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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卷 愚者和暴君 第五章 愚者和暴君 Tyrant and The Fool(1/2)

目錄

1

視野微幅搖晃,每次經過道路的接縫就會傳來震動,呻吟似的低頻噪音大概是來自驅動車輪的電動馬達聲。

「這裡是……?」

察覺到自己在車廂里的古城緩緩睜開眼。

迷濛視野里映著車窗狹縫外一閃即逝的景色。

被厚實鋼板包覆的車體內部;坐起來感覺不舒服的平坦座椅;電擊棒之類的危險裝備。看來這裡是特區警備隊編制下的裝甲車內。

古城猛一抬頭,就和不安地望著他的金髮吸血鬼對上眼。明明已經見過好幾個相同容貌的少女,唯有她一眼就能辨別出來。是奧蘿菈。

「唷,你沒事吧……?」

「我……我無大礙。」

古城用沙啞的聲音問了,金髮少女便慌慌張張地回答。安心地微笑的她一身衣服破破爛爛,還沾著幹掉的血跡。基本上古城自己也一樣。

看來他們是受「原初的奧蘿菈」發動的攻擊波及,彼此都受了重傷,大難過後傷勢又痊癒了。假如古城是普通人,肯定早就喪命。

不對——縱使傷勢能痊癒,照當時的情況,他們不可能全身而退。就算沒有被崩落的瓦礫活埋,也會遭到感染者襲擊,說不定連意識都沒恢復就被生吞活剝了。恐怕有人救出了負傷的古城和奧蘿菈,還將他們帶離舊東南地區。

「你醒了嗎?」

有人察覺到古城恢復意識,就出聲向他搭話。是遠山美和的聲音。

遠山缺乏人味的事務性口吻一如往常,聽起來卻有換不過氣的感覺。

「……遠山小姐,這是為什麼?是你救我們的嗎?」

起身的古城將視線轉往聲音傳來的方向,結果他吞了一口氣。

那是因為遠山遍體鱗傷。

嚴重燒傷和無數創傷,傷口多得要找沒有包繃帶的部位還比較困難。而且繃帶到處都被滲出的血染成了紅色。

「遠山小姐……你的傷,該不會是為了救我們才……」

「我包紮過了,沒有問題。」

遠山打斷聲音顫抖的古城回話。在她眼裡有著信念堅定的光芒。

她並不是基於像札哈力亞斯那樣的欲望,或者個人得失而行動。古城可以篤定,她難以理解的行動背後有某種理由。

「你到底……是什麼人!」

古城望著全身是傷的遠山質問。他已經明白,遠山不是單純的醫生或研究者。不具戰鬥技能的普通人類,不可能帶著失去意識的古城和奧蘿菈,從擠滿吸血鬼感染者的舊東南地區生還。

「我本身,是獅子王機關的攻魔師。」

或許遠山判斷沒有必要再隱瞞,就乾脆地表明自己的身分。

陌生的組織名稱讓古城和奧蘿菈面面相覷。

「獅子王……機關?」

「那是設立於國家公安委員會的特務機關。請將我當成防止大規模魔導恐怖攻擊或魔導災害的探員。」

「探員……嗎?」

對古城而言,遠山的說明很好理解。臥底探員這樣的頭銜感覺和遠山的氣質十分相稱,而且她能張羅到特區警備隊裝甲車的原因也釐清了。

「MAR那邊……我母親也從一開始就知道嗎?」

「是的,我們之間有契約關係。獅子王機關認同MAR對封印的第十二號具占有權,相對的也要求他們接受監視人員監督和提供情報——因為關於這次事件,曉深森和我們的利害關係幾乎是一致的。」

遠山淡然回答。她提到的監視人員,應該就是自己。

「既然利害關係一致,你為什麼要協助像札哈力亞斯那樣的傢伙?」

古城加強語氣追問。只要遠山沒有硬是將凪沙帶到「宴席」上,凪沙應該就不會覺醒成第四真祖。

「那樣做的目的當然是要讓第四真祖覺醒。」

遠山不改面色地繼續說明。

「所以我才要問,為什麼?」

「我說過,我們的目的在於防止魔導災害。」

「這不算答案吧!你們自己搞出災害是要幹嘛!」

遠山間隔一瞬的沉默才帶著嘆息搖頭,表情看起來也像在慨嘆自己這群人的無力。

「我們這次的任務,類似地震防制對策。」

「地震防制對策?」

「靠人類的科學技術並無法阻止地震發生。既然如此,就只能將災害抑制到最小,是這樣的意思。」

「你敢說那叫抑制到最小!」

古城想起「原初的奧蘿菈」所引發的破壞,不禁吼了出來。而且透過札哈力亞斯的儀式魔法,還造成了數十萬人的大規模感染。即使如此,獅子王機關依然要堅稱災害規模已經抑制到最小嗎——?

「我們最優先的目標,是阻止覺醒的第四真祖從日本出境。」

遠山用了冷峻的語氣回答眼裡浮現責難之色的古城。

「正如札哈力亞斯所說,第四真祖是兵器。任何國家得到手,都會讓世界的軍事實力失衡。若要勉強妥協,就得由標榜專守防禦的我國——讓『魔族特區』得到她。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遠山堅定不移的目光讓古城差點折服。

古城只有一瞬窺見「原初」的力量,但第四真祖的恐怖已經讓他體會得不想再體會了。光是解放壓抑住的魔力,其壓倒性暴威就足以令巨大的石英之門半毀。只取回原本的一半力量,破壞力已如此驚人。

哪怕由頂尖攻魔師合力挑戰,她八成也不屑一顧。那不是人類奈何得了的存在,而是匹敵戰略兵器或一國軍隊的怪物。

第四真祖的存在肯定會成為爭端。連尼勒普西那樣的新興勢力,光是招攬到第四真祖就能獲得新興夜之帝國的地位。事情若變成那樣,就算將「戰王領域」及「破滅王朝」捲入而引發世界大戰也不奇怪。

由任何國家或勢力得手,第四真祖都肯定會讓世界陷入不幸。

而弦神島則是例外的安全地帶。

基於聖域條約,明文規定可接納所有魔族且禁止政治利用的「魔族特區」,就能將第四真祖安全地「隔離」開來。

而且也不用擔心第四真祖會親自支配弦神島,然後對他國發動戰爭。因為弦神島是蓋在太平洋上的人工島,一旦食物及生活物資斷了供給,立刻就會彈盡糧絕。那樣一來——至少從表面上而言,要拿來說服採信於其他畏懼第四真祖的國家,應該已經足夠。這種程度的事,古城也能夠理解。

話雖如此,為了實現那幅遠景,並不是所有手段都可以被正當化。

「舊東南地區的人,就是因為那種理由才犧牲的嗎?」

古城靜靜的一句反駁讓遠山稍稍別開視線。

「已經決定廢棄的舊東南地區,白天人口為兩萬八千人,占弦神島全人口百分之五以下。和尼勒普西自治區的災情相比,損害應該堪稱微乎其微。」

「那種事情……怎麼可以用數字去比較。」

對於遠山費盡心思的遁辭,古城一口否定了。遠山煎熬似的垂下視線,即使如此,她仍虛弱地繼續解釋:

「變成假性吸血鬼的人並不是一定會死,感染症恐怕在幾天內就會停緩。因為『原初的奧蘿菈』所求的並非那些人的命,而是記憶。」

「……記憶?」

遠山提到的意外字眼,讓古城有些疑惑。

第四真祖復活需要祭品,這能理解。但聽到她求的是記憶而非性命,就不太能明白了。

「在魔法的世界中,東西光是經過長久的歲月就會具備強大力量——這項論調你是否耳聞過?」

「……沒有。是這樣嗎?」

「是的。吸血鬼真祖們能以強大力量為豪,是因為他們屬於最古老的吸血鬼。不老不死的他們蓄積了龐大的固有堆積時間,做為力量的泉源。不過……」

「這樣啊……第四真祖並沒有那種優勢……」

「沒錯。第四真祖身為人造真祖,並沒有累積的回憶……也就是過去的歷練。所以她是借著吞噬他人記憶,來籌措覺醒所需的魔力。」

古城無意識地望向奧蘿菈的臉龐。「原初」和奧蘿菈一起被封印了幾百年——或者幾千年。如同奧蘿菈沒有過去的記憶,「原初」也缺乏做為魔力泉源的固有堆積時間。

對於被造為世界最強吸血鬼的第四真祖來說,這是致命性弱點。

正因如此,「原初」才想要祭品。借著取得他人的記憶,來代替自己所需的記憶。

「那就是『焰光之宴』的真相嗎……那麼,變成祭品的那些人……」

「他們應該會喪失記憶,而且是對本人來說意義重大的許多記憶。我們也不例外。」

「咦……?」

「即使沒有變成假性吸血鬼,和『原初』接觸過的人,其回憶會成為開端,使記憶被剝奪。意思就是,關於第四真祖的記憶幾乎都會喪失。第四真祖能一直保有夢幻吸血鬼之名,原因正是出在這種榨取記憶的能力。」

「所以說……大家都會忘記凪沙嗎?跟奧蘿菈有關的記憶也會消失……?」

古城恐懼得背脊發冷。

和第四真祖接觸過的人將會忘記第四真祖——

既然如此,變成第四真祖的凪沙,還有身為「焰光夜伯」的奧蘿菈,應該就是最先被遺忘的對象。而古城一直以來和她們共度的時光實在太久了,難道那些回憶全都會喪失?

「是的。依照預測,從此刻起的兩三天以內就會出現變化。」

遠山的回答毫不留情地將古城打垮。

「令尊和令堂——曉牙城博士和深森主任都慎重地避免和凪沙小姐接觸,不知道這一點你有沒有發現?他們兩位想拯救凪沙小姐,就絕對不能失去和凪沙小姐之間的回憶。正因如此,他們才會選擇住在其他地方。」

「……別開玩笑了……你那是……什麼鬼話……!」

父親一年有大半時間旅居海外,母親常住在職場而鮮少回家。古城和凪沙對這些已經習慣,也認命地接受了這對令人傷腦筋的父母。可是,實情並非如此。

關於凪沙的記憶有可能被奪走一事,他們從最初就知情。

唯獨古城一個人被蒙在鼓裡——

「請不要責怪令尊及令堂。他們是認為就算你的記憶被奪走,那樣也比較不會讓你痛苦。那是為了讓一直以來自責無法保護好妹妹的你,不用再繼續背負重荷。」

「那種說詞,我哪有可能接受!」

古城粗暴地朝裝甲車內壁掄拳。奧蘿菈被巨響嚇到,「唔」的一聲受驚似的縮起身子。遠山望著古城盛怒而令人心痛的模樣,靜靜地嘆了氣。

「……深森主任在這三年間用盡了所有手段,想阻遏凪沙小姐身體狀況繼續衰退。直到最近,她發現讓『原初』的魂魄移轉到第十二號的肉體,凪沙小姐就能得救。但那項嘗試並未成功。」

那是當然了,事到如今連古城都明白。

因為第十二號是「原初」的監視者。為了阻止「原初」復活,才會造出第十二號這具用於封印的基體。透過和凪沙接觸,「原初」才總算擺脫封印,自然不會希望再次入眠。

「替沉睡於『妖精之棺』的第十二號解開封印,是最後一場賭注。凪沙小姐所剩的時間已經不多了。我們認為第十二號在覺醒後,說不定就能接納『原初』的魂魄。不過那最後還是以失敗告終。」

「所以,你們才讓凪沙變成第四真祖……?」

是的——遠山點頭。

「只要覺醒成完美的第四真祖,她肯定就能得救。哪怕變得不再是人類,又從眾人的記憶里消失……況且,由凪沙小姐的靈魂將『原初』驅離身體的可能性也並非為零。」

「……『同族相噬』……靠覆寫的方式嗎?」

「沒錯。存在遭到吞噬的吸血鬼也可以反過來剝奪吞噬者的存在。原本這是只會出現在吸血鬼之間的現象,但她們共用同一具身體,或許也可能發生……儘管機率幾近於絕望。」

遠山冷冷地據實以告。

要凪沙不被「原初」支配,並反過來奪取其能力,進而保有自己的意識成為第四真祖。到了現在,這大概是古城等人所能希求的最佳結果。

然而,除非發生奇蹟,否則那樣的未來絕不會實現。就算凪沙身為巫女再優秀,只憑一己之力不可能勝過第四真祖的「受詛魂魄」。

「……奧蘿菈之後會怎麼樣?」

古城忽然抬起頭,將視線轉向自己身旁的金髮少女。

奧蘿菈抓起衣服下擺,咬著嘴唇,仿佛自己受了斥責。也許她是對自己沒盡到監視「原初」的責任而感到自責苦惱。

「第四真祖納入體內的『焰光夜伯』是札哈力亞斯擁有的第一號、第二號、第七號、第八號、第九號及第十一號共六具。完全掌握支配權以後,她應該會立刻過來回收第七具基體——也就是第十二號。」

「所以奧蘿菈也會被她納入體內嗎?像第九號她們那樣……」

遠山的推斷讓古城釋疑,並不悅地咂嘴。

既然自己已經變成血之隨從,是不是就不會忘掉凪沙的事——古城心裡原本抱持著淡淡的期待,不過看來他想得太簡單了。

就像「原初」輕易處分掉身為第一號隨從的札哈力亞斯那樣,她恐怕也會將古城視為不需要的存在。無論如何,一旦奧蘿菈被「原初」納入體內,古城就會失去血之隨從的資格。

「你也可以這樣想,第十二號本來就是第四真祖的一部分。不過以我們的立場,是希望將她當成交易的籌碼。」

「……交易?」

古城稍微起了戒心,並瞪向遠山。獅子王機關到了這個節骨眼還想利用奧蘿菈嗎——他心裡湧上不信任及焦躁感。

可是另一方面,古城也能夠理解。如今「原初」已經取回力量,會讓她感興趣的談判籌碼,大概只剩屬於她分身的「焰光夜伯」而已。

「——我們打算和第四真祖締結和平條約。來自『戰王領域』和『混沌境域』的使者已經抵達弦神島,他們擁有的剩下五具『焰光夜伯』也一併到了。」

「和平條約……嗎……」

這算是理所當然吧——古城心想。

從遠山在政府特務機關工作的立場來想,確保日本這個國家的安全是最優先事項。假如犧牲奧蘿菈一人就能如願,他們八成會毫不猶豫地將她交出去。可是——

「假如談判決裂呢?」

「我們會誅滅第四真祖。」

遠山毫不遲疑地斷言。她那滿是傷痕的臉變得扭曲,自信地笑了。

「獅子王機關備有能誅滅吸血鬼真祖的王牌。正因如此,我們才會被選為定奪者。」

2

抵達弦神島本島前,遠山就失去意識了。儘管她靠著驚人的精神力展現出毅然風範,肉體仍然到了極限。特區警備隊隊員在忙亂間將遠山送往醫院,古城和奧蘿菈則趁機溜下車,然後直接前往古城的家。

關於奧蘿菈的身分,特區警備隊大概什麼也沒有聽說。否則他們絕不會連監視的人手都忘記安排,還放古城他們逃走。

由於感染症風波,大多數的弦神市民都避免外出,這對古城他們來說,同樣是一件幸運的事。

衣服上都是血的古城和奧蘿菈設法躲過所有盤問的眼光,平安到達曉家公寓。於是——

「……此地就是你的住處啊!」

被帶到客廳的奧蘿菈好奇得眼睛發亮,不停環顧屋內。那令人懷念的模樣讓古城想起剛與她認識的時候。

「對喔。我第一次帶你到家裡來。」

古城擔心會和凪沙或深森碰個正著,所以之前都沒有邀奧蘿菈來這棟公寓。事到如今他有點後悔。既然這點事能讓奧蘿菈開心,早知道就多帶她來幾次了。

「能……能感受到你的氣味。」

「那當然吧。」

古城望向把臉埋在床上的奧蘿菈,苦笑想著「這傢伙真像狗」。看她並不排斥,聞到的大概不是讓她反感的味道。

「彼端的是?」

「啊,那邊是凪沙的房間。你別擅自跑進去,會惹她生氣。」

古城回答了指著旁邊房間的奧蘿菈,然後輕輕咬住嘴唇。或許凪沙再也不會回到這裡了——他想到了這一點。

奧蘿菈望著古城那張臉龐,露出了一抹短暫的微笑。

「你們曾經共度長久的歲月。」

「哎,畢竟我們是兄妹啊。」

「古城。」

坐在床上的奧蘿菈用力挺直背脊,看著古城。

「……我……我問你。我……我是什麼人?」

「嗯?」

古城沒能理解問題的意思,便默默地回看奧蘿菈一眼。

奧蘿菈帶著缺乏自信的表情,膽顫心驚地說:

「我並非真祖,亦非眷獸,不具記憶,亦無靈魂,是被稱作人偶的須臾容器。」

「……你是奧蘿菈·弗洛雷斯緹納才對吧。你自己不就這麼說過嗎?」

古城答得輕鬆,讓奧蘿菈愣住了。仿佛隨時會哭出來的她擺了張笑臉並別開視線。

於是古城將自己的手疊在她的手背上,緊緊握住她那冰涼的手。奧蘿菈像是嚇了一跳,睜大碧藍的雙眸和古城對上眼。

缺乏現實感的美麗面容仍宛如妖精。不過——

「你看,你不是好好地待在這裡嗎?和我一樣,沒什麼不同。基本上,現在包括人工生命體都被認同擁有準魔族的權利。不管是人工吸血鬼也好,眷獸也罷,只要光明正大地過活就行啦。」

「古城……」

奧蘿菈似乎感動得哽住喉嚨,小小聲打了嗝。

我不配講這種大道理啦——古城難為情地皺著臉,搔了搔頭以後又轉向衣櫥那邊。他拿出之前隨手塞在裡面的紙袋,然後拋到奧蘿菈胸前。

「差點忘了。這個給你。」

「……我的……衣裳?」

奧蘿菈伸出手在紙袋裡摸索,將東西掏了出來。那是用塑膠袋包好的全新水手服——彩海學園的女生制服。

和古城初次跟奧蘿菈見面時交給她的那套制服一樣。與當時不同在於,這套並不是借來的,是貨真價實專為奧蘿菈準備的制服。

「我請淺蔥幫忙訂的。你實在不太可能和我們讀相同學年,所以那件是國中部的。之後你要是正式編入我們學校,就穿那套制服吧。」

古城脫掉沾滿血的制服,在T恤外面罩上一件連帽衣。接下來他必須渡海,加件外套會比較好。

「在我回來以前,你就在這個房間等。老爸那邊我會聯絡,不過相對的,我要借一下你住的那艘船。」

「……你要前往……凪沙的身邊?」

「我總不能呆呆等著把那傢伙的事忘掉。再說,要把你交給『原初』也讓人很不爽。哎,我會儘可能試著反抗啦。」

古城說著就輕輕將手放在奧蘿菈頭上。

遠山說過,古城會忘掉凪沙的事。或者在那之前,「原初」就會來回收奧蘿菈。不管怎樣,古城都將失去重要的血親或朋友。要是他就這麼坐以待斃,肯定會面臨那樣的命運。

所以在變成那樣之前,應該主動出擊。

古城參加過籃球社,快速反攻是他最拿手的。他現在就要立刻回舊東南地區一趟,而且這一次肯定要將凪沙帶回來。

問題在於,他想不到任何可致勝的攻擊手段。畢竟對手就算不完美,也還是世界最強吸血鬼,硬碰硬不可能有勝算。然而——

「……奧蘿菈?」

古城看到奧蘿菈突然拆起制服的塑膠包裝,心裡有些納悶。難道制服這麼讓她開心嗎——古城冒出了呆呆的感想。

「欸,你做什麼!」

奧蘿菈的下一個舉動讓古城有點嚇傻了。因為她不顧眼前的古城,忽然就脫起衣服。

無視於驚慌的古城,奧蘿菈將手穿過全新制服的袖子,然後因為扣不好前面的扣子,

「唔唔」地冒出無助的聲音。接著她莫名挺起胸——

「……我……我准你替我穿過規戒之扣!」

奧蘿菈怯生生地叫了古城。古城則愣著回望她。

「你該不會……是想跟我一起去吧?」

他的話里,困惑的成分比驚訝更多。古城要去見「原初」。對奧蘿菈來說,「原初」相當於捕食者,想取回沉睡在奧蘿菈體內的眷獸。下次和「原初」對峙時,奧蘿菈大有可能會和第九號她們一樣遭到吞噬。可是——

「我……我要為你實現……拯救凪沙的願望……!」

「這樣嗎……奧蘿菈……」

從她的話里,古城也察覺了。

他們有攻擊的方法。只有一個——僅剩下一個方法,可以拯救凪沙,也不會讓奧蘿菈消滅的方法。

那會讓奧蘿菈面臨危險,成功的可能性不高。可是,比起毫無作為地祈求奇蹟要像樣一些,有值得一試的價值。

「走吧。」

「唔……嗯!」

兩人同時牽起彼此的手,古城拉著奧蘿菈起身,幫她整理儀容,然後直接帶她回到玄關。

古城隨即停下腳步。不知不覺間,玄關前被人擺了一個破舊的紙箱。古城他們到家時,應該還沒有那種東西。

儘管覺得詭異,古城還是朝箱子伸出手。詭異紙箱上貼著大量國際郵件的單據,因此他認為裡面總不可能裝著炸彈,就粗手粗腳地拆開封口看內容。

「……這是什麼玩意?」

結果古城更摸不著頭緒了。

箱子裡有一根表面刻著奇特符文的銀色細樁——

以及附有三片安定翼的金屬箭管。

3

支撐吊橋的橋墩上站著一群奇怪的人。

其中一個是翡翠色眼睛的綠髮少女,另一個則是穿著白色大衣的高挑青年,還有三個身穿鎧甲的少女——她們全都留著一頭火焰翻騰般的金髮。

「札哈力亞斯命絕,而第四真祖覺醒——」

翡翠色眼睛的少女不悅地咕噥。第三真祖,嘉妲·庫寇坎——以「混沌皇女」別號為人所知的夜之帝國盟主。

她望著弦神島的舊東南地區。透過魔法儀式「焰光之宴」,近兩萬人變成假性吸血鬼,區內仍陷於恐慌及狂亂狀態。

另一方面,人工島中央的鐘塔周遭卻安靜得令人難以理解。

仿佛布了莊嚴的結界,無人靠近那裡。

連狂暴化而失去理智的假性吸血鬼都靠本能察覺了。

他們的「王」降臨在那裡——

「真令人不耐呢。一切都在定奪者的掌握之中。」

和充滿威嚴的口氣恰好相反,嘉妲那張臉就好比被人搶走心愛玩具的孩童,有副鬧脾氣的可愛表情。

「原初的奧蘿菈」覺醒、眾眷獸被她納入體內,還有札哈力亞斯會死在她手下,全都是事前就能料到的。大規模感染的犧牲者數目則在預估的最糟狀況一半以下。就弦神市內來說,算是不滿總人口一成的些微數字。

嘉妲並非對此不滿。但是,乏味的感覺抹滅不去。對於被下了不老不死詛咒的真祖而言,第四真祖覺醒好比花了數千年釀成的極品美酒。那該是於遙遠過去滅亡的古代超人類——「天部」留給他們的最佳娛樂。

札哈力亞斯攻打「破滅王朝」時,嘉妲原本期待事情多少會有趣一些,不過等結果揭曉後,局面卻穩當得讓她不太過癮。

嘉妲為此感到失望。

不過,高挑的青年貴族像是要安撫她似的,忽然笑了。

「好像還不用那麼悲觀——」

「什麼意思,瓦特拉?」

嘉妲不快地蹙眉瞪向青年貴族。迪米特列·瓦特拉做作地聳肩,迴避問題般對她微笑。

「獅子王機關算漏的不確定要素,似乎有動作了。」

「呼嗯……第十二號的血之隨從嗎……」

嘉妲望著停泊在港口的小遊艇,也露出了像是感興趣的笑容。

若是冷靜思考,光憑一具眷獸的容器和其隨從,無論做什麼都不可能打倒第四真祖。他們應該也不是不明白自己的行為有多愚蠢。

不過,如果他們仍執意要挑戰不可能打倒的「原初的奧蘿菈」,就值得見證那樣的選擇到最後一刻。

因為那愚蠢的行為,正是第四真祖的本質。

第四真祖是弒神兵器,為了弒殺絕對殺不死的「神」才被創造出來的特異者。假如有人能打倒那世界最強的吸血鬼,非得也是超脫世理的特異分子。

「先不提那些,你們幾個打算去哪裡呢……?」

瓦特拉站在心情轉好而竊笑的嘉妲身邊,轉頭看了後面。

那裡有三個身穿鎧甲的少女。打算朝舊東南地區動身的她們,在瓦特拉質疑下留步了。

「第三號、第四號、第五號——你們就是『戰王領域』放養在弦神島這裡的『焰光夜伯』嗎……」

呵——嘉妲愉快似的呼氣。瓦特拉瞪著金髮少女們,露出猙獰笑容。他散發出的強烈殺氣讓三個少女全身

僵住。

「你們是用來和第四真祖談判的籌碼。要同情曉凪沙可以,不過也該節制一下出外夜遊的習慣了吧。」

「……唔!」

三個少女搖頭違抗瓦特拉,打算召喚各自的眷獸。

但在那之前,從虛空中出現的蛇群纏住了她們全身。

少女們愕然回首,看見的是布滿夜空的漆黑漩渦。

直徑達十幾公尺的那道漩渦,是數千條蛇交繞而成的聚合體。蛇群攀纏,打算將少女們吞入漩渦。

「很遺憾,現在的你們贏不了我。」

瓦特拉同情似的告訴少女們。

魔力遭蛇吞噬,少女們無法召喚眷獸。靠她們綿薄的力氣,也掙脫不了蛇群。

危急之際,她們仍沒有失去鬥志。別妨礙我們——少女們好似如此透露著,各自殺氣騰騰地瞪向瓦特拉。

「哈哈哈哈……好氣勢。不枉之前讓你們自由過活。」

瓦特拉承受著她們的目光,面露喜色。他打從心底歡迎用敵意直指自己的存在。

「假如老爺爺沒有吩咐,搶在第四真祖之前先吞掉你們似乎也很有趣。不過早知會贏的戰鬥太無趣了。」

瓦特拉解除召喚的眷獸。少女們由蛇群的束縛獲得解放,從空中摔落。她們三個來不及保護自己的身體,掉在地上痛苦得呻吟。

「隨你們高興吧。接下來等你們取回原本的力量再繼續。」

瓦特拉不甩人,說完就轉身背對她們。

嘉妲興趣濃厚地看著他那樣的行動。

「呵……有意思的男人,迪米特列·瓦特拉……幸虧有你,這次的『宴席』似乎還能樂上一陣子。我會記得你。」

一頭綠髮的少女身影宛如被虛空吞沒似的淡化消失了。

瓦特拉愉悅地目送對方,並且優雅行禮。

「那是我的榮幸,嘉妲陛下——後會有期。」

他的身影也幻化成金色霧氣消失了。

旁觀者們融入黑暗,「宴席」開始朝終結髮展。

4

古城拉開摺疊的弓身(Limb),搭上弓弦(String)。酷似步槍的槍身挖了引導槽,裝在箭管的安定翼恰好能放進去。

「果然是用在這玩意上面。」

古城舉起金屬制十字弓嘀咕。

那是葳兒蒂亞娜在MAR醫療大樓交給他的十字弓。古城之前全忘了,但是送到曉家的銀樁似乎就是供這把十字弓用的箭。正確來說,或許十字弓才是為了將銀樁發射出去而準備的道具。

「令……令人嫌惡的『棺材』之鑰。」

站得遠遠的奧蘿菈反感似的瞪著銀樁。她眼中浮現了露骨的不安之色。

「你知道這是什麼嗎?奧蘿菈?」

「其為弒殺真祖的聖槍。可令魔力失效、斬除萬般結界。」

「……這樣啊……葳兒小姐就是用這個替你解除封印的嗎……好像用得上。」

奧蘿菈的用詞依舊誇張,古城不知道她的話可信到什麼程度。不過,假如擊碎那具「冰棺」、讓醫療大樓半毀的就是這支銀樁,想來肯定有相當的威力。先不論對「原初的奧蘿菈」有沒有效,也許這能派上用場。

古城又將十字弓摺疊起來,然後和銀樁一起掛在腰帶上。腰部多了塊硬梆梆的東西,走路是不太方便,但總比帶著大包小包好一點。

「好啦……所以說,這艘船要怎樣才會動?」

古城說著便將視線轉向遊艇的駕駛席。這裡是被奧蘿菈她們當成住所的「莉亞娜號」。聯絡橋既然被封鎖,現在除了開這艘船以外,再無其他方法可以到舊東南地區。

話雖如此,古城當然沒有開船執照,更不具操船經驗。駕駛席四周全是陌生儀器和操縱杆,坦白說,古城根本手足無措。注意標語都是外文,看不懂寫了什麼來著。

「……這……這是我不克理解的鋼鐵文明產物。」

奧蘿菈同樣傷透腦筋。她只是住在船里,並沒有看過這艘船實際開動的模樣。擱在船塢超過半年,基本上連引擎能不能正常發動都讓人懷疑。就在這時——

「真是的,看不下去了。憑你這樣,也想將船開到舊東南地區嗎?」

語帶苦笑的聲音忽然傳來,使古城等人嚇得回頭。

是葳兒蒂亞娜·卡爾雅納站在那裡。褐發女吸血鬼一身血衣,無力地靠著甲板的樑柱。

「……葳兒小姐……!原來你還活著?」

古城愕然望著她問道。

葳兒蒂亞娜受了那樣的傷,還能在那種狀態下從石英之門生還,即使本人就在眼前也讓古城難以置信。

「別小看吸血鬼的生命力。那點把戲才殺不了我。」

葳兒蒂亞娜答得強悍,口氣十分合乎自尊心強的她。不過她顯然極為虛弱,嘴唇不帶血色,沒東西倚靠就連站都站不了,看來要保住意識已費盡心力。

「……葳兒蒂亞娜……你的血液泉源已經……」

「不要緊喔,奧蘿菈。我不要緊。」

奧蘿菈用顫抖的聲音關切,葳兒蒂亞娜溫柔地對她搖搖頭。

「札哈力亞斯已經不在了,你現在找奧蘿菈還想幹嘛?」

古城總算從驚訝中振作,並低聲詢問葳兒蒂亞娜。葳兒蒂亞娜還活著,古城並非不開心,但他還記著自己差點死在她手下的仇恨。而且他也沒忘記她曾經想強行帶走奧蘿菈。

「……我不會懇求你原諒。我無論如何都無法原諒札哈力亞斯,只要能宰了他,我覺得失去什麼都無所謂。可是……」

葳兒蒂亞娜直直回望瞪著自己的古城,虛弱地露出微笑。

「可是,知道札哈力亞斯和尼勒普西都只是受到利用以後,我就不懂了。自己以往到底是為了什麼活過來的……所以,請你至少讓我見證這件事結束。」

「……你願意帶我們去舊東南地區?」

古城聽了葳兒蒂亞娜意外的請求,心裡百感交集。

他並不是懷疑對方的話。即使葳兒蒂亞娜在擄走奧蘿菈時曾有想不開而失控的舉動,但她的性子就是無法欺騙別人。

她的提議也實在值得感激,令人感到不安的反倒是她的傷勢。

「最少我還是比你們懂駕駛。」

「可是,你出血成這樣……」

「沒時間了吧?再磨菇下去,會救不了凪沙喔。」

葳兒蒂亞娜的話讓古城沉默了。看來她也明白古城等人打算做什麼。

「……我原諒你。」

奧蘿菈代替猶豫的古城這麼嘀咕。她將握緊在手裡的遊艇鑰匙輕輕交給對方、。

「包在我身上。」

收下鑰匙的葳兒蒂亞娜搖搖晃晃地坐到駕駛席,然後動作生疏地發動引擎,將照明等開關逐次打開。

「系留索呢?」

「我姑且收起來了。」

「OK,那我們走嘍!」

葳兒蒂亞娜說得亂有幹勁,並且粗魯地拉下操縱杆。瞬時間,船開到了意料外的方向,直接撞上停在旁邊的另一艘船。

「餵……葳兒小姐!你真的會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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