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卷 黃金時光 第四章 聖殲(The Sacred Genocide)(2/2)
古城望著紗矢華細細的頸子,忍不住放聲大叫。她爛醉外加哭累了,已完全進入夢鄉。
「假如紗矢華沒有睡著,學長又打算對她做什麼呢?」
雪菜冷冷地看著垂頭喪氣的古城問。
古城頓時肩膀打顫,害怕似的搖頭說:
「沒、沒有啦……那個……」
「受不了……學長真是個下流的人耶……」
雪菜深深地吐氣。不過與其說她是氣到傻眼,倒不如說那是交雜著苦笑與信任的溫柔嘆息。接著,她把手伸向擱在旁邊的銀色長槍,用槍尖對準自己的頸根。
「姬柊!啥,怎麼連你都突然吃錯藥了──!」
銀槍輕撫般觸及雪菜的頸根,使她白皙的肌膚冒出血珠。古城的目光被那模樣吸住了。
「因為這是紗矢華的份。」
雪菜把手伸到制服胸口。她靈巧解開緞帶,然後動作生硬地解開制服的扣子。隆起的細細鎖骨、微微突出的酥胸,還有纖瘦的側腹逐漸裸露在外。
「學長要跟南宮老師一起去救藍羽學姊,對吧?既然如此,至少要讓力量恢復才行。」
「可是姬柊……你……」
古城擠出聲音。目前雪菜的身體狀況離健康相當遙遠。急遽演進的天使化症狀,對她的身體造成了嚴重負擔。可以感覺到雪菜光像這樣普通地講話就非常勉強了,古城不認為她能夠承受吸血這項行為的負擔。
「沒關係。因為這說不定是我最後一次提供血給學長了。」
這麼說的雪菜卻露出了迷人微笑。她一邊用雙臂遮著只剩內衣的胸口,一邊亮出細細頸根。即使在應該已經看慣她的古城眼裡,都覺得這副模樣有種神聖感。
耀眼得無法直視,卻不可能別開視線。
「呃……我和紗矢華比起來比較嬌小,要是學長一直盯著看,我會不好意思……」
目光低垂的雪菜無助地向屏息盯著她看的古城抗議。
古城硬是將她瘦弱的身軀摟進懷裡。
「學、學長……?」
雪菜一瞬間害怕似的目光閃爍。古城仍不放開她。
「不可以,姬柊。」
「咦?」
「你不准消失!你別說自己就算消失也沒關係……!如果你不在,煌坂、葉瀨、凪沙還有我都會難過……!你直到最後都不能放棄,這也是為了珍惜你的所有人……!」
可是──好似快要哭出來的雪菜聲音顫抖。
「那樣的話,我就不能留在學長身邊了……!要是我不能當劍巫……!」
「你留下來就行了啊!」
古城強而有力地否定雪菜軟弱的反駁。
「就算你不是獅子王機關的劍巫,就算你不是監視者,只要你想,你還是可以留在這座島。你可以留在這裡啊!」
「我……」
古城的話成了契機,讓雪菜放鬆了全身的力氣。她的雙臂意外用力地將古城抱緊。
「我也不想……離開這裡!因為對我來說……來到這座島以後,每一天的時間都像黃金一樣燦爛……!」
雪菜吐露藏在心裡的想法以後,就像忍著眼淚閉上了眼睛。
接著她緩緩調整呼吸,輕輕地推開古城的身體。雪菜的雙手摸到了古城的臉。隨後,她從幾乎可以感受到彼此呼吸的距離凝望古城。
「學長。」
雪菜柔和地微笑,迷惘和畏懼從她澄澈美麗的眼睛裡消失了。古城的目光離不開她那留有稚氣的臉龐,汗水與血的甜美氣味在挑逗鼻腔,古城感覺到喉嚨強烈乾渴。雪菜呢喃似的聲音震動了他的耳膜。
「學長,請你吸我的血。因為我會監視學長……一直到最後。」
「姬柊……」
古城在吸血鬼本能的驅使下,將獠牙扎進了雪菜的頸根。銳利的白色尖端緩緩地刺進雪菜的肌膚並且陷了進去。
「唔……」
緊張和痛苦讓雪菜身體緊繃。古城察覺到她的反應,停下了動作。
雪菜則把手伸到古城背後,輕輕地對他細語。
「……不要緊……我沒事的……再深一點……請學長不要放開我……」
好──古城邊說邊用手臂使勁抱住雪菜。他將獠牙深深扎進她的頸根,沉醉在肌膚相觸以及血液帶來的甜美感觸。
「學長……曉學長……」
看似感到疼痛的雪菜一邊吐氣一邊呼喚古城的名字。她全身汗濕,白淨肌膚微微泛紅。她的身軀一陣一陣地發抖,經過幾次繃緊與抽搐以後,渾身無力地癱軟了。
在像是剛跑完長跑而不停急促呼吸的雪菜再次睜眼以前,古城一直緊緊摟著她。
6
「學……學長的傷勢怎麼樣?」
在古城臂彎里醒來的雪菜尖聲發問。
雪菜的制服還沒穿好,纖細的頸根上微微留著古城用獠牙扎過的痕跡,就像吻痕一樣。而且剛才緊緊相擁的餘韻仍留在彼此的雙臂,因此感覺莫名尷尬。
「好像還不到完全恢復的程度。不過,和之前比起來好多了。」
為了掩飾尷尬,古城儘可能用公事公辦的語氣回答。接著,他朝重新穿好制服的雪菜瞄了一眼問:
「不提這些了,姬柊,你那件內衣──」
「是的。這是我向夏音借來的……看起來,會怪怪的嗎……?」
雪菜一邊遮著胸口一邊露出缺乏自信的表情。
古城常因為雜七雜八的原因看見雪菜只穿內衣的模樣,不過她平常穿的胸罩說起來都是樸素單純的款式,唯獨今天穿了裹著輕柔蕾絲,款式可愛的內衣。
儘管那種意外感確實讓雪菜更有魅力,但古城實際上對內衣款式並沒有那麼大的興趣。
「呃,我覺得不錯啊。不過,這樣啊……所以你身上才會有葉瀨的味道。」
自顧自地點頭的古城釋懷了。他在抱緊雪菜時,之所以會感覺到一絲夏音的氣息,看來並不是出於心理作用。
雪菜的反應卻和釋疑後心情暢快的古城相反,臉上完全沒了表情。
「……什麼?」
雪菜的話還沒傳到古城耳里,揮出的回馬拳就已經在古城的側腹發威了。唔喔──古城潰不成聲地慘叫。
「好痛!你幹嘛突然打人……?」
「我不理你了。笨學長。」
雪菜氣呼呼地背對古城。到底怎麼了啦──古城淚汪汪地嘆氣。就在隨後,他們倆腳下傳來了疲倦的說話聲。
「……傷腦筋。好不容易找到人,結果你們這兩個孩子光天化日下在這麼空曠的地方做了些什麼啊?」
「師尊大人……!」
回神的雪菜掩著嘴角倒抽一口氣。
有隻毛色烏亮的黑貓正從公園長椅上仰望著古城他們的身影。緣堂緣的使役魔。古城板著臉望向表情亂有人味的黑貓問:
「你、你都看見了嗎!」
「難不成你們做了什麼不能被看見的事?」
呃,不是啦──古城含糊其辭。雪菜趁機撿起銀槍,然後和黑貓拉開距離並擺出架勢。她是在提防緣出手硬把她帶回去。
「師尊大人,我──」
「我明白。我不會再阻止你。」
被緣當成使役魔的黑貓隨意揮了揮前腳。接著它用金色眼睛狠狠地瞪著古城說:
「相對的,第四真祖,你可要確實負起責任。」
「負、負責任?」
「把這東西戴到雪菜的手指上。由你來戴。」
黑貓向不自覺地彎下腰的古城指了指自己的脖子。
它脖子上有貓用的細細項圈。而在項圈的喉嚨一帶,剛好有東西用淡紅色緞帶系在上面。銀亮的小小圓環。
「……戒指?」
古城靈巧地解開緞帶,將銀色圓環拿到手。造型單純得像是將成對圓環分成上下並在一塊兒的戒指,尺寸相當小,似乎連古城的小指都戴不上去。不過換成雪菜的纖細指頭,或許就能勉強戴上去。
「這好像是用跟『雪霞狼』相同材質做的耶……」
雪菜探頭看向古城的手裡說了。這麼說來,這枚戒指的顏色和雪菜的長槍槍尖很類似。雖然都是相當輕盈的金屬,不過材質肯定比外表所見的更為堅固。
「唉,這類似護身符。要是順利生效,就能防止雪菜繼續天使化。」
緣用不負責任的口氣說明。
「我明白了。」
古城點頭。他沒有想過要懷疑對方所說的話。只要能防止雪菜自我消滅,就算那是毫無根據的符咒或迷信也都無妨。
雪菜似乎也有同樣想法,默默地將自己的左手伸到古城面前。
那枚銀色的戒指感覺非常小,卻像是為雪菜量身訂做一樣套進了她的無名指。雪菜轉了轉手腕確認戒指是否合手。
「看起來似乎沒什麼改變就是了……」
古城失望地嘀咕。他在無意識之間期待著某種戲劇性的變化。
「我有說過吧。這類似護身符,頂多只能祈禱會有效。」
緣用來當使役魔的黑貓若有深意地告訴古城。不過它終究是貓,古城看不出那張表情有什麼含意。
「學長──」
原本頻頻瞄著左手戒指的雪菜表情緊繃地叫了古城。
隨後,有陣讓古城感到皮膚刺痛的古怪魔力波動傳來。可以看見有深紅光粒在運河對岸──正朝著基石之門的上空噴涌。
變成白色結晶的建築物外牆逐步坍塌。「聖殲」之力將外牆變成了鹽巴。那恐怕是為了入侵建築物內部。
「基石之門……弦神冥駕出手了嗎!不好意思,喵咪老師,麻煩你照顧煌坂!」
古城抱起黑貓,然後將它擺在醉得不省人事的紗矢華身上幫忙當看守。黑貓無奈地微微叫了一聲。
「第四真祖小弟,你有勝算嗎?」
「難講耶。畢竟我的眷獸也對他不管用。」
古城苦笑著搖頭。他並沒有打算逞強或自嘲。可是,既然冥駕想對雪菜不利,那他就是古城遲早得對付的敵人。
再說古城也擔心仍被囚禁在「棺材」里的淺蔥。無論如何,他都沒有逃避冥駕的選項。即使缺乏勝算也一樣。
「不。不要緊的,學長。我們會贏喔──」
可是,雪菜卻站在古城身邊斬釘截鐵地這麼告訴他。
握著銀槍的少女使壞般抬頭看著訝異的古城,用力對他點了頭。
7
『救……』
畫面傳來少女的聲音。
在這座城市裡被當成偶像的少女求救聲。
街頭的GG螢幕、家中的電視、電腦與平板電腦、智慧型手機──從所有畫面都傳出了她求救的聲音。少女的亮麗服裝和端正臉孔都保持著原樣,聲音卻抹去了一切情緒,只對著一名少年傳達她的訊息。
像壞掉的播放裝置那樣,周而復始,周而復始。
『古城……救救……這座島……』
人們聽不懂她話里的意思。
即使如此,他們還是明白。在這座人工島上,有某種狀況發生了,而且有人正在暗地裡打算對抗這樣的狀況。
他們並沒有忘記到處出現求救畫面的現象也有可能是別人在惡作劇或播放器材故障。
即使如此,人們仍暗自在心裡送上聲援:拜託,救救我們的島。
因為他們同樣是這座島的居民。
沒錯。因為這裡是「魔族特區」──
8
基石之門是巨大的建築物。建築物本身為位居弦神島樞紐的大型浮體構造物之一,同時也是一座廣闊的城市。不僅人工島管理公社設址於此,其中更包括弦神市市政廳及特區警備隊總部、餐飲街和城市飯店、有高級時尚品牌設櫃的大樓──種種設施組合為複雜區塊,構成了整座楔狀的建築物。
而在基石之門內部,有座小小的博物館。
正式名稱為魔族特區博物館。裡頭收集了弦神千羅身為弦神島設計者在過去的事業成績,以及有關「魔族特區」的史料,屬於以觀光客為主要服務對象的設施。
然而,現在那座設施里並沒有觀光客的身影。從「深淵薔薇」事件發生以後,博物館就關門了。畢竟少有好事的觀光客會專程探訪災後重建中的弦神島,而且這座設施對外也宣稱已經在事件中受損。
在這樣一座博物館的辦公區域裡,有一群令人意外的身影。
配備有最新抗魔族裝甲服及槍械的頑強武裝警備員──隸屬於特區警備隊「魔導打擊群」的眾隊員。
而且,受他們保護的是個目光銳利、身穿和服的男子。人工島管理公社的名譽理事──矢瀨顯重。
顯重等人打開寫有「除相關人員外禁止進入(Staff Only)」的門,往博物館地下前進。
出現在他們前面的是讓人聯想到機場管制室,被機械所占滿的空間。
寬廣程度大概同中規模的劇場或Live House。無數螢幕滿布牆面,管制作業區呈階梯狀。作業區內部的控制(Console)面板全都閃爍不停,顯示出它們正在運作。
可是,該坐在位子上的管控員卻遍尋不著人影。
身為顯重部下的那些人全被不明人物弄昏,並帶到了其他地方。簡直像穿越空間一樣,不留任何形跡。
而且,有個嬌小的身影代替那些管控員站在那裡。
留著烏黑長髮的娃娃臉魔女。
「你果然在這裡──矢瀨顯重。」
南宮那月抬頭看向走進管制室的顯重,對他冷冷地微笑。
「南宮那月……『空隙魔女』是嗎?」
顯重面色不改地回答。武裝警備員在這段期間迅速採取行動,用部隊將那月團團包圍。他們未經警告就把槍口指向那月。
呵──吐氣的那月悠然環顧四周。
「這裡就是『棺材』的管制室嗎……為了防止部下背叛便事先準備保險裝置,很像狡猾的你會用的行事方式。」
「區區攻魔局的國家攻魔官,也敢對我大放厥詞。」
顯重用不帶感情的眼神睥睨那月。
「但我准許你,『空隙魔女』──你確實有才幹,屬於殺了會嫌可惜的人才。」
那月臉色未變地聽著顯重恐嚇般的語句。
據說潛水艇「咎神之棺」不允許「該隱巫女」以外的人入侵,是與外界隔絕的領域。然而像矢瀨顯重這種性格的男人,想來並不會真的認同有自己支配力未及的領域存在,更遑論那是啟動「聖殲」的關鍵領域。
矢瀨顯重肯定另外藏有從外部操控「咎神之棺」的方法──那月就是如此判斷的。她的推論似乎押對寶了。
「縱使『棺材』裝載著咎神的睿智,又以神明般的運算能力為豪,它本身單純就是潛水艇。要是將潛水艇切離弦神島,便只有沉入海底一途。」
顯重肅然相告。這些話並不是在對那月說明,而是為了向麾下的魔導打擊群隊員誇耀自己的思慮有多周到。
「留在裡面的藍羽淺蔥會如何?」
那月靜靜反問。顯重似乎有一絲忍俊不禁。
「『該隱巫女』嗎?她是優秀的祭品,但不算無法取代的零件。我得再找新的人選。」
「『棺材』里應該擺有管控人工島的網路中樞才對。要是失去那東西,弦神市內會陷入大混亂喔。」
「那又怎麼樣?這座島的居民終究只是為了向世界宣揚『聖殲』威力才被聚集的祭品。只要擔任祭壇的人工島沒事,島上死多少人都是小意思。」
顯重若無其事地斷言。
為了讓弦神冥駕奪走的「聖殲」之力失效,應該要割捨「棺材」──顯重就是如此主張的。其結果會失去藍羽淺蔥的性命,還有讓弦神島產生混亂,對他來說大概都無關緊要。
「還是說,你要試著用那副身軀來阻止我,『空隙魔女』?」
顯重周圍的空氣幽幽搖晃了。矢瀨家代代相傳具過度適應能力的血統,顯重身為當家之主,自然也具備那種能力。
而且,顯重還察覺到那月身負傷勢。自己縱使要對付「空隙魔女」也不會輸─
─他應該是有這樣的把握。
那月卻抬頭仰望頭頂,並露出嘲弄人似的賊笑。
「不,我看算了,矢瀨顯重。因為似乎用不著我親自動手。」
「什麼……!」
顯重跟著那月將目光轉向頭頂。
隨後,管制室的天花板崩塌了。形狀同防空洞的牢固外牆像沙粒般逐漸倒塌。不,那並不是沙粒。半透明的白色粉末──是鹽。
有人將建築物的外牆瞬間變成鹽粒並將之搗毀。
「弦神冥駕嗎!」
深紅光粒透過瀰漫如濃霧的鹽塵冒了出來。手握黑槍的弦神冥駕無聲無息地降臨在管制室。
魔導打擊群的隊員們想將槍口對準冥駕,但他的攻擊更快。被深紅子彈擊倒的隊員們一個個化成鹽柱並且解體。
冥駕接著將子彈射向默默杵在原地的顯重。
顯重卻連一根手指都不動,當場就將四面八方飛來的十幾發子彈全部擊落。他放出的不可視之刃和深紅子彈相互抵消了。
「顯重老翁,你能擋下『聖殲』之光啊。會自稱咎神後裔果然有點本事。」
冥駕愉快似的微笑著說。
相對的,顯重臉上浮現了藏不住的焦躁。被冥駕這個叛徒得知管制室的存在,對他而言也在意料之外。
「冥狼,你這跑腿的死人想做什麼──你有何目的?」
「唉,雖然我不希望被人稱呼那個名字,就告訴你吧。」
冥駕一臉從容地回答看似對他恨得牙痒痒的顯重。
「我的目的只有一個──讓咎神該隱完全復活。『聖殲』不過是為此所用的手段。」
「你想讓該隱……完全復活……?」
繃緊太陽穴的顯重驚呼。正是如此──冥駕誇張地張開雙臂。
「如同我的祖父讓我從屍體復生,我要用咎神留在『棺材』的『記憶』讓咎神該隱再生,包括祂的精神,還有意志!為此我可以將自己的身體奉獻給祂──!」
「你瘋了嗎,冥狼!」
顯重嘶聲怒喝,嗓音中聽不出方才的餘裕。他朝冥駕放出的不可視之刃,都被冥駕布下的正十二面體屏障擋住了。
「你的祖父只是想要『聖殲』的禁咒,並不希望讓咎神該隱復活。那種事一旦實現,世界就會毀滅……!」
「告訴你,那正是我所求的。」
冥駕語氣和緩,甚至還有反過來以觀察對方動搖為樂的跡象。
「即使靠弦神島與『亞伯巫女』的運算能力,『聖殲』的效力頂多只能遍及半徑十幾公里──不過要是由身為『聖殲』原主的咎神該隱發揮其權能,應該就能讓效力順著龍脈將整顆行星覆蓋殆盡──」
「原來如此……」
那月代替吭不出聲音的顯重插話了。
「那就是你協助『亞伯巫女』的理由嗎,弦神冥駕?你們倆以死者的軀體復睡以後,想再次摧毀這個世界,目的在於……復仇嗎?」
「是啊,正如你所說。我們不能原諒背叛我們的這個世界──還有從我們身邊奪走溫暖的那些人。『亞伯巫女』和我都一樣──」
「荒謬……」
矢瀨顯重吐出他的感想。對於心思受制於現世利益的他來說,冥駕的想法是位於理解範圍外的瘋狂產物。冥駕用空洞目光看向臉孔因恐懼而皺起的顯重。
「我們只是在盡身為死者的本分,不需要崇高的理念或讓人心安理得的正義。我們要儘可能拖更多的活人下地獄。所謂魔法,所謂詛咒,原本不就是這樣用的嗎──!這才是屬於我們兩個的『聖殲』!」
在冥駕微笑著宣言的同時,發射了深紅的子彈。
總數並非十或二十,有多達百顆甚至兩百顆以上的正八面體子彈同時撲向矢瀨顯重。連顯重放出的不可視之刃也不可能將其全數擊落。
「唔──!」
顯重的身影在猛烈爆炸下變得看不見了。
極少數存活的魔導打擊群隊員目睹那一幕以後,自然也保不住鬥志。有個疑似小隊長的男子大喊「撤退」,隊員們便各自爭先恐後地逃離管制室。
冷冷地目送他們的冥駕又重新面對那月。
「──接下來換你嗎,南宮那月?或者你要像平時一樣,穿越空間逃走呢?就算你逃得走,這個世界也等於毀了。」
冥駕超然地對那月訴說的聲音里並沒有敵意。對目前能操控「聖殲」力量的他來說,已經不覺得那月具威脅性。
可是,了解冥駕心思的那月卻「哼哼」地冷笑。
「逃?不對,你錯了。弦神冥駕,必須逃的是你,不是我。」
「什麼……?」
那月流露出奇妙餘裕的模樣,讓冥駕短暫蹙眉。
隨後,足以撼動大地的高密度魔力灌滿了管制室。那股魔力變為翻騰的炫目雷光,幻化成一頭巨大召喚獸的身影。是吸血鬼眷獸。
「『獅子之黃金』──!」
雷光巨獅隨少年悍然的吶喊揮下前腳。
冥駕立刻出槍擋下那一擊。儘管他的黑槍能使魔力失效,卻無法連爆發性魔力造成的衝擊波都一併消除。冥駕直接被震退,並且重重地撞在管制室的牆上。
冥駕之所以仍毫髮無傷,功勞在於從他背後現身的亡靈少女。「亞伯巫女」創造了深紅色屏障將冥駕包覆並加以保護。
濃稠鮮血從起身的冥駕額前流下。他被「寂靜破除者」射傷的傷口在剛才的衝擊中再度裂開了。
那使得冥駕焦躁不已。
更讓他焦躁的是──事實上,剛才那並非針對他施展的攻擊。那頭黃金眷獸只是召喚用來打穿管制室的牆壁。為了儘快趕到這間管制室,就要摧毀礙事的牆壁。那是它被召喚出來的目的,冥駕只是遭受到波及罷了。他已得到連世界都能毀滅的力量,卻狼狽至此。
冥駕用充滿怒意的目光瞪向黑暗深處。
有個露出傭懶臉色的吸血鬼少年站在那裡。
「總覺得講這種話,就好像我服了臭老爸嘴上掛的那套理論,感覺很不爽──」
少年跨過腳下瓦礫找藉口似的嘀咕。手持銀槍的少女在他身邊聽著那些話。
不久,少年緩緩抬頭並眯起發亮的深紅色眼睛。
「我來終結『聖殲』了,弦神冥駕。」
第四真祖──曉古城意興闌珊地看著冥駕,露出了兇猛的笑容。
9
深紅子彈貫穿沙塵飛來。具土屬性的正六面體子彈。彈頭在古城腳下炸開,將周圍瓦礫不留痕跡地抹消了。
威嚇射擊。不要再靠近──這是來自冥駕的警告。
「現在你還想玩什麼把戲,第四真祖?我可是說過才對,你不成威脅。」
冥駕用明顯聽得出焦躁的口氣問了。
圍繞在他身邊的深紅光粒正逐漸變成小粒子彈。其數目已經超過幾百顆,眼看就要擴散到整間管制室。假如硬生生被所有子彈打中,就算是吸血鬼的肉體也會徹底消滅,和先前的瓦礫一樣。
秀出如此壓倒性力量的冥駕告訴古城:
「矢瀨顯重似乎想藉著消滅你來宣揚『聖殲』的威力,不過對我來說,你連那種價值都沒有。消失吧。」
「不成威脅是嗎?哎,或許吧……」
古城不感興趣地說。他那種感受不到霸氣的態度,反而讓冥駕露出困惑臉色。古城則回望冥駕,微微地揚起嘴角。
「可是,先不提我好了,換成淺蔥又如何呢?」
「你是什麼意思……?」
冥駕焦慮地抖眉。像在挑釁他的古城刻意朝管制室緩緩地看了一圈。
「在這裡的是用來控制『棺材』的裝置吧?假如你真的掌控了『聖殲』,為什麼現在還要來這裡?」
「原來如此──」
那月望著冥駕沉默的臉,從喉嚨發出尋開心似的格格笑聲。
「要讓該隱復活,就必須取出『棺材』的內容物。哎,道理我懂。畢竟『棺材』是用來保存該隱『記憶』的裝置。不過,假如你真的掌握了『棺材』,只要直接進入『棺材』就可以完事。」
「你不來這裡,就無法和『棺材』內部通訊。明明『亞伯巫女』已經占據『棺材』了,像你這樣做合理嗎?」
古城接著那月的話說下去。
「淺蔥對我說過要我『救救這座島』。要救的不是她,而是這座島。那傢伙只要願意,隨時都能操控『棺材』讓自己逃脫。但她沒那麼做,不就是為了封住『亞伯巫女』嗎?」
「第四真祖,你住口──」
冥駕低吼似的咕噥。亡靈般的少女再次從他背後浮現。「亞伯巫女」的端正臉孔明顯已經因憎恨而扭曲。
古
城不予理會,又繼續說:
「弦神冥駕,還有『亞伯巫女』──你們根本沒有掌控『聖殲』。你們操控的只是『聖殲』的表象。因為淺蔥仍然一直將『棺材』的內容物──『咎神』的睿智凍結(Protect)在其中。那傢伙直到現在都隻身保護著弦神島,真不愧是弦神島的偶像。」
如此訴說的古城嘴邊露出了看似自豪的微笑。
弦神冥駕使用的「聖殲」之力強歸強,卻和原本的威力相距甚遠。頂多只能毀滅一座都市,要毀滅世界則遠不可及。
古城原本以為這是「亞伯巫女」強行啟動「聖殲」所致。
但是他錯了。「亞伯巫女」發揮不了「聖殲」的能力並不是因為她身為巫女缺乏正統性,是淺蔥一直都封鎖著「聖殲」的力量。
淺蔥並沒有受困於「棺材」當中。正好相反。她是為了保護古城等人才窩在「棺材」里沒有出來。照淺蔥的能力來想,獨自應付「亞伯巫女」大概令她閒得發慌吧。
直到最後,淺蔥都沒有對古城說「來救我」。她說的是「救救弦神島」,代表事情就是如此。古城等人從一開始就被她救了。
「所以說……那又如何!」
冥駕空洞的眼裡染上怒意。他用來虛飾表面的餘裕早被剝落,如今只剩下對世界的憤怒與恨意。
「就算並不完整,『聖殲』之力已經在我手裡。『該隱巫女』所做的抵抗,只要趁現在將你們全部消滅,之後再慢慢處理就行了──!」
「不,弦神冥駕,你的復仇到此為止。因為淺蔥給了我們打倒你的機會──」
笑著露出獠牙的古城全身湧現了無從抑止的魔力。理應可以讓魔力失效的冥駕懾於其魄力,膽怯地退了一步。
「來,我們開戰吧,弦神冥駕──接下來,是屬於第四真祖(我)的戰爭!」
「住口──!」
冥駕將飄在空中的幾千發子彈盡數發射。足以令世界變樣,更可剝奪吸血鬼異能之力的深紅子彈。縱使是第四真祖的眷獸也承受不住那種攻擊。
緊接著,耀眼發亮的神格振動波結界將所有子彈擋下了。
「不,學長,是『我們的』聖戰才對──!」
將銀槍插向地板的雪菜表情毅然地微笑。超越人類極限的龐大神氣正從她全身透過銀槍釋放出來。
那股力量將深紅光粒逼退,並且和冥駕的子彈相互抵銷。
「你仍然……仍然要來阻礙我嗎,姬柊雪菜──!」
弦神冥駕舉起黑槍。無論雪菜的神氣如何增加威力,只要冥駕有那把能讓靈力失效的長槍,神氣就絕對傷不了他。
明知如此,雪菜依舊果敢沖向前。被青白色光芒籠罩的銀槍划過大氣朝冥駕伸去。
「『雪霞狼』!」
「七式突擊降魔機槍嗎!就憑這種武器──」
冥駕的黑槍將雪菜的銀槍擋下。不管雪菜再怎麼用助跑加強力道,體重較輕的她在力量上還是無法敵過身為殭屍鬼的冥駕。
即使如此,雪菜眼裡浮現的依舊是信賴的光彩,而非絕望。
「迅即到來,『牛頭王之琥珀(Cor Tauri Succinum)』──!」
「什麼!」
灼熱的熔岩尖錐從冥駕腳下穿出。第四真祖的第二號眷獸,具備熔岩身軀的牛頭神(Minotaurus)所施展的攻擊。
在這座浮於海面的人工島上,那頭操控大地之力的眷獸所能施展的力量極為有限。然而高達幾千度的熔岩尖槍仍可輕易將殭屍鬼的肉體燃燒殆盡。
因雪菜而分神的冥駕更是防不住那種攻擊。
「唔──『女教皇』!」
被逼到絕路的冥駕開口呼喚「亞伯巫女」。以深紅光粒凝聚成型的亡靈少女在冥駕身邊布下屏障,冥駕勉強撐過古城的攻擊並後退。
左肩噴出濃稠鮮血。
因為當冥駕防範古城召喚的眷獸時,雪菜的長槍就在那一瞬間淺淺地划過他的身體。
「果真是這麼回事……弦神冥駕。」
古城一臉無趣地嘆息。
雪菜點出了他們對付弦神冥駕的勝算。那是「寂靜破除者」教她的。
在第零層的戰鬥中,「寂靜破除者」的能力曾傷到弦神冥駕,傷到應該已啟動零式突擊降魔雙槍的他。
「我一直以為你的零式突擊降魔雙槍會被稱為失敗作──理由在於那非要身為殭屍鬼的你才能運用。不過,事實並非如此。」
雪菜在一個後滾翻落地以後,又毫不鬆懈地持槍備戰。
「零式突擊降魔雙槍是可以讓靈力及魔力兩種力量失效的可怕武器。但是,它一次只能消除其中一種力量,無法同時消滅靈力和魔力是它具有的弱點。正因如此,那把槍才會被當成失敗作而遭到廢棄吧。」
冥駕默默聽著雪菜淡然的針砭語句。
七式突擊降魔機槍的神格振動波會妨害「寂靜破除者」的能力。那就代表「寂靜破除」是透過魔力驅動的異能,而非靈力。
儘管如此,理應能讓靈力和魔力都失效的零式突擊降魔雙槍卻沒能防範「寂靜破除者」的攻擊,理由就在於──
那一瞬間,冥駕正要讓雪菜的靈力失效。當他抵銷靈力時,便防不了源自魔力的攻擊。相反的,假如要抵銷魔力,冥駕對靈力就會變得毫無防備。好比他遭受古城召喚的眷獸襲擊時,雪菜的槍就能觸及他的身體。
「沒錯──我不願意認同這種不完美的武神具是自己的作品。正因如此,它才會成為『廢棄兵器』。」
冥駕恨恨地低頭望著自己所拿的黑槍。
「不過,你察覺得太晚了。只要和『聖殲』改變世界的力量一併使用,就能彌補零式突擊降魔雙槍的缺陷。你們根本從一開始就沒有勝算!」
冥駕再次在空中製造深紅子彈。「聖殲」之力是由流動於弦神島表面的龍脈在支撐。只要冥駕人在這座島上,他就有無窮魔力可以使用。要是戰鬥繼續拖下去,先耗盡力量的會是古城他們。
即使如此,古城的表情仍不顯動搖。
「倒不是你說的那樣!迅即到來,第十眷獸『麿羯之瞳晶(Dabih Krystatos)』──!」
「什麼──!」
古城召喚了長有銀水晶鱗片的美麗魚龍。其前腳為半透明翅膀,近似山羊的螺旋犄角則是發出耀眼光芒的水晶柱。
「亞伯巫女」似乎被水晶柱的光輝迷住,動作因而停下了。掩護冥駕全身的深紅子彈也隨之消失。
「第四真祖的眷獸──?是蠱惑的能力嗎!難道你操控了『女教皇』!」
古城的眷獸支配了身為意念體的「亞伯巫女」。察覺狀況的冥駕將零式突擊降魔雙槍一揮,想斬斷眷獸的魔力。
古城趁機回頭呼喚他嬌小的班導師。
「那月美眉,麻煩你!」
「哼。」
那月瞬間看出古城的用意,就操控空間打開閘門。
空間扭曲後,地點移轉到基石之門第零層的上空。一般人不會闖進在上次戰鬥中遭受莫大損害的這個區塊。就算古城稍微放開來施展力量,也不用擔心會波及民眾。
「接招吧,弦神冥駕!迅即到來,『水精之白鋼(Sadalmelik Albus)』!『雙角之深緋』!『夜摩之黑劍(Kiffa Ater)』!」
古城開始召喚自己掌握的所有眷獸。下半身為巨蛇的水精靈(Undine)、緋色雙角獸、操控重力的巨劍都毫不節制地朝著冥駕解放魔力。
「多麼……愚蠢的把戲……!」
冥駕一邊布下深紅屏障一邊低呼。
眾眷獸釋出的魔力餘波在基石之門周圍掀起破壞風暴。人工大地遭撕裂,建築物倒毀,到處發生浸水的災情。
保護冥駕的深紅屏障不穩定地搖晃並迸出火花。龍脈對「聖殲」供給的魔力雖是無限的,對其進行管控的「亞伯巫女」運算能力卻有限。
物質還原、暴風及重力──為了讓屬性各異的魔力失效,她正在承受驚人的運算負擔。
話雖如此,冥駕也不能使用零式突擊降魔雙槍的魔力無效化能力,因為身懷龐大神氣的雪菜正持槍備戰。萬一冥駕用零式突擊降魔雙槍讓古城的魔力失效,當下她的銀槍八成就會朝冥駕發動攻擊。
而且──
「還沒完!迅即到來,『獅子之黃金』!『甲殼之銀霧』!『神羊之金剛』!」
古城又召喚了另一群眷獸。多方而來的新屬性魔力攻擊同時朝冥駕來襲。「亞伯巫女」承受的負擔暴增,屏障搖晃的頻率逐漸提高。
「我懂了。第四真祖眷獸具備的多樣化屬性,就是用來對抗『聖殲
』的力量嗎──」
因為深紅粒子逆流而受傷的冥駕抿唇笑了。
世界最強的人造吸血鬼──第四真祖是用來打倒咎神該隱的弒神兵器。多達十二頭的眷獸,自然不可能毫無用意就交予如此危險的他。
「可是,不完美的第四真祖啊──同時使用那麼多眷獸,你的精神能撐多久呢?你對我而言果然不成威脅──!」
冥駕耀武揚威地告訴古城。即使令六頭眷獸同時攻擊,也無法打破他那道屏障的防禦,古城遲早會力竭。那樣一來,就再也沒有人能阻止「聖殲」。
即使如此,古城仍露出兇猛的笑容搖頭。
「也對。假如你的對手只有我和雪菜──」
「什麼……!」
冥駕驚愕地猛然睜開瞳孔放大的眼睛。他凝視的是「咎神之棺」──巨大潛水艇的上頭。有輛紅色有腳戰車明目張胆地停在那上面。
而戰車前腳裝備的鑽頭已經鑽破潛水艇船體,有個少女從鑽開的大洞中現身了。邋遢有型的制服,亮麗髮型,看起來儼然就是這年頭的高中女生。她將市面上尋常可見的筆記型電腦捧在脅下。
『讓你久等了是也,女帝大人──』
有腳戰車的駕駛者口氣誇張地呼喚少女。
從潛水艇中爬出來的少女像剛睡醒一樣伸了個大懶腰並且呼氣。
「就是啊,我都等得不耐煩了。在這裡根本閒得不得了。」
她一說完就隨手打開筆記型電腦,被彩繪指甲點綴得繽紛亮麗的指頭流暢地打起鍵盤。
「唉,多虧如此,我已經完全準備好要算這筆帳了──上吧,摩怪!」
『咯咯,了解嘍,小姐!』
冥駕頭上響起了頗有嘲諷味道的合成語音。
那陣聲音是從飄浮如亡靈且渾身是傷的少女口中發出來的。構成她身體的深紅光粒不一會兒就崩解並改換形體,從既美麗又醜陋的少女樣貌變成有點醜醜的布偶型電腦化身。
「啥!」
圍繞著冥駕的深紅光粒消失。「亞伯巫女」被消滅,「聖殲」的掌控權被搶回來了。
但是,「聖殲」之力並沒有完全消滅。名為摩怪的電腦化身射出好幾發深紅子彈,將子彈灑落於遭到摧毀的基石之門。
隨後,基石之門建築物出現異變。
原本化成鹽柱而倒塌的大廈、應已毀損的外牆、第四真祖眷獸所留下的破壞痕跡──都在深紅光芒籠罩下瞬間修復。令世界變樣的「聖殲」之力逆流以後,被摧毀的城市便再生了,恐怕連死於冥駕手下的魔導打擊群隊員也一樣。
「藍羽淺蔥……這就是……正牌『該隱巫女』的力量嗎?」
留在地上的弦神冥駕因為愕然而聲音顫抖。
「亞伯巫女」已經不在他的背後。淺蔥反過來搶回弦神島的中心運算裝置──五大主電腦,將「亞伯巫女」消滅。
「這樣啊……第四真祖從一開始就是為了剝奪『女教皇』的運算能力才出手攻擊。他篤定只要『女教皇』的運算能力下滑,藍羽淺蔥就能搶回五大主電腦──」
冥駕一邊搖搖晃晃地起身,一邊舉起黑槍。他空洞的眼睛正望著雪菜。即使他希望讓該隱徹底復活的願望遭到斷絕,對於逐漸轉變成模造天使的雪菜所懷的恨意仍沒有消失。
而且他手裡還有零式突擊降魔雙槍。能讓靈力失效的那把長槍,是連模造天使都能誅滅的詛咒之槍。
古城擋到了冥駕面前。
「──結束了,弦神冥駕。」
古城靜靜地說道。從他高舉的右臂冒出了看似鮮血的魔霧。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弦神冥駕高聲吶喊。黑槍槍刃浮現複雜的魔法圖樣,並蒙上能讓魔力失效的耀眼光芒。此時,從少女口中靜靜冒出了莊嚴的禱詞。
雪菜舉起銀槍起舞。好比向神祈求勝利的劍士,也好比授予勝利預言的巫女。
「狻猊之神子暨高神劍巫於此祀求──」
「繼承焰光夜伯血脈之人,曉古城,在此解放汝的枷鎖──」
身懷神氣光輝的雪菜拔腿疾奔。
古城同時解放了魔力。洶湧狂暴的魔力具現成為幻獸樣貌。那是身上覆有水銀色鱗片的巨大雙頭龍。
「破魔的曙光,雪霞的神狼,速以鋼之神威助我伐滅惡神百鬼!」
「迅即到來,『龍蛇之水銀』──!」
世界最強的少年吸血鬼與擔任其監視者的少女,兩人的高喊聲同時響起。
魔力及神氣同時攻擊,而且冥駕的黑槍無法同時讓兩者失效。
「為什麼……你們明明也是被獅子王機關利用的犧牲者……可是為什麼……」
冥駕的黑槍被雙頭龍以巨顎從中咬斷而碎散。
接著,體格瘦弱的他硬生生承受了「雪霞狼」的神氣,身形搖搖晃晃。他向虛空伸出手,好似要抓住看不見的光,最後便當場跪地倒下。
「冬佳……」
冥駕的嘴唇微微顫抖。碎裂的黑槍碎片落在水泥地上,「叩」地發出乾響。
現場僅剩平穩的寂靜──
那是宣告「聖殲」終結的寂靜。
10
「結束了嗎……?」
古城低頭看著不再動彈的冥駕,看似不安地嘀咕。
悄悄放下銀槍的雪菜則緩緩轉向古城。她露出十分空靈的微笑。那張像是隨時都會消失的嬌弱表情,使得古城的心狂跳。
「姬柊!」
當著呆望的古城面前,雪菜的身子不穩地搖晃。她緩緩倒在立刻趕過去的古城臂彎里。雪菜抱起來異常地輕,讓古城感到背後汗毛直豎。
「對……不起……學長。」
雪菜用細語般的微弱聲音說話。古城拚命地摟著她大叫。
「振作點,姬柊!你以後不是還要一直監視我嗎!」
「對不起……可是……」
雪菜虛弱地抬起臉搖頭,露出了害羞的表情。她非常難以啟齒似的猶豫了一會兒,然後才繼續嘀咕:
「我肚子餓了……」
「啥?」
在這個瞬間,古城恐怕露出了傻眼無比的表情。
咕嚕咕嚕的可愛聲音傳進沉默不語的他耳中。那是雪菜肚子叫的聲音。
「呃……天使化的症狀怎麼樣了?你身體還好嗎?」
總算打起精神的古城追問。雪菜昏倒的樣子那麼讓人有所聯想,事到如今才說理由只是肚子餓了,他實在無法接受。
雪菜好像也對此覺得過意不去,困擾地垂下目光說:
「呃……好像不要緊。畢竟又沒有發生靈力失控的狀況。」
「可是你剛才那麼賣力地用了『雪霞狼』耶。」
「那大概……都是靠這枚……戒指。」
雪菜說著伸出了左手。在她細細的無名指上戴著緣所給的銀色戒指。或許是心理作用吧,戒指中心的細小裂縫正發出幽幽紅光。
這是怎麼回事──古城和雪菜偏頭面面相覷。
出現在兩人腳下的一隻黑貓回答了他們的疑問。
「看來似乎順利解決了。」
「喵咪老師……!」
古城訝異地朝黑貓伸出手。緣堂緣的使役魔便順著古城的手臂爬到雪菜肩膀上。它瞥了雪菜手上的戒指一眼,看似滿意地從喉嚨發出呼嚕聲。
「師尊大人……這枚戒指到底……」
雪菜朝坐在自己肩上的黑貓發問。黑貓則望著古城賊笑,回答她的問題。
「第四真祖小弟……這樣,雪菜就成了你的『血之隨從』。」
「血之……隨從……?」
古城一臉困惑地撇嘴。黑貓深深點頭說:
「也叫作『血之伴侶』或者『新娘』,從身為主人的吸血鬼身上分到了不死力量的假性吸血鬼。」
「新、新娘?」
雪菜聽見黑貓說的話,微微地尖聲叫了出來。
被吸血鬼吸血的人會變成吸血鬼──這是常見的迷信,不過也並非全屬虛構。將吸血鬼的部分肉體納入體內的人,將與身為主人的吸血鬼一樣得到不死之軀。這就是稱作「血之隨從」的假性吸血鬼。
「……欸,意思是你把姬柊變成假性吸血鬼了嗎!」
古城激動得瞪向黑貓。
假性吸血鬼必定會與身為其主人的吸血鬼活過永恆歲月。那未必是件幸福的事情。明明如此,難道緣堂緣將雪菜變成了古城的「隨從」嗎?而且甚至無視古城和雪菜身為當事者的意願。
「唉,正確來說,雪菜現在並不是真正的『新娘』。只是用那枚戒指當成咒術的觸媒,接起靈能路徑而
已。說起來頂多算『訂婚者』吧。畢竟雪菜要是徹底變成『血之隨從』,連靈力都會使不出來。」
「話是這樣說啦……」
有人這樣擅作主張的嗎?古城繃著臉咕噥。另一邊的雪菜則從耳朵到臉都變得通紅,還扭來扭去地說:「訂、訂婚者……」
黑貓傻眼地發出嘆息。
「第四真祖小弟,在你體內應該有眷獸能吞下模造天使的神氣,再將神氣拋到不知位在何處的異空間,對吧?」
「對、對啊。」
古城動作生硬地點頭。和葉瀨夏音交手的過程中,沾染到神氣的他差點喪命,多虧有那頭被稱作「次元吞噬者」的眷獸,他才勉強活了下來。當時獻血給古城並幫忙喚醒眷獸的不是別人,正是雪菜。
「那枚戒指會向你的眷獸借用力量,發揮將『雪霞狼』產生的多餘神氣消滅掉的效果。哎,雖然能不能順利生效,在實際試用以前也沒人知道──」
「意思是姬柊戴著這個,就能和往常一樣生活嗎?」
「有你在她身邊就行。哎,只要是在這座島上,我想你們離多遠都不成問題就是了。」
黑貓隨口回答。雪菜聽了它的話便警覺似的抬頭問:
「那我的任務……」
「哎,你暫時還得繼續監視第四真祖啦。畢竟獅子王機關沒有餘裕養不做事的飯桶。」
淡然嘀咕的黑貓哼了一聲。
「師尊大人……」
雪菜的臉一掃陰霾,和方才散發著悲愴感的她判若兩人,表情看來既稚氣又柔和。
然而,古城不太能釋懷似的眯起眼又問:
「接通靈能路徑的戒指啊……這是用什麼原理製作出來的?」
「怎麼,你不曉得嗎?要創造『血之隨從』,身為主人的吸血鬼得將身上的一部分交給對方。那枚戒指里裝了你的肋骨碎片。」
「我的肋骨碎片?你們什麼時候弄到那種東西的……啊……!」
古城想起最初和緣堂緣本尊碰面時的狀況。當時她不分青紅皂白就對古城發動攻擊,還砍傷古城的胸膛。
假如緣那次出手,原本就是為了得到古城的肋骨──表示她從一開始就打算救雪菜才會來到弦神島。
既然這樣,從一開始就把事情講清楚嘛──如此心想的古城忍不住嘔氣般瞪向黑貓。
「話說戒指里裝了別人的骨頭,感覺不會很噁心嗎?」
「總比唾液或頭髮像話吧。這東西有經過消毒再加熱塑形,應該並不髒──再說,惡不噁心也要看戴的人心裡怎麼想。」
黑貓說完就朝雪菜的臉龐瞄了一眼。
雪菜將自己的左手反覆開開闔閨,滿足地望著無名指上的戒指。古城完全想不透她是用什麼心情在看待那個東西。
但是,古城看著雪菜那副模樣,腦里忽然閃過一個想法。
「欸,弦神冥駕那傢伙……為什麼要說那把黑槍是失敗作呢?」
古城突然的疑問讓黑貓「唔」地抖了抖鬍子。
不只可以驅散魔力,更能將靈力抵銷的武神具。冥駕原本在獅子王機關擔任技術人員,感覺並不需要那種武器。畢竟就像零式突擊降魔雙槍曾讓雪菜陷入苦戰一樣,會使靈力失效的武器也會剝奪劍巫的戰鬥力。
不過,假如那是為了解救因靈力失控而逐漸天使化的情人才製作出來的道具──
「那傢伙的槍,該不會是為了那個叫冬佳的人所製造出來的吧?對他來說,那把槍是不是和姬柊的戒指一樣……」
「或許吧。他本人應該絕不會承認就是了。」
黑貓用有些落寞的語氣嘟噥。
雪菜則默默咬緊嘴唇,將目光轉向倒地不起的冥駕。
「咦……!」
回頭的她臉色緊繃。古城也跟著轉頭,並且愕然睜大眼睛。
應該力竭倒在地上的冥駕不見人影,只剩斷裂的黑槍碎片。
「弦神冥駕……消失了?」
古城手足無措地杵在原地嘀咕。
冥駕沾染到龐大神氣,並不能動彈。何止如此,他應該連保住肉體都有困難。然而實際上冥駕的身影卻不見了。
「那傢伙……去了哪裡……?」
古城漫無目標地問。
沒有人回答他的疑問,唯有耀眼陽光仍靜靜地渲染著午後的弦神島。
11
那個少女在基石之門最深處的通道等著他。
戴著土氣眼鏡,樣貌樸素的少女,脅下捧著厚厚書本。
雖然那裡是只有人工島管理公社的上級理事才准通行的機密秘道,她卻出現在那裡,矢瀨顯重對此並沒有特別訝異。
「獅子王機關三聖──閒古詠嗎?聽說你曾被弦神冥駕重創,現在已經可以出來走動了嗎?」
顯重冷冷問道。不過,對她表示關心的他本身也絕對難說是狀況良好。全身的肉都被轟得坑坑巴巴,剪裁合身的和服吸了血而染得污黑。那是被弦神冥駕以深紅子彈打穿的傷。少女凝望著顯重那副模樣,然後恭敬地低頭行禮。
「托你的福。」
顯重趁她將目光轉開的那一瞬間,發動了自己的過度適應能力。透過念動力製造出的不可視之刃,可以將映於眼帘的一切統統切碎的能力。
由於那並非運用魔法施展的攻擊,因此任何結界都擋不了。即使靠劍巫的未來視能力,也不可能看穿不可視之刃。就算要對付獅子王機關的三聖,也能確實將其斃命的攻擊──
然而,得要他真的有辦法發動攻擊就是了。
「唔喔……!」
短瞬的寂靜降臨,然後遭到破除──當顯重如此感受到的時候,身體已經撞在通道牆壁上了。撕下的書頁深深扎入顯重的雙臂,將他整個人釘在牆上。而且他的能力並未發動。
在顯重的能力生效前一刻,少女的攻擊就已經結束。
「沒用喔,矢瀨顯重。你的能力對我無效。」
少女一邊閨起書本封面一邊靜靜地告訴顯重。
呵──顯重自嘲般微笑。
「『寂靜破除』……絕對先制的攻擊權嗎?令人生厭的玩意。你的家族明明也和我們一樣,都是咎神的後裔。」
「是啊。和你們一樣蒙受詛咒。」
少女不顯自豪地點頭,並且拿出了一張文件。
法院發出的公文──逮捕令。
「矢瀨顯重……我要以獅子王機關之名將你拘提。你涉嫌實行及幫助大規模魔導恐怖攻擊,此外也接獲了你有多項嚴重違反特區治安條例的報告。」
「想靠獅子王機關的權力拘提我……你覺得你辦得到嗎?」
儘管臉孔因劇痛而皺起,顯重仍冷靜地反問。只要動用本身的權力,他想對區區獅子王機關怎麼樣都行──傲慢口氣中有如此的自信在為他背書。然而──
「──在你擔任矢瀨財團會長的期間應該辦不到。」
回答顯重問題的人並非古詠,而是從通道裡面現身的年輕男子。
顯重認出男子的樣貌,眼皮微微抽搐。
「我懂了,幾磨……是你居中牽線……」
顯重平靜地說了。他掩飾著內心的動搖,設法保有威嚴──那種反應倒顯現出他有多驚訝。一直以來都把親生兒子們當消耗品對待的他,現在頭一次被逼到遭人割捨的立場。
矢瀨幾磨不理會父親心中的動搖,用一如往常的官腔語氣告訴他:
「方才在長老會議中,代替死亡的前任會長矢瀨顯重接掌當家的人已經選出來了。新總帥是基樹。」
「什麼……?」
「不需要驚訝吧。他也是禁忌四字的正統後裔,而且他還是獅子王機關的三聖之長、『該隱巫女』──以及第四真祖的盟友。我們也得到了MAR的沙夫利亞爾?連總裁的支持。假如這次的『聖殲』成功,狀況大概就不一樣了吧。」
怎麼會──顯重不出聲音地嘀咕。他不明白自己是在什麼部分失算了。以往他認為不值一顧而割捨掉的那些人,在不知不覺中得到了力量,正打算威脅他的地位。原因不僅是弦神冥駕的背叛或「聖殲」的失敗──簡直像這座「魔族待區」有了意志,想除去顯重一樣。
「你真以為憑你這種小角色,就能執掌這座『魔族特區』?弦神島所藏的黑暗面,可是同義於人類黑暗面的啊。」
顯重表露出原原本本的情緒大吼。
幾磨毫無感情地嘆氣,然後露出有些落寞的微笑。人稱「寂靜破除者」的少女也露出了類似的表情。
那種表情彷佛想訴說:他們對這些早就心知肚明。
「我會記在心上,父親。」
幾磨對受傷的父親留下這句話以後
,便漸漸消失在昏暗通道的深處。
消失在弦神島的黑暗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