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六話（2/2）

燈香姐輕聲說。

「『感情性自我免疫疾病』，你患上這惡魔一樣的病，丟掉了所有感情……居然還會想表達出自己的感情啊」

仰望著天花板，燈香姐閉上眼。

而後又慢慢的面向我。

她睜開眼，微微一笑。

「你能遇到這樣的人真是太好了」

那是一張悲傷的笑臉。

就像立刻就要哭出來、喊出聲一樣……悲傷的笑臉。

對不起、燈香姐。

我理解了她的所有心情，還以笑容。

不是做作的笑，我露出了真正的笑容。

「是啊，我終於找到了幸福」

∅

下床後，腳上沒有一點力氣……我慌忙扶住牆壁。

胸口好悶。

腦袋好沉。

在燈香姐那裡接受檢查的兩周後——我的身體日漸衰弱。

每當和惠實說話的時候，和惠實一起笑的時候，和惠實擁抱的時候。

我的身體就會被侵蝕、被破壞。

每天都像是快要被吹滅的燭火一樣。

但我並不後悔。

就這樣沉浸在幸福中永遠長眠……這樣就好。

就在這時。

——許久未曾來過的春乃來訪。

春乃站在門邊咬住嘴唇。

揪住襯衫袖口，低頭盯著地面。

讓她進來更好吧……我是這麼想的，但卻沒辦法說出口。

我知道她來幹嘛。

我不想多談。

「我……不想死」

春乃顫抖著聲音輕輕說。

「我……不想看到愛都死」

「對不起、春乃」

這就是我的回答。

從小就一直擔心著我的春乃。

我知道這句話對她有多殘酷。

但是——我不想再對自己的心情說謊了。

自己的命、和惠實度過的日子。

將這兩者放到天平兩端時候……我會毫不猶豫的交出生命。

「……愛都、為什麼？」

春乃抬起頭來。

大滴大滴的眼淚流過臉頰。

「這樣下去你會死的啊！？愛都是不能喜歡上別人的啊！？」

「是啊，這樣下去，要不了多久我就會死吧。因為我『喜歡上別人就會死』啊」

但是。

我還是努力冷靜的否定春乃。

「我不是不能喜歡別人，不是這樣的哦、春乃。我能喜歡上她真是太好了，擁有心……擁有感情真是太好了。就算失去生命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不行！ 怎麼可能會覺得死沒什麼——」

「我喜歡奈奈川惠實」

春乃的眼神在動搖。

確認著她這幅樣子，我繼續說。

「我喜歡惠實，所以我不會改變自己的選擇，我也不後悔。因為能和最喜歡的人在一起，能開心的過著每一天……能幸福的說再見」

我曾想度過安穩的、緩慢的走向枯朽的生活。

重複著單調的日常，等待死亡的生活。

直到遇見她。

「……就那麼喜歡奈奈川同學啊」

「嗯」

「這還是第一次吧？愛都會這麼瘋狂的喜歡一個人」

「或許吧，小時候沒想過這些事，患病以後更不用說……」

「小學二年級的時候也沒想過呢」

春乃放任眼淚流下，雙手交叉在身後。

她露出笑，慢慢的抬頭看向我。

「吶，小學二年級就喜歡上別人的孩子是不是太早熟了？」

「嗯？ 或許吧，至少男生不會這樣」

「女生的話，要是湊在一起就會說自己喜歡誰誰誰。這樣看來，女生比男生更先長大呢」

「畢竟男生就算是到了高中，內心也還像是個小孩子啊」

「是啊，愛都也和小時候一樣呢」

「是嗎？ 小時候我應該更會笑、會哭吧」

「這點確實是變了啊，不過內在還是沒有變化哦。總是那麼溫柔，總是那麼帥……」

然後，春乃她。

「——遲鈍得讓人覺得殘酷」

她突然靠過來——將臉湊向我的嘴邊。

∅

————注意到的時候。

我已經推開了春乃。

她靠在門上。

「……你在想什麼，春乃？」

我站在門邊問她。

差點我們的唇就貼在一起了。

這可不是說句開玩笑就能接受的。

春乃為什麼會……

「——我、我也是喜歡愛都的啊！！」

拼命擠出的聲音。

春乃低著頭。

「我也喜歡的啊……從小就喜歡。不管是患病前還是患病後，一直都喜歡啊。愛都是我的初戀，直到現在……我也還喜歡啊」

突如其來的告白讓我說不出話來。

春乃、喜歡我？

我們是表親，從小就在一起。

就連學校也是小中高都讀同一所。

從小和我形影不離的她……一直對我懷著這種感情嗎？

春乃看了我一眼，落寞的笑了。

「從沒注意到嗎？所以我才說啊……遲鈍得讓人覺得殘酷」

「對不起、春乃」

「沒關係，就連你這份鈍感我也喜歡」

「……對不起、春乃」

第二次道歉，匯入了不同的語感。

我面向她微微低下頭。

是察覺到了我的意圖吧……春乃的笑變得扭曲，聲音顫抖著。

「別對我道歉啊……那不是讓我看起來更慘嗎」

「但是我……不知道該說什麼」

「不需要、什麼都不用說！非要說什麼的話，一次就好……對我說一次喜歡……」

「……我不能說」

不管春乃如何懇求。

我絕不會說出那句話。

我在這簡短的人生中喜歡的只有惠實——只有她一人。

「……奈奈川同學太卑鄙了」

眼淚滴答滴答落下，春乃哭著小聲嘟噥著。

「我總是想讓愛都活下去，不要喜歡的人死去！所以從愛都暈倒的那天起，我就藏起了自己的感情。扼殺自己澎湃到要溢出來的感情，在你身邊笑著，我還發過誓！ 但是、但是……奈奈川同學她！ 卻毫不在意的奪走愛都的心！！」

「惠實不知道我患病的事，是我沒告訴她。所以就算要責備……也應該是責備我」

「才不是！！」

春乃像是要抵消我的聲音一樣大叫。

「……奈奈川同學以前喜歡愛都的時候，可能真的不知道你的病。但現在呢？奈奈川同學已經知道了，她都知道了還抓住你的心不放。奈奈川同學太自私了。只優考慮自己……還奪走愛都的命」

「惠實不會殺了我」

面向嗚咽著、顫抖著的春乃。

我伸手……但在將要碰到的時候，又慢慢的放下了手。

曾經失去感情，對誰都不會打開心防的時候……是春乃笑著陪在我身邊。

一直是她關心我。

我很感謝她，她是就連交朋友這件事都放棄了的我最重要的……唯一的朋友。

要溫柔的對待春乃很簡單。

擦去她的淚，用我這隻手就能做到。

但現在——我覺得自己不該伸手。

「……我沒辦法取代奈奈川同學呢」

她盯著我的手發呆。

然後又流著淚露出了微笑。

正面直視著她，我回答說。

「惠實是沒人能取代的，是我第一次喜歡上的唯一的存在。惠實不會殺了我，是我想和惠實在一次，自己選擇了死。即使只是短暫的人生……對我來說也是一段幸福的人生」

「愛都遇見了比生命還重要的人呢」

春乃。

自我患上『感情性自我免疫疾病』前就一直陪在我身邊的堂妹。

我們一起在公園玩耍。

迷路的時候一起哭。

在學校覺得不好意思，幾乎沒怎麼說過話。

等到放學後才偷偷的互相搭話。

小學二年級暈倒的時候，她哭著來看望我。

那之後……也一直一直。

一直擔心著逐漸失去感情的我，不管是初中還是高中，總是她一直在關心我。

明明應該能過上更陽光快樂的生活，但她卻像看不見一樣——只是笑著陪在我身邊。

心中湧現出無數的回憶。

春乃就是對我如此重要——的朋友。

「比起毫無意義的活著，我更想在惠實身邊死去……」

「如果我比奈奈川同學更先說出「喜歡」的話……」

說到一半，春乃露出恍惚的表情。

然後……咽下了將要溢出的話。

而我就連觸碰她都做不到。

所以，至少不要避開她的目光。

「抱歉、春乃」

說出這句話的時候，我一定在微笑吧。

「還有……謝謝你」

絕不是虛情假意的笑。

那是包含著對春乃的所有感情——真正的笑。

春乃大聲地哭起來。

淚水伴隨著哭聲落下。

我只是在她身邊站著。

就像春乃陪在我邊一樣——我也一直陪在她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