是這樣嗎?」

我搖頭。

「當然不是,這裡不是寫了嗎?『一切都將不再主觀,在悠長歷史的遠方化為古籍的一頁。』」

「……」

「這就表示,那件事已經過了時效啦。」

我刻意擠出笑容。千反田沒跟著笑,但也緩緩點頭。

「……好,我明白了。」

還不止呢。

我的臉上堆出笑容,內心也在竊笑。沒錯,不止這樣,因為說是要調查,其實花不了多少工夫。既然第三期指出事情發生在「去年」,關谷所遭遇的事必定會被記錄在創刊號裡頭,很快就能查出來了。當解決麻煩比逃避麻煩還簡單的時候,該選擇哪邊,自然不書而喻。

……但我這想法太天真了。默默翻著那疊社刊好一陣子的伊原突然忿忿地喊道:

「搞什麼鬼嘛,竟然沒有創刊號!」

我過了好一會兒才意會過來這句話的意思。

* * *

注一:Istanbul,土耳其最大城市,曾是拜占庭帝國及鄂圖曼土耳其帝國的首都。

注二:Prishtina,科索沃共和國的首都。

注三:日本知名國寶級古畫,繪有蛙、兔、猴等動物的擬人戲耍情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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