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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卷 愚者和暴君 第四章 宴席之夜 The Last Supper(1/2)

目錄

1

匈鬼部族聯盟發表自治獨立宣言並自稱「尼勒普西」,僅僅是十幾年前的事。

日本和他們之間仍無邦交,不知道尼勒普西存在的人還很多。即使在「魔族特區」弦神島,也幾乎沒有人注意到那條難以理解的新聞。

除了過去曾與尼勒普西接觸的一小部分人以外——

「尼勒普西自治區……爆發大規模感染……?」

忘記關的電視秀出奇特的跑馬燈,碰巧讓古城瞧見。

早上的曉家客廳,奶油塗抹在吐司上的香味瀰漫屋內。

晨間八卦節目所播的是一段畫質粗糙的私人拍攝影片。異國街道上湧現大群暴徒,正不分對象地襲擊四周人們,畫面驚悚得像是殭屍紀錄片。

「聽說是新種的吸血鬼感染症,好恐怖耶。」

穿制服圍圍裙的凪沙啃著番茄,向古城應聲。

儘管凪沙應該心裡也覺得不安,從語氣倒還聽得出從容。雖說有傳染病流行,不過事情發生在距離日本遙遠的國外,對她來說大概缺乏真實感吧。

假如古城沒聽過尼勒普西這個詞,鐵定也會有相同反應。

「……你說感染成吸血鬼,這是什麼意思?被吸血鬼吸了血就會變成吸血鬼,這不是迷信嗎?」

「世界衛生組織好像也還不清楚喔。尼勒普西最近到處在打仗,好像也有說法懷疑是生化兵器外流。希望感染的人不要再增加就是了。」

凪沙為古城解釋疑惑。情報大概並不多,八卦節目的播報員大致上也只重複提到了相同的內容。

照電視上所說,至今仍未鎖定感染源。無論是人類或魔族都會受到感染,發病患者會失去理性,不分對象地攻擊周遭的人,而且感染者正一味地增加。

症狀本身接近於被稱作「G種(Ghoul)」的吸血鬼,感染者大多可見肌力、嗅覺提升的變化。另一方面,感染者的記憶隨時間經過將有明顯缺漏,最後會徹底失去理性,據說連維持生命都有困難。

是單純的傳染病或者出現了未確認的魔族,細節同樣不明。由於無法找出原因,治療法也還不能確定。這樣下去甚至有在全球流行開來的疑慮——

說明到這裡,八卦節目進了一段GG,結果GG過後就變成體育單元了。古城啃著吐司,茫然望著昨晚職棒的比賽提要。

「那古城哥,我先走了喔。」

在這段期間整裝完畢的凪沙一手拎著運動包包,朝古城說道。雖然這時間上學還嫌太早就是了——

「啊……啦啦隊要晨練嗎?別太逞強喔。」

「沒問題沒問題,我最近身體狀況變好了。古城哥也別遲到喔。」

喔——隨口應聲的古城看著妹妹出門,自己則懶懶地靠在沙發上。

他舔了舔沾在手指上的奶油,玩味著播報員剛才說的話。

「不屬於第一、第二、第三任何一名真祖形貌的吸血鬼嗎……?」

朝陽燦爛,凪沙眯著眼來到公寓外頭。

時間是早上六點半。在這種時段,通往單軌列車車站的道路還相當空曠。晨風吹過人影稀疏的坡道,令人心曠神怡。

凪沙一邊哼著走調的歌一邊朝車站走去。

除了與某對遛狗的夫妻錯身而過,她並沒遇見其他人,徒步十分鐘的路程走到一半就來到了交叉路口。

凪沙穿越路口以後,隨即被陌生女性叫住。

「曉凪沙小姐?」

「啊,我是。」

被叫到名字的她馬上脫口回答,站在眼前的卻是一群奇特的人。

有四個穿著樸素不起眼套裝的男男女女,外表形象和年齡層都不相同,是個讓人摸不著頭緒的團體。而毫無迷惘的目光格外一致,感覺有點恐怖。

「請問……你們幾位是?」

凪沙發現自己不知不覺中已經被人從前後左右包圍,發問時拉高了音調。

對方的氣質既不像警察,想來也不是和她父母熟識的人。儘管深森和牙城的朋友儘是怪人,不過他們都會散發出某種讓凪沙安心的氣息。

然而,在這裡的四個男女並非如此。就算外表正常,給她的印象卻像是失去了某些生而為人最重要的東西。不贊同他們意見的人最好去死——氣氛緊繃得讓凪沙覺得,他們難保不會口出這樣的狂言。

「別擔心,我們是人類救濟機構『樂園守護者』的鬥士。為了保護善良市民的生活,正致力於根絕魔族的活動。」

女性皮笑肉不笑地說了,態度輕鬆得像在表示:「去除油漬一點也不費事。」提到要根絕魔族的她,讓凪沙冒出生理上的恐懼及反感。

「歧視……主義者……?」

「也有人會用那種詞批評我們。不過老實說呢,你對魔族是怎麼想的?不覺得他們很恐怖嗎?」

「我……我覺得……」

很恐怖——這句話被凪沙吞了回去。凪沙確實患有魔族恐懼症,但那種觀感是紮根於過去的個人體驗,她不認為光是自己害怕就能構成壓迫對方的理由。

接著,女性仿佛從一開始就不打算聽凪沙回話,又單方面提出主張:

「締結聖域條約後,據說魔族犯下的兇惡刑案變少了,但那是政府操縱輿論編造出來的騙局喔。他們隱匿了真正的數據,只會發表捏造的資料。」

「呃……我不去學校不行,所以……」

凪沙打斷女性的話,想逃離現場。

對方卻張開雙臂擋住她的去路並露出微笑。

「對不起。但不要緊的,我們不會耽誤你的時間。」

她從套裝懷裡拿出某種東西。那是一把小號的手槍。電影裡常看到那種小道具,短槍身的左輪手槍。

「我們的事立刻能辦妥。為了阻止第四真祖復活,拜託你了。死吧。」

女性笑著將槍口指向凪沙。猛一看,其他三個人也都握槍瞄準凪沙。他們眼裡沒有對她的同情或憐憫,只顯露出自以為是地盲信自身正義者所特有的高亢情緒。

「人類自己……要互相殘殺嗎?」

凪沙聲音顫抖地反問。在這個瞬間,女性的臉上首度冒出敵意。

「想靠演技博取同情也沒用。異於常人的巫女也敢自稱人類,你太厚臉皮了!」

忽然被人發泄強烈惡意,讓凪沙感受到無所適從的絕望。

對女性來說,凪沙是否和魔族站在同一邊恐怕都無所謂。他們追求的只是滿足本身的自尊心而已。儘管現在剛好對魔族抱有敵意,但他們的矛頭不知什麼時候又會轉到其他地方。這些人從一開始就不是能講理的對象。

「誰……誰來救救我……古城哥……!」

凪沙捧著運動包包虛弱地嘀咕。

「只要你不反抗,就讓你死得痛快。」

女性的語氣像是在處理形式化手續,不帶感情地說完以後就扣下扳機。

巨響傳進凪沙耳里,炫目閃光染白了視野。

光芒更化為衝擊,將歧視主義者們打垮。

「——愚不可及。」

閃光的真面目並非槍擊,而是雷電。身上環繞著雷光的,是個十四五歲左右的嬌小少女。她將金髮理得像男生一樣短,還穿著鑲有金邊的白金鎧甲。

鎧甲少女睥睨著那群倒地的歧視主義者,自己則站在路旁的街燈上。

風範有如嬌小的女騎士,但她手裡沒有劍。相對的,她握著一柄青白輝亮的雷光之槍。

「第……第五號……!」

其中一名歧視主義者倒在路邊,「噫」地慘叫出來。

那聲慘叫讓穿套裝的女性回過神,朝凪沙開槍。

然而發射的子彈並沒有觸及凪沙的身體。有第二名少女出現在凪沙眼前,周遭的空間好似被她挖去,子彈因而消失。

美麗的少女面容扭曲地笑了。

她端在左右手掌上的,是挖鑿空間的漆黑球體——

綁成雙馬尾的長髮如蜷蛇般扭動搖曳著,眼球是左右不同色澤的金銀雙瞳(Heterochromia)。

「……第三號(Tritos)……!」

站著的少女似乎要保護凪沙,仰望著她的套裝女性手槍掉到地上。女性領悟到,靠那種威力綿薄的武器已經不可能傷到凪沙了。

一班歧視主義者在起身時腳步打結,爭

先恐後地想逃離現場。

擋在他們面前的,是從虛空中帶著霧氣現身的第三個少女。體型嬌小的她一身厚重鎧甲,美麗臉龐也被頭盔遮去一半以上。

「……連第四號(Tetartos)都來了?怎麼會……!」

被獨自留下的女性連滾帶爬地想要逃走。

但她的身體被霧氣追上,不出聲響地即刻瓦解了。

霧氣的真面目就是她自己。女性的肉體失去實體,變成了霧。

不久,霧氣被風吹散,再也找不到那些歧視主義者的蹤影了。他們全被霧所吞噬,消失得不留痕跡。

「您沒事吧?」

身穿白金鎧甲的少女來到地面問了凪沙。

另外兩名少女也單膝跪下,抬頭看著凪沙。

「你們幾個……是誰……?剛才那些人怎麼了?」

凪沙茫然問道。

不可思議的是,她並不害怕,但也不覺得這是發生於現實的事情。要說少女們救了凪沙,她們動用的力量顯得太具壓倒性。其存在就像天災,即使有罪犯遭地震或龍捲風波及而死,一般人也不會出現感謝災害的念頭。

這些堪稱天災化身的少女,正恭恭敬敬地跪在凪沙面前。

宛如一群對公主宣誓忠誠的騎士——

「這樣啊……你們幾個是……」

凪沙突然像理解一切似的嘀咕。

瞳孔放大的她眼裡已無情緒的光彩。

「你們一直……守候著我們兩個……」

少女們對凪沙的話頷首。

身穿白金鎧甲的少女拘謹地低著頭開口:

「第十二號的『棺材』會遭到開啟,是我們的錯。請您原諒。」

懊悔口氣聽來仿佛在報告自身過失,同時卻也感受得到對凪沙的慈愛及敬畏。身為天災化身的少女們對凪沙的存在感到恐懼。

於是凪沙低頭望著她們,悠然宣告:

「赦你們無罪——」

她若無其事地繼續朝車站走去。

金髮少女們一語不發地目送她。

「魔族特區」的炫目朝陽在街道上拖出濃濃影子。

某些事正慢慢脫序。

2

曉牙城的研究室是一棟蓋在弦神市立大學用地上,瀕臨拆除的老舊樓房。

牙城在大學擁有客座教授的頭銜。儘管待遇算教授級,實際上卻是兼任保鏢的裝飾性職缺,薪水也少。不過大學教授的頭銜對常常旅居異國的牙城仍然助益良多,就與家人分居的狀況來說,有一間可以過夜的研究室也滿值得慶幸。

類似公寓套房的小小研究室里被古老書籍和文獻堆得滿滿的,沙發則擺擺在當中的些微空隙里,而牙城正邋遢地趴在上頭。

凹陷的臉頰上長了薄薄的鬍渣,持續熬夜過後的雙眼底下浮現黑眼圈。

牙城擺在手邊的,是一部內容有關第四真祖的異國古老文獻。

他不停尋找拯救女兒凪沙的方法,才總算追查到這份貴重資料。

然而,記載於裡面的情報只讓牙城的絕望變得更深。「焰光之宴」的謎團幾乎解開了。奧蘿菈被封印在戈佐島遺蹟的理由,還有附於凪沙體內的東西是什麼也查明白了。其中的真相讓牙城陷入了絕望。

牙城將文獻甩在桌上,懶散地閉上眼。當他想補充睽違三天的睡眠時,研究室的門就被猛力打開。

「——牙城!」

門敲都不敲就直接衝進來的,是身穿黑色女僕裝的葳兒蒂亞娜。一頭亂髮的她手裡抓著一份變得皺巴巴的英文報紙。

「唷,葳兒蒂亞娜。怎麼啦,臉色變得那麼糟?今天不用打工?」

牙城煩躁地撥了撥留長的劉海,慢慢撐起身體。葳兒蒂亞娜則將報紙推到他胸口。

「這是怎麼回事?牙城?尼勒普西自治區發生什麼狀況了!」

「啊……這個嗎?」

牙城瞥了報導內容,然後眯起眼。

關於尼勒普西發生的吸血鬼感染症一事,只刊在版面的小角落。報導方並非不明白事態有多嚴重,只是情報太少。

然而,也有人已經明白爆發大規模感染的原因了。牙城也是其中之一。

「表示札哈力亞斯那傢伙終於認真起來了吧。」

牙城說得一副興味索然的調調。從札哈力亞斯占領了前卡爾雅納伯爵領地,得手「焰光夜伯」以後,牙城就知道狀況遲早會變成這樣。反倒可以說札哈力亞斯動作太慢了。

「這種吸血鬼感染症……該不會和『焰光之宴』有關係?」

葳兒蒂亞娜聲音沙啞地問。原來你不知道嗎——牙城感到意外地挑眉。

「你沒聽定奪者提過嗎?成為『宴席』的選帝者資格,就是要治理一定規模的領地——進而統有人數充足的領民。」

「那跟感染症有什麼關係?我確實聽說過,只要第四真祖完全覺醒,選帝者的領地就會成為新的夜之帝國——」

葳兒蒂亞娜說到一半,就忽然驚訝得停下了。她大概想到了什麼,臉色頓時變得蒼白。

「難道說……剛好相反……!」

「對啊。並不是第四真祖覺醒,選帝者的領地就能夠變成夜之帝國。所謂的選帝者,就是要讓第四真祖覺醒的魔法儀式執行者。那是一場將住在自己領地的數十萬人民當成祭品的儀式。」

「祭……品!」

牙城提到的無情字眼讓葳兒蒂亞娜聽得肩膀顫抖。

目前被稱為尼勒普西自治區的地方,就是卡爾雅納家過去治理的土地。

在那裡生活的,是幾百年來世世代代都聽命於葳兒蒂亞娜老家的忠實領民,他們當中自然也會有葳兒蒂亞娜熟識的人。

而那些人的性命正暴露於新型感染症帶來的危機下。

安排出這種局面的就是札哈力亞斯。

「尼勒普西自治區里布了魔法陣?你的意思是說,札哈力亞斯利用那些匈鬼侵略卡爾雅納伯爵領地,就是為了獲得魔法儀式所需的土地?而我父親非得為了那種勾當喪命……!牙城,這些事你早就知情了嗎!」

「……告訴我這些的,是你的姊姊。」

牙城只用一句話就讓氣急敗壞地責怪他的葳兒蒂亞娜沉默了。

他粗魯地碰倒堆得像山的書籍,從中拿出一本資料。那是葳兒蒂亞娜的姊姊——莉亞娜·卡爾雅納整理的報告,裡面記載著關於「焰光之宴」這項魔法儀式的真相。牙城粗魯地將資料丟到葳兒蒂亞娜面前。

葳兒蒂亞娜無法置信地搖頭,踩著不穩的腳步一路退到牆邊。

「莉亞娜姊姊她……那麼,我姊姊會想得到第十二號就是為了……」

「她大概是想反過來利用札哈力亞斯布下的魔法陣,讓第四真祖覺醒吧。原本莉亞娜是打算由自己成為選帝者。」

「你說我姊姊……原本就想拿卡爾雅納伯爵領地的領民們當祭品……?」

眼睛無法對焦的葳兒蒂亞娜目光蕩漾,低聲呢喃。

「焰光之宴」的真面目,是一場用來讓第四真祖完全覺醒的魔法儀式,成為觸媒的則是數量龐大得超過幾十萬人的活祭品。要說那是與世界最強吸血鬼相襯的壯闊覺醒儀式,應該也不至於言過其實。

莉亞娜知道這些,仍希望讓第四真祖復活。

換句話說,她已有覺悟要犧牲眾多領民。

「莉亞娜沒有其他方法能向札哈力亞斯討回領地。再說就算放著不管,札哈力亞斯也會強行舉辦儀式,無論如何都避不了犧牲。」

牙城為莉亞娜說話。

葳兒蒂亞娜卻帶著被逼上絕路般的表情,用力地搖頭。

「……我可以……阻止。假如我知道事情會變成這樣,更早以前我就會阻止!」

「靠著把札哈力亞斯幹掉嗎?」

「對啊!」

葳兒蒂亞娜含淚瞪向牙城。在她眼裡蘊藏著近似瘋狂的強烈使命感。這徵兆不妙——牙城在內心咂嘴。葳兒蒂亞娜目前並不冷靜,對以往領民的責任心和焦急,讓她的視野變得狹隘了。

「不可能。明明你自己也很清楚……」

牙城用了嚴厲無比的口氣指正。他希望能讓葳兒蒂亞娜多少冷靜下來一些,但是這句話只讓對方更加賭氣。

「我就

算同歸於盡也會宰了他……!」

葳兒蒂亞娜念咒似的低喃。牙城不悅地歪了嘴。

「就是因為你會這樣說,莉亞娜才和我一樣沒將事情告訴你吧。」

「只要第十二號——」

「……啥?」

「只要第十二號取回記憶,就殺得了札哈力亞斯……用第四真祖的眷獸!」

葳兒蒂亞娜露出開朗的笑容,表情看來仿佛被什麼東西附了身。

「喂,葳兒蒂亞娜!」

「我懂。她是叫凪沙吧。你家的女兒奪走了第十二號的記憶,只要讓第十二號直接和她見面,肯定就能連力量一起取回來!」

「我們之前也這麼認為。我在奧蘿菈醒來前都是這樣想的啊!」

牙城將手放在葳兒蒂亞娜的肩上,像是為了讓不懂事的小孩聽話而大吼。

「但是不對,我們搞錯了。從一開始就錯了!」

「煩死了,閉嘴!」

葳兒蒂亞娜激動得伸手猛揮,纖細手指扒開了牙城的肉,豁出蠻力的一擊使高大的他被打飛。即使葳兒蒂亞娜外表像纖弱女性,仍具有吸血鬼的臂力,哪怕是牙城也抵擋不了。

牙城想站起來卻雙腿發軟,扭曲的嘴角冒出鮮血。葳兒蒂亞娜那一擊撕開了牙城的胸口,傷勢似乎深達內臟。

「啊……」

看到牙城那模樣,心生動搖的反而是葳兒蒂亞娜。她望著自己沾了牙城鮮血的手指,貌似恍惚地嘆氣。

留在她手臂上的,是靠著吸血鬼痊癒力也無法癒合的許多注射針筒的痕跡。在於濫用毒品,她變得無法收斂力道了。

「我不會再相信你的話……」

為了正當化走上絕路的自己,葳兒蒂亞娜朝牙城如此斷言。她粗魯地撥開成堆書籍,直接走向外頭。

「葳兒蒂亞娜……!」

牙城想阻止她,卻精疲力盡地倒在地上。從傷口流出的鮮血在他周圍淌成一片血泊。

他直接躺下來,癱軟地望著研究室的天花板。

出血沒有停止的跡象,這樣下去會有危險,但身體動不了也沒辦法——牙城思考得好像事不關己。想到自己過去好幾次死裡逃生,結果卻在發飆的吸血鬼千金手下喪命,實在蠢得只能苦笑而已。

牙城掛念的是沒能拯救凪沙,不過他的職責實際上早已完了。牙城已經沒有任何能為女兒做的事,剩下的只好託付給其他有能者。

至少留個有幫助的血字好了——當牙城望著沾滿血的指頭開始思索時,忽然傳來有人站到身邊的動靜。

「哼哼……你真是活該,牙城。」

站著俯望牙城的,是個披了皺巴巴白衣的女性。睡覺時壓壞的髮型,加上半睜的眼睛,還長著一副會讓人誤認為十幾歲少女的娃娃臉。可是她胸圍傲人。

她望著倒地且滿身是血的牙城,笑得莫名愉悅。

「唷,深森。你該不會都聽到了吧?」

牙城自嘲似的繃著嘴,跟著對方笑了起來。曉深森則蹲到他身邊說:

「這樣不行喔。就是因為你對那種正經又容易想不開的女生隨便出手,才會落到這種下場。這樣子你是不是多少會反省了?」

「我沒有對她出手!你聽到我們的對話,也該解開那些誤會了吧?」

牙城難得卯起脾氣反駁,深森卻只是冷冷地眯了眼。

「不過,你有利用她吧?」

「……也是啦。」

牙城一臉不悅地點頭。為了拯救身體衰落的凪沙,無論如何都需要卡爾雅納伯爵家代代相傳的「棺材」之鑰。知道東西在哪裡的,只有伯爵家唯一的倖存者葳兒蒂亞娜。所以牙城才會和她接觸,並帶她來弦神島。

牙城並沒有欺騙葳兒蒂亞娜的意思,但他無法否認自己有拿著「復興卡爾雅納家」當餌並藉此利用她的感覺。想成是那樣所換來的代價,即使死在她手裡倒也可以認命。

「會來找你的全是麻煩的女生呢。希望古城不要像你就好了。」

真令人不安——深森說得相當認真。

「古城嗎……事情到了最後,沒想到居然得靠那傢伙。」

牙城想起兒子那張還不太可靠的臉,愉快似的格格笑了。

他的責任已了,如今有可能救凪沙的只剩古城而已。變成第四真祖隨從的古城,是「宴席」中唯一的不確定要素。

古城並非札哈力亞斯觀點中的不確定要素,而是暗地牽線的那群人——獅子王機關觀點中的不確定要素。

在最糟的情況下,牙城將一併失去兩個孩子。即使如此,他現在也只能冀望古城,再說他也不是沒有替古城準備禮物。

「深森……我想那邊的文件里應該埋了一個紙箱……」

「嗯?」

「紙箱裡的東西說不定會派上用場。到時候你再幫我交給古城。」

「你說的紙箱,是這個嗎?寄件人是……阿爾迪基亞王宮?」

深森瞪著國際郵件的單據,露出滿面微笑。

「這麼說來,那個國家的王妃是個大美人對不對?」

「嗯,是啊。之前久違和她見了面,外表都沒變吶。不過內在奔放到極點又黑心就是了。哎,算是好女人這一點倒不會錯……唔!」

「哦~~」

依然笑容滿面的深森開始用鞋尖在牙城的傷口一帶蹭。儘管劇痛讓牙城泛黃的臉皺在一起,他仍無力地笑著說:

「啊……話說深森小姐,這個傷口如果再繼續出血,感覺實在不是鬧著玩的。如果能請你幫忙治療一下,那就不勝感激了。」

「呵呵呵。」

深森從冰盒裡拿出冰棒舔了起來。牙城望著妻子嗜虐的微笑,深深嘆息。

「饒了我吧……」

3

通話孔傳來的,是客氣卻死板的人工智慧語音。

「出差中?」

『是的。研究主任曉深森本日赴島外出差中。若有事情,我可以代為轉達。』

「啊……沒關係,我明白了。請叫她儘快和我……和兒子聯絡。」

拜託你了——古城說完就切掉通話。或許是他在無意識間用力的關係,握緊的手機正在掌心裡吱嘎作響。

「可惡,怎麼搞的啊!在這種要緊的時候,父母兩個人居然都聯絡不上!」

古城不吐不快地咕噥,然後粗暴地捶了走廊的牆壁。走過旁邊的老教師瞪了他,但是他沒空介意這些。

第九號過來通知的什麼鬼「宴席」,指定的日子恐怕就是今晚——四月最後的滿月之夜。這件事古城也已經轉達牙城他們了。

別理對方就好——牙城這樣回答,古城對此也有同感。

他們沒有理由傻傻答應札哈力亞斯的邀約。既然對方行事會被月齡因素左右,他們反而應該積極迴避。只要奧蘿菈正式成為登錄魔族,還能受特區警備隊保護。那樣一來,札哈力亞斯對奧蘿菈應該也就不敢輕舉妄動。換句話說,只要撐過今晚,她的安全就有保障了。可是到了這個關頭,古城卻開始感到不安。

原因在於今天早上的新聞。尼勒普西自治區發生的神秘吸血鬼感染症——

要當做巧合看待,感覺時機也未免太巧了。

假如那場大規模感染是札哈力亞斯策劃的花樣,「宴席」就不只是古城他們自己的問題了。沒人能斷言同樣的災害不會發生在弦神島。

「也許這不是賭氣的時候,只能向那月美眉求救了嗎……」

古城想起目中無人的犀利班導師,就無意識地皺起臉。

隨便向那月拜託,之後可不知道會被她要求用什麼方式回報。然而那月仍是學校專屬的攻魔顧問,在警察和特區警備隊面前也吃得開。現在古城沒辦法靠父母,在熟人當中有能力對抗札哈力亞斯的人選,除了她之外再也想不到別人。

而且奧蘿菈在不遠的將來,也可能成為彩海學園的學生。只要他跪下來拜託,那月出力相助的可能性就很高。

「呃……對喔……」

古城在下跪之前又想到了值得一試的方法,便收斂起表情。

有希望對抗札哈力亞斯的人選,還有一個。無非就是奧蘿菈自己。

假如奧蘿菈能駕馭和第九號同等的力量,札哈力亞斯應該就無法用野蠻手段危害到她。

但是要達成這一點,前提在於她必須取回記憶。為此關鍵就是——

「凪沙……嗎?」

結果問題還是會回到那一環啊——古城嘆了氣,朝國中部的方向走去。午休時間就快結束,不過應該足夠和凪沙談話。

古城決定拜託凪沙再和奧蘿菈見一次面。只要不是像上次那樣突然面對面,先跟凪沙說清楚,她應該也會諒解。至少這值得古城試著去說服她。

「古城?你要去哪?」

先回到教室的古城開始收拾東西,準備離開學校,淺蔥便朝他問了一聲。

來得正好——古城雙手合十向淺蔥拜託:

「抱歉,淺蔥,下午的課我不上了,幫我想個好理由混過去。」

「等等……你想去哪裡啊!」

古城甩掉打算制止他的淺蔥,朝教室出口走去。淺蔥似乎從他那種態度察覺到什麼,臉色變得嚴肅起來。

「奧蘿菈發生什麼事了嗎?」

淺蔥用靜靜的口氣問道,讓古城停下腳步,一回頭就和看似不安的淺蔥對上視線。

奧蘿菈是未登錄魔族這件事,淺蔥也知道。她似乎在擔心奧蘿菈是不是因為這樣而被牽扯進麻煩了。說來說去,淺蔥還是挺關心奧蘿菈的。

「呃,不要緊,沒事的啦。怎麼可以有事……!」

古城堅定地笑著搖搖頭。我懂了——淺蔥聳了聳肩。那表示儘管淺蔥並沒有釋懷,但她並不會進一步追究。

「有沒有什麼我能幫忙的?」

相對的,她這麼問了。這個嘛——古城想了一下便說:

「來辦個派對吧。」

「啥?」

古城那前言不搭後語的提議,讓淺蔥嚇著似的睜大眼睛。

「啊,這麼說來,我的生日快到了,幫我慶祝吧。熱熱鬧鬧地瘋一下。」

「你生日不是在五月嗎?」

「虧你記得。」

古城覺得有些不可思議地反問。他的生日在五月初,黃金周假期中間。因為這樣,他以往並沒有留下什麼和朋友一起慶祝的印象。

「我……我剛好想起來而已,剛好的啦!」

「所以嘍,拜託你了。」

「真是的,什麼叫『所以』啦。」

驚慌的情緒似乎還留在淺蔥臉上,她揮揮手,面紅耳赤地趕古城走。

古城直接朝國中部校舍走去。

幸運的是,他在聯絡走廊上遇到了熟面孔。

是個留黑髮戴眼鏡、一看便覺得像班長的女學生。當她來探望住院的凪沙時,古城也和她說過幾次話。

對方察覺古城走近,就看似不解地停下腳步。

「曉學長?」

「你是叫甲島吧?我記得你今年也和凪沙同班對不對?」

「是的。」

甲島櫻並不顯膽怯,公事公辦般回答了問題。那大概是當班長所養成的架勢,似乎也很習慣面對學長姊。

「不好意思,能不能幫我叫一下凪沙?我要進國中部校舍實在不太方便。」

古城說著低了頭。

幾個星期前,他還每天到那棟校舍上課,不過一旦升上高中部,要踏進那裡就會猶豫起來。他總覺得自己不適合出現在那裡。

櫻卻面無表情地仰望著他,搖了搖頭。

「學長沒有聽說嗎?」

「咦?」

「凪沙早退了喔。剛才醫院的人來接她了。」

「……醫院?」

古城傻眼地反問。

他沒聽說凪沙被醫院找去這檔事。假如凪沙身體不舒服被送去醫院,古城應該會頭一個接到聯絡,可是也沒有。假如是被抬上救護車那倒不提,不過醫院的人會過來接凪沙也顯得很奇怪。

「到底是什麼人……來接凪沙……?」

古城忽然有種失足般的不安感,嘴裡不禁嘀咕。

甲島櫻用讓人聯想到人工生命體的平板語氣淡然回答:

「對方自稱是MAR的人員。記得她是叫……遠山小姐。」

4

葳兒蒂亞娜一邊舔著指頭沾上的鮮血一邊回到船塢。在路上注射的毒品或許還留有效果,她被一股異常亢奮的情緒支配。

午後的陽光開始西斜,感到煩悶的她搖搖晃晃地走過埠頭。

唇間還不停冒出乾笑聲。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葳兒蒂亞娜的腳步不穩得像是酩酊大醉。

失手傷害牙城時,她便自覺心中有某個部分已經毀了。即使牙城被稱為「冥府歸人」,終究也只是普通的人類,受了那麼重的傷勢,想來絕對活不到現在。

縱使葳兒蒂亞娜過去只是受了利用,牙城仍是唯一一個賦予她生存目的的男人。身為不名譽的前領主女兒,飽受虐待的她也是被牙城所救,她卻不自覺地企圖殺害恩人。現在沒有任何人會護著她了。

魔族登錄證已經在半路上丟了。這是因為假如有人發現牙城的屍體,並向特區警備隊通報,登錄證的定位資訊會讓警方鎖定她的行蹤。

葳兒蒂亞娜不能繼續留在弦神島。話雖如此,她也沒有其他去處。現在的她只剩下對札哈力亞斯的復仇心而已。

「我要殺了你,札哈力亞斯……我要殺了你我要殺了你我要殺了你……」

葳兒蒂亞娜詛咒似的在口中不停叨念,並且走上遊艇。

這艘船原本就是牙城的財產,葳兒蒂亞娜不能再留在這裡。但是在離開以前,她有東西非得先回收。第十二號——第十二號的「焰光夜伯」,是她的私有物。

「……葳兒蒂亞娜?」

奧蘿菈正在打掃船里。這是葳兒蒂亞娜離開前交代她的工作。奧蘿菈喪失記憶又笨手笨腳的,但是她接到命令就會規規矩矩地完成。被別人需要,對她來說應該是一件開心得不得了的事情。

然而,她那股純真卻讓現在的葳兒蒂亞娜生厭。那就像看著小時候無知的自己,葳兒蒂亞娜甚至感到憎恨。

「這是什麼東西?」

葳兒蒂亞娜發現桌上的金屬片,便問了奧蘿菈。刻在上頭的是古代魔法符文。她無法完全解讀,但是從眼熟的幾個單字就能推敲出大概的文意。

「『宴席』的邀請函……?寄信人是札哈力亞斯?」

「啊……」

奧蘿菈看到葳兒蒂亞娜驚訝的反應,害怕得縮起身體。好比一名修女因為藏匿異教徒而受到怪罪,她露出內疚和真摯交雜的表情。

「你為什麼要瞞我?」

葳兒蒂亞娜低聲責問。

「是……是古城建議我,無須理會對方的召喚。」

「你說什麼?」

「我也……不願意赴約。我不想去……」

儘管奧蘿菈無助得聲音顫抖,仍明確地如此表達。葳兒蒂亞娜得知她反抗自己的瞬間,意識就像沸騰似的變成空白一片。

「別開玩笑了!」

葳兒蒂亞娜激動得大吼,還強拉奧蘿菈的手。她硬是讓抵抗的奧蘿菈站起來,打算帶著她到船外。

「那種話我不能接受!我不接受!你和我一起來!我要殺了札哈力亞斯!」

「……不……不要……!」

「囉嗦!你只要照我的話做就好了!」

札哈力亞斯主辦的「宴席」——這對葳兒蒂亞娜來說,是千載難逢的報仇機會。既然他表明了自己在哪裡,應該就會不加防範地接納她們。

當然在札哈力亞斯的周圍八成仍會有匈鬼護衛,但是那不會構成任何阻礙。葳兒蒂亞娜從最初就打算同歸於盡,只要能報仇雪恨,其他的都無所謂。

奧蘿菈被粗魯地推去撞牆,失去了意識。葳兒蒂亞娜拖著昏倒的她來到船外。

「——葳兒小姐!」

葳兒蒂亞娜一下到埠頭,就有人吃驚似的叫了她。滿臉愕然望著她的,是穿著學校制服的曉古城。

「你在做什麼……你對奧蘿菈做了什麼事!」

古城發現奧蘿菈不省人事,臉色頓時變得嚴肅。

他大概是一路拼命跑過來的,一看就能知道呼吸相當急促。他那邊似乎也發生了什麼問題,可是對葳兒蒂亞娜來說,那些事如今都不重要了。

「和你沒有關係,閉嘴。」

葳兒蒂亞娜冷冷斷言。那副不甩人的口氣讓古城不知所措。

「葳兒小姐?你在說什麼……!」

「你應該也知道吧?古城。尼勒普西自治區現在發生了什麼事?那塊土地是我的故鄉,住在那裡的人原本都是卡爾雅納的領民!」

古城看到葳兒蒂亞娜含淚大叫,就杵在原地說不出話了。葳兒蒂亞娜用滿懷憎惡的眼神瞪著他,並且露出犬齒。

「我不能原諒札哈力亞斯。那個男的奪走了我的父親和姊姊,還打算連領民都奪走。我要殺了他……我絕對會殺了他!」

「……為了那個,你就要利用奧蘿菈嗎!」

古城沒有折服於葳兒蒂亞娜的憎惡,冷靜地反駁。

瞬時間,葳兒蒂亞娜「唔」地吞了氣,隨即又嫣然微笑說:

「你在問什麼傻問題?」

她抓住昏迷的奧蘿菈的頭髮,像對待道具一樣隨手拎起。

「當然啦,誰叫這東西是兵器。她就是被造來用於殺戮和破壞的吧?」

「——你少鬼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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