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重返年輕的最強賢者隱瞞身分再次成名 第二章 再次崛起(2/2)
櫻聽見堤亞的稱讚,開心不已。她挺起胸口,得意洋洋地說:「對吧!」
「來,進來吧。」
雷夫推開裝飾別致的大門,領著我們走進旅店。
旅店的一樓是接待室兼等候室,桌子四周擺放著柔軟舒適的沙發。
雷夫從櫃檯後拿出鑰匙,並遞給我們。
「傑洛,給你,這是房間鑰匙。從那邊的樓梯上去之後,最裡面那間就是你們的房間。」
「爸爸,那是最好的房間呢!」
「那當然。畢竟我可不能讓女兒的救命恩人住便宜房間啊。」
雷夫豪爽地大笑。
「這樣好嗎?讓我們住那麼好的房間,也太不好意思了。店裡除了我們,應該還有其他客人入住吧?」
「我們原本預定今天要去補貨,所以旅店公休一天。而且我們還受到你們不少照顧,別客氣!」
「……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我道了聲謝後,接過鑰匙。
「好了,櫻,你帶傑洛和堤亞上去二樓。」
「好的,爸爸。傑洛、堤亞,來這邊……對了,在上去之前……」
櫻笑著回頭看向堤亞,接著悄悄地觀察我們的態度。
「我先讓堤亞試穿衣服吧。傑洛……可以吧?」
「堤亞一直穿著快拖地的大衣也不好走路。我就坐著等你們換好衣服好了。」
我坐上沙發,放鬆身體,緩緩地沉入軟墊中。
冰涼的皮革沙發坐起來十分舒服
,不愧是待客用的家具。
儘管如此,堤亞仍面帶遲疑地看著我。
「那、那個……您不用等我,請先進房間休息吧!若讓您等太久,就太對不起您了!」
堤亞移開了視線。
我無奈地嘆口氣後站起身,朝楚楚可憐的少女彎下腰。
接著伸出手,溫柔地撫過光亮的銀白髮絲,以櫻和雷夫無法聽見的音量小聲說道。
「我等一會兒無所謂。而且我們現在是兄妹,不是嗎?你不需要對我太客氣……況且你若是對我太畢恭畢敬的話,反而會讓他們起疑。」
「兄妹……」
「對,兄妹。這是你先說出口的,那你就應該像個妹妹,表現得更厚臉皮一點。」
我揚起嘴角,女孩隨即露出羞怯的笑容。
「……那我就不客氣了。」
「堤亞,這邊──!」
櫻從櫃檯內側的門內探出頭,招了招手。
那扇門後應該是櫻和雷夫的生活空間。
「好的!」堤亞活力十足地應聲,隨後便消失在內側房間的另一頭。
「……你們也有難言之隱啊。」
大廳只剩下我和雷夫。櫻的父親坐在對面的沙發上,自嘲地笑道。
「我們……『也有』?」
「啊,抱歉。請忘了剛才的話。」
雷夫伸手搔了搔後腦勺,彷佛說溜嘴似地面帶苦笑。
他接著沉重地吐了一口氣,抬頭挺胸後重新面向我。
「傑洛,剛才非常謝謝你出手相救……多虧有你,才能保住櫻的性命。」
「別這麼說,我這麼做都是自願的。你太過恭敬的話,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對待你才好了。」
「……不,櫻可以像現在這樣活蹦亂跳,都是你的功勞……真是感激不盡。」
父親深深地低頭道謝,我也只能苦笑以對。就在這時,內側房間忽然傳來兩個女孩的嬉鬧聲。
「堤亞,這件應該很適合你喔。」
「……那件裙子……好可愛……等等、你在做什麼呀!?」
「哎呀,不脫衣服怎麼穿啊?放心交給姊姊吧。一個人穿種這衣服,還挺難穿的哦。」
「唔……那、那麼麻煩你了。」
「穿好了,就像這樣!感覺如何?」
「櫻覺得看起來怎麼樣……?」
「嗯……挺適合的,但別的顏色好像比較好看。這件怎麼樣?」
「這一件好漂亮……!櫻好會挑衣服。」
「嘿嘿,謝啦!堤亞。都是因為堤亞太可愛了,穿什麼都好看。不過你和你哥哥感覺屬於不同類型呢──」
「……我不會讓給你喔。」
「咦?堤亞你的表情怎麼突然變得這麼可怕!?不讓給我是什麼意思!?」
「……聽不懂也沒關係。說得也是……怕被搶走什麼的,果然是我想太多了。」
「雖然不太明白堤亞你在說什麼,但保持笑容的堤亞最好看了……!」
女孩子之間的對話聽起來十分融洽且愉快。
「櫻真是個好孩子啊。」
「……是啊,她是我的驕傲,陪在我身邊我都嫌浪費了。」
老父親雷夫害羞地搔著頭說道。過了一會兒──
內側房門應聲打開,櫻和堤亞帶著笑臉,心滿意足地走出來。
吸血鬼少女身穿新衣,雙頰莫名地紅潤,忸忸怩怩地偷覷著我。
堤亞這身新打扮讓她散發出文靜的氣質,胸口正中央的緞帶卻突顯出她豐滿的胸部,下半身的藍色裙子則使得她每次扭腰都能隱約窺見大腿,清純之中又蘊藏些許性感。
「您、您覺得如何……?」
「……很適合你。」
看著眼前多了幾分成熟魅力的女孩,我不禁喃喃說道。堤亞聞言後綻開笑容,似乎放下了心中的大石。
隨後,她捧著臉頰,無法壓抑內心的喜悅般不停地傻笑。
「唉嘿嘿……太好了。櫻,謝謝你送我這麼漂亮的衣服……!」
「不會啦,不客氣。好了,差不多該帶你們去房間囉,可以嗎?」
「好,麻煩你了。」
「行!你就帶他們倆去本店最引以為傲的客房吧!」
「傑洛,堤亞,你們的房間在二樓,跟我來。」
櫻連跑帶跳地走著,朝我們招了招手。我們就這樣跟著她走上樓梯。
石砌的樓梯每走一步就會發出「叩、叩」的聲響。
「就是這裡。我們店裡最大、景色最好的客房。」
櫻帶我們來到的房間十分寬敞。整間地板都鋪滿了質地高級的地毯,而且相當乾淨、一塵不染。
角落放著兩張床,床墊看起來很柔軟。堤亞不禁瞪圓了眼。
「……這間房間真的好棒。」
「我就說嘛,堤亞,看出去的風景也非常漂亮喔!」
櫻一把拉開窗簾。
窗外是一幅美妙的全景圖。磚造建築並排林立,居民生活於其中,廣場中央設有噴泉,鐘塔聳立於遠處。玻璃窗映滿鎮上多采多姿的景致。
從這間房間能夠一眼眺望整座城鎮,難怪旅店店主說這裡看得到最好的風景,確實美不勝收。
堤亞被眼前的景色所感動,忍不住發出讚嘆:
「哇啊……真的好美……鎮上的景物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我們旅店只有兩層樓,但這間房間看出去,正好沒有任何障礙物,所以整座城鎮一覽無遺喔。」
「居然讓我們住這麼好的房間,謝謝你們。」
我向櫻道了謝,櫻則是搖了搖頭。
「這沒什麼,傑洛可是我的救命恩人呢……是我要向你道謝。」
櫻筆直地走到我面前,揚起粉頰。
「我真的很感謝杰洛……若不是你趕來,我肯定早就沒救了。」
櫻鄭重地低頭致謝。褐色髮絲的香氣隨風飄來。
「我也要謝謝堤亞,謝謝你照顧我爸爸。」
「別這麼說……我只是舉手之勞。櫻送了我這麼漂亮的衣服,我才要多謝你呢。」
堤亞謙虛地這麼說道,表情也十分愉快。
「謝謝堤亞,不客氣。那麼……你們接下來要做什麼呢?需要的話,我可以帶你們去鎮上觀光喔。」
櫻提議道。這時,堤亞的表情似乎閃過一絲陰沉。
緊接著,堤亞欲言又止地瞥了我一眼。
……她應該是有事要跟我說吧。
「逛逛城鎮的確不錯呢。不過,櫻能不能麻煩先下樓等一會兒?我們這一趟走了不少路,感覺有點累了,想先在房間裡休息片刻。到時再拜託你可以嗎?」
「嗯,我明白了。正好我也想和父親談點事。那我在樓下的接待櫃檯等你們喔。」
櫻笑著回答後便走向房門。
「那麼,請兩位好好休息。」
她補上這句,隨後緩緩地關上房門。
我目送櫻離開之後,轉而詢問堤亞她剛剛為什麼有些不太對勁。
「櫻提議要去鎮上觀光的時候,你的表情不太開心……怎麼了嗎?」
我坐到床上這麼說道。堤亞神情一驚,一副被我說中的模樣。
「我什麼事……都瞞不住傑洛大人呢。」
堤亞看向窗戶,淘氣地吐了吐小舌。
接著又望向我,害羞地捧著自己的臉頰。
「……其實我……」
「嗯?」
「我……有點口渴……」
堤亞臉蛋羞紅、眼神遊移,忸怩著開口道。
口渴了嗎……?原來如此,也就是說她想喝血了吧。
「你想要喝血?」
堤亞滿臉通紅,輕輕地點頭。我不禁失笑,向她招了招手。
「那就過來吧。」
「……可以嗎?」
「我沒理由拒絕你吧。還是說你這次需要的血量,也會讓我徘徊在生死邊緣?」
堤亞睜大杏眼,雙頰飛紅,輕笑道:
「不會,這次只需要一點點就夠了。」
「那還遲疑什麼,過來吧。」
我拍了拍床鋪。堤亞便像只小狗一樣奔到我身旁。
「對不起,我真是不知羞恥,一再地這麼做……那麼……我就吸一點點。」
她雙手繞過我的脖頸,身體靠了上來。
堤亞靠上來的力道有些用力過猛,我冷不妨地被她一把推倒,兩人一同倒在了床上。
少女的雙眸剛才還保持理智,如今卻如同脫韁的野馬,眼中閃爍著一股野性,無法壓
抑的情感朝我撲面而來。
她呼吸急促,柔滑的肌膚從上方緊貼著我。
堤亞焦急地喘息,雙頰泛紅。我們的雙手互相交纏著,宛如發情的動物般。她用那如同棉花糖的雙峰蹭著我,發出難耐的嬌喘。
汗水將肌膚沾得濕濕黏黏,少女體內的熱度透過身體傳遞而來。
堤亞柔嫩的軀體溫和地裹住我因走了一周而疲憊不堪的肉體。
滾燙的氣息輕觸著我的頸部,感覺有些搔癢。
「怪了,堤亞。你的眼睛變成金色了。你該不會現在氣得發狂吧?」
「……我完全……沒有生氣……除了激烈憤怒……還有一個要素……能讓眼睛變色……」
「還有一個?唔……痛。」
女孩無視我的疑問,迫不及待地一口咬上我的脖子。
頸部傳來疼痛感,同時還感受到了柔嫩唇瓣帶來的觸感。堤亞的氣息緩緩地撫過我的皮膚。
不久後,堤亞幸福又難捨地抬起小臉,輕輕說道:「……謝謝您。」
她的雙眸陶醉地搖曳著,彷佛還沉醉在夢中。
金色眼瞳漸漸褪色,恢復成平時的鮮紅。理智的光彩也逐漸地回到眼中。
緊接著,堤亞的意識像是從夢中回到現實般,忽然又回到溫順的模樣,並羞紅了臉。
「吶,堤亞……對吸血鬼來說,吸血代表什麼意義?只是進食……?」
我這麼一問,女孩輕柔地窩進我的胸膛,悄聲低語:
「……不是進食……真要說的話,比較接近──……欲。」
「抱歉,堤亞。我沒聽清楚最重要的地方。」
「就是性──……」
「嗯?」
「……傑洛大人真壞,別讓我說這麼多次。」
堤亞將臉埋進我的胸口,語帶怨氣地喃喃說道。
我是當真沒有聽清楚,但她似乎不希望我再繼續追問,我只好溫柔地撫摸她的頭,道歉了事。
「唔唔……」堤亞發出不成聲的低吟。
「那我們差不多該下樓了。」
「好的……」
我們整理好弄亂的床單後,一起走出了房間。
一下樓,便見到櫻坐在櫃檯,百般無聊地玩著手掌。
她一看到我們,頓時雙眼發亮,精力充沛地喊道:「我現在就帶你們去鎮上觀光吧!帶你們去我珍藏的秘密景點!」
我們三人和老爹雷夫打聲招呼之後,一同來到鎮上。
街上四處是磚造建築,只是走在這復古街道上,就足以令人雀躍不已。
這麼說來,我不知道有多久沒像這樣在街道上漫步了。
我早在十五歲以前,就已經作為傭兵在百年戰爭的紛亂戰場上四處奔波了。
當時的我度過無數次的生死危機,並逐漸強大。
為了守護國家,毀掉了許許多多的人、事、物。
而十五歲之後,又當上了大賢者,背負整個國家的命運。
……距離我上一次自在地在街道上散步,恐怕有二十年之久。
每每見到路上奔跑的兒童,我總會不由得懷念起來。
「傑洛,怎麼啦?你碰到什麼好事了嗎?」
我的表情似乎鬆懈過頭了。
櫻在一旁瞧著我的臉,嘻嘻笑道。
「……我只是覺得這城鎮很不錯。」
和煦的陽光、恰到好處的喧囂、整潔的街景。這座城鎮可說是某種層面上的世外桃源。
「對吧。所以啊……我和爸爸都很喜歡這座城鎮。傑洛和堤亞或許還不清楚,這裡住了很多好人喔。」
櫻盈滿笑容,單腳向前跳著步子。
單馬尾輕盈地擺動。
然而不知道是不是錯覺,櫻這時明明面帶笑容,但她的神情不知為何地──
泫然欲泣。
「到了,這裡就是廣場,攤販賣著形形色色的商品,我們一起逛逛吧。」
我剛才隔著窗戶眺望時也有看到這座廣場,如今實際一瞧,發現這裡比想像中寬廣不少。
販賣食物或裝飾品的攤販圍繞著中央的噴泉。真要每一處都逛過一遍的話,應該能打發不少時間。
「你們想從哪間店開始逛呀?」
「我想想……」
我瞧了身旁的堤亞一眼。她已經直盯著某一處看,露出渴望的表情。
我朝她視線前方看去,只見草蓆上擺滿了飾品,包括戒指、墜飾、項煉等等。
也對,這孩子畢竟到了愛漂亮的年紀了。
我輕撫堤亞的頭,少女頓時嚇得抬起頭。
「就先去那間店看看吧。」
我微微一笑,指向那個攤販。堤亞瞬間瞪大了雙眸,欣喜地笑著說:
「可以嗎?」
「當然。」
堤亞頓時笑得心花怒放,迫不及待地奔向飾品店。
「……堤亞真幸福,我也有一個這麼大方的哥哥就好了……」
櫻似乎打從心底羨慕堤亞,這讓我莫名地感到害臊,只能勉強地擠出一抹苦笑作為回應。
「不過你剛才突然在荷米斯掏出山銅,嚇了我一跳呢。呵呵。」
櫻調皮地笑道。
我們從旅館前往廣場時,途中繞道去了一趟荷米斯。
荷米斯是兌換現金的機構,可以將手中的物品交給店主以換取金錢。這機構的記號,是一面繪有鑽石徽章的旗幟。
荷米斯的領袖是大商人亞倫•巴爾巴利,有點規模的城鎮多半都設有分店。
收購的物品小至日用品,大至貴重物品,無所不收。有些人專門探索洞窟或森林內的珍稀寶物,然後轉賣到荷米斯以賺取生活費,這類人通常被稱為冒險者。
有時手邊沒有現金,我就會轉賣身上的裝飾品──山銅──換錢。
山銅,又名奧爾哈鋼。
據說是世界上最硬的金屬。
山銅擁有比祖母綠更加深邃的光澤,以及無與倫比的硬度。相傳山銅甚至能彈開傳說中的怪龍法夫納。
而山銅產量極為稀少,鮮少出現在一般市面上,因此別稱【夢幻金屬】,交易價格也居高不下。
這種金屬光澤美麗,是十分受歡迎的裝飾品材料。我的衣服內側也配有山銅裝飾。
我沒興趣穿得像暴發戶,但畢竟貴為大賢者,打扮也不能太過窮酸。
於是我選了這件內側點綴著山銅裝飾的黑色長大衣。
這件大衣乍看之下和平民穿著的衣服沒兩樣。
但是大衣裡頭裝飾數顆山銅,價格不斐。
而這件衣服內外反差極大的特點,和【零之大賢者】這個稱號有種異曲同工之妙,所以我十分中意。
那些傢伙原本就打算讓我死在不歸森林,所以我被流放到森林時,身上還穿著大賢者的服裝。
但這也不奇怪,這衣服只是裝飾幾顆山銅罷了,並沒有其他特殊效果。
吉爾伯德可能認為沒必要為此特地剝了我的衣服。
我從衣服內拿出山銅的時候,店主起初一臉狐疑,隨後不斷地翻找鑑定書,在最後一頁比對了一會兒之後,就突然驚叫出聲。
市面上幾乎沒有山銅流通,更別說頓內次克這種鄉下小鎮了。
店主來回注視山銅和我的臉,詫異得直眨眼,接著冷不防地哈哈大笑起來,從店鋪內捧著金幣走了回來。
這些事就發生在我們來到廣場之前。
「……不過店主還真大方,竟然願意使用一般匯率兌幣。」
一般來說,兌換所面對第一次上門的客人,通常只願意提供比市價低三成的匯率。
直到對方成為常客,店主漸漸熟悉客人之後,才會願意以一般匯率收購貨品。
不過剛才在那間店換得的金額,幾乎等於一般匯率。
店主實在很慷慨。
「嗯──那間店不管熟客、生客,基本上都用一般匯率來算喔。店主好像比較喜歡平等對待每個客人,是個面噁心善的人。而且這鎮上大部分居民都彼此認識。」
「原來如此……」
真是個好地方。
我和櫻比堤亞慢了一步才抵達攤販。堤亞已經蹲在地上,鮮紅的雙眸閃閃發亮,目光來回遊移,像是在欣賞寶物般仔細地看著飾品。
「喔,櫻,歡迎、歡迎。真稀奇,你今天帶男朋友來啦?」
老闆滿臉鬍鬚,盤腿坐在草蓆上。我們才剛走到店前,老闆便開玩笑道。
老闆和櫻似乎彼此熟識。
櫻曬得恰到好處的健康膚色頓時轉紅。
「多、多
蒙叔,不是啦!他是一名旅人,我帶他來逛逛城鎮。」
「是嗎?可惜了。我還以為櫻終於帶男朋友來了呢。」
老闆嘻嘻一笑,看起來十分和善。
「真是的──」櫻鼓起雙頰。
堤亞原本還專心挑選著飾品,「男朋友」這詞一冒出來的瞬間,她便不知為何地轉頭瞥了我們一眼,臉上似乎帶著一絲不愉快。
隨後當聽見櫻出言否定之後,她又鬆了一口氣,若無其事地將注意力轉回草蓆上。
我對堤亞這番舉動感到有點在意,向她問道:
「堤亞,你剛才好像一瞬間表現得不太開心,怎麼了?」
「……早知道別說是妹妹,應該說是女朋友才對……」
「什麼?」
「啊!對不起,不小心講出心聲……!」
堤亞連忙將視線移回草蓆。
少女一個勁地打量飾品。我隱約覺得不應該再繼續追問,便和櫻一起注視著堤亞的背影。
「堤亞,你挑得如何?找到想要的飾品了嗎?想要什麼儘管說。」
看著堤亞一陣子後,我蹲下身如此說。堤亞似乎吃了一驚,回頭看向我。
「……真的……什麼都可以?」
「為什麼不可以?」
我反問道。堤亞微微低下頭,甜滋滋地揚起笑容。
「大哥……我最喜歡您了。」
「你開心就好。」
「唔嗯……那……我選這個。」
堤亞苦惱了好一陣子,最後選了一顆石頭項煉。石頭墜飾的色澤有如燒剩的灰燼,很難稱得上漂亮。
「你確定要這條項煉?墜飾磨得很精緻……不過這顏色不算好看,而且只是顆石頭而已喔?」
「就是說啊,小姑娘……你看這個怎麼樣,這塊海藍色的墜子形狀不大,卻是貨真價實的寶石。這玩意兒相當漂亮,而且很受歡迎,很快就會賣光了。」
堤亞聽了我的話和老闆的推薦,露出為難的神情,然後緩緩地搖了搖頭。
「我選這個就好……我就喜歡這個顏色。」
「小姑娘,你怎麼會喜歡這種石頭項煉?這玩意兒擺在這,每次擺攤都會剩下來,沒人買喔。」
堤亞有些羞澀,用食指輕輕地搔了搔臉頰,回頭看了我一眼。
她雙頰嫣紅,眼瞳紅潤。堤亞比平常更大聲地說:
「……因為這顏色和大哥的發色一模一樣。這樣拿在手上時,就好像大哥時時刻刻都在我身邊……而且雖然是灰撲撲的顏色,只要照到光就會閃閃發亮,非常漂亮哦,你們看!」
她將項煉舉到陽光下。
墜飾反射出淡金色的光暈,宛如從雲朵間探出來的太陽般。
灰色的墜飾映出陰天之下的一絲光輝,就如同雨後的天空。
「真的很美……對不對?」
老闆聽得愣住。我則是以手指溫柔地梳過少女的髮絲。
「她就是這麼中意。我們可不可以買下這條項煉?」
「……呃,好的。」
堤亞十分珍惜地將灰色的墜飾握在胸前。
「啊……對了,櫻。你有沒有提醒旅人們,別靠近隱匿森林?」
攤販老闆忽然想到了什麼,向櫻問道。
「別擔心、別擔心,我之後就會告訴他們啦。」
隱匿森林?那是什麼地方……也罷,櫻待會兒應該會解釋。
「最近麻煩事特別多,我還聽說大賢者大人密謀暗殺國王陛下。你可要好好叮嚀他們啊。」
「……說得也是。」
櫻微微沉下臉,應聲說道。
「大賢者大人暗殺國王陛下……已經是一星期之前的事了呢。鎮上當時還因為這事喧鬧了好一陣子。」
櫻雙手抱胸,回想著前陣子發生的事情,無奈地搖搖頭。
「……大賢者大人一定是被人冤枉了。大賢者大人他……齊克大人絕對、絕對不會犯這種滔天大罪。」
堤亞一副自己深知內情的模樣這麼說道,老闆和櫻則一同瞪圓了眼。
「堤亞那麼崇拜大賢者大人呀?」
「……總之,我相信他。他絕對是無辜的。」
堤亞堅守秘密,但果斷地如此說。不明所以的兩人一臉詫異地看著堤亞。
謝謝。
我不能當眾道謝,只能苦笑著帶過。
在那之後,我們三人又一起逛了許多店家。
像是在攤販買烤雞,或是玩套圈圈(這是櫻開口說想玩的)。
我、堤亞與櫻一同笑鬧著,度過了愉快的時光。
我們遇到的每個老闆都很親切,每當我和櫻一起推開門帘時,總有人會調侃道:「櫻有男朋友啦?」
櫻每一次都紅著臉反駁,堤亞則是一臉不開心。我看著她們的反應,不知不覺間喜歡上了這座城鎮。
我走在街道上,感覺一股暖流逐漸地溫暖心頭。
「傑洛、堤亞,從這樓梯上去就到目的地囉。」
我們在廣場上大致逛了一圈之後,櫻就對我們說:『我帶你們去我的秘密景點。』
我和堤亞隨著櫻的指引前進。
離開廣場之後走了大約十幾分鐘,距離目的地似乎僅有幾步之遙了。
櫻走在前頭,我們跟隨在後,一階一階地步上石砌階梯。
這一帶已經接近傍晚時分,明亮的橙光清柔地包裹整座城鎮。
暮色之下,沐浴在黃昏中的紅磚街景閃爍著迷人的光輝,如夢似幻。
「來,我們到囉!這裡就是我的私藏景點!」
櫻大大地張開雙手,向前跑了幾步後,笑容滿面地轉過身來。
斜陽灑落在淡褐色的單馬尾上,細發映著絲絲光澤。
「哇啊……好美。」
堤亞睜大雙眼,不由得驚嘆出聲。
櫻聞言,得意地挺起胸膛說:「我說得沒錯吧!」
「真壯觀……」
感動之餘,我也忍不住將讚嘆之意脫口而出。
「對吧。這裡是鎮上最高的地方,風景也是全鎮最棒的。」
櫻回以自豪的微笑。
她帶我們來到的這座高台上,能夠一眼眺望整座頓內次克。
包括我們剛才去過的廣場、櫻與父親經營的旅店,從這裡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在我們眼中,被夕陽染上一層赭紅色的天空像是為城鎮施了魔法般,這景象實在美得令人陶醉。
我們所處的高台遠離城鎮的喧囂,從這裡眺望下方的景色時,甚至會誤以為自己正從天上俯瞰地面。
我和堤亞沉浸在這夢境般耀眼奪目的美景中,久久無法回神。
櫻見到我們的反應,得意地嘻嘻一笑。
「看你們這麼喜歡,真是太好了。我們旅店的景色雖然很美,但果然還是比不上這裡。」
櫻雙手握在身後,垂下眼。
她可能不想破壞氣氛,一步又一步,靜悄悄地走向我們。
「……吶,傑洛、堤亞……你們願意的話,要不要在這座城鎮住下來?」
櫻在我眼前,緩緩睜開了眼。
夕陽從她身後灑落。這一刻,櫻彷佛化身為準備引領我們前往天國的天使一般。
堤亞頓時露出擔憂的眼神,悄悄瞥了我幾眼。我吃了一驚,隨後揚起微笑,搖了搖頭。
「……我辦不到。」
「為什麼?你們原本就在旅行不是嗎?那就……」
我舉起食指,輕點櫻的雙唇。
她的眸光搖曳,凝視著我。
「我有非完成不可的事。」
這座城鎮是個好地方,景色優美,熱鬧中不失寧靜。
在這裡見到的每一個人也都非常親切。
這麼說來,我來到這鎮上之後,沒有任何人鑑定過我。
『鑑定魔法』──
只要是有一定實力的魔法師,人人都可以使用鑑定魔法,窺看施法對象的瑪那總量。
基本上以這種魔法鑑定他人是非常不禮貌的行為,因此多半用於戰鬥中或動植物上。
然而人類是膚淺的。總是有人隨意鑑定來到城鎮的外來者。我以前就經常被人擅自鑑定,不但遭路人恥笑是零瑪那的半人,還不時被扔垃圾。
但我來到頓內次克之後,完全沒遇見這種人……這座城鎮的居民都非常善良。
不過──
「……非完成不可的事?」
「對。」
我必須達成目的。
一定要打倒吉爾伯德。
一定要拯救國家、救出蕾雅
。
……我不能止步不前。
櫻喃喃自語了一會兒,猛然抬起頭。少女和我四目相對,眼中藏著一絲醒悟。
「……那件事非常重要?」
「沒錯,很重要。」
「我知道了。傑洛、堤亞,對不起……我太任性了。」
櫻內疚地笑了笑。
夕陽西下的天空,色彩逐漸加深。櫻先是低頭片刻,又抬起小臉。
「那,可不可以最後再讓我任性一次?」
櫻的雙頰隱隱泛紅。雙腳不自然地扭動,怯怯地向上瞧著我。
從這裡隱約能窺見她胸前的細溝,她這模樣非常引人想入非非。
「可……可不可以請你……像平常對堤亞那樣……摸摸我的頭。」
櫻忽然態度嬌羞,提出出乎意料的要求。我不禁失笑。
「不……不要笑嘛……我……我從剛剛開始就一直很羨慕堤亞。」
「抱歉、抱歉。」
「嗯……」
我揚起淺笑,溫柔地撫摸櫻的頭。帶著光澤的淡褐色髮絲觸感滑順,柔和地貼合著我手掌的皮膚。
櫻輕抿雙唇、雙眼緊閉,不自在地低著頭。
粉色的雙頰愈發紅潤。
「……謝謝。」
少女抬起頭,羞赧地揚起唇角。
她滿臉通紅,雙眸蕩漾著,彷佛沉醉在夢境中。過了一會兒,櫻臉上的薄紅才褪去,她深吸一口氣並睜開眼,對我們溫柔地笑著說:
「傑洛、堤亞……你們做完該做的事之後……可不可以再來鎮上見我?」
我和堤亞面面相覷。
堤亞欲言又止,接著微微嘆了一口氣,半放棄似地露出笑容。
「當然。」「當然可以。」
一切都結束之後,我一定會再回到這裡與櫻相見。
因為我喜歡這座城鎮,更喜歡這裡的人們。
「……謝謝……約好囉。」
「嗯,約好了。」
「傑洛……」
「嗯?」
「不……抱歉,沒事。好了,我們差不多該回旅店了!爸爸一定為我們準備了非常好吃的晚餐喔!」
「親手做的料理啊……堤亞,真令人期待呢。」
「……就是說呀,大哥。」
我們跟著櫻,向這幅夢幻美景告別。
櫻最後究竟想說些什麼?不久之後我們就會知道了。
「……對了,大哥……等我們回房間,請您也對我做那件事。」
我們下樓梯時,堤亞用只有我聽得見的聲音小聲說道。
「嗯?」
「……就是摸摸我的頭。」
「我不是經常這麼做嗎?」
「我希望您在我們兩人獨處的時候這麼做……不可以嗎?」
堤亞微微鼓起雙頰,直直地盯著我看。
她身為妹妹,似乎起了和櫻競爭的心思。
「好吧。」
「……謝謝您。」
吸血鬼少女心滿意足地笑了。
†
「這道菜……真是太美味了。」
「當然啦,這道料理將雞肉和番茄一起放入,並燉上足足兩個小時才完成,是我們旅店的招牌菜。」
堤亞塞了滿口料理,吃得津津有味。櫻的父親一臉洋洋得意地回答。
從櫻的秘密景點離開後,我們回到了旅店。
抵達旅店時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黃昏時分的晚霞早已不見蹤影。我們似乎回來的正是時候,晚餐正好完成,雷夫還笑容可掬地迎接我們並說道:『回來得正好,我剛做好晚飯咧。』
「哇……這裡的星星看得真清楚。」
堤亞仰望著滿天星辰,發出一聲感嘆。
萬里無雲的夜空閃爍著點點星光。櫻認為在房裡吃飯太無聊,便提議搬到陽台用餐。
於是,我們現在正在旅店後方的陽台上,背對著星空享用晚餐。
抬頭一看,一天星斗便映入眼帘,彷佛垂手可得。
目光移向下方,是老爹親手烹煮的滿桌豪華料理。
主菜番茄燉雞肉,佐上雞蛋起司燉飯,以及五彩繽紛的綜合沙拉。
還附上淋了蜂蜜的鍋煎鬆餅作為甜點。
每一樣菜餚都可口無比。
這一餐配上美麗的星空,想必會成為令人難忘的回憶。
我們四人一邊享受晚餐,一邊閒話家常。
雷夫每每提及櫻的往事時,櫻總是紅著臉阻止父親說下去。那可愛的模樣不禁令人莞爾。
我們就這樣,在星光燦爛的夜空之下愉快地談笑。
「謝謝招待。」
四人將盤中的食物一點都不剩地享用完後,我雙手合掌致謝道。
我已經許久沒能悠閒地享受晚餐了,這一頓實在令我不由得讚嘆。
我再次慶幸自己和堤亞能住進這間旅店。
「如何?好吃嗎?」
我拿起餐巾擦嘴。櫻的父親坐在對面,興沖沖地問道。
「當然。這可能是我這輩子吃過最美味的一頓飯。」
這輩子……這形容有些誇張,但我還是這麼讚揚,希望能讓雷夫開心。
「是嗎……那真是太好了。堤亞覺得怎麼樣?」
「我也這麼認為,這真是有生以來最棒的一餐。」
老爹心情愉快,滿意地笑了。
「爸爸,太好了呢。」
「是啊。能聽見女兒的恩人說『好吃』,今天或許就是我一生中最開心的日子吧。」
雷夫欣喜地眉開眼笑。
然而,他卻沉默了片刻。雷夫低頭思考半晌後又抬起頭來,像是下定決心般。
「我說……傑洛。」
雷夫的神情過於嚴肅,我頓時緊繃了起來。櫻的父親緊咬嘴唇,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隨後又堅定地直視我。
「……假如你不嫌棄……能不能……帶著櫻一起旅行?」
「……你說什麼?」
我萬萬沒想到他會提出這樣的請求。餐桌上的熱鬧氣氛頓時凝結。
櫻臉色發白,逼問父親道:
「等、等等,爸爸,你在說什麼啊!」
雷夫無視一旁的女兒,視線不偏不倚地指向我。
他的眼神真摯,令人難以將現在的他與之前那笑臉滿盈的模樣聯想在一起。雷夫就這麼用銳利的眼光,眨也不眨地緊盯著我。
……他絕不是在開玩笑。
這位父親是認真的。他真心希望我帶走他的女兒。
「請告訴我理由。」
我和雷夫彼此互視。堤亞面對這突如其來的嚴肅氛圍,不禁感到忐忑不安。
「……也沒什麼理由,俗話說『愈疼愛的孩子,愈要讓他出去冒險』。櫻也快滿十七歲了,她應該離開鎮上,去外頭見見世面。」
父親一派輕鬆地笑著。但是他的笑容隱約有些緊繃。
我一眼就能識破,這只不過是個假笑。這個男人在說謊。
櫻雙手往桌上使勁一拍,抗議道:
「……今天中午我們不是約好了嗎?……我們要一直在一起……你答應我了啊。」
「……」
櫻泫然欲泣的模樣似乎讓父親產生了動搖。雷夫的眼瞳隱隱搖晃著。
我不明白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但我很肯定,眼前這兩人有什麼難言之隱。
堤亞和我被排除在這氛圍之外。
「傑洛,你怎麼看?櫻是我的驕傲,大方又體貼,不會拖累你的旅行。」
雷夫仍然不轉頭看櫻,執拗地望著我,眼神毫無生氣。
……這麼說來,我們相遇的時候,這兩個人就十分怪異。
第一個疑點是只有女兒中了詛咒這件事。為什麼盜賊不管父親,只詛咒女兒?
盜賊為了搶奪財物,必定會使對方手無縛雞之力,無法再做抵抗。
因此若要施放詛咒的話,照理說應該會選擇戰力看起來比較高的父親,而不是盯上女兒。
為什麼盜賊攻擊女兒……也只詛咒女兒。
再者,在櫻身上的詛咒魔法陣等級非常高。
B級魔法師名列前茅,只占魔法師總數的百分之二。
一般而言,施加高級詛咒對於施術者十分費工夫。
直接痛下殺手還比較輕鬆……我逐漸看出端倪了。
「……有人在追殺你們?」
我這麼一問,櫻和雷夫的表情頓時便僵住了。
說中了。果然是
這麼回事。
根本不是盜賊攻擊這對父女,而是有人對他們懷恨在心。
……原來如此,所以兇手才只詛咒女兒。
他打算讓父親眼睜睜地看著女兒命喪黃泉,終生背著無能為力的十字架苟活。
究竟是誰憎恨這對幸福的父女?
「你……全都看穿了。」
父親終於投降了。雷夫沉重地嘆氣,接著搔了搔鼻子,仰頭望天。
「……我和櫻,原本並不住在這個鎮上。」
「……」
櫻不知道該看哪裡,只能尷尬地移開目光。
「我們是在七年前……順勢定居在這裡。當時的我們剛逃離某個組織。」
「某個組織?」
父親雙手插進口袋,站起身。他仰望夜空,背對著我們回答道:
「那個組織……名叫『黑鷹』。」
黑鷹。這名字我已經耳熟到感到厭煩了。
黑鷹是一支犯罪集團,或者該稱作黑手黨。他們盤據在艾梅利亞西北部。
他們曾是艾梅利亞最具規模的黑手黨組織,在政治方面擁有龐大的影響力,更是百年戰爭延長的元兇。
事實上,我以大賢者的身分治理國政時,就不時在眾貴族背後窺見這個組織的身影。
侍奉國王的貴族竟然暗地裡勾結黑手黨,這可是天大的醜聞。
我擔任大賢者時期,就曾數度策劃摧毀黑鷹。
然而每當我即將掌握雙方勾結的決定性證據時,當事人總會死於非命。除此之外,還始終無法找出黑鷹首領──【魯德•維爾菲姆】的藏身處,因此遲遲無法給予組織致命打擊。
一想起來就覺得苦惱……
但是最近兩、三年,據說魯德•維爾菲姆日漸衰老,主要幹部相繼背叛,黑鷹勢力大不如前。我前陣子還在王宮中時,也愈來愈少聽聞黑鷹之名。
還輪不到我出手,黑鷹就自行瓦解了。
「我……曾經是黑鷹的成員。我們逃離組織之後,已經平安生活了七年……到底為什麼會搞成這樣?」
父親自嘲道。
「一切都那麼碰巧,真的只是巧合。聽說黑鷹最近組織內部分裂,幾個主要幹部挖走成員,並另外組成了新組織。」
櫻始終保持沉默。堤亞不發一語,憂心地注視著我們。
「其中一個新組織前不久開始盤據在這一帶……而且那個組織的頭頭,還是我以前的上司……我還真不知道他在什麼時候、又是如何爬到那個位置上的……真是讓人笑也笑不出來。」
「所以你們今天早上才會被攻擊嗎?」
「似乎是這麼回事。他們好像在不久前就盯上我們了。他們要我做出選擇,看是要回組織,還是就這麼逃走……真是的,都已經過了七年之久,直接忘記我不是更好嗎?我甚至不由得想詛咒這可笑的命運。」
「那你為何不帶著櫻一起遠走高飛?」
父親乾笑著搖了搖頭。
「……他們威脅我,假如我逃走,他們就會放火燒了這座城鎮……我太愛這裡了,這座城鎮的人們親切地接受無處可去的我們,我不能背叛這塊土地。」
憤怒逐漸湧上心頭。我忍不住握緊拳頭。
「真是一群無聊的混蛋。」
老爹無奈地笑了,說道:「謝謝。」
望著那張頓悟般的笑容,在我內心深處沸騰的情感稍微平復了下來。
「……謝謝你如此義憤填膺。不過即便是能力如此強大的你也拿他們沒辦法,不可能與他們為敵的……對方的成員總數超過三十人,而且各個都是實力高強的魔法師。首領格蘭拜歐是A級,部下最低也有C級……你幫了我們很多。那些傢伙還以為櫻死定了,完全沒想到有你半途出手幫忙。所以我一個人聽從他們就夠了。」
櫻仍然低著頭,完全不看我們。父親則是一如往常地豪邁一笑。
「傑洛,只要你願意帶走櫻,就能解決問題了。櫻只要離開這地方,就永遠不會再跟組織有牽扯。而且讓她跟你在一塊兒,我也能放心。」
雷夫面向我,挺直身子並直視著我,然後用力地低下了頭。
「拜託你……我知道這麼做很麻煩你……也明白這不符合常理……其實我會讓你們住進旅店,也都是為了做個人情……我這個人就是這麼差勁。但是櫻是我……最心愛、最疼愛的女兒。這孩子說什麼都要跟著我,講也講不聽……說是喜歡爸爸……一定要跟我走……」
雷夫漸漸哽咽起來,堤亞和櫻也雙雙捂住了眼。
「……我若是讓她跟著你的話,櫻也會妥協的……櫻,你說對不對?」
櫻只是低著頭並以雙手掩面,一句話都不說。
「……能不能讓我和櫻兩人單獨談一談?」
黑夜中星芒灑落。我不願破壞這幅美麗夜景,靜靜地開口。
我請堤亞和父親離席,回旅店內等著。
堤亞臉上閃過一絲遲疑,但她隱約察覺我的用意,順從地照做了。
陽台上只剩下我和櫻面對面。我有話想單獨對她說。
寧靜的氣息包裹住滿天星辰。櫻仍然垂首,不願抬頭看我。
「抱歉……一直瞞著你們。」
櫻低著頭,微弱地喃喃說道。我不發一語,只是默默地搖了搖頭。
「謝謝,傑洛真的很溫柔。」
櫻終於抬起了頭,她的雙眸因哭泣而泛紅。櫻抹了抹臉,對我笑道:
「……其實我跟爸爸……並不是親生父女。」
櫻轉過身背對著我,仰望天空。
少女平時總是精力充沛地挺直背脊,這時卻看起來垂頭喪氣。
「我是個命運多舛的人,遭黑鷹綁架,本來還要被獻給貴族作為他們的玩物。」
她回過頭來,甜甜一笑,那表情就像是在說愉快的話題般。
與如今悲傷的氣氛相互矛盾的態度,不禁令我內心一震。櫻垂下眼,說起自己的過往。
「聽說他們打算把我獻給很尊貴的貴族大爺。因為對方身分高貴,一定要找個年幼又可愛的女孩子,所以他們特地闖進我家,殺死我父母后強行把我擄走。我真有價值,對吧?」
櫻臉上的笑容不變,語氣也十分明亮。
但是她的聲音冰冷而毫無感情,彷佛機器發出的聲響。
她想辦法輕鬆地描述自己的過往,心靈卻不允許她如此輕描淡寫。內心的不協調感暴露在語氣里。
「……爸爸原本是負責照顧我的人……他的工作是每天送飯給被關進牢籠中的我。一開始我覺得他好恐怖……臉上完全沒有笑容,即便我主動向他搭話,他也絲毫不理睬。可是──」
櫻垂下了眼。
「有一天……我睡昏了頭,對送飯的人……喊了一聲『爸爸』。純粹只是口誤罷了。我那時候年紀雖小,但也明白自己的遭遇,所以心裡想著『糟糕了』。」
櫻回想著過往,不禁噗哧一笑。她撥了撥頭髮,有些害臊地說下去。
「結果,那個人突然哭了出來。明明之前不管我說什麼,他都一聲不吭……這樣的人卻跪在牢籠前,像小孩子一樣放聲大哭,然後一遍又一遍地對我說『對不起』。」
櫻無奈地長嘆了一口氣。
「……他真傻。既然這麼後悔,一開始就別進黑鷹賣命啊……他說自己以前也有個女兒,可是女兒一直纏綿在病榻上,若要治療如此棘手的疾病,得花上很大一筆醫藥費。他為了支付金額龐大的醫藥費,開始幹些骯髒勾當……不知不覺間就流落到黑鷹里了。真是個無可救藥的大傻瓜……」
櫻嘴上罵著,唇邊卻揚起了慈愛的笑容。
「結果他還是救不了女兒,妻子也因為看不慣他在黑鷹做盡壞事而選擇離他而去……很過分吧?他明明這麼努力地想守住女兒。」
櫻不悅地扁了扁嘴。夜空中的星星仍舊閃爍著。
「他覺得什麼都無所謂了,乾脆壓抑自己的情緒,行屍走肉地苟活於世……然後恰好在那時遇見了我。」
櫻慢慢閉上眼。她闔上的那雙眼究竟看見了什麼樣的景色?
對於他們的過往一無所知的我無從得知。
「他聽見我誤喊他爸爸那時,突然想到……保護不了自己的女兒就算了,竟然還讓別人的女兒也墜入深淵,自己到底幹了些什麼啊。」
櫻靜靜地睜開眼。我們直視彼此。
星空中的皎潔明月高高掛起,寧靜地注視我們。
「在那之後,那個人突然變得很果斷。他隔天就從上司桌上偷來鑰匙,並且帶我離開牢籠。只隔一天喔?很不可思議對吧?」
她手扠著腰,
開朗地笑了。我也跟著笑道:「的確。」
「他說在我被帶去陪貴族之前,無論如何都想讓我逃走。但就算他再怎麼急,也該有個計畫。他就這麼沒頭沒腦地帶我逃跑,當然在半路上就被人發現了。一群可怕的人追著我們跑。」
櫻微微地垂下眼,彷佛在回想著珍貴的回憶般,隨後輕嘆一聲。
「……當時我們被團團包圍,心想一切都完蛋了……我們同時閉上眼睛。然而,不可思議的事情發生了。當我們再次睜開眼時,剛才追殺我們的人全都倒在地上,只剩一個黑髮男人站在那裡。我覺得一定是那個人救了我們。」
少女雙眼發亮,沉醉在回憶之中。
黑髮男人……
「那個男人一句話都不說,只露出淡淡的微笑,馬上就轉身離開了……我總覺得在哪裡看過他……最後還是想不起他是誰。之後我們好不容易逃離組織,並來到了這座城鎮。」
「……原來如此。」
櫻,原來你是──
「他把我當成親生女兒對待。我生病發燒,他就去低頭拜託附近的鄰居,到處問退燒的方法;我稍微受點傷,他就開始發神經,搞得好像我會死掉一樣……他慌成一團,完全沒想到這點小傷去看看醫生就會好了……真的很傻,對吧?」
「他是個好父親。」
櫻心滿意足地點點頭。
「……所以,我漸漸地開始喜歡他。然後有一天,我第一次主動喊他爸爸,他當下就開始痛哭流涕,很難想像有人會哭成那副德性呢。當時旅店還在營業中,客人都覺得莫名其妙,以為發生了什麼事情。真是讓人頭痛。」
她抬頭看著星空,接著張開雙手,像是想要抓住天上的星星。
「爸爸沒有我就活不下去。爸爸雖然很傻,對我來說卻是全世界最好的父親。所以……」
「你要跟他走?」
櫻還沒說完,我便搶先一步開口問道。
女孩睜著杏眼,輕輕點了點頭。
「……對,我會跟爸爸走。雖然爸爸叫我跟你走,可是我果然辦不到……傑洛,謝謝你幫我們這麼多。」
「你滿意這個結果?」
「……嗯,因為我最喜歡爸爸了。」
櫻淡淡一笑,微微彎腰行禮。
這是道別。女孩決心讓故事在此落幕。
櫻和父親的故事,將會隨著整齣戲的終曲畫下終點。
觀眾滿意這苦澀的結局,開始準備離場。
然而,其中有一個人。
只有一個人仍不滿意。
我站起身,飛快地奔向舞台。
「喂,櫻……」
「嗯?」
少女回過頭,臉上還掛著滿足的笑容。
然而我的神情可能太過懾人,櫻頓時一驚。
「假如你真的滿意……為什麼要問我願不願意留在這座城鎮生活?」
櫻當時對我說:
『要不要在這座城鎮住下來?』
她若是決心隨父親離開,為何會這麼提議?
櫻低下頭,不發一語。
「你為什麼要和我訂下一定會毀約的約定,要我回到這座鎮上見你?」
『傑洛、堤亞……你們做完該做的事之後……可不可以再來鎮上見我?』
櫻不願與我視線相對。
她低著頭,緊咬雙唇。
「櫻,你那時究竟想說什麼?你真正想告訴我的話,到底是什麼?」
『不……抱歉,沒事。』
在布幕完全拉下之前,我勉強趕上了。
我滑進舞台,向正要走下舞台的櫻說出心中的想法。
櫻身軀微顫,看著地面的雙眼撲簌簌地落下眼淚。
櫻抬頭望著我,淚水宛如雨滴,沾濕了整張臉蛋。
「……我其實……根本不想離開這座城鎮……一點也不想……回去……有那些傢伙在的地方……我想和爸爸兩個人一起……在這座城裡繼續生活……傑洛……」
──救救我。
這是偶然,又或者是必然。
此時,一顆星辰划過夜空。
「──我就想聽這句話。」
「……咦?」
布幕再次升起。
還沒結束。這對父女的故事還沒完結。
怎麼能讓它就此結束?這種毫無道理可言的結局,誰會滿意?
「我聽見你的心愿了。放心吧,我死也不會讓你輕言放棄。」
我向櫻如此承諾道。櫻瞪大哭紅的雙眼。
她語帶顫抖地開口:
「咦?可是……敵人有三十人以上……而且每一個都不好惹……」
就在此時,陽台的窗戶突然被人粗魯地一把打開,堤亞的身影從窗內出現。
她臉色大變,告訴我發生了緊急狀況。
「……不好了,櫻的爸爸……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