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卷 愚者和暴君 第五章 愚者和暴君 Tyrant and The Fool（2/2）

「餵……葳兒小姐！你真的會開嗎！」

差點從甲板上甩出去的古城大罵。奧蘿菈臉色蒼白地拼命抓著扶手。

「撞一下而已，船沒有沉就好啦！」

葳兒蒂亞娜粗聲粗氣地回話，硬是將方向盤打到另一邊。船發出讓人發毛的吱嘎聲音，掉頭以後才總算開離船塢。

船上搖晃得比想像中嚴重。與其當成外海浪高的關係，倒不如說單純是葳兒蒂亞娜駕駛技術太爛。不過她似乎在中途抓到訣竅，搖搖擺擺的船體穩定了一點，朝舊東南地區加速開去。閒置的這艘船從來沒有好好維修過，狀況似乎倒不差。

由于禁止渡航，海上沒有其他船舶也算幸運。不然古城等人搭的這艘船，八成一下子就會撞上其他船而變成海上的浮藻。

然而，隨著船開到能看見舊東南地區全景的海域時，這份幸運也宣告結束。漆成黑色的警備艇發覺古城他們擅自靠近，就聚集了過來。

「是特區警備隊，葳兒小姐！」

「我們衝過去！抓緊了！」

葳兒蒂亞娜不顧船體暴沖，將油門催到最底。她那種不怕撞船的胡鬧駕駛方式，讓特區警備隊一團亂。

不

過這樣的狀況維持相當短暫，警備艇在重整陣腳以後，指揮有序地掉了頭，從兩旁陣陣逼近古城他們的船。

而且，他們的船上忽然迸出青白色火花。劃破黑夜飛來的槍彈在海面濺起無數水沫，槍響接連不斷，夾雜著擴音器呼籲停船的勸告聲傳了過來。

「——對方開槍了？真的假的！」

「那……那是開火威嚇吧！」

「不對……被瞄準的大概是引擎！他們想讓船變得動不了再來逮人！」

在古城等人動搖時，警備艇已經拉近距離，機關槍瞄準得更加精確，在「莉亞娜號」的船體上開出彈孔。這樣下去，失去航行能力是遲早的事。

「——拜託你，『Ganglot』！」

焦急的葳兒蒂亞娜從座位上起身，驀地召喚出眷獸。三頭魔犬現身海上，朝腳邊的海面砸下火焰，衝擊使得警備艇的航向大幅偏離。

「啥！」

古城嚇得瞠目大叫。

「你腦袋正常嗎？居然對特區警備隊用眷獸！」

「不這樣的話又逃不掉！」

「這下子完全變成罪犯了嘛……我肯定會被退學。」

古城無意識地嘀咕以後，忽然笑了出來。接下來他要挑戰世界最強的吸血鬼，連能不能活著回去都是未知數，結果自己卻還牽掛著上學，感覺挺可笑的。

「你看來很愉快呢，古城。」

猛一瞧，葳兒蒂亞娜也笑了。她那張走出陰霾的曠然臉龐，儘管沾了血又顯得痛苦，卻好像比以往都來得幸福。

「在這裡，真的很愉快。雖然我以前一直不敢承認，不過認識你還有奧蘿菈以後，在弦神島度過的這段時光，讓我非常愉快。假如我能早點接受就好了。」

「葳兒小姐……你該不會……」

古城看著微笑的葳兒蒂亞娜呻呼。

她召喚的眷獸留下微弱光芒後就消失了。由葳兒蒂亞娜供給的魔力中斷，使得魔犬無法保持實體。

握著方向盤的葳兒蒂亞娜的身體，在銀霧籠罩下逐漸瓦解消散。

無法保住實體的，還有她。她的肉體在被札哈力亞斯開槍打中時就已經受了致命傷，靠魔力強行挽留的余命正要走向盡頭。

能看見舊東南地區的碼頭了。以直線距離來看，不到幾百公尺。

可是，船在抵達那裡之前就會停下來，因為船上機械被特區警備隊開槍掃中了。

「可惡……都到這一步了……！」

朝船體胡亂掄拳的古城忍不住咕噥。只差一點就能到舊東南地區，可是這回要是被特區警備隊逮住，他會徹底失去救出凪沙的機會。

怎麼辦才好——在古城再次握緊拳頭時，有隻冷冷的小手力氣微弱地握住他的手。

「古城，把手給我……」

「奧蘿菈？」

金髮吸血鬼少女緊緊握起古城的手，十指交扣。然後，她將手朝著海面伸出去。

古城的右側肋骨變熱。奧蘿菈的意念和魔力流了過來。

隨後，他們釋放出龐大的寒氣。

以古城他們的船為中心，大海逐漸染成純白色。海面結凍，連波浪都直接留下了起伏的形狀。任何高階魔法師都不可能以凍結魔法重現的壓倒性寒氣——

那是眷獸之力。奧蘿菈將她做為容器封印在體內的第四真祖第十二號眷獸解放出來了。

奧蘿菈回望瞠目的古城，帶著快要掉淚的表情對他微笑。

「快點走，古城……！你要解救奧蘿菈……」

癱坐在甲板上的葳兒蒂亞娜抬頭如此告訴古城。

古城默默頷首，然後牽著奧蘿菈的手下了甲板。

海面已經徹底結凍，冰層應該有數公尺厚。只要沿著冰上走，舊東南地區就在眼前。

「……謝……謝謝你，葳兒蒂亞娜！」

最後，奧蘿菈回頭望向葳兒蒂亞娜大叫。

葳兒蒂亞娜溫柔地看著她離開，然後閉上眼睛。

「那是……我要說的台詞喔……奧蘿菈……謝……謝你……」

看似滿足地露出微笑的葳兒蒂亞娜，全身被銀霧籠罩了。

銀霧在柔和月光下散發光芒，不久便融入黑暗中，隨著靜靜吹過的風消散了。

5

奧蘿菈釋放的寒氣遍及舊東南地區的碼頭，將周遭染白。儘管那也不是不能形容成美麗的景色，但古城並沒有餘裕欣賞。

「…………」

碼頭上有眾多人影，幾乎都是變成假性吸血鬼的感染者。光視野所及就超過一千人。

他們之中有八成徘徊在島內，尋找新的祭品。

不過，剩下的兩成則蜷縮在地上一動都不動。那些感染者毫無氣力地睜著眼，眼裡不帶任何感情。古城知道原因為何。那是第四真祖——「原初的奧蘿菈」榨取記憶所致。由於記憶被連根拔起，他們連活下去的氣力都失去了，只能茫然等待死亡來臨。那就是獻給第四真祖的祭品樣貌，「焰光之宴」的真相。

「……這些傢伙全是假性吸血鬼嗎？」

受感染症驅策的眾多假性吸血鬼察覺到古城和奧蘿菈接近，就同時將視線轉了過來。只算還能動的感染者也有幾百人，而且這些感染者的體能即使和身為血之隨從的古城相比，也毫不遜色。想再和「原初」見面，好像非得突破他們的重重包圍。

話雖如此，古城也不能使用奧蘿菈的眷獸突圍。因為威力太大了。在這種狀況下召喚眷獸，會讓近千人的感染者全數喪命。

「……不……不成大礙。無須憂懼。」

奧蘿菈牽起裹足不前的古城的手向前走。

感染者看到她的模樣，紛紛鼓譟起來。奧蘿菈每踏出一步，就使他們跟著後退，分開的人海逐漸空出一條路。

獻給第四真祖的祭品們面對屬於第四真祖分身的奧蘿菈，也不敢發動攻擊。奧蘿菈走在他們的隊伍中間，模樣好似被近衛騎士服侍的公主。根本來說，她那種發著抖又畏畏縮縮的身段，要稱為公主實在不夠威嚴就是了。

「凪沙會在哪裡？」

古城他們穿過假性吸血鬼的包圍，前往石英之門。

果不其然，半毀的玻璃之城四周沒有人影。為「焰光之宴」祭壇布下的結界仍有效用。

「在……在彼端！」

奧蘿菈指著酷似六角水晶的高聳鐘塔。在尖塔頂端，長成凪沙模樣的少女正一臉俯瞰世界似的傲慢表情站在那裡。

「……『原初』！」

古城站在堆滿瓦礫的廣場，仰望著少女喊出聲音。

那似乎成了信號，鐘塔的鐘聲響起，低沉而凝重，有如迎接古城他們的喪鐘。

「汝回來啦，第十二號。原以為汝會逃得更加狼狽呢。」

「原初」冷冷睥睨著奧蘿菈。古城緊緊握著害怕地發抖的奧蘿菈的手上前。

而且他抬起頭望著黑髮少女命令：

「把凪沙的身體還來……『原初的奧蘿菈』。」

「人偶的隨從也敢命令我？」

凪沙模樣的少女有些傻眼地嘀咕，隨後冷艷地笑了。

「不過這倒好。隨從啊，汝的付出，讓第十二號培育得相當出色。」

「……培育？」

古城瞧了瞧奧蘿菈的臉龐。

不老不死的吸血鬼肉體不可能在半年多之內就獲得成長。實際上，奧蘿菈的容貌仍和最初見到古城時一樣。

「記憶如未伴隨強烈感情，就好比摻水的酒，光靠祭品們獻出的記憶可不夠。在可惡的封印迫我陷入長眠的這段期間，『天部』賦予眷獸們人型的軀殼，放她們到世間過活，汝覺得用意為何？」

「……為了得到所謂的固有堆積時間嗎？」

古城立刻回答「原初」的質疑。長成凪沙模樣的少女大概是感到意外，愉快地點點頭。

「正是。然而，光是度過漫長歲月並無意義，累積的強烈感情和意念會令眷獸增長力量，更遑論膽敢違逆我這宿主的強烈意念。」

「…………」

奧蘿菈勇敢地望著「原初」，並沒有怕得移開視線。

眷獸是來自異界的召喚獸、擁有意志的魔力聚合體。而被製造為眷獸容器的十二具人偶，也個別被賦予了自我。

被封印的

眷獸會與人偶們共享情緒，並將那轉化為自身力量。

正因如此，「原初」才對奧蘿菈的反抗感到欣喜。

她的眷獸得到了敢反抗宿主的強烈感情，力量將更勝以往。而眷獸的力量增強，就代表身為宿主的「原初」也會實力大增。

「但汝的職責已了，隨從。留下第十二號，快快離去吧。」

凪沙模樣的少女用了好似對待煩人螻蟻的眼神看向古城。她的眼裡含有言外之意——會放古城走，不過是她一時興起。

然而古城仰望著她嘆道：

「你煩死了。」

「……什麼？」

古城不合道理的反應讓「原初」板起臉孔。

他拿起原本掛在腰際的十字弓，張開摺疊的弓身，然後憑著血之隨從的力量單手拉弓，再裝上已經套好箭管的銀樁。

「我應該說過了，把凪沙還來。」

古城用十字弓的槍身指著「原初」，凶暴地咧嘴露出犬齒笑了。

「我會要回凪沙，更不會讓你吞掉奧蘿菈，還要解放那些變成吸血鬼的人們。管你是世界最強吸血鬼還是弒神兵器！這不是為了奧蘿菈，也不是為了凪沙——接下來，是屬於我的戰爭！」

「這就是汝的願望嗎？區區隨從……！」

古城的挑釁讓「原初」怒吼了。

雖然古城好歹是血之隨從，但是被一個身分低的人類叫囂，應該是「原初」自誕生以來從未想過的事。她會激憤也是理所當然。

凪沙模樣的少女背後長出了極光色之翼，其中一片翅膀幻化形體，具現為巨大眷獸的模樣。美麗女性的上半身搭配巨蛇下肢，流泄的髮絲亦為無數條蛇。那是青白色的水之精靈——水妖。

「眷獸嗎！」

光是接觸到水妖灑落的水流，石英之門的殘骸就像沙一般潰散溶解了。異樣的破壞景象讓古城說不出話。遭受水妖攻擊的玻璃化成矽砂、水和碳元素，混凝土變回土塊，鋼筋則分解成經人手加工前的模樣——還原成原子。「原初」召喚的眷獸仿佛能讓時光倒流，是一匹將所有文明歸於虛無的怪物。

哪怕是不老不死的吸血鬼，碰到那匹水妖也支撐不了吧。那不是古城一個人能應付的對手。對，古城一個人是應付不了——

「古城！」

奧蘿菈伸出來的右手被古城握住了。他們倆將手伸向前，一同嘶聲大喊：

「迅即到來——『妖姬之蒼冰（Alrescha Glacies）』！」

封印在奧蘿菈體內的眷獸這次現出完整姿態了。

全長不滿十公尺的美麗眷獸。上半身酷似人類女性，下半身卻是魚身，背後長著透明翅膀，指頭如猛禽般長有銳利鉤爪。

冰之人魚，或者妖鳥（Sirēn）——統掌龐大寒氣的妖鳥向激流環身的水妖展開突擊。

寒氣讓激流凍結，冰層又被還原成水，兩眷獸的能力平分秋色。只不過，龐大魔力的餘波令舊東南地區的人工大地激烈搖盪著。

「憑汝這隨從，也配動用我的眷獸？」

凪沙模樣的少女嘲弄地說。她眼中綻放出炯炯光芒，背後的翅膀更顯輝亮。

「但可悲的是，汝等註定敗北。」

她用了三片極光之翼，另外召喚出三匹新的眷獸。其中一匹是具備金剛石肉體的神羊，一匹是琥珀色的巨大牛頭神（Minotaurus），最後一匹則是如蜃景般搖曳著的緋色雙角獸（Bicorn）。

身邊環繞著無數寶石的神羊，將寶石像散彈一樣發射出去。

和水妖始終鬥成平手的冰之妖鳥並沒有空閒應付那些。被寶石彈丸擊中的妖鳥大幅搖晃，奧蘿菈也痛苦地吐氣。

「回到我身邊，第十二號。『宴席』已經告終——」

「原初」接著又命令下一匹眷獸攻擊。琥珀色的牛頭神搖撼大地，舉起巨大戰斧。戰斧帶著驚人的魔力光輝，斧身應該也具有某種特殊能力。

而且牛頭神攻擊的對象並非妖鳥，而是古城和奧蘿菈。被尋常戰斧砍中本來就難保無恙，而牛頭神高達十公尺以上，舉起的戰斧更比自身巨大。就算沒有遭到直擊，光受到衝擊，古城他們也會變成肉片。古城他們已經解放眷獸，沒有方法與之對抗——

「唔！」

不過發出驚呼的卻不是古城，而是「原初」。

一聲轟然巨響穿過古城他們的頭頂。

那是能量匹敵熱壓彈（Thermobaric）的驚人衝擊波炮彈，以超音速發射的震動塊命中牛頭神巨軀，直接將它震飛數十公尺。

「為……為何違抗我，第九號……！」

凪沙模樣的少女挑眉怒罵。

她瞪向自己召喚的深緋色眷獸——全身瀰漫著驚人震動波的雙角獸。那匹深緋色眷獸放出衝擊波攻擊牛頭神，救了古城他們。

奧蘿菈仰望著巨大雙角獸的威容，吞了一口氣。

「『雙角之深緋（Alnas Minium）』……」

「那是……第九號？」

著地的深緋色眷獸護著古城他們，直瞪著牛頭神。古城呆愣望向它的身影，搖著頭問：

「你該不會……是要還請吃冰淇淋的人情？只因為那樣就來幫我們嗎！」

雙角獸回頭朝驚訝的古城一瞥，貌似快意地笑了——古城這麼覺得。

看了那景象的古城想到，被製造成眷獸容器的「焰光夜伯」有其意志，而且她們和眷獸共有意念。

在意念驅使下，第九號選擇了古城。她選擇保護古城，而不是原本的宿主「原初」。累積的強烈感情能提升眷獸力量，有時更會孕育出違抗宿主的強烈意念——那是「原初」自己提過的。

「那好，眷獸們。保護汝等的隨從讓我看看！」

「原初的奧蘿菈」站上鐘塔，朝天空高高舉起手。

古城察覺到遙遠天邊的異樣動靜，不禁跟著抬頭。

「什麼東西！」

出現在那裡的是流星，籠罩著灼熱火焰的巨大流星。儘管目前仍在雲層上，用肉眼還是可以清楚看見。

流星的真面目是一柄巨大武器，名為「三鈷劍」的古代兵械，據說眾神曾用過的降魔利劍。刃長輕輕鬆鬆超過一百公尺的巨劍，從高度數千公尺的上空受重力牽引而落下。

光想像落下的衝擊將帶來何等破壞，就十分令人驚心動魄。

「……『夜摩之黑劍（Kiffa Ater）』！」

奧蘿菈表情僵凝，叫出了它的名稱。此時三鈷劍仍持續加速拉近和地表的距離。

「不會吧……那也是眷獸嗎……！」

古城絕望得臉皺在一起。他也曉得有稱作「活武器（Intelligent Weapon）」的眷獸存在，可是那柄黑劍已經超出武器的範疇了，稱其為「神之制裁」反而比較恰當。

一旦墜落，肯定會對半徑數十公里範圍造成致命性打擊的制裁之劍——特化於破壞方面的單純能力，但是正因如此才難以防禦。即使有冰之妖鳥及雙角獸的助力，也不確定是否能夠迎擊。

而且它們光是要壓制「原初」的其他眷獸就分不出餘力了。古城等人已經無計可施。

或許制裁之劍也明白古城內心的焦慮，速度又變更快了。大氣詭異地震動著，光芒萬丈的巨劍籠罩頭頂，天空像白晝一樣亮。

光芒即將墜落，宛如天塌下來一般——

接近至此，距離抵達地表只在剎那之間。

然而，眾人畏懼的破滅瞬間並未降臨弦神島。

「什麼……！」

古城覺得自己清楚聽見了「原初」的驚呼聲。

最先發出的是黃金光輝。

雷光巨獅現身撒下金色閃電，黃金色眷獸朝著持續墜落的黑劍咆吼。拔地而起的驚人雷擊，在舊東南地區上空形成巨大電磁場。

穿入電磁場的劍，在自身移動速度下被強力磁場包覆。

雷光巨獅再次發出雷霆，急遽變化的電磁場震開了制裁之劍。

古城發覺，那是靠著電磁感應的原理來反制受重力牽引而墜落的劍。

賦予劍的新向量為垂直方向。改變墜落動向的制裁之劍劃穿大氣，消失在海平線彼端。

制裁之劍已不會落到地表。

然而，劍身催發的衝擊波

並未徹底消滅。

晚一步到達地表的衝擊波直撲舊東南地區而來。

那並不及劍本身落下的威力，可是衝擊波具備的破壞力仍足以粉碎人工島基底。

被樹脂和金屬所覆的地表凹陷，一舉暴露出地下結構的最底層。

人工島的主框架被截斷，島嶼整體逐漸分割成左右兩塊。

建築物玻璃窗碎得一片不留，大樓陸續倒塌。所有事都發生在剎那間。

舊東南地區沒有一口氣沉沒，是因為人工島的基礎設計傑出。即使如此，島內各區塊仍接連開始滲水，島嶼沉入海中大概只是時間問題。

不過，在爆發中心點的古城和奧蘿菈毫髮無傷。

救了他們的是一片銀霧。在制裁之劍墜落處冒出的濃霧裹住了古城他們的身體，保護他們不受爆炸衝擊。

「汝等是……！」

「原初」站在傾斜的鐘塔上，盯著地上不悅地嘀咕。

閃電環身的雷光巨獅，以及被濃霧裹覆的銀色甲殼獸——

保護了古城他們不受制裁之劍攻擊的兩匹眷獸瞪著「原初」，敵意畢露。

「『獅子之黃金（Regulus Aurum）』……『甲殼之銀霧（Natra Cinereus）』……」

奧蘿菈帶著訝異的神情喚了眷獸們的名字。怎麼回事——古城感到困惑。為什麼連不認識的眷獸都願意站在他們這邊——

古城驚覺般猛一抬頭看向「原初」。他看向凪沙模樣的少女。

「因為凪沙嗎……？這些傢伙也想救凪沙？」

既不是奧蘿菈的同伴，和古城也不認識的眷獸會與「原初」敵對，就只有一種狀況。那就是它們站在凪沙這一邊。

雖然古城不明白理由——或許凪沙本人也沒有自覺，但它們的心恐怕都向著凪沙。而且為了救凪沙，它們都願意為古城等人出力——至少古城這麼相信。現在知道這些就夠了。

「唔……！」

狀況出乎意料，讓「原初」氣歪了嘴。剛覺醒的「原初」還沒有徹底掌控眷獸的支配權，導致第九號和其他眷獸倒戈，將她逼向窘境。古城他們這波快速反攻是有意義的。

而被逼急的「原初」立足處忽然間崩塌了。仿六角水晶設計的鐘塔底部像是被挖去整塊空間一樣，憑空消滅了。

摧毀鐘塔的是兩條交纏的龍。

為水銀鱗片所覆的雙頭龍吞下鐘塔，將「原初」逼到地上。

「『龍蛇之水銀（Al Meissa Mercury）』！」

「——是第三號嗎！」

奧蘿菈和「原初」各自叫出聲來。從塔上墜落的「原初」拔除最後留下的翅膀，喚出第六具眷獸。

那是一頭被灼熱火焰籠罩的怪物，長著鯊魚牙齒、雄獅胴體、蠍子尾巴還有蝙蝠翅膀——以食人異獅（Manticore）之名廣為所知的幻獸。

然而，聽命於「原初」的眷獸，數量還是不比站在古城他們這一邊的眷獸多。水銀色雙頭龍纏住食人異獅，將它扯離「原初」身邊。

「——結束了，『原初的奧蘿菈』！」

古城朝著來到地上的黑髮少女直奔而去。「原初」解放了所有眷獸，現在毫無防備。體型纖弱的她回過頭，古城強行將她制服。

「就憑汝！掂清自己身為隨從的斤兩吧！」

凪沙模樣的少女手臂探入古城的側腹。

她大概是想和消滅札哈力亞斯那時一樣奪走古城的肋骨，但那正是古城算準的舉動。

「沒用！」

古城牢牢擒住「原初」的手臂。先不論魔力，若是單純比力氣，即使是古城也能制服她的行動。而且只要徹底貼近，「原初」就用不了黑色翅膀，因為黑色翅膀的攻擊太過強勁，會傷到凪沙的身體。

「唔！」

「原初」察覺到行動受制，臉上浮現焦急之色。而金髮吸血鬼少女站在這樣的她身後。是奧蘿菈。

「第十二號？汝怎麼會——！」

「原初」回過頭大叫。奧蘿菈靠到她背後，嘴唇湊向凪沙細細的白皙頸根，銳利的獠牙穿透柔軟肌膚。

「這樣啊……這就是汝等的企圖嗎！同族相噬！」

「原初」愕然睜大眼睛。

鮮血沿著她的頸根滴落。

凪沙的身體失去力氣，貫穿古城的手臂緩緩抽離。

金髮少女將黑髮少女癱軟的身體抱進懷裡，隨後——

兩人合而為一。

6

鐘聲持續響著。

是倒毀的鐘塔鐘聲。

古城杵在原地，望著如雕像般停下動作的兩名少女。

同族相噬——

或可稱為覆寫。

一般是指吸血鬼吸取同族的血，將對方的「血統」及「能力」納為己用。不過，將對方納入自己體內，會有內在反遭篡奪的風險，本身的存在會被對方覆蓋過去。

遠山說過，覆寫是拯救凪沙的唯一方法。

只要凪沙能篡奪「原初的奧蘿菈」的存在，就能保住自己的人格並成為第四真祖——遠山是這麼說的。

然而，實現這種情況的可能性趨近於零。凪沙只是普通人類，要篡奪第四真祖的存在根本不可能。

那麼，假如進行覆寫的是吸血鬼，而非普通人類呢？

更何況，下手的是被製造來監視第四真祖的封印之器，狀況又會如何——？

那就是古城等人求出的解答。能拯救凪沙和奧蘿菈兩邊的唯一可能性。

奧蘿菈仍將獠牙扎在凪沙的頸根。她將附在凪沙身上的「原初的奧蘿菈」帶進自己的體內了。

仿佛凍結的奧蘿菈絲毫不動。

現在在她的精神內部，兩道靈魂應該正激烈爭奪著能力的支配權。

「…………」

古城將裝在十字弓上的銀樁緩緩對準奧蘿菈的心臟。

她說過，這支銀樁是弒殺真祖的聖槍。若所言屬實，這將是誅滅第四真祖的最後王牌。

只要奧蘿菈能覆寫「原初」的靈魂就好。可是，萬一她反被「原初」吞噬，到時候古城就會將她射殺。

古城也不明白，自己究竟有沒有辦法對奧蘿菈開槍。

可是如果放著「原初」不管，被捲入「焰光之宴」的人們肯定會大量死亡，而且凪沙恐怕也無法得救。所以古城非開槍不可，就算動不了手也要動手。結果——

「奧蘿菈……！」

鐘塔的鐘又一次響起。

隨後，理應失去意識的凪沙笑了。

並非凪沙本人笑的方式。那明顯是嘲笑。

「你贏不了嗎？奧蘿菈……！」

古城將手指伸向十字弓的扳機，然後懷著祈禱的心情等待奧蘿菈回答。凪沙一直笑著，不過那動人的笑聲隨即變得斷斷續續。

「是你……贏了……」

凪沙滿足似的嘀咕，然後像是入眠一樣閉上眼。

奧蘿菈撐著癱軟的凪沙身體，看向古城。

金髮少女的嘴唇上沾著凪沙的血。

「你是『原初』嗎？」

古城瞪著奧蘿菈青白閃耀的眼睛質疑，似乎嚇了一跳的奧蘿菈眨著眼睛搖搖頭。那顯得怯懦的舉動，是屬於古城熟知的那個奧蘿菈。

「來……來完成約定吧……」

奧蘿菈略顯自豪地低喃，讓凪沙的身軀躺在地上。

古城想起她提到的「約定」。

拯救凪沙——奧蘿菈言下之意，是要幫古城實現願望。

而約定確實履行了。奧蘿菈恐怕也明白那會招致什麼結局。

「你和『原初』融合了對吧……奧蘿菈……」

「…………」

奧蘿菈以沉默答覆古城的問題。

這樣嗎——古城放下十字弓，朝她踏出一步。

奧蘿菈默默後退。

在她身旁開始有雪花飛舞。常夏人工島上絕不會有的雪花，純白寒氣包圍她的四周，腳邊結霜片片。

古城走近想要離開的奧蘿菈，牽起她的手。

「古城……」

有話想說的奧蘿菈開了口。古城打斷她說：

「你又打算陷入沉睡對不對？」

「……唔！」

奧蘿菈驚訝得咬唇。她的反應讓古城明白自己料中了。

她確實成功覆寫了「原初」的靈魂，然而那只是暫時的。她不過是眷獸的容器，贏不了「天部」創造的「受詛魂魄」。「原初」遲早會復活，下次奧蘿菈八成就會徹底被支配。

正因如此，她才打算封印自己。

奧蘿菈要用眷獸的力量將自己封進冰棺之中，就像她過去沉睡於遺蹟里一樣。她大概打算獨自沉睡幾百年，或者幾千年吧。

我不會讓你那樣做——古城心想。他不會再讓奧蘿菈落單。

「讓我陪你。不看著你，我會很不安。」

「……古城？」

「要是我不在，你下次醒來會很傷腦筋吧？扣衣服扣子時要怎麼辦？」

奧蘿菈一臉泫然欲泣的表情，抬頭看向打趣地笑出來的古城。

然後，奧蘿菈的視線落在古城的手邊，接著忽然溫柔地笑了。奧蘿菈直直回望古城，眼裡散發出已有覺悟的人特有的奇特沉著。

「……我……完成了古城的願望……接下來……接下來換你了……」

「咦？」

奧蘿菈這句令人費解的話，突然讓古城感到恐懼。

不解的古城右臂違反意志緩緩舉了起來。他手裡握著金屬十字弓，上膛的銀樁指向了奧蘿菈的心臟。

「奧蘿菈？」

古城看著她發亮的雙眼，頓時理解發生了什麼狀況。古城是她的——第四真祖的血之隨從，而身為主子的奧蘿菈正在操縱古城的身體。

她命令古城朝她開槍。

「住手……！住手，奧蘿菈！」

古城拼命抵抗，身體卻不聽使喚。他無法違抗血之咒縛。

對。要阻止「原初」復活，還有一個方法。那就是讓奧蘿菈懷著「原初」的靈魂直接消滅。據說吸血鬼真祖被眾神下了不死的詛咒，然而古城那把十字弓裝的，正是用來弒殺真祖的破魔聖槍。

「造為兵器的『受詛魂魄』，將與我一起消失在此……不過……」

奧蘿菈靠向動不了的古城，用獠牙扎進他的頸根。古城感覺到有東西從那裡流入自己體內。那是原原本本的「力量」。為了徹底消滅「受詛魂魄」，奧蘿菈打算將第四真祖的「力量」切割出來交給古城，她自己則會跟「原初」一同消滅。這全是為了拯救弦神島，拯救古城的世界——

「我會將第四真祖的所有力量託付給你。收下吧。」

「住手，奧蘿菈！」

奧蘿菈舔了舔古城的血，露出笑中帶淚的表情。

接著她輕輕閉上眼。古城順著她的意志引導，將手指伸向扳機。

「古城……」

從她唇間最後編織出的話語是什麼呢——

銀色聖槍飛射而出，如羽毛般發出輕輕聲響，扎入了少女的胸口。

古城的眼帘染上一片全白的光芒，純白雪花在肆虐的魔力洪流當中飛舞。

於是古城陷入沉眠。

陷入極為深沉的遺忘睡眠。

最後古城看到的，是自己映在玻璃碎片上的眼睛——

淚濕的深紅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