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卷 愚者和暴君 第四章 宴席之夜 The Last Supper(2/2)
「——你少鬼扯!」
狂吼的古城猛蹬碼頭,揮拳朝葳兒蒂亞娜招呼過去。那意外的速度讓葳兒蒂亞娜感到戰慄。人類的肌力並無法激發出那種速度,古城的體能顯然凌駕於尋常吸血鬼。
可以深切體會到,他果然是第四真祖的血之隨從。
即使如此,古城仍不配和屬於正統吸血鬼的葳兒蒂亞娜為敵——!
「——『Ganglot』!」
出現在古城面前的,是火焰環繞周身的魔犬。巨大前腳抓住了古城,直接將他撕開。噴灑出鮮血、碎肉及內臟的古城飛得老遠,然後重重砸在地上,動也動不了。
「哈哈……啊哈哈哈哈哈……是你不好,曉古城。因為你礙了我的好事……!啊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葳兒蒂亞娜拭去流到臉頰上的淚,高聲笑了出來。她感覺不到恐懼、後悔、憐憫或任何情緒,胸口只有開出空虛大洞似的奇特感覺。
她又拖著金髮少女踏出腳步。
「宴席」之夜已近——
5
古城被耀眼的夕陽照得難受,呻吟著醒了過來。
懸於海面的太陽將躺著的他染得滿臉朱紅。
回想自己身上發生過什麼事費了古城一些時間。他聽說凪沙被遠山帶走而前往MAR附屬醫院,是幾個小時前的事。然而遠山卻已經失蹤,MAR也表示不知她的去向。
古城不得已就去了船塢,並在那裡撞見葳兒蒂亞娜想將昏迷的奧蘿菈帶走。後來古城被葳兒蒂亞娜的眷獸撕裂身軀,意識就此中斷。
「我……還活著……?」
古城確認手腳能動,硬是撐起了身體。傷勢沒有預料中的痛。
沾滿血的制服從右肩到左側腹,還留著被巨爪撕爛的痕跡,可是古城的身體卻沒有傷口。相對的,就像結痂剛被剝下來一樣,他渾身都長著全新的肌膚,仿佛證明了一度被破壞的肉體已再生復原——
「這就是血之隨從的力量啊……傷腦筋……」
饒了我吧——古城搖搖頭。自己真的不是人類了。事到如今,他心裡才湧上實際感。
不可思議的是他並沒有動搖,恐怕是因為知道自己該做什麼。要是死了,就救不了凪沙和奧蘿菈——想到這裡,不死之軀倒也不算壞。
問題在於,古城不知道這副「不死之軀」有多管用。畢竟肉體再生需要花一些時間,對付吸血鬼的眷獸時會被瞬殺也已得到證實,能力似乎沒有期待的方便。
葳兒蒂亞娜恐怕帶著奧蘿菈去見札哈力亞斯了。
而且考慮到凪沙和奧蘿菈的關係,遠山很可能也在同一個地方。
設有兵器研發部門的MAR的員工遠山,以及軍火商札哈力亞斯——他們之間就算有聯繫,感覺也沒什麼好奇怪的。不僅如此,其實遠山十分有可能是受僱於札哈力亞斯的奸細。
「『焰光之宴』嗎……只能去一趟了。」
古城朝著位於東區邊陲的聯絡橋走去。
札哈力亞斯選定的「焰光之宴」舉行地,是弦神島的舊東南地區。如字面所示,那是漂浮在弦神島東南方海上的一處人工島區塊。
那塊地帶原本是實驗性構築出的試作人工島,之後主要被用為建造弦神島本島的建設基地,居民大多是直接參與建設弦神島的都市設計者、建設工程人員及其家屬。舊東南地區以前曾是弦神島的中心,不過東西南北四座人工島完成後便功成身退,至今人口仍持續減少。
此外和弦神島本島相比,它較為小型,設備也差了一級,而且人工島本體的耐用年限即將到期,目前已經被定為廢棄地帶,幾年內就會被拆除。
走向衰退的人工島——
身為死亡商人的札哈力亞斯要舉辦「宴席」,應該沒有比這更適合的場地了。
要到舊東南地區,一般是利用該區和弦神島連接的兩座聯絡橋,或者渡船。
不過古城目前穿著沾滿血的衣服,想來渡船並不會願意載他。所以古城的腳必然得就近走向聯絡橋那邊。
當古城看見聯絡橋的入口時,就察覺狀況不對而停下腳步。
「特區警備隊……?前面到底在搞什麼?」
聯絡橋下發生了小規模的騷動。裝甲車架起路障,將橋面徹底圍堵。而且還能看到武裝機動隊員,更有許多人穿了對生化兵器用的防護衣,有如看著內戰都市的聳動畫面。
『人工島管理公社要告訴弦神島的各位居民——』
像是要回答古城的疑問,從上空盤旋接近的是特區警備隊的無人宣傳直升機。小型無線電遙控載具裝設的擴音器正不停播放死板的人工語音。
『本日,在人工島舊東南地區發現了疑似新型感染病的患者。由於有擴大感染的疑慮,在確保安全以前,我們會禁止人員往來舊東南地區做為預防措施,現在將封鎖聯絡橋。』
「什……」
古城仰望著飛過去的無線電遙控直升機,感到一股目眩般的焦躁。
在這種時候出現新型感染症——判斷那是和尼勒普西自治區同類型的病症,八成不會有錯。而且,兩邊都和札哈力亞斯的存在有關。
『目前禁止一切人員渡航至舊東南地區。此外,航經舊東南地區的船舶切勿靠港,請留在洋上等候檢疫官指示,違反者將科以罰則。在此重複——』
「可惡……搭船也不行嗎?」
古城茫然杵在路上,咬牙切齒。
問題不只感染症,葳兒蒂亞娜應該已經帶著奧蘿菈到了舊東南地區。聯絡橋被封鎖,古城就無法帶回奧蘿菈了。
絕望受挫的古城搖搖晃晃地踏出腳步。隨後,有一輛腳踏車出現在他眼前——華麗螢光色的越野公路車。
「唔喔!」
剎車聲猛烈響起,腳踏車在撞上前停下來,和愣住的古城距離不到五公分。真的是千鈞一髮。
「……曉……曉學長!」
騎在腳踏車上的是個穿運動服的少女。她看到古城沾滿血的模樣,訝異地睜大眼睛。對方手腳修長,曬黑的肌膚和短髮十分搭配,是個眼熟的國中女生。
「唔,你是女籃社的……進藤對吧?」
腳踏車少女的身分是進藤美波——古城在國中時的籃球社學妹,比他小一個年級,不過算是在社團處理雜務時會順便聊幾句的熟人。
「學長,發生什麼事了嗎?你的傷……!」
「啊,這你別在意,傷勢沒有外表看到的嚴重。」
「呃,可是——」
進藤實在沒那麼容易釋懷。古城本來以為可以靠夕色矇混過去,但他的外表似乎比預想的還血腥。
「進藤,你怎麼會在這裡?你家不是在這邊吧?」
古城無視於動搖的學妹,硬是轉移話題。
進藤有些害羞似的微笑著指了背著的背包。
「學長有聽說弦神島出現吸血鬼感染症的患者了嗎?我爸……家父是檢疫調查局的技師。他接下來要去舊東南地區調查,所以叫我帶更換的衣物到船上給他。」
「……船?」
「就是停靠在那邊的檢疫船『阿須雲』。」
「哦……你爸爸也好辛苦耶,發生這種狀況。」
古城一邊關心學妹的家人一邊仍思考著其他主意。禁止渡航至舊東南地區——然而,載著專家的檢疫船例外。
忽然趕著研討感染症對策的檢疫船乘員會警戒偷渡客的可能性很低。只要設法溜進船里,應該就去得了舊東南地區。
「抱歉,進藤,耽誤到你了。」
古城朝學妹揮了揮手,朝港口跑去。
「啊……學長……!」
「嗯?」
叫住古城的進藤欲言又止,嘴唇發著抖。結果她什麼也沒說,只是禮貌地低下頭。
「不,沒什麼。那個……學校見。」
6
石英之門是位於舊東南地區中央的巨大建築物。建築物的主要結構為六層樓,以往弦神市就是將市政廳及人工島管理公社的總公司設在這裡。
外牆大舉採用了以魔法強化的透明鑽石玻璃,建築物整體好比巨大的寶石宮殿。位於宮殿中央的,則是酷似六角水晶的巨大鐘塔。
曾將遠東「魔法特區」弦神島的技術昭告全球,具歷史性的魔法建築物。
然而在決定拆除舊東南地區後,那座石英之門也將遭到廢棄。
目前的石英之門是禁止一般人進入的無人廢墟。
美麗而空虛的玻璃城堡——
札哈力亞斯選為「宴席」舞台的地點,就是石英之門的中央廣場。
為玻璃天花板所覆的廣場中央,有十二具棺材呈扇狀排列。
相當於半數的六具棺材裡,躺著六名少女。
第十一號、第九號、第八號、第七號、第二號,以及第一號——
札哈力亞斯所擁有的六具「焰光夜伯」。
擺放於她們中心的,是個包在寶石結晶里的灰發少女。札哈力亞斯一語不發地望著她那乾瘦的遺體。
鐘塔敲響夜晚九點的鐘。
那就像信號似的,有陣女性嗓音靜靜傳來。
「讓你久等了,札哈力亞斯卿——」
札哈力亞斯緩緩回頭。穿西裝的他面容年輕,外表是個長著灰發的十幾歲少年,只有那雙感覺狡猾的鳳眼還留著軍火商之前的影子。
「感謝你的協助,Miss遠山。還有曉凪沙小姐,歡迎來到我召開的『焰光之宴』——」
札哈力亞斯的視線前方,有MAR的遠山美和以及穿著制服的曉凪沙身影。
凪沙的臉色很難用「配合」來形容,但她並沒有遭到捆綁。遠山恐怕是拿凪沙家人的安全來要脅,才帶她到這裡的吧。證據在於,凪沙仰望遠山的眼裡含有明顯敵意。
「你是誰?」
凪沙望著札哈力亞斯,口氣尖銳地問了。
札哈力亞斯將手湊到胸口,對她深深行禮。
「我都忘了先報上名字。我是巴爾塔薩魯·札哈力亞斯,第四真祖的血之隨從。」
「真祖的……隨從……?」
原本表現得堅強的凪沙眼裡蒙上一層懼色。
凪沙患有魔族恐懼症的情報早已傳到札哈力亞斯耳里。為了讓她安心,札哈力亞斯微笑著當場單膝跪下。
「我無意加害於你,請別害怕,曉凪沙。我呢,只是希望你能重現過去行使的奇蹟。」
「奇……跡?」
「然也。就是令死者復活。」
札哈力亞斯深深頷首,然後抬起臉。凪沙只是搖著頭,無法理解自己聽到了什麼。呼嗯——札哈力亞斯眯著眼睛說:
「這個嘛,先從我的故鄉開始談起好了。我的故鄉,是目前已經不存在的巴爾幹半島小鎮。它在過去被捲入了『戰王領域』、『破滅王朝』以及西歐教會三方爭戰而消滅,離現在是七十年前的事了。」
札哈力亞斯說著便看向擺在左側的棺材。
睡在棺材裡的,是個胸前被挖出一道傷口的金髮少女。
「……那些發動戰爭的人所求的就是她。被封印在我的故鄉的第一號——第一號『焰光夜伯』。」
「……!」
關於世界最強吸血鬼——「焰光夜伯」的傳言,凪沙當然也有耳聞。她年幼的臉龐因驚訝而緊繃。
札哈力亞斯望向凪沙那種反應,眼裡帶了一絲懷念,隨後又轉開視線。接著他指向浮在寶石中的灰發少女。
「她叫朴樂絲妲,是我的妹妹,也是守護第一號的巫女。」
保持笑容的札哈力亞斯眼底泛上了淡淡的憎恨光芒,嘴唇微微扭曲。
「後來她被吸血鬼殺了,想保護她的我也在同一個地方遭到殺害。後來只有我死而復生。是朴樂絲妲讓我復活的,復活成第一號的血之隨從——就像你為了兄長所做的一樣!」
「……兄長?古城哥?」
凪沙訝異地反問。這時候提到古城的名字,讓她明顯動搖。札哈力亞斯用了蛇一般城府很深的目光觀察她的反應,然後微微苦笑。
「你果然不記得啊。那就是你做的。你讓自己的兄長變成了血之隨從,變成了不老不死的怪物!」
「你亂說……沒有那種事……!」
猛搖頭的凪沙大叫。對她來說,這是理所當然的反應。札哈力亞斯將她哥哥講成怪物,講成她畏懼的魔族隨從。
「我才沒有……那樣的力量!」
「是啊,那是應該的,我明白。再出色的巫女都無法讓死者復生,辦得到那種事的,只有自穢土趨醒的死者之王,超脫世理的弒神兵器,操馭無限『負之生命力』的人造吸血鬼——第四真祖!」
札哈力亞斯張開雙臂,仰首向天。
「請用你的力量讓完美的第四真祖醒來。所幸這裡就有六具『焰光夜伯』——第四真祖的基體已經備妥一半。她們身上都充填了從尼勒普西自治區的祭品吸取而來的魔力,覺醒用的催化劑理應足夠了!」
「……那種事……你休想稱心如意……!札哈力亞斯!」
身穿染血女僕裝的女吸血鬼現身於廣場,並且打斷滔滔不絕的札哈力亞斯。絹絲般的褐發凌亂不堪,蘊含怒氣的雙眼冒出赤紅血絲。
而且,還有一個被她拖來的金髮嬌小少女站在那裡。
第十二號「焰光夜伯」——奧蘿菈。
「……奧蘿菈……小姐……」
凪沙望著畏怯的金髮少女,茫然開口咕噥。
她以前見過奧蘿菈。當時是古城把奧蘿菈叫到身邊,想介紹給她認識。而札哈力亞斯才剛說過,古城是真祖的血之隨從。
凪沙仿佛輕微貧血發作,上半身一陣搖晃。
札哈力亞斯命她讓第四真祖覺醒的身影,和之前哥哥想引見奧蘿菈讓她認識的身影,兩者重疊在一起。為什麼——凪沙在嘴裡嘀咕。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自己到底是誰?
在自己體內的她,到底是——
「這可來得好,我恭候已久了——」
久候多時的嘉賓出現,讓札哈力亞斯的嘴角綻現笑意。
那是商人對談判進行得正如計算所露出的喜色。
他知道葳兒蒂亞娜想來向自己索命。正因如此,他才將邀請函交付給奧蘿菈。只要知道那張邀請函的存在,葳兒蒂亞娜絕對會帶奧蘿菈過來,就算要和那個棘手的「冥府歸人」反目,她也會過來。
葳兒蒂亞娜的想法和情緒全掌握在札哈力亞斯的手掌心。
包括她的憤怒及憎恨——
「歡迎來到我召開的『焰光之宴』會場,葳兒蒂亞娜·卡爾雅納。你能將第七具基體帶來,真令人不勝欣喜。誠摯恭迎你的光臨。」
「住口!」
葳兒蒂亞娜在怒吼的同時召喚了兩匹眷獸——火焰繞身的三頭魔犬,還有口吐寒氣的雙頭犬。這是她現在能動用的最強戰力。在這種距離下,要收拾沒有護衛的札哈力亞斯根本就是小事一樁。
「死吧,札哈力亞斯!好好體會我父親的憾恨和領民的痛苦——!」
葳兒蒂亞娜帶著勝券在握的痛快臉色大喊。
結果,札哈力亞斯的聲音打斷了她。那是和動搖無緣的刻薄聲音。札哈力亞斯牽起躺在棺材中的第一號的手,靜靜下令:
「迅即到來,『神羊之金剛(Mesarthim Adamas)』——」
剎那間,好似要守護札哈力亞斯那般,巨大眷獸從
虛空中現身了。一頭強大得無可理喻的怪物——
那是具備金剛石(Diamond)之軀的大角羊。眷獸周圍浮現幾千幾萬顆寶石結晶,成為保護札哈力亞斯的護盾。
「第四真祖的……眷獸?怎麼會……!」
葳兒蒂亞娜的臉染上絕望之色。她那兩匹眷獸的攻擊,連飄浮在半空的寶石障壁都傷不了。發射如彈丸的寶石暴雨更將她的眷獸衝散,消滅得不留痕跡。
勝負從一開始就擺在眼前,葳兒蒂亞娜的眷獸敵不過真祖之力。她宰不了受「焰光夜伯」保護的札哈力亞斯。
「奧蘿菈!拜託你,借給我力量!」
被逼上絕路的葳兒蒂亞娜硬把奧蘿菈拖到面前。奧蘿菈畏縮得動彈不了,只是茫然杵在原地。
「是你就能對抗那匹眷獸!殺了那傢伙!把札哈力亞斯殺掉!」
葳兒蒂亞娜放聲尖叫。
這樣的她胸口開出了大朵薔薇。
薔薇其實是飛濺的鮮血。血與肉的花瓣散落,葳兒蒂亞娜的身軀搖晃不支。
「……噫……!」
被溫熱血液濺了一身的奧蘿菈面色緊繃。由於葳兒蒂亞娜放了手,反作用力使她嬌小的身軀倒向地面。
「札哈力亞斯……!」
葳兒蒂亞娜嘔著血,瞪視軍火商。
札哈力亞斯手握著的是手槍。會特地用槍,應該是他判斷「神羊之金剛」的威力也會傷到奧蘿菈。雖說是護身用的左輪手槍,裡頭裝的銀銥合金彈頭,破壞力仍足以對吸血鬼造成致命打擊。既然札哈力亞斯是軍火商,要弄到貴重的對魔族特殊彈也是易如反掌。
槍聲接連響起,發射的五發槍彈不偏不倚地貫入葳兒蒂亞娜的胸口。她當場跪地,緩緩倒下了。
「奧……蘿菈…………你為什麼……」
葳兒蒂亞娜眼神空洞地仰望著金髮少女咕噥。
她吐出隻字片語後就不動了。濺到鮮血的奧蘿菈只是茫然望著這一幕。
「啊……啊啊……」
少女口中冒出聲音,悽厲叫聲分不出是哀號還是怒吼。
不過發出那聲音的並非奧蘿菈。
是凪沙。
雙手抱頭的她發出了感覺並非出自人類的尖叫。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大氣震盪劈里作響,石英之門的建築物隨之搖晃。
奧蘿菈自是不提,連札哈力亞斯都愕然望著那異樣的光景。
「這是……所有『焰光夜伯』正在共鳴……?」
唯一保有冷靜的遠山環顧四周,如此低語。
六具躺在棺材中的「焰光夜伯」——除了奧蘿菈以外的所有基體,都像是呼應著凪沙的情緒睜開眼睛了。
噢噢——札哈力亞斯感動不已地讚嘆。
「真正的第四真祖終於要醒了嗎!太美妙了!太美……!」
興奮得大呼小叫的他,聲音像斷線似的忽然停了。
血塊從他口中湧出。
軍火商的胴體仿佛被巨斧掃過,呈橫向一字斷開。
他低頭看了被自己的鮮血染成深紅的雙臂,目瞪口呆地搖頭。
「……為……!」
為什麼——連話都說不出口,札哈力亞斯就應聲倒下了。
攻擊他的是翅膀。
具備刀刃般鋒利的鉤爪,紅黑色血管外露的——吸血鬼翅膀。
那翅膀襲向札哈力亞斯,將他的肉體腰斬。
「凪沙……小姐……」
遠山沙啞地叫了對方的名字。眼裡一向不流露情緒的她,如今毫無疑問地帶有懼色。
曉凪沙在背後展開了由魔力交織成的黑色翅膀。
她解開原本束起的長髮,露出笑容。
眼裡綻放著如青白色火焰燃燒般的焰光輝芒。
7
從舊東南地區的港口到石英之門這段路,原本徒步也不需走上一小時。唯獨在今晚,連成為血之隨從的古城也得花三倍以上的時間才能走完。
這是大規模感染所導致。
發生在舊東南地區的吸血鬼感染症,不到半天就有數萬名患者發病,感染的規模一路擴大。感染者靠著遠勝人類的體能陸續攻擊群眾,非感染者倉皇逃離他們。特區警備隊則是將感染者隔離開來,打算阻止感染擴大——各方人馬同時湧來,港口周遭變得一片混亂,古城要從中抽身就耗掉了意外多的時間。
於是等他抵達石英之門時,在那裡的一切都已經結束了。
或者說,一切正要從那裡開始。
在古城伸手不可及的地方,一切正要開始——
被玻璃天花板罩住的廣場中央,有兩名少女站在滿月的光芒下。
烏黑長髮的少女以及金髮閃著七彩光芒的少女——曉凪沙和奧蘿菈。
「奧蘿菈!」
沖向吸血鬼少女的古城沒有先趕到妹妹身邊,單純是因為奧蘿菈比較近。這是理由之一,另一個理由則是凪沙散發的氣息顯然不尋常,壓倒性的威迫感不允許他人隨便靠近。
「古城……」
奧蘿菈認出古城趕來的身影,嘴唇無助地顫抖。
那表情看來好比在滑落山崖時,拼了命想抓緊途中夠到的小樹枝。
「發生什麼事了?葳兒小姐呢!」
古城用雙手扶穩奧蘿菈的纖弱肩膀問了。噫——奧蘿菈低聲咕噥,視線落在地面。
於是古城看見了。中彈的葳兒蒂亞娜渾身是血倒在地上。
蹲在葳兒蒂亞娜身邊的是遠山。她應該也是MAR的醫師,卻不發一語地搖頭,像是表示葳兒蒂亞娜已回天乏術。
「遠山小姐……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古城壓抑地問道。他沒忘記遠山擅自帶走凪沙這件事,現在的遠山無法信任。即使如此,能說明這個狀況的恐怕只有她了。
「『焰光之宴』。」
而遠山望著十二具排成扇形的棺材說道。
成群棺材的中央,擺著包覆住灰發少女的巨大結晶。畫面令人聯想到過去沉睡在「冰棺」里的奧蘿菈。
「這是札哈力亞斯卿安排讓第四真祖覺醒的儀式。居住在尼勒普西自治區的普通市民約為兩百六十萬人,當中據說有百分之十五左右已經因為大規模感染而變成假性吸血鬼。他們所供給的魔力讓第四真祖覺醒了。」
「那麼,在弦神島發生的感染症也是……」
「大概是魔法儀式的餘波。雖然目前看來,災區還勉強控制在舊東南地區這裡而已。」
遠山回答得像是對一切瞭然於心。這個人究竟是什麼來歷——古城頭一次深刻感到疑問。她能帶凪沙遊走於舊東南地區,同時還掌握了島外的情資。古城本來懷疑她和札哈力亞斯是同夥,但似乎也不是那麼回事。
「……你為什麼要將凪沙牽連進來?她和『焰光夜伯』無關吧!」
古城指著笑得冷酷、跟平常判若兩人的凪沙,逼問遠山。
遠山一副覺得奇怪的樣子回望他。
「你沒有發現嗎?」
「發現什麼……?」
「凪沙小姐就是第四真祖。她並非基體,而是正牌的第四真祖。」
「你在說什麼……!」
意外的話語讓古城聲音變調。凪沙在月光下任黑髮飄揚的笑容,感覺似乎添了些陰狠。
「封印於世界最古老的『魔族特區』戈佐島上面的,並不是你認識的奧蘿菈——第十二號。她不過是監視者罷了。」
遠山無視於古城的動搖繼續說道。
「……監視者?」
「封印在遺蹟里的是『魂魄』。那才是第四真祖的本尊。由三位真祖和『天部』的人們合力催生出的人工『受詛魂魄』——我們暫且稱為『原初』,也就是原初的奧蘿菈。」
「附在凪沙身上的,是那傢伙嗎……原初的奧蘿菈……!」
古城感覺到事情總算說得通了。
同時他也發現自己抱有誤解。
古城一直都搞錯了。他帶著錯誤的認知,恐怕牙城和葳兒蒂亞娜也都沒有正確理解。
奧蘿菈並沒有喪失記憶,她從最初就什麼也不知道,因為她是被製造來護衛
並監視「原初的奧蘿菈」,本身內在空空如也的人偶。
十二具「焰光夜伯」中,為什麼只有奧蘿菈會被封印於世界最古老的「魔族特區」——
那是因為,她負責監視。
為第四真祖的真正魂魄所準備,用來守護「原初的奧蘿菈」沉眠,且擁有人類形體的道具。這就是第十二號的真面目。
附在凪沙身上的,根本不是奧蘿菈的部分人格,而是第四真祖的魂魄本身。接納那道魂魄的凪沙才是第四真祖。
「果然……是這麼一回事嗎……」
從古城的視野死角——擺放於廣場的棺材後頭,札哈力亞斯渾身是血地起身。
他的腹部有一道仿佛被腰斬過的深深傷痕。
換成正常人就不可能活得了的重傷。然而那道傷口卻像慢動作倒帶一樣正慢慢地癒合,宛如受了不死詛咒的吸血鬼真祖。
「你是……札哈力亞斯?那模樣……怎麼搞的……」
古城察覺札哈力亞斯變年輕而驚呼。
札哈力亞斯痛苦地捂著傷口,嘲弄似的笑了。
「你驚訝些什麼?曉古城?你和我不是同類嗎……」
「……同類?這樣啊……札哈力亞斯……原來,你也是……血之隨從?」
古城想起被葳兒蒂亞娜殺害過一次的自己,嘴裡咬牙切齒。
呵——札哈力亞斯愉快地笑著站了起來。他擦掉嘴角流出的血,腳步踉蹌地走向凪沙。
「既然你已經醒來,事情就好談了。來吧,『原初的奧蘿菈』,請讓朴樂絲妲復生,讓我這個為你擔任巫女的妹妹活過來吧——」
「汝是愚蠢之輩,札哈力亞斯。」
凪沙口中冒出了不屬於她的聲音,而是被取名為「原初」的魂魄聲音。
她那輕蔑的語氣讓軍火商表情緊繃。
「……唔!」
「我乃世界最強吸血鬼,為了『聖殲』所造的弒神兵器,不死且不滅,不具任何血族同胞,不求支配,僅率災厄化身之十二眷獸,啜飲人血,行殺戮及破壞。我不屈於任何人,亦不受任何支配。」
「你不肯……聽我的願望?你不接受我這血之隨從的懇求?做為選帝者,向你獻上祭品的可是我啊!」
札哈力亞斯一副拼命的模樣訴說。
然而,凪沙卻露出像在看著污穢毒蟲的冷笑。
「愚蠢之輩。殺了那女孩的,不正是汝自己嗎?」
「我……我怎麼會……你在說些什麼……!」
「為了獲得永恆的生命,汝以祖國和妹妹的性命為代價,從第一號身上篡奪了肋骨,又為何要求我讓汝的妹妹復生?汝所求的並非妹妹,而是我吧?難道汝以為,我沒發現名喚朴樂絲妲的這個女孩體內已被安設捕獲魂魄的術式?」
「唔……!」
札哈力亞斯無力地把話吞了回去,大概是因為「原初」將他的籌謀道破。「原初」將青白輝亮的眼睛一轉,包覆著朴樂絲妲的寶石之「棺」立刻碎散。灰發少女的遺體被光芒籠罩,化作塵埃消失了。
這也代表札哈力亞斯的野心毀了。對於身為軍火商的他來說,連妹妹的亡骸都只是區區道具——用來獲得更有價值的商品的交易材料。
「低賤的俗夫。得知曉凪沙的存在,汝肯定是羨妒交加。是故,汝才打算讓名喚朴樂絲妲——擁有和曉凪沙同等力量的這個女孩復活,讓我附在她身上,好任意操控第四真祖的力量吧——?」
「不……不對。不是的,我只不過是自負能讓你的價值更上層樓……」
札哈力亞斯充滿欺瞞的語句已不如之前有力。失去靠山的軍火商畏懼地後退了。
「原初」朝著他伸出手——
「不具戰鬥意志的汝,沒有資格成為我這弒神兵器的隨從。我要收回汝的那股力量,札哈力亞斯。」
「噫!」
札哈力亞斯發現出現在自己身後的另一道身影,臉色頓時僵凝。
站著擋住他退路的,是個胸前留有深深傷口的金髮少女——被眾人喚為「第一號」的「焰光夜伯」。
她那白皙瘦弱的手臂一動,猶如利刃探入札哈力亞斯的左胸。軍火商體內傳出骨頭吱嘎作響的聲音。
第一號正要挖出札哈力亞斯的肋骨。
「別……別這樣……住手……第一號……住手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札哈力亞斯——!」
少女抽出了沾滿鮮血的手臂。
當著古城等人面前被奪走肋骨的軍火商,身體如木屑般朽壞崩解了。那是固有堆積時間逆流所致。
札哈力亞斯的「肋骨」,之前應該發揮著接收第四真祖魔力的觸媒效用。由於「肋骨」被奪走,札哈力亞斯的不死詛咒也就解開了。過去體驗的時間重量一口氣流入他體內,造成身軀崩潰。
不久,札哈力亞斯的身體就完全瓦解,只剩下些許黑灰。
哼——「原初的奧蘿菈」毫無感慨地吐氣,然後朝留在廣場上的棺材走去。原本沉睡的「焰光夜伯」陸續起身,好似要迎接她的到來。
連對魔法生疏的古城,也憑直覺理解到她們的接觸帶有什麼意義。
「原初的奧蘿菈」既已覺醒,恐怕就會將那些「焰光夜伯」納入體內,取回原本的力量——世界最強吸血鬼的力量。
「——慢著,『原初』!」
而古城攔住了「原初的奧蘿菈」的腳步。他上前擋住黑髮少女的去路,面對面瞪向她。
「將凪沙還來。」
「……呼嗯?」
化為「原初的奧蘿菈」的凪沙用冷峻的眼神看了古城——光是看著就能令人靈魂凍結的焰光之瞳。即使如此,古城仍不退縮。假如錯過這個瞬間,曉凪沙的存在就會永遠消失。這股預感促使古城採取行動。
「你是什麼人,為了什麼目的才被創造出來,我都無所謂。可是,那副身體是屬於凪沙的,對你來說應該不需要吧!」
「原來如此,汝似乎和札哈力亞斯不同……雖然兩邊都一樣愚蠢。」
「原初」揚起朱唇,快意似的笑了。
為了取得第四真祖之力而不惜將妹妹亡骸當道具利用的札哈力亞斯,以及為了救妹妹而斷言不需要「原初」存在的古城。大概是這樣的對比讓她感到愉快吧。
「無論如何,我不能答應汝所求。我的魂魄需要容器。」
「為什麼要搶走凪沙的身體?那邊那些「焰光夜伯」不是你的身體嗎!」
「『焰光夜伯』……?」
「原初」像是聽了掃興的玩笑,不快地蹙起眉頭。
「沒人告訴汝嗎?『焰光夜伯』是計劃的名稱。那些不過是做為計劃的一環才創造出來的我的分身。」
「……分身?」
「神照著本身創造出來的人類有十二對肋骨。正如祂由男人(亞當)的肋骨造出女人(夏娃),由我的十二對肋骨也造出了十二具基體——供眷獸寄生的基體。」
「供眷獸……寄生?」
「沒錯。來自異界的召喚獸亦即眷獸,需要用她們來做為留在這世界的須臾之器。她們都是人偶,身負監視我之職的第十二號亦不例外。」
長著凪沙面孔的少女朝默默杵在原地的奧蘿菈一瞥,然後殘酷地微笑。
古城只能咬著嘴唇,吭不出聲音。
他並不是沒有想到這種可能性。由於太過危險而遭到封印的第四真祖,為什麼非得分割成十二具?
這是因為「天部」的人們害怕她復活。
所以他們才將「原初」的力量之源分藏各地。為了讓她無法隨意召喚第四真祖統率的十二匹眷獸,還分別賦予十二具人類的假軀,將眷獸系留於這個世界。
「焰光夜伯」會被創造成人造吸血鬼的理由很簡單。因為除了吸血鬼的軀殼以外,沒有其他物體能封印吸血鬼的眷獸。第九號和第一號並沒有操縱第四真祖的眷獸,她們本身就是眷獸。
「所以說,奧蘿菈她們的真面目……是被眷獸操縱的人偶?」
「沒錯……正是如此。換言之,如今我已覺醒,她們全都成了不必要的存在。」
長成凪沙模樣的少女大幅張開雙臂。
烏黑長髮飄颺翻飛,背後長出巨大的翅膀——生有銳利鉤爪的吸血鬼翅膀——
翅膀
數目為三對六片。那些翅膀各自扭動如具備意識的蛇,穿進了六具「焰光夜伯」的胸口。翅膀表面浮出的紅黑色血管正強而有力地搏動著。
第十一號、第九號、第八號、第七號、第二號,以及第一號——六具「焰光夜伯」全身被光芒籠罩,緩緩消失於翅膀當中。
「原初」吞噬了被拆散的自我分身,準備取回眷獸的支配權。做為基體的「焰光夜伯」一消滅,真正的第四真祖就能藉此覺醒——
「翅膀的……顏色……」
古城貌似恍惚地望著那驚人的景象。凪沙原本漆黑的翅膀被鮮亮光芒裹覆,轉變成彩虹一般的色彩,淡淡的美麗光輝看上去有如極光。
極光(Aurora)之翼像刀刃一樣伸向古城。
「原初」並不打算吞噬古城,她看準的是古城背後的奧蘿菈。為了取回第七匹眷獸的力量,得將礙眼的障礙物掃到一旁。從「原初」的觀點而言,應該只有這樣的用意。
可是她卻沒有達成目的。
保護古城的無數冰柱從地面冒出,將極光之翼彈開了。
操控冰柱的是奧蘿菈。她身為第四真祖的十二號眷獸,頭一次在自己的意志之下動用力量。她違抗「原初」的意志,就為保護古城。
「……這是什麼把戲,第十二號?」
長成凪沙模樣的少女不悅地瞪向奧蘿菈。
眼睛閃爍如火的奧蘿菈怕得雙腳發抖,卻還是站向前。
然後她張開雙臂,保護古城。
對於奧蘿菈令人意想不到的行動,連古城都難掩訝異。
「憑汝這眷獸操控的人偶,也敢違逆身為宿主的我——」
「原初」散發的鬼氣壓力加劇,解放的魔力化為暴風,令石英之門的玻璃牆喀喀作響。奧蘿菈沒有退讓。理應是眷獸傀儡的她,違逆了身為宿主的第四真祖之意,拒絕順從對方。
「那好。汝就儘量取悅我吧。」
「原初」像個得到新玩具的孩童,面帶喜色地撂下一句。
極光之翼大舉肆虐,變成巨鞭狂掃周圍一帶。龐大魔力催生出龍捲風,刮裂玻璃天花板,令碎片如雨灑下。
純白的閃光化為火焰,吞沒了古城以及保護他的奧蘿菈。
「————唔!」
古城的意識就此中斷。
最後,他聽見長成凪沙模樣的少女高聲大笑。
還有鐘塔沉沉敲響的鐘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