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卷 黑劍巫 第四章 另一個最強 Another Strongest One（2/2）

「好嘍好嘍，管理員權限，掌控完畢。」

哼著歌敲響鍵盤的淺蔥占領了久須木幸福企業的網路，所用時間不到一分鐘——可是，她的表情顯得不滿。

「比我想的還花時間呢。早知道會遇到這種麻煩，就不帶行動筆電，改帶更有效能的電腦來就好了。而且連線頻寬也完全不夠……摩怪，你那邊怎樣？」

『找到啦，叫「LYL」的玩意……可是，你說這傢伙是第二人格……？』

擔任淺蔥搭檔的輔助人工智慧用了亂有人味的口氣回答。愛挖苦的它，合成語音難得高亢得像是興致勃勃。摩怪察覺到「LYL」的真面目，似乎有些興奮。

電腦液晶熒幕上秀出的，是摩怪將「LYL」做為人工智慧的效能解析過一遍的結果。「LYL」的AI強度評分極高，顯示她幾乎能徹底模擬人類的人格。

透過系統內建的魔法裝置，她和江口結瞳的意識連結在一起，還具備了強占結瞳肉體，藉此穩定引導出夢魔力量的功能。到這部分都和淺蔥等人預料的相同。

因此讓淺蔥和摩怪困惑的並不是「LYL」本身的性能，而是對構成人工智慧「LYL」的數據性質——也就是她的記憶和人格本身感到訝異。

「這算什麼？簡直是……針對人類的惡意聚合體嘛……！」

喉嚨乾渴的淺蔥發出吞咽聲。

憤怒、憎恨、嫉妒、怨嘆、破壞衝動、自毀心理——構成「LYL」的，正是人類所具備的邪惡意念。無論是什麼樣的人，心裡或多或少都有那種念頭。哪怕是年歲尚幼的結瞳，大概也不例外。

有人單單抽取了結瞳內心的邪惡部分，然後將那裝進人工智慧當中。

『咯咯……這玩意夠厲害。喂，有人想將這種東西當成世界最強活體兵器的操控系統啊？那傢伙也太有種了吧？』

摩怪說著，貌似愉快地笑了出來。淺蔥粗魯地撥開蓋在睫毛上的劉海說：

「這樣啊……莉莉絲的靈魂每次傳承都會濃縮這些負面感情……他們只抽取了那個部分，還用電子技術去蕪存菁。」

在淺蔥小聲嘀咕以後，忽然間電腦的喇叭傳出了奇特的說話聲——經電子合成的男性粗嗓音，帶著時代劇調調的不自然日文。

『呵呵……答得漂亮是也，女帝大人。摩怪大人是否也別來無恙？』

「你……！」

淺蔥怒瞪突然打斷她和摩怪進行語音通訊的ID，並且不耐煩地咬牙切齒。

「這種見鬼的講話方式……！是你嗎？麗迪安·蒂諦葉……！『戰車手』，你為什麼會在這種地方？」

『唔，此言怪矣。容在下將你說的全數奉還。由於太史局委託，在下已被交付管理這套系統。』

被稱作「戰車手」的聲音主人挑釁地回嘴。麗迪安·蒂諦葉是和淺蔥也有來往的自由程式設計師。她算特別擅長擊退入侵駭客的攔截者，被人工島管理公社聘為非正職人員。

麗迪安經常窩在專用超小型有腳戰車裡，很少人知道她的長相。然而，她的真面目是個年僅十二歲的外國少女，更是總公司設於西歐紐斯特里亞的大型企業「蒂諦葉重工」培育的菁英。

「你就是『LYL』的管理者……！難道這套系統也是你一手構築出來的？」

淺蔥用含有敵意的語氣問了。只濃縮了夢魔的惡意而誕生的人工智慧。管理那種玩意的，竟是和結瞳同年齡層的少女駭客，這樣的真相讓淺蔥感到憤怒。

『然也——話雖如此，在下準備的只有裝載人格的容器是也。』

「你應該知道這玩意有多危險吧！」

淺蔥低聲警告。

由惡意聚集成的「LYL」要是徹底支配了利維坦，地表恐怕將遭遇摧山攪海的浩劫。這不是當成小孩瞎鬧就能了結的問題。

但是「戰車手」泰然笑道：

『當然明白。然而在下有在下的目的，故如此行事。』

「啥？你有目的？」

『正是。比方能像這樣和女帝大人正面交鋒，不就是一項難得的體驗乎——？」

「戰車手」具挑戰性的發言讓淺蔥厭煩地搖了頭。

這項事實說起來並不愉快，但淺蔥在部分業界是知名的傳奇性駭客，還被人用「電子女帝」這種見不得世面的丟臉綽號稱呼。

要是能擊退淺蔥，「戰車手」的名號八成會扶搖直上。從「戰車手」的性格來想，說不定她從以前就盼著像這樣和淺蔥認真交手的時機。

「哎喲，真是夠了！就知道事情談到最後會變成這樣……氣死人了……！」

淺蔥粗魯地敲著鍵盤，啟動自製的駭客工具。

雖然說麗迪安·蒂諦葉是年紀較小的小學生，身為駭客的實力仍然如假包換，哪怕是淺蔥也無法保證絕對能贏她。

「怎樣？摩怪？行得通嗎？」

『坦白講，能溜的話我會想溜。你用的PC效能太虛啦。』

「沒辦法啊。我又不知道『戰車手』那傻瓜會在這種時候冒出來——！」

淺蔥罵了從沒軟弱成這樣的搭檔。但是摩怪評比得相當中肯。

目前淺蔥手邊只有低效能的行動電腦，和她原本的裝備相差甚遠。儘管淺蔥正透過遙控對人工島管理公社的主電腦下令，通訊時產生的延遲依然要命。

『請放心是也，女帝大人。念於武士之情，在下暫不會報警。將女帝大人存在電腦的青澀詩句散播出去以後，在下就不多追究了。」

「戰車手」像是在同情走投無路的淺蔥，擺出高姿態出口安慰。淺蔥「噫～～」地尖聲大叫：

「我才沒寫那種詩！你不要擅自捏造別人的興趣！還有，那種話等你贏我以後再說！」

『唔，從你這番話聽來——是答應和在下一決勝負了。事情就該如此！』

「唔……！」

被「戰車手」拐著應允的淺蔥無法反駁，退路完全遭到斷絕。

傷腦筋——摩怪傻眼似的在熒幕中搖搖頭說：

『小姐，你中了小學生的激將法是要怎麼辦啊……』

「煩死了！反正要讓『LYL』停擺，就必須設法解決這傢伙嘛——『戰車手』，最後我再問你一句。」

『何事是也？』

「戰車手」帶著笑意問。淺蔥一邊整理紊亂的呼吸一邊朝耳機通訊組說：

「你說委託你工作的不是久須木幸福企業，而是太史局對不對？太史局到底想用那荒謬的系統做什麼？」

『——太史局的目的是摧毀弦神島，當然也包括這座蔚藍樂土。』

「啥？」

「戰車手」的回答超出了淺蔥預料，使她一時間說不出話。

「等一下，太史局是日本政府為了防止魔導災害才設的機關吧？為什麼那些傢伙要讓弦神島沉沒？」

『不知道那些會比較幸福是也。』

「戰車手」語氣當中沒有像是在胡鬧的調調。她們是認真想毀滅弦神島。

淺蔥的電腦液晶熒幕被警告訊息染紅。似乎是身為「LYL」管理者的「戰車手」為了驅逐淺蔥這名入侵者而採取行動了。

「什麼！等……等一下，麗迪安！」

『毋須多言，女帝大人——來一決勝負吧！』

「戰車手」冷冷撂話。淺蔥咂嘴並開始防衛戰。

賭上弦神島存亡的一戰，就這樣在無人知道的情況下悄悄揭幕了。

5

純白潛水艇貼近海面，滑行般一路航進。顯示於導航圖的現在位置，是在蔚藍樂土近海十二海里處一帶。附近沒有島影，放眼望去是整片碧藍的海面。

潛水艇的螺旋推進器緩緩停止了。狹窄駕駛艙內充斥著寂靜，只剩水槽冒泡的聲音。

江口結瞳在水槽里，不對焦的眼睛茫然望著虛空。被「LYL」占據人格的她正無止盡地導出世界最強夢魔之力，呼喚著流動於海底的利維坦。

「這裡是『夜鷹』……已抵達和『蛇』接觸的地點。」

坐在駕駛座上的久須木朝通訊器呼叫。從喇叭傳來的是妃崎霧葉冷靜的嗓音。

『一切都按照預定，會長。請直接進入結合步驟。』

「了解。」

久須木深深靠在椅背上，貌似滿足地咕噥。

即使稱之為結合步驟，他也沒有需要做的事。潛水艇「夜鷹」會順勢入侵利維坦體內，直接成為操控世界最強魔獸的一具零件。

眾神時代的活體兵器會讓他隨心所欲地駕馭。

至少在海上，將沒有任何東西能違逆久須木。對身為島國的日本來說，等於所有生命線都被他把持在手中。

當然，久須木並不希求無意義的殺戮或破壞。

他只是想改正現在這個錯誤的世界。

戰爭、暴力、人種歧視、環境污染——現在的世界有太多問題。當中久須木最不能容許的，就是人類對待魔獸的方式。

在世界上瀕臨絕種危機的魔獸，據說有一萬種或兩萬種。儘管如此，人類卻奪取了它們的棲息地和食物，不斷進行名為驅逐的屠殺。那般殘忍行徑不該被容許。

應該讓狂妄的人類清醒過來，企求與魔獸和平共存。只要是為了這個崇高的目的，即使死去十億二十億的人類．應該也不成問題。

聖域條約實現了人類和魔族的共存——但是為了實現那項條約，「遺忘戰王」曾在全球引發駭人的戰火及紛亂。靠著堆積無數屍骸，他才讓人類認同了魔族的權利。久須木打算做的，結果就和他一樣。

為了讓魔獸的權利獲得承認，就要展現出世界最強魔獸的力量。

能實踐那項遠景的，只有支配了眾神時代的活體兵器的久須木而已。他就是神為了導正世界所選的王。

於是在身為王的久須木眼前，出現了巨大形影——

「噢噢……」

從他的喉嚨里發出了感嘆聲。

破海浮出的是群青色巨大怪物。

世界最強魔獸利維坦——太過巨大而無法掌握其正確的全貌。

不過，它的身影確實和蛇類似。

也許那就是棲息在遠古地球的魚龍，或者傳說之龍。

同時，它的模樣也像是兵器。呈平滑流線型的胴體亦如最新銳的核能潛艇，半透明鱗片與裝甲別無二致。

大概是歷經數萬年時光的關係，利維坦全身長滿了藤壺，還留著幾道舊傷。那模樣驚心動魄且莊嚴依舊。

「原來如此……這就是利維坦。儼然是眾神創造的最強之獸，實在強猛美麗。你不這麼覺得嗎？江口結瞳？」

壓抑不住的興奮，讓聲音變調的久須木喚了水槽里的少女。

目睹利維坦的龐然身軀，大概終於讓久須木實際感受到支配它的莉莉絲之力是何等驚人。久須木望著結瞳的眼裡浮現出讚嘆的神采。

「你並不是獻給利維坦的祭品。你和我一起，獲得了支配它的權利。為此自豪吧！」

面對久須木自以為是的呼喚，水槽里的結瞳什麼也不答。

取而代之傳來的是螺旋推進器的啟動聲。純白潛水艇再度開動，逐漸靠近利維坦的巨大身軀。

利維坦上浮的餘波使周遭海面惡浪四起，但潛水艇不顧那些加快了速度。

於是，仿佛要接納靠近的潛水艇，漂浮在海面的利維坦身上冒出裂縫。裂縫裡是深邃空洞，空間本身類似航空母艦的艦載機機庫。

「和妃崎攻魔官說的一樣，利維坦體內有人類能生活的空間……以兵器而言倒是理所當然的設計……」

入侵利維坦體內的久須木一邊感嘆一邊環顧四周。

不久，純白潛水艇就在空洞中間停下了。原本盈滿周圍的海水退去，出現了可供人類呼吸的空間。

潛水艇投光燈照出的空洞直徑約十五公尺，深度大概有兩百公尺以上。將這座空洞當成機庫利用，就能運載大量兵器，將士兵送到全世界的戰場。

然而，目前在利維坦體內的只有久須木。

他自己一個人獨占著世界最強魔獸的力量——

久須木沉浸在孩子氣的全能感當中，硬將他拖回現實的是響遍駕駛艙的刺耳電子音效。

『——確認結合完畢。現在起將啟動「莉琉」。』

電子音效的來源是裝在駕駛艙最後面的「LYL」控制模組。灌滿水槽的液體流出，原本漂在當中的江口結瞳揚起嘴角獰笑。

「模組……自己啟動了？」

水槽蓋子當著驚愕的久須木面前緩緩打開，少女纖瘦的指頭從那縫隙間伸了出來。濡濕的劉海底下，有著江口結瞳臉孔的少女笑了。

被稱為世界最強夢魔的少女正帶著邪惡的表情笑著。

「——妃崎攻魔官，怎麼回事？莉莉絲醒來了！」

在本能性的恐懼驅使下，久須木朝著通訊器呼叫。

混有雜訊的電波另一頭，傳來妃崎霧葉苦笑的動靜。

『一切都按照預定喔，久須木會長。我應該說過，現在將啟動「莉琉」。』

「什麼！」

『——你明白自己接下來該做什麼，對不對？莉琉？』

霧葉呼喚的並非方寸大亂的久須木，而是站在他後面的少女。

莉琉笑著甩了甩濡濕的頭髮。在她背後浮現的，是由魔力編織成的尾巴和翅膀。

「當然啦，霧葉。將那座混帳無比的人工島摧毀掉就行了吧？」

「——說什麼傻話！讓『LYL』停下來，妃崎攻魔官！這和講好的不一樣！你們知道自己正在做什麼嗎！」

久須木口沫橫飛地大罵。可是霧葉的語氣沒有改變。

『當然知道啊，會長。因為這就是我們太史局的目的。』

「你說什麼……！」

『你策劃用利維坦進行恐怖攻擊一事，我們從最初就明白了。原本的話，防範那種事情於未然是我們的任務，不過這次因故才會利用你的野心。』

「原來，你從一開始就騙了我……母狐狸！」

久須木臭罵淡然娓娓道來的霧葉。

呀哈——莉琉聽見他那種反應，嘲弄似的笑了。

「我覺得為了達成自己的目的就想把結瞳當祭品的你，沒有資格怪霧葉耶。欸，知道真正的祭品是自己以後，你有什麼感覺？」

「唔……！」

氣得全身發紅的久須木滿眼血絲瞪了莉琉。然而對方是世界最強夢魔，縱使外表長成小學生模樣，憑久須木也不會是對手。

「討厭，什麼表情啊？叔叔，你要哭了嗎？」

莉琉愉悅地看著久須木一無所措，而且屈辱得發抖的臉。

然後，她從久須木手中搶了通訊麥克風說：

「還有，謝謝霧葉實現了結瞳的願望。佯裝冷靜卻一直受良心苛責而痛苦的霧葉，我很喜歡喔。」

對於莉琉充滿惡意的語句，霧葉同樣沒有顯露動搖。

不過，霧葉仿佛有些同情莉琉，語氣落寞而溫柔地告訴她：

『再見了，莉琉……也請會長作個好夢——』

6

「——狻猊之舞伶暨高神真射姬於此誦求。」

紗矢華清晰的聲音劃破「魔獸庭園」里充斥尖叫及哀號的大氣，迴蕩於四周。

她舉著一張銀色西洋弓，將龐大咒力灌入上弦的咒箭，並且拉滿弓弦。

「極光的炎駒、煌華的麒麟，汝統天樂及轟雷，乃披憤焰貫射妖靈冥鬼之器！」

放出的咒箭捲起隆隆狂渦，飛射向天。

嚆矢呼嘯厲鳴，畫出滿布天邊的不可視魔法陣。從中噴湧出的濃烈瘴氣化為黑霧，灑落在地。

在「魔獸庭園」的廣場一角聚集了幾百頭魔獸。將脫籠逃出的它們趕到那裡的，是古城那匹長著深緋鬃毛的眷獸。

以強大破壞力為豪的真祖眷獸像一隻追趕羊群的牧羊犬，將魔獸們誘導到了咒箭的效果範圍。

「累……累死人了！」

接連放出數支咒箭的紗矢華精疲力盡地坐到地上。

她所用的是鎮靜系咒術，能讓到處作亂的魔獸麻痹，然後直接熟睡。雖然依魔獸種類不同會有個體差異，最少也能讓它們睡上半天醒不來。這段時間要將事情收拾好應該夠了。

「勉強度過這關啦……」

呼——古城大聲呼氣，跟著解除了召喚的眷獸。

雪菜卻莫名像在逃避現實似的，目光渙散地點點頭說：

「承受這麼強烈的詛咒，我想難免會有魔獸變得衰弱……不過，關於那部分只好用人命優先作結了。」

「就是啊……為了讓損害降到最小，我們夠努力了啦。對不對？煌坂？」

「我……我才不想和你同調！」

被古城單方面尋求同意的紗矢華瞪了回去，並且氣沖沖地站起來。

「這哪叫最小的損害？要把魔獸趕到同一個地方，你為什麼非得破壞建築物不行啊！」

紗矢華說著指向「魔獸庭園」，園內呈現的是經過轟炸般的慘狀。原本綠意盎然的廣場被挖得坑坑洞洞；水族館的建築物半毀；運河被砂土填滿；入口的閘門則幾乎不留原形。

引起這等災禍的自然就是古城的眷獸。追趕失控魔獸的過程中，他不小心下手太重了。

「沒辦法啊，眷獸威力太強！我也很努力了耶！」

古城拼命反駁用責備眼光看過來的紗矢華。

以結果而言，庭園毀了很令人遺憾，但古城如果沒用眷獸，魔獸在失控之下或許會惹出更大的損害。

「對呀。有學長在，只造成這種程度的損害就了事，反而算是幸運吧？」

硬要說的話語氣像在說服自己的雪菜替古城緩頰。

而紗矢華擔心地緊緊揪住她的雙肩問：

「雪菜，你被這男的騙了！你只是因為習慣才知覺麻痹！一般來看，這樣的損害已經非常嚴重了！」

「什麼叫做我騙她！這怎麼想都是緊急狀況吧！」

錯不在我吧——古城主張自己的無辜。

隨後，一陣文靜的嗓音傳來，和爭論得臉紅脖子粗的古城等人形成對比。

「你真是個恐怖程度更勝傳聞的吸血鬼呢，第四真祖……雖說是為了阻止魔獸失控，居然毫不猶豫地摧毀『魔獸庭園』。看來這就是你的本性呢。」

「這才不是我的本性——！」

少血口噴人——古城說著轉向聲音傳來的方向，臉色頓時變得緊繃。

手持雙叉槍站在那裡的，是有著一襲烏黑長髮，身穿黑色制服的少女。

「妃崎——！」

「即使如此，是不是該感謝你呢？畢竟我們並沒有準備好應付失控魔獸的對策。幸虧如此，來島上的遊客才有時間避難。」

「你說避難……！」

古城等人瞪著霧葉，臉上現出困惑之色。

魔獸失控的問題已經收拾了，應該沒必要再讓蔚藍樂土的遊客避難。至少沒必要逃離那些魔獸——

「沿岸警備隊應該差不多快察覺利維坦接近了。我事先安排過了，他們立刻就會發布勸離的通知。趁港口還沒有一團亂，我建議你們也去避難喔。」

「你說……利維坦？」

霧葉的話讓古城越發混亂。

她正在警告古城等人要趁利維坦抵達前快逃，態度簡直像從一開始就知道利維坦會撲向這座島。

雪菜抽出銀槍，隨時準備應戰。擺好戰鬥架勢的紗矢華也一樣。

但是霧葉不為所動。她無意交手。何止如此，看

起來反倒像由衷為古城等人擔心。

「慢著，為什麼在蔚藍樂土的人非避難不可？這裡有久須木幸福企業的研究所吧？操控利維坦不是也在那裡進行嗎？」

「對呀……所以，那又如何？」

霧葉挑起單邊眉毛反問。古城對她那副從容模樣感到不耐，又問了：

「為什麼久須木會置蔚藍樂土遭遇的風險於不顧？這太奇怪了吧！」

「那是你想錯了喔，第四真祖。」

「咦……？」

「操控利維坦的並非久須木會長，而是莉琉。」

「莉琉？」

霧葉意外的答覆讓古城的思路陷入短瞬停擺。

「等等……莉琉不是用電腦重現出來的結瞳的第二人格嗎？」

「哎呀，那樣理解未必是錯的喔。」

呵呵——霧葉佩服似的微笑。

「江口結瞳的精神里確實包含了身為莉莉絲所繼承的邪惡部分。不過，那並沒有完整到可以稱為獨立人格。所謂的『LYL』，是單單抽取了結瞳心中的惡意，好用來穩定引發出夢魔能力的輔助裝置喔。」

「輔助不完整的人格……呃，結果莉琉現在還是結瞳的一部分嗎？」

古城想起莉琉在別墅說過的話。結瞳光把討厭的事情推給她——莉琉這麼說過。考慮到莉琉是以人工手法創造的第二人格這樣的性質，那麼形容應該也不算錯。

單以結瞳心中邪惡部分構成，人工性質的不完整靈魂。如今那占據了結瞳的身體，進而支配著利維坦。

「只要摧毀久須木幸福企業的電腦，莉琉確實就會消失。雖然那可以想成『只是回歸成結瞳身上的一部分』，不過對莉琉來說卻形同於死喔。」

「明知道會那樣，為什麼莉琉還要攻擊蔚藍樂土？」

古城對沒有交集的對話開始感到焦慮。

據稱操控利維坦的並非久須木，而是莉琉。

這一點倒還無所謂。追根究柢，莉琉就是為了操控利維坦才誕生的道具。

只要不著眼在她是由惡意組成的人工智慧這個問題點上，莉琉控制利維坦行動，並不足以當成異常事態。

可是，她對蔚藍樂土發動攻擊就不合理了。要是利維坦的攻擊摧毀了久須木幸福企業的研究所，莉琉本身也會被消滅。

霧葉興致勃勃地朝疑惑的古城看了一會，不久又像看不下去似的說出答案：

「因為那就是莉琉的心愿啊。」

「咦……？」

「從世上徹底消滅。那就是莉琉——不對，那就是江口結瞳的心愿。因為覺醒成世界最強夢魔的江口結瞳，為此體驗了太多痛苦的事情。」

怎麼會有那種蠢事——古城嘀咕到一半才忽然回想起來。

那樣是會被所有人討厭的喔——莉琉確實如此說過。原來那是身為莉琉分身的結瞳實際體驗過的事情。

「比如江口結瞳的父母和同學們，現在都還不醒人事地睡在醫院喔。江口結瞳為了保自己不受他們虐待，讓夢魔能力一發不可收拾才導致那種結果。」

霧葉看古城沉默下來，滿足似的繼續說道：

「江口結瞳因為那件事，肯定非常自責。她應該有過好幾次自殺的念頭，但她不能死。你知道為什麼嗎？」

「……難道……就因為，結瞳是莉莉絲……！」

口中冒出嘀咕的人是雪菜。霧葉對她的回答微微點頭說：

「答對了。江口結瞳一死，她擁有的莉莉絲之力就會被世上某處的另一個適任者繼承。為了不讓和自己相同的不幸在那個人身上重演，江口結瞳無法選擇死。這樣的自我犧牲雖然幼稚，倒也有動人之處呢。」

霧葉說著便垂下視線。儘管語氣冷漠，不過對於結瞳的意志力之強，她應該也用自己的方式表達了敬意。

「不過，假如她是在利維坦的體內喪命就不一樣了。利維坦身為眾神的活體兵器，籠罩著一層強大的魔力障壁。失去肉體的莉莉絲魂魄離不開障壁之外，最後就會被利維坦吸收並消滅。」

「……你是說，結瞳打算將利維坦當成自己的葬身之地？她從一開始就想尋死，才跑進那種玩意裡面——？」

一股無處可去的怒氣衝上心頭，讓古城聲音顫抖。

我自己會了結這一切——結瞳最後那句話，古城總算也明白是什麼意思了。

她的確想讓事情結束，結束自己的性命，也結束由莉莉絲魂魄造成的永久負面聯動——

「對於那件事，江口結瞳應該並沒有自覺。所以，她才會讓煌坂紗矢華帶著逃離久須木幸福企業。不過莉琉是知道的。莉琉會協助久須木幸福企業，就是為了實現結瞳潛意識中的願望。」

「原來是這樣……所以當時你才會讓莉琉的人格覺醒，為了將結瞳從別墅帶回去。」

「是啊，就是那樣。因此當時我也說過，自己並沒有意思要和你們斗。」

霧葉將手裡握的雙叉槍前端指向雪菜，然後露出苦笑。

確實如霧葉所說，她不是結瞳的敵人。霧葉的行動都是為了達成結瞳的心愿。

只不過，古城等人能不能接受她那些行動導致的結果，又是另一回事。

「莉琉已經支配利維坦了。然後她為了讓自己——讓『LYL』消滅，將會對這座蔚藍樂土發動攻擊。因為『LYL』也是江口結瞳想抹殺的自己體內的一部分。」

霧葉說著將視線轉向大海。

還看不見利維坦的身影。可是，巨大活體兵器的存在變成了令人窒息的壓迫感，即使隔著海平線似乎也能清楚感受到。

「萬一『LYL』被破壞，之後結瞳會變怎樣？」

「江口結瞳沒有『LYL』支援，就無法穩定導出夢魔的力量，要繼續支配利維坦應該有困難。利維坦脫離她的支配，會再回到海底沉睡。要是在弦神島本島遭到損害前，能讓狀況變成那樣就好了。」

「而利維坦依然把結瞳裝在肚子裡嗎……！那怎麼可以！」

古城瞪著擋在眼前的霧葉大吼。既然明白了結瞳的目的，就必須儘早將她帶回來才行，連在這裡花時間和霧葉說話都顯得浪費。

「你想阻止利維坦？對方可是眾神時代的活體兵器喔。」

霧葉一臉傻眼地望著心急的古城問了。

哼——古城撂話似的猙獰地笑著說：

「誰管那麼多。我頂著世界最強吸血鬼的荒謬頭銜，在這種時候要是派不上用場，不就變成大笑話了！」

「是嗎……那麼，我先將這個交給你。」

霧葉從制服口袋裡取出鑰匙圈，然後扔給古城。

古城反射性接下。模樣尋常無奇的鑰匙圈上串著模樣尋常無奇的鑰匙。

「這是……？」

「久須木幸福企業旗下的高速船鑰匙。機庫的門是開著的。」

霧葉不帶情緒地說明。從意外人士手中收到禮物的古城連提防都忘了，只是啞口無言地回望霧葉。

「你不阻止我？」

「我可沒自負到認為自己能靠硬碰硬擋下第四真祖喔。」

霧葉打趣地說。古城咂嘴回了一句：

「姑且先向你說聲謝謝是不是比較好？」

「我不期待。雖然能賣人情給第四真祖，感覺也挺愉快就是了。」

「少鬼扯。我們會這麼辛苦，有一半是你害的吧！」

古城恨恨地說著，將視線轉向「魔獸庭園」內部。按照淺蔥幫忙查的地圖來看，船的機庫就在前面海岬末端。

「請等一下，學長——」

可是，雪菜突然從背後叫住了準備趕路的古城。

和霧葉對峙的雪菜臉上露出了被迫做出艱難選擇的苦惱表情。

「姬柊……？」

「請聽我說，學長。妃崎霧葉將那把鑰匙給你的目的是——」

霧葉望著打算告知某件事的雪菜，臉頰微微變得緊繃。然而……

「——你走吧，雪菜。」

結果開口打斷雪菜的人是紗矢華。將「煌華麟」變回長劍模樣的她用劍尖指著霧葉。

「可是，紗矢華……！」

「我明白。這裡交給我吧。江口結瞳拜託你了，絕對要救她——」

短瞬間，雪菜和紗矢華視線

交會以後，就將說到一半的話吞了回去。

我明白了——雪菜默默垂下視線，趕到了古城身邊。

「我們走吧，學長。」

「唔……好。」

古城不明所以地點頭，然後追向拔腿奔跑的雪菜後頭。

霧葉和紗矢華面無表情，朝那兩人的背影看了一會。

「真遺憾呢，煌坂紗矢華。如果你肯一起去，就能替我省下工夫了——」

先露出苦笑的人是霧葉。

她所握的雙叉槍槍尖正如音叉般微幅顫動。霧葉灌入的咒力正透過槍尖共振而增幅。

「你將船鑰匙交給曉古城，是因為那個男的在這裡發飆，會摧毀掉『LYL』而讓你大感頭痛吧？」

紗矢華環顧半已變成廢墟的「魔獸庭園」，語帶嘆息地問了。

假如古城有意和霧葉一戰，他所召喚的眷獸失控可能就會波及「LYL」。霧葉怕的就是這一點。看過這座「魔獸庭園」的慘狀，霧葉打算預防的想法就很好理解。

「江口結瞳憎恨自己，當然也包括身為自己一部分的莉琉。所以她才襲擊這座島，為了消滅『LYL』。反過來說，要是其他人先毀了『LYL』，她就沒理由襲擊蔚藍樂土了。」

紗矢華說著瞪向久須木幸福企業的研究所。如果目的只是要拯救蔚藍樂土，摧毀「LYL」就夠了。

不過要是摧毀了「LYL」，利維坦就會回到海底，並永遠失去救出結瞳的機會——

所以雪菜才無法向古城說出口。要叫古城用眷獸摧毀「LYL」，她說不出口。

霧葉持槍往前跨出一步。

「是啊。所以我才會留在這兒，為了保護『LYL』。」

「那麼事情就簡單了。我要打倒你，然後再去破壞『LYL』。」

紗矢華也一樣拉近敵我間距。

最初碰上霧葉時，紗矢華被奇襲擺了一道，但這次她已經了解對手有什麼能耐。條件對等，沒道理輸給同一個對手兩次。既然紗矢華已經讓古城他們去救結瞳，摧毀「LYL」就是她的工作。為此非得在這裡打倒霧葉才行。

「這次我可不會手下留情，舞威媛——」

「說了這種話輸掉就丟臉嘍，六刃神官——」

兩人挖苦彼此，並且拉近間距。

在她們之間流逝的時光仿佛瞬間停止，寂靜降臨。

下個瞬間，化為廢墟的「魔獸庭園」里，兩人劇烈衝突的咒力轟然雷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