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八話(2/2)
「你是在想……曾經那麼傷害過你,現在還好意思說什麼……對吧。我確實對你做了很過分的事,會這樣想也正常」
母親還是微笑著。
眼中一片澄淨。
「那時候啊,我很拼命。你爸爸不知道那去了,你一哭就會發病……我必須保護你。絕對不會讓你死。我只考慮著這些」
「……嗯」
「結果就是我總是對你發火。打你也不止一次兩次。為了不讓你哭,不讓你笑,不讓你再表現出感情,不讓你出現生命危險——真傻啊。那時候我盲目的相信做這些是為你好」
「我覺得這樣做是對的。也正是因為這樣,我現在才能活下來。雖然心裡空空的,什麼都感覺不到」
「這樣子,能算得上是『活著』嗎?」
母親輕聲說。
臉上還是掛著笑。
「是你把這種生活方式強加給我的」
「嗯,沒錯。因為我相信那是能讓你『活下去』的辦法,就算會傷害到你,我也只能那麼做。但是啊,現在我也會懷疑……那樣做到底對不對」
「別說了」
「對不起,愛都。為了保護你,我傷害了你。我只能這樣愛你……真的對不起」
「別說了……」
事到如今我不想再聽道歉的話。
我希望母親在我心中一直是那幅惡鬼般的模樣。
聽到這樣溫柔的話——感情奔湧出來的話。
牽著母親的手從幼兒園回家的路。三人一起去遊樂園玩。總是讓母親再盛一碗的飯菜。
「愛都,別哭、會傷到身體的」
母親說著將眼淚從我臉邊拭去。
露出的笑容和小時候安慰我的笑一樣。
「愛都,我啊……也患上了『感情性自我免疫疾病』」
「…………誒?」
母親的一句話震驚得我說不出話來。
「大概是你初中二年級結束的時候吧。每次對你發火,就會咳出血來。當時覺得好奇怪啊,然後……三掛醫生告訴了我這個結果」
「燈香姐……?」
「沒錯,然後三掛醫生讓我和你分開生活。這也難怪,我對你做的事,不管有什麼理由……都只是虐待而已。而且那種行為還會讓我自身的免疫系統崩壞。一起生活,對雙方都不好。所以——我才離開你」
——是這樣啊。
我一直以為燈香姐讓我和母親分開是為了保護我。
但不只是這樣。
為了不讓我們相互刺激……為了我們不會危害到對方的生命。燈香姐才讓我們分隔兩地。
「……媽媽,和我分開不覺得痛苦嗎?」
初中三年級的時候,我離開母親生活。
那時我覺得有一點點痛苦。
我的那種感情早就被磨滅了、
但對『感情性自我免疫疾病』剛開始發作的母親來說——
「很痛苦啊,最開始想到不能再見你就感到痛苦,為自己只知道傷害你而後悔……每天病情都會發作。根本沒辦法控制住感情,真的感覺快離死亡不
遠了。然後就在真的快要死的時候,又覺得……既然這樣,還不如陪在你身邊」
母親的話如鉛一般砸進我心中。
不能再見惠實的時候很痛苦。
想起回憶的時候很痛苦。
既然如此,既然都要死——還不如在一起。
我……也這麼想過。
「但是啊、愛都」
注意到我劇烈的心跳,母親溫柔的握住我的手。
就像我第一次發病的時候那樣。
「現在啊,我很安心。因此再也沒有發作過了。平靜的、緩慢的……過著每一天」
「這個意思是……討厭我了嗎?忘記我了嗎?」
「不」
母親輕輕地搖了搖頭。
「我對愛都的愛從來沒有變過。也沒有一天忘記過。只是感情不會像以前一樣再被打亂。你存在這個世界,你還活著……僅僅是這樣,就能讓我感到幸福。即使分離,不能再見面……我也真的覺得很幸福」
母親這麼說著的時候,臉上的表情很平靜。
我突然一下覺得心裡變得輕鬆了。
不波及感情而思念著對方。
平靜的思念著對方。
還有這樣的愛啊……母親教會了我這點。
「謝謝你、媽媽」
我向坐在沙發上的母親深深地彎下腰。
「謝謝你、愛都。謝謝你活著」
母親靜靜的說。
只是這一句話,我就充分的感受到了她對我的愛。
抬起頭,我轉過身背對著母親。
「媽媽,我現在有了喜歡的人」
然後邊走向門口邊說。
「但是……我是不會死的,絕對不會」
身後的母親會露出什麼樣的表情呢,我不敢回頭看。
但我覺得——她會笑著目送我。
∅
和母親見面後過了一周。
我穿著不變的襯衫和長褲,拿著手機走出了病房。
自那天以來,我的病況稍微安定些了。
所以雖然還不能出院……但得到了外出許可。
「…………」
我為了確認剛才發送的LINE信息解鎖手機。
顯示已讀,但沒有回覆。
將手機放回包里。
我不需要回復。
只要自己的想法能傳達給她——這樣就足夠了。
白雪裝扮後的公園和平時給人的印象有些不一樣。
也可能只是我太久沒來過的原因。
擦去長椅上一層薄雪坐下,我靜靜地望著天空.
徐徐降下的雪花讓我的心變得平靜。
「……愛都」
聽到人有叫我名字,我慢慢的看向正面。
穿著水色長裙,綁著麻花辮的女生。
我的青梅竹馬——五木春乃。
「……我問了燈香姐,她說你在這裡等奈奈川同學」
「這樣啊」
春乃輕輕擦掉覆在眼鏡上的雪花。
慢慢地靠近我。
「這就是愛都的選擇嗎?」
「嗯」
春乃彎下腰。
撲向我的胸懷————快停下。
「對愛都來說,奈奈川同學那麼重要啊」
「嗯,我都不敢想像沒有她的生活該怎麼過」
「……就算自己會因此失去生命?而且……還會讓身邊的人傷心?」
春乃的眼睛盯著我。
我也無法避開她的眼神。
「我是不會死的、春乃」
「……誒?」
春乃驚訝的睜大眼。
看到她的反應——我嚴肅的說。
「惠實希望我活下去,我知道你和燈香姐……還有媽媽也是這麼想的。所以我絕對不會死,儘管這個世界很殘酷,我也會努力活下去」
越來越多的雪花降落在我們之間。
在冰冷的世界中,吐出的呼吸也像是染上了白。
春乃漏出「啊哈哈」的笑聲。
「這樣啊,這就是愛都的選擇嗎?這就是愛都思考過、苦惱過得出的答案嗎?」
「嗯、沒錯」
「這樣啊……」
她低聲嘟囔著露出燦爛的笑容。
眼神有些哀傷。
嘴唇在微微顫抖。
她露出這寒冬里不應有的溫暖笑容。
「愛都、你能和奈奈川同學相遇……真是太好了」
∅
春乃已經離開一個小時。
我又繼續在飄落著雪花的公園等待。
LINE聊天界面顯示的還是只有我的信息,沒有收到任何回復。
她看到我的話會怎麼想呢?
她現在……對我是怎麼想的呢?
我不懂別人的心情。
也不可能會懂。
或許人是無法理解也無法隱忍自己感情的吧。
但——我還是等待著。
無論如何都想再見她一面。
見到她,我————
「……愛都!」
只有我在的白雪世界中。
響起耳熟的女聲。
我坐著慢慢抬起頭。
勉強及肩的茶色中長發,微卷的發梢輕輕飄蕩。
下垂的眼角,怎麼看都不像是和我統一學年的稚臉。
睫毛密而長,吹彈可破的肌膚。
嘴邊隱隱露出的小虎牙。
「惠實」
我叫出最想見的人的名字。
「笨蛋……愛都總是那麼傻」
吐出白息,惠實走近我身邊。
我站起來朝她回應。
在公園中。
我們面對面站著。
「……這個,是什麼意思?」
惠實打開自己的手機給我看。
『今天十八點,我在公園等你。我會一直等的』
「我想再見你一次」
「……不能這樣,四東」
惠實稱呼我的名字。
像是感到困擾一樣豎起眉毛露出微笑。
「說好了不會再見面了吧?四東同學應該討厭我,和我分開,你才能健康的活——」
「我沒辦法討厭你」
惠實聽到我的話顫抖了一下。
「我沒能變得討厭你,到現在……我還是喜歡惠實」
「不行!」
惠實悲痛的大叫。
緊緊咬住粉唇。
「……不行的,愛都你……喜歡上別人,就會死的……」
「死也沒關係」
苦澀的對惠實說出這句話。
我明確的表露出自己的感情。
「就算會死我也喜歡你。我的心裡已經裝滿了你。第一次牽你手的時候,我真的很緊張。和你接吻的時候……心臟簡直要跳出喉嚨。我很幸福,直到現在——我也這麼覺得」
「既然這樣!那我們不是……更不該在一起嗎」
「是啊、我也是這麼想的。任這種感情繼續發展下去,我的免疫系統會失控吞噬掉自己。只要有你在身邊,那就沒關係。但……我死去會讓惠實更痛苦吧?」
「……是啊」
惠實抬頭盯著我的臉。
「要是你從這個世界消失了,我該怎麼辦啊。因為我——奈奈川惠實只要四東愛都還活著就已經非常幸福了」
「你的愛情不求任何回報呢」
——極端來講,遠遠的看到就覺得幸福。
——就算四東同學對我沒那個意思。
——不管發生什麼,我的這份心意……都不會變。
我想起了她第一次對我說喜歡的時候說過的話。
現在想來,奈奈川惠實這名女生一直都是這樣。
和我亂糟糟的感情不同,她一直堅定地愛著我。
「尋求回應的,應該是我吧」
每次感受到她的愛,我就祈禱更多的愛。
隨著感情的復甦,我向她索取更多愛——最後危及到生命。
所以…………
「我再也不會對你要求什麼了。惠實」
我想起了不久前見到的母親。
——平靜的思念對方。
——溫柔的思念對方。
改變愛的方式。
這才是對抗『感情性自我免疫疾病』唯一的手段——母親教會了我這點
。
「就算沒辦法再牽手也沒關係,就算不能再接吻也沒關係。以激烈的感情去確認愛意……我已經不需要這麼做了。只要有你在身邊,只要你能笑著——我就真的覺得很幸福了」
在白雪逐漸堆積的公園中。
我吐出白霧對最愛的人說。
「我想溫柔的繼續愛著你,不會再對你索取更多的回應。這樣的話……我一定能繼續活下去,一定能和你一起活下去」
這就是我發自內心的答案。
沒有惠實的世界我一刻都無法忍受。
如果是惠實『陪在身邊』……我一定就能幸福的活下去。
所以我選擇改變愛的方式——選擇和惠實一起活下去的未來。
我做出了這個決定。
「……愛都你真傻啊」
惠實露出苦笑著說。
嘴邊露出的小虎牙依然魅力十足。
「……我想過要個愛都的孩子」
惠實抬頭望著雪花自言自語的說。
「婚禮要辦的熱鬧點,想聽到大家的祝福。然後,還想要兩個人獨處一會……孩子至少要兩個,要是能男女各一個就更好了!」
「……惠實?」
「我想過要一起創造更多開心的回憶,想過和你在一起開心的未來。誒嘿嘿……我是不是像個老阿姨一樣?」
她看向我,眼淚成串流下。
「索取回應的是我啊。不知不覺中——我變得想得到你更多的愛。每次被你觸碰,每次被你抱住……我就任性的想要更多次。剛開始的時候……我說過不要任何回應吧。我還真是夠貪心的」
惠實還考慮過這些啊……
她露出笑容。
很久沒見過她笑得這麼開心了。
我最喜歡的——她純真的笑臉。
「愛都、我喜歡你。就算不能再牽手也沒關係,就算不能接吻我也不在意,什麼都不需要。我——奈奈川惠實絕對一生都會喜歡四東愛都」
我笑著回應她。
胸口已經不會再痛了。
也不會悸動或頭暈。
大概、我現在心情很穩定的笑著吧。
「惠實、我喜歡你。就算不能再牽手也沒關係,就算不能接吻我也會忍耐。只要你能陪在我身邊就好。我——四東愛都在最喜歡奈奈川惠實」
我和惠實各自踏出一步靠近。
張開雙手要抱住對方——
又都慌忙縮回手。
「哈哈……我才剛說過是吧?」
「一不小心、就這樣了」
我們一同笑起來。
從內心深處散發出來的笑聲像是要將飄落的雪融化一樣迴響著。
——我的身體並不正常。
以這副身體能做的事或許不多。
但你能給我更多的幸福。
所以……我還是想說。
謝謝你、神明大人。
謝謝你讓我和惠實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