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卷 黃金時光 第四章 聖殲（The Sacred Genocide）（1/2）
1
建於基石之門附近的城市飯店──人在頂級套房接待室的矢瀨顯重正聽著那項報告。
「你說『棺材』被解放了……？」
『是、是的。五大主電腦（Five Elements）一號機（Schedar）、二號機（Caph）、四號機（Ruchbah）已突破設計最高運作率。三號機（Tsih）、五號機（Segin）的運作率也在上升中。島上測到大規模「聖殲」反應，發生來源在基石之門第三階層的室外活動場地──第零層正上方一帶！』
研究員隔著監視器大叫，臉上流露出無從掩飾的恐懼之色。他們長年侍奉人工島管理公社的名譽理事──矢瀨顯重，更參與過弦神島的建造過程，可說是顯重底下相當於忠臣的一批親信。正因如此，他們才害怕。「棺材」被解放所代表的意義，他們比任何人都清楚那將為弦神島帶來什麼影響。
「弦神冥駕幹的好事嗎？感覺就像被自己養的狗咬了手……那頭冥狼（走狗）。」
顯重一面看著陸續送達的報告，一面不悅地嘀咕。「棺材」被解放這句話的意思，就是指潛水艇「咎神之棺」抵達基石之門第零層，並且連上弦神島內的網路了。
其結果就是封印在「棺材」的魔法程式會輸入至弦神島。過去被稱作「聖殲」的魔法──將藉由咎神該隱創造的弒神禁咒以電子形態重現的程式。
然而，讓顯重不悅的問題並非「棺材」解放一事。
因為就算「棺材」被解放，光是那樣還不會啟動「聖殲」。
啟動「聖殲」的條件有三──一是做為祭壇的弦神島本身；二是將封印在「棺材」的禁咒解放；最後一項關鍵則是身為啟動「聖殲」的核心控制組件，也就是身為祭品的「巫女」意志。除非能攏絡到超越人類極限的天才電腦高手──「該隱巫女」，否則「聖殲」就不可能啟動。
而且，從過去到現在發現的唯一一名「該隱巫女」適任者──藍羽淺蔥的父母已經被顯重納為人質監視，和軟禁藍羽淺蔥的「棺材」之間的直連通訊迴路也只有顯重能使用。除了顯重以外，再無其他人能和藍羽淺蔥談判。
可是，弦神冥駕卻啟動「聖殲」了。
表示冥駕透過某種方法，得到了「新的巫女」。
那樣的事實讓顯重感到不悅。因為那是不該發生的事態。
「──你正在忙嗎，矢瀨會長？我是不是下次再來比較好？」
有個外國男子坐在招待來賓的沙發上，並且朝眉頭深鎖的顯重搭話。年齡大概未滿四十歲，以人種而言屬於亞洲系，卻有白皙膚色，給人時時帶著微笑的印象。
男子旁邊站著年齡不詳的娃娃臉女性。長相倒不是不能用可愛來形容，但由於眼皮沒有完全睜開，總覺得有種愛睏的感覺，是個氣質輕飄飄且讓人難以捉摸的女子。
「是我失禮了，連總裁。很抱歉驚擾到你，不過這也是個好機會。請務必親眼見證我們重現的『聖殲』之力。」
矢瀨顯重將椅子轉向坐在沙發上的男性。牆面上的螢幕正顯示出基石之門周遭的影像，當中有部分監視器拍到了疑似爆炸的畫面。
「『聖殲』──咎神該隱為了向眾神反叛及復仇所引發的終極秘咒，對吧？」
被稱為連的男子語氣和緩地反問。
MRA總裁沙夫利亞爾?連──全球屈指可數的多國籍魔導企業複合體Magna Ataraxia Research公司的創立者兼頭號股東。
「不過，你打算如何證明那股力量？」
沙夫利亞爾?連的質疑，讓矢瀨顯重露出了彷佛正合己意的自信笑容。
「第四真祖不足以當測試的對象嗎？」
「焰光夜伯……世界最強的吸血鬼是嗎？」
連佩服似的挑眉。矢瀨顯重鄭重地點頭說：
「正是。為了監視那傢伙，『戰王領域』派了奧爾迪亞魯公迪米特列?瓦特拉，『滅絕王朝』則派了凶王子易卜利斯貝爾?亞吉茲過來。只要能將他們一塊殲滅，你就不得不相信我們『聖殲』的正統性了吧？」
「也對。你說得是。」
讓人摸不透情緒的溫和目光朝顯重直直地望了過來。
「不過，引發新的『聖殲』以後，你想獲得什麼呢，矢瀨會長？」
呵──顯重薄薄的嘴唇向上揚起。
「歐洲的『戰王領域』、中東的『滅絕王朝』，還有中美的『混沌境域』──這些夜之帝國的共通點是什麼，你應該心裡有數吧，連總裁？」
「石油、天然氣、稀有金屬（Rare Metal）──豐富的地下資源，對嗎？」
「一點都不錯。」顯重點頭。「我們會消滅所有魔族，解放受制於夜之帝國的人們。」
「而且更要獲得那些土地的利權？」
顯重毫不愧疚地對語帶揶揄的連表示首肯。
「只要我的財團與你旗下的MRA聯手，要實現就大有可能，你覺得如何？」
「聽起來頗有意思。」
連說完就換了一邊翹腳，然後看向顯重背後。
「不過，為此你必須將『聖殲』納入掌控才行吧？」
「什麼意思？」
「失禮了。不過，我覺得在這座島引發『聖殲』的要角似乎已經脫離你的掌控了──」
從容微笑的連把話挑明。隨後，奇怪的雜音充斥於套房裡。
顯重蹙眉轉頭。他背後牆上的螢幕冒出強烈雜訊，不久便成了一道少女的身影。有著烏黑長髮的美麗少女。
少女身上只穿著讓人聯想到古代妖精的薄衣，從袖口與下襬露出的手腳滿是悽慘傷痕，彷佛硬是將原本支離破碎的肉體縫起來。
『咯……咯咯……咯……嘎……！』
既美麗又醜陋的少女在螢幕中狂放地笑了。
她空洞的眼睛正望著矢瀨顯重。
『愚昧……愚不可及，貪婪的篡奪者後裔啊，休想實現你們的痴心妄念。「聖殲」的鑰匙已經落入我手中。你們就和讓人深惡痛絕的這座島一起沉沒吧！』
「她就是報告中提到的『亞伯巫女』嗎……」
顯重撇下一句嘀咕。他重新面對書桌上的電腦，並再次呼叫臉色蒼白的研究員。
「『棺材』的狀況怎麼樣？」
『通訊已經斷了。「該隱巫女」沒有反應。五大主電腦仍以超出極限的功率運作中──處於遭外部竊據的狀態。』
研究員近似慘叫出來的這番話讓顯重眼皮抽搐。
「是你在操控『聖殲』嗎？沒死透的餘孽。慫恿弦神冥駕的也是你吧。」
『咯……嘎……深切體會正統領地被奪走的屈辱吧──咎神的後裔！』
少女留下宛如咒詛的宣戰聲明後，就消失形影了。
強烈雜訊漸漸遠去，螢幕影像逐步恢復。該死的亡靈──急得皺起臉的顯重瞪向螢幕。因為「亞伯巫女」闖進受嚴密防護（Protest）的秘密通訊迴路，對顯重下了詛咒。
『會長，接下來……我們該怎麼辦才好……？』
「別慌。趕緊搶回都市管理室的演算裝置。要特區警備隊全力搜索『亞伯巫女』，然後通知魔導打擊群的司令。」
顯重喝令畏懼的研究員，自己則重新在書桌前坐好。他一邊感受到沙夫利亞爾?連的冷冷視線，一邊擠出克制情緒的聲音：
「──將弦神冥駕除掉。」
2
兇惡的深紅光輝籠罩著弦神冥駕全身。
細微光粒內部有太古的魔法文字在閃燦。每一顆深紅光粒應該都是蘊藏著強大咒力的魔法陣。古城從未遇過如此壓倒性的魔法，而且深紅光粒的密度和亮度還隨著時間逐漸提升。
更恐怖的是，儘管冥駕散發出這等魔力，身邊卻一片寂靜。感受不到魔力的波動、熱度和振動，甚至連動靜都沒有。空間裡只充滿壓倒性的寂靜，因此無法看出冥駕的極限，好比從正上方窺探深不見底的洞穴而令人不安。
「你說……要逼姬柊出來是嗎……休想得逞……！」
喉嚨燥渴的古城大吼。
更勝憤怒的恐懼心理讓古城毫無節制地釋放出魔力。他不能讓天使化症狀仍在演進的雪菜和現在的冥駕交手。絕對不行。沒錯，那絕對不行。
冥駕發出的深紅光芒就是如此危險無比的存在。古城靠的既非理論也非直覺，而是身為第四真祖的血之記憶令他得知這一點。
「慢著，曉古城！那傢伙目前──」
那月看古城進入攻擊態勢，神情頓時為之緊繃。然而，古城已經對自己的眷獸下達攻擊指示了。緋色雙角獸射出將大氣凝縮為高密度的兇猛子彈。
「『雙角之深緋』──！」
「────」
冥駕似乎在無言中「呵」地笑了一聲。他舉在頭頂的黑槍瀰漫著深紅光粒，迎面承受古城用眷獸發動的攻擊──由狂風化成的彈雨。
大氣在冥駕眼前如蜃景般搖曳。結果，眷獸這波攻勢引起的變化僅止於此。第四真祖命眷獸發動的攻擊，連冥駕的一根劉海都動不了。
古城愕然地望著那景象。
與其說古城心生動搖，倒不如說他仍無法理解發生了什麼。就算冥駕的黑槍能讓眷獸的魔力失效，應該也沒辦法將已經發射的物理性衝擊波抵銷。
然而，身上仍瀰漫著光粒的冥駕正冷酷地笑著，好似在對驚訝的古城等人表示同情，既溫和又冷漠的笑容。
「這樣就沒了嗎？那麼，換我們這邊出手了──『女教皇』。」
右手持槍的冥駕隨手舉起空著的左掌。被他握在手裡的紅色光粒從子彈大小的正八面體──變成了具風魔法屬性的光團。
隨後，閃亮的光團無聲無息地朝古城飛來了。
光團化成了名符其實的子彈，全數瞄準古城擊發。射出的子彈共有十幾發。即使憑吸血鬼的反應速度也避不開那樣的速度及數量。
「可惡……迅即到來，『神羊之金剛（Mesarthim Adamas）』！」
古城幾乎是反射性地喚出另一頭眷獸。具備金剛石肉體的英挺巨型大角羊（Bighorn）現身。
環繞眷獸的無數寶石結晶聚集到古城面前，形成堅固的護盾。「神羊之金剛」的真面目，正是任何攻擊都傷害不了的金剛石神羊。將傷害還給傷害己身之人，象徵著吸血鬼不死詛咒的眷獸。可是──
「什麼──！」
古城設下的絕對無瑕防壁在接觸到冥駕那些深紅子彈的瞬間，就像脆弱糖雕一樣無聲無息地碎散了。對方並沒有以壓倒性魔力蓋過眷獸的防禦，古城的魔力也沒有失靈。冥駕的深紅子彈令寶石牆化為烏有，簡直像從最初就不存在那樣。
而且，剩下的子彈都朝著毫無防備的古城殺來了。
從劍弧發出的不可視屏障擋下了那些子彈。
「曉古城，你退下！」
紗矢華以長劍創造出空間斷層，將深紅子彈吞滅了。「煌華麟」的空間斷層不會直接觸及敵方攻擊，因此不受那些子彈的影響。子彈的能力發動條件應該就是要接觸目標物。
「你沒事吧，曉古城？」
紗矢華將劍舉為上段架勢，並且一邊掩護古城一邊問。
「嗯，還好。得救啦，煌坂。謝謝你。」
安心地鬆了口氣的古城開口道謝。紗矢華大概沒想到他會乖乖答謝，嘴唇吃驚似的要張不張，而且臉紅了。
不過，假如紗矢華沒有出手保護，古城肯定就中了冥駕的攻擊。縱使真祖擁有不死之身，被那種子彈射中也不知道是否能平安無恙。
「可是，那傢伙的力量是怎麼搞的……？我的眷獸居然一瞬間就被他打穿防禦了耶。」
古城瞪著悠然靠近的冥駕嘀咕。既然不明白敵方能力的真面目，他就不能隨便發動攻擊。這樣下去情勢只會被逼得一面倒。
「是『聖殲』。」
那月回答了古城的疑問。
近似昏眩感的空間波動籠罩住古城等人，下個瞬間，他們幾個已經移動到離冥駕約四五十公尺遠的大廈樓頂了。那月是為了逃離冥駕的攻擊，才用空間移轉和他拉開距離。
「『聖殲』……？」
突然的移動還有那月提到的意外字眼，讓古城和紗矢華同時轉頭。
古城他們當然也聽過「聖殲」一詞。不過，他們一直以為那是規模更大的歷史性事件，或者類似於天災的浩劫。
和那相比，弦神冥駕操控的深紅光芒實在太過寧靜，感覺單純只是稀奇的魔法。
然而，那種寧靜而奇妙的能力卻徹底封住了第四真祖眷獸的力量。
「咎神該隱創造了用來弒神的禁忌魔法……那道禁咒曾引發歷史上最慘的大屠殺──『聖殲』一詞的真正意義便是如此。這是我跟曉牙城學來的就是了。」
那月用了像是在克制恐懼的靜靜語氣繼續說明。
「令尊知道這些事情……？」紗矢華驚訝地微微倒抽一口氣。
你在叫誰啊──古城擺出臭臉。他的父親曉牙城才配不上「令尊」這種敬稱，叫成臭老爸就夠了。然而，牙城好歹擁有考古學者的名號，探究與「聖殲」相關的傳說正是他的專攻項目。
「曉古城，你千萬不要靠近弦神冥駕。憑你的力量也無法勝過他。那傢伙並沒有防禦你的攻擊，而是讓攻擊變得不存在。」
「意思是魔力失效了嗎？像仙都木阿夜的暗誓書那樣……？」
那月認真無比地警告，使古城困惑地反問。
不──那月搖頭。
「錯了。阿夜只是運用暗誓書的力量來仿效『聖殲』。那是她從一開始就抱有矛盾的自我滿足。因為她是用魔力覆寫這個世界，藉此創造出暫時沒有魔力存在的世界。即使用墨水塗掉圖畫，也不代表墨漬底下的圖會就此消失吧？」
「是、是喔……」
古城含糊地點頭附和。用暗誓書改變世界，確實只是靠月相及星座位置創造出的短暫現象。古城等人一度消滅的魔力很快就恢復原狀，結果仙都木阿夜便敗陣了。
「可是，『聖殲』卻會讓整個世界都變樣。好比將圖畫切碎然後燒毀，甚至連美術館都能一起抹消。」
那月面無表情地如此說明。她這些話說得格外淡然，反而令人覺得真實。
「難道說……我和葛蓮妲看過的異境廢墟就是……」
「或許就是被該隱用那種方式摧毀而死滅的世界之一。」
那月對古城嘀咕的內容點頭。遭摧毀的無人廢墟，還有滿布於世界的虛無。古城目睹的異境世界，或許相當於「聖殲」留下的殘渣。無止盡地失控的「聖殲」之力，甚至能抹消整個世界。
「不過，人類掌控得住那種足以讓世界變樣的魔法嗎？」
純粹感到疑惑的古城追問。「聖殲」的能力會讓整個世界變樣，那顯然已經超出個人所能掌控的資訊量。未經過複雜的魔法儀式就任意動用那種攻擊，想來實在不可能。
那月語帶嘆息地點頭。
「當然會掌控不住，所以他們才需要這座名叫弦神島的祭壇還有『該隱巫女』，好用來當成魔力供給源以及魔法的運算裝置──」
她話還沒有說完，弦神冥駕就發動了另一波攻擊。
冥駕操控深紅光粒，在空中製造出尺寸如籃球的正六面體。接著，他將具備土魔法屬性的那塊立方體像炮彈一樣射向古城等人所在的大廈。
炮彈在碰撞後濺出光粒，將整座大樓逐步染成深紅。隨後，古城等人的立足之處突然就脆弱地開始崩解。
大樓建築物在轉眼間化成了鹽塊。巨大高樓迸散出純白鹽粒結晶，轟的一聲坍塌瓦解。
「即使如此，他能使出的力量似乎頂多就這樣了──」
再次透過空間移轉到地上的那月說得彷佛無關己事。
「唔喔！」
「你說頂多這樣……？這樣已經夠危險了吧……！」
古城摔在堅硬的水泥地上；紗矢華一邊按著裙襬一邊落到他身上。呼吸被堵塞的古城猛咳，那月冷冷地回頭提醒他：
「小心。那傢伙會無視於物理法則和魔法原則對我們發動攻擊。」
「你叫我們小心，可是那種招式要怎麼防──」
說時遲那時快，古城一抬頭就看見飛來的深紅子彈映入眼帘。冥駕釋出的無數子彈正散發出深紅光粒並且落了下來。
「唔……『煌華麟』──！」
衝出的紗矢華持長劍掃過，布下以擬似空間斷層構成的屏障。剛才已得到證明，那種不可視屏障連冥駕的子彈都能擋住。然而──
「咦！」
飛來的子彈彷佛早料到紗矢華會這麼行動，因而改變了軌道。深紅子彈各自描繪出無視物理法則的不自然弧度，從紗矢華背後侵襲而來。
紗矢華以長劍創造的擬似空間斷層強歸強，卻具有隻能朝單方向展開的缺點。她已經朝前方布下屏障，防不了從背後飛來的子彈。
「煌坂！」
晚了一拍起身的古城朝著動彈不得的紗矢華大喊。古城從旁飛撲而來，一把將紗矢華推開保護她。深紅子彈毫不留情地射向古城全身。右腳和側腹，肩膀與背──全身有四處被射穿的古城無措地重重摔倒。
「不會吧！曉古城！」
察覺自己被古城所救的紗矢華發現他滿身是血而尖叫。古城只用勉強能動的左腳支
撐全身體重站起來並回話：
「我沒事。只有受到擦傷……這點傷勢……馬上就……」
「白痴！那傢伙的攻擊會讓你的眷獸失效就表示吸血鬼的痊癒能力或許也會失靈啊！」
「好像……是這樣沒錯……」
古城自覺體力正隨著大量滴落的血液一同流出。魔族特有的生命力及痊癒力並沒有見效跡象。被深紅子彈打穿的部位，異能之力盡皆遭到剝奪了。
鹽粒結晶隨大廈倒塌而滿天飛舞，像沙塵一樣覆蓋古城等人的視野。身上籠罩深紅光芒的冥駕從那片沙沙作響的鹽霧彼端現出了身影。
「那麼……你們願意將姬柊雪菜叫來這裡了嗎？」
在手上把玩深紅子彈的冥駕語氣和緩地問。
這句話惹惱紗矢華了。冥駕執著於雪菜的態度觸怒了她。
「哪有可能！憑你要叫雪菜的名字還早十年！」
「別硬拚，煌坂！」
古城還來不及阻止，紗矢華就舉起長劍砍向冥駕。
冥駕射出深紅子彈，描繪出複雜軌道疾飛的塊狀正八面體。紗矢華引誘那些子彈近身，再趁危急之際用「煌華麟」將其劈落。冥駕對她那堪稱神技的高超武藝露出微笑表示讚嘆。
「擬似空間斷層嗎……不愧是舞威媛，好身手。但是，你靠得太近了──」
「咦……？」
逼近冥駕的紗矢華身子一個不穩，態勢突然大亂。她渾身失去力氣，搖搖晃晃地當場癱倒。即使如此，紗矢華仍拚命想起身，卻東晃西晃地沒辦法站穩。她的三半規管遭到擾亂，連眼睛都沒有對焦。
「難道……你在空氣中下毒……」
紗矢華痛苦地發出呻吟。圍繞著冥駕的深紅粒子是可以隨意讓世界變樣的「聖殲」光芒。既然那種力量能讓高樓大廈變成鹽柱，要將大氣變成毒氣應該也輕而易舉。
「姬柊雪菜聽見你的慘叫，是不是就會現身了呢……？」
冥駕低頭看著雙膝跪地的紗矢華，並且隨手用黑槍指向她。奇形長槍瞄準了紗矢華的右肩。他大概不想讓紗矢華一槍斃命，而是要奪去她四肢的自由，好讓痛苦拖得更久。
「唔！」
儘管紗矢華的表情因恐懼而緊繃，她還是勇敢地瞪著冥駕。
「弦神冥駕！你這傢伙……！」
古城拖著受傷的身體起身，準備要衝上去揍人。渾厚的填彈聲「磅」地在他身後響起。
『男友大人，快趴下是也！』
麗迪安用變聲器裝出的粗嗓門傳來。她的有腳戰車解除咒術迷彩現出蹤跡，還將車上搭載的武器同時開放。
腿部的大口徑對人機槍和背部的小型飛彈；震撼彈（Stun Grenade）與無線電擊槍（Taser）；從主炮發射的則是用於鎮壓暴徒的橡膠散彈。即使靠冥駕的黑槍也無法攔截這些實體武器的攻擊。
冥駕操控深紅光粒在自己周圍布下屏障。呈正十二面體的屏障擋下了麗迪安的炮擊。
「用來對付魔族的有腳戰車……原來如此。你們以為靠不具魔力的物理性攻擊，就能和改變世界樣貌的『聖殲』對抗嗎？白費力氣──」
冥駕藐視地嘀咕。麗迪安持續不停地發炮，卻無法傷到他。炮彈受深紅屏障攔阻，全部都被彈開了。
布下正十二面體屏障的冥駕又製造了另一批子彈。大小接近手榴彈的正六面體子彈。那種子彈曾將大廈變成鹽柱，應該也能輕易讓麗迪安的戰車裝甲失能。然而，子彈尚未發射，尖銳聲響就划過大氣。
「不。倒也不至於白費──」
「什麼！」
長達數十公尺的黃金鎖鏈隨著轟然巨響掃向了冥駕的屏障。那月背後出現巨大騎士的幻象，將黃金鎖鏈像長鞭一樣揮舞著。那是和那月訂下契約的惡魔眷屬──「空隙魔女」的守護者。
冥駕正在承受麗迪安齊射的炮火，躲不開那月的攻擊。來自意外方向的衝擊將他連同屏障一起震飛。
「煌坂，你沒事吧？」
古城趁機救起倒地的紗矢華。刺鼻的強烈異味瀰漫在紗矢華四周。冥駕製造的毒氣還沒有完全散去。
「麗迪安，煌坂拜託你照顧！」
『了解！』
麗迪安用輔助臂（Sub Arm）捧起動不了的紗矢華，並且讓戰車後退。由於持續齊射，有腳戰車消耗的彈藥相當可觀。她應該是判斷要繼續作戰有困難吧。
『男友大人呢──？』
「我不必。我要去支援那月美眉，你們先躲到安全的地方！」
古城對麗迪安留下這句話，又腳步蹣跚地離去。
那月仍在發動攻擊，攻守方的局勢卻已經逆轉。即使她祭出魔具「咒縛之鎖（Drómi）」，其威力還是打不破冥駕的屏障。現狀反而是那月勉強靠空間跳躍閃躲冥駕射出的深紅子彈。
即使如此，那月的臉色還有餘裕。
「曉古城，下面。」
那月用了某種魔法直接對古城耳語。
「下面……？」
古城困惑地看向自己腳下。眼前是毫不起眼的水泥地，基石之門第三階層的戶外廣場。位於底下的是無人停車場和資材倉庫，還有──
「我懂了！迅即到來，『甲殼之銀霧（Narta Cinereus）』！」
古城搜括僅剩的魔力，召喚出另一頭眷獸。被銀色濃霧包裹，近似幻影的甲殼獸。它用巨大的前肢捶向廣場，將水泥地變成霧氣。
地面名符其實地雲消霧散後，古城的軀體掉到地下。他在底下看見了被金屬牆區隔開來的地下空洞。基石之門第零層。在那海水滿盈的空間裡有之前並未出現的東西漂浮著。
由群青色金屬殼包裹的流線型艦艇。名為「咎神之棺」的潛水艇。
「這就是你的目標嗎？『空隙魔女』……最棘手的敵人果然是你！」
冥駕一邊灑落深紅光芒，一邊追著古城縱入地下。
只要古城他們搶回被軟禁在潛水艇的淺蔥，冥駕就會喪失「聖殲」之力。他肯定是怕局面將變得對自己不利才採取行動。淺蔥果然是被軟禁在「棺材」當中。
「這玩意就是『咎神之棺』……入口在哪邊──？是那裡嗎──！」
古城跳上潛水艇的船身，拔腿就朝艙門沖。那月看見這一幕，警覺地露出嚴肅臉色說：
「慢著，曉古城！別隨便靠近──！」
「咦……？」
接觸到潛水艇艙門的古城身邊突然被深紅光芒包圍了。貫穿全身的劇痛使他發出潰不成聲的慘叫。正四面體的牢籠將古城的身軀困住。具備炎屬性的立方體化為熾熱監獄，正在折磨古城。弦神冥駕看穿古城會有的舉動，事先在這裡設了陷阱。
「可惡──！迅即到來，『龍蛇之水銀（Al Meissa Mercury）』！」
儘管呼吸會造成劇痛，古城仍召喚出眷獸。第四真祖的第三眷獸──有著水銀色鱗片的雙頭龍具備剷除空間的能力。他打算用那種能力摧毀冥駕的陷阱。
不過，即使祭出身為次元吞噬者（Dimension Eater）的眷獸，其下顎還是無法咬碎呈正四面體的火炎牢籠。深紅光粒逆流而來，反倒讓古城的眷獸受了傷害。
「可……惡……！」
八炎牢籠。
古城力竭似的當場倒下。他的魔力不夠喚出其他眷獸。冥駕攻擊造成的傷害太大了。
「先解決一人──」
冥駕朝著行動被封鎖的古城發射新的子彈──具炎屬性的正四面體子彈，近二十發同時齊射，要將火炎牢籠連同古城一起擊穿──
「────『雪霞狼』！」
從上空飛縱而至的嬌小少女將那些子彈全數劈落。
接著她振臂一揮，眩目的銀光閃過。
3
能斬除萬般結界的破魔長槍粉碎了困住古城的火炎牢籠。隨後，她手持銀槍無聲無息地落在古城身邊。
冥駕發射的深紅子彈被銀槍所阻，沒有觸及古城的身軀。因為神格振動波的光輝將改變世界的「聖殲」之力抵銷了。
「你沒事吧，學長？」
古城張口結舌地望著探頭關心他的雪菜。驚訝和混亂使他說不出話。他猛咳好幾聲以後，才總算發出沙啞的聲音。
「姬柊！你怎麼會來──？」
雪菜知道自己再這樣繼續使用「雪霞狼」，自己就會消失嗎？
緣堂緣為什麼沒有阻止她──？
古城懷著的這些疑問被突如其來的鬨笑聲蓋過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沒想到你會主動現身……我要向你道謝，姬柊雪菜。多
躬你，我省事不少了……咯咯！」
冥駕露出瘋狂的笑容並高喊，和平時冷靜的他判若兩人。雪菜將銀槍指向他，好似要反抗那充滿殺氣的目光。
「姬柊，你要小心一點。這傢伙的攻擊會改變世界本身的法則，或許連你的槍也抵擋不了……！」
「……好的。我明白。」
雪菜緩緩地對苦苦提醒的古城點頭。她回頭對古城露出一瞬間的微笑，然後像拋開某種顧慮似的閉上眼睛。
「即使如此──！」
雪菜全身染上青白色光輝，半空中冒出了和雪霞狼表面同樣的複雜魔術圖案。那圖案變得像翅膀一樣，並且逐漸從雪菜背後張開。
「姬柊……！」
雪菜灑落的龐大靈力導致古城的皮膚陣陣發燙。他認得那種感覺。以往和變成模造天使的葉瀨夏音交手時，他就受過那種由高密度神氣造成的傷害。
「她的神氣……果然是這麼回事……！」
笑個不停的冥駕眼中蘊含著帶有陰沉恨意的凶光。他在周圍製造了數不盡的深紅子彈，所有子彈同時射出，並從四面八方撲向雪菜。
「我不認同……你不配踏進冬佳的領域……都是因為『雪霞狼』的新任繼承者，冬佳才會在受利用後被拋棄──我不會認同那種事！」
「唔……！」
蜂擁而來的深紅子彈逐漸侵蝕了雪菜的翅膀。冥駕操控的「聖殲」是創造用來弒神的禁咒，縱使是完美的模造天使也擋不住那種攻擊。雪菜之所以能勉強撐住，是因為冥駕的力量仍未發揮完全。
「南宮老師！趁現在救藍羽學姊──！」
雪菜一邊拚命承受冥駕的攻勢，一邊對那月吶喊。
「劍巫，你別指揮我。」
全是些恣意妄為的傢伙──那月不悅地如此嘟噥並降落在古城身邊。
冥駕設在潛水艇艙門的陷阱已經被雪菜解除了。因為「棺材」內部的結界仍有作用，那月無法靠空間移轉入侵，但應該還是可以打開艙門進入其中。
那月卻微微皺眉，緊握著折起的扇子按兵不動。
她所注視的那片黑暗中浮現了幽幽發亮的奇妙人影。「聖殲」的光粒聚集以後，不久就變成少女的身影。全身上下都有彷佛遭到分屍過的傷痕，既醜陋又美麗的少女。
「休想……！」
如亡靈般發亮的半透明少女朝那月灑下彈雨。那些和冥駕操控的一樣，都是用「聖殲」光芒製造的子彈。
「什麼……這傢伙是誰……！」
那月無法徹底閃避少女貼身發動的攻擊。她在近距離內淋到彈雨，嬌小的身軀因而震飛。扇子的碎片四散飄落，豪華禮服的稀爛衣角飛舞於半空。
「那月美眉──！」
古城望著被擊倒的那月大叫。
哈哈──弦神冥駕開心地叫好。
「感謝你了，『女教皇』──」
冥駕對亡靈般的少女表示讚許，並將黑槍一揮。槍尖發散出零式突擊降魔雙槍用來讓靈力失效的黑暗薄膜。
「啊──」
雪菜的翅膀被黑暗薄膜斬斷，進而消失無蹤。深紅彈雨隨即灑落紛飛。雪菜雖用「雪霞狼」迎擊，子彈的數量卻太多。失去神氣庇護的她在攻勢上逐漸屈居於冥駕之下。
「可惡！迅即到來，水精之（Sadalmelik）──」
心急的古城打算另外召喚新眷獸。冥駕迅速對此採取了反應。
「礙事！」
冥駕瞄準在召喚前毫無防備的古城，並對他發射深紅子彈。可剝奪異能力量的正八面體子彈精確地貫穿古城的左肩及腹部。
「學長──！」
古城濺血倒下的模樣造成雪菜一瞬間分神。這成了致命的破綻。冥駕以黑暗薄膜斬斷她釋出的神氣，並且持黑槍直搗而來。
「結束了，姬柊雪菜！」
靈力遭抵銷的雪菜對抗不了冥駕身為殭屍鬼的力量。「雪霞狼」被冥駕以黑槍彈飛，雪菜防禦盡破，黑槍的另一端槍尖逼近她毫無防備的喉嚨。隨後──
「不，還沒結束──」
瞬時間，聲音從世上消失了。彷佛時間停止的短暫寂靜。
強烈雜音緊隨而至，雪白的寂靜被打破。下個瞬間，冥駕的身軀就像被外力震飛一樣彈到後面。發生在短瞬的事情連擁有未來視能力的雪菜都無法看清。原本對雪菜展開攻擊的冥駕身上不知不覺間已經中了九發槍彈。
「絕對先制攻擊權……！」
冥駕受了換成常人肯定會當場斃命的傷勢，卻還是緩緩起身。從他口中冒出的是混濁鮮血與音調低沉的詛咒字句。
「原來你活著啊，『寂靜破除者』……！」
深紅光粒從冥駕全身噴涌而出。他氣急敗壞地將數量多到之前無從比較的光彈灑向四周。他打算用隨機攻擊將看不見蹤影的「寂靜破除者」逼出來。
火焰風暴滿布於第零層的潛水艇基地，四分五裂的金屬牆碎片變成利刃席捲周遭，可是沒有打倒敵人的手感傳來。
「被他們逃了嗎？」
等爆炸的煙塵平息以後，冥駕靜靜地嘆氣。
身負重傷的曉古城，還有姬柊雪菜都已不見人影。大概是南宮那月幹的好事。她趁著冥駕分神在「寂靜破除者」的空檔，用空間移轉帶他們逃了。
「費事歸費事，不過也好。該消滅的對手多了一個──」
冥駕說完便看向頭頂。隔著目前仍未完全消失的煙塵，有巨大建築物的形影吃立在後。
渾身是傷的少女浮現在冥駕背後，並且張口笑了。
只有被復仇意念占據心思的人才會有那種陰沉扭曲的笑容。
4
被粗魯地扔在堅硬地面上的古城發出短短慘叫。
運河河畔的小公園。對岸可見基石之門正冒出黑煙。從周圍景色看來，這裡恐怕是人工島北區的南岸，和基石之門的直線距離約為兩公里。
「看來你勉強保住了一命對吧，曉古城？」
那月高傲地俯望仰身倒地的古城。在冥駕發動隨機攻擊以前，將古城帶離現場的果然就是她。
「嗯，勉強還活著。」
古城虛弱地嘀咕，然後緩緩地撐起滿是血跡的身體。被冥駕用子彈射穿的傷勢遠比想像中更深，而且即使靠吸血鬼的痊癒能力，康復速度也異常緩慢。吸血鬼的能力果然受到「聖殲」之力妨礙了。
目前古城仍靠著第四真祖的過人魔力硬是對抗「聖殲」的效力，但要是再繼續被那種子彈打中，他也不知道還能支撐多久。聲稱連神都能殺的禁忌魔法似乎未必是誇大其辭。
「姬柊也沒事嗎？」
古城將視線繞了一圈，然後仰望正扶著他的雪菜。雪菜看上去並沒有外傷，不過即使是旁人也看得出她耗力甚鉅。肯定是和冥駕交手時動用神氣的影響。可是她掩飾著這些，露出堅強的微笑說：
「是的，我不要緊。不過在最後救了我們的──」
「八成……是『寂靜破除者』吧。是她的話，我想應該能自力脫逃……」
那月代替古城回話。或許是出於心理作用，她的語氣聽起來比平時軟弱，感覺像在吐露自己沒有餘力救閒古詠的心聲。
直到這時候，古城才總算想起那月受傷的事。
「那月美眉……你的傷……」
「沒問題。反正這副身軀只是虛假的容器。」
那月說完便緩緩搖頭。某方面來說，她的傷勢比古城更重。儘管並沒有明顯出血，禮服裂痕底下露出的肌膚仍有多處穿孔，左手臂也無力地垂著。那是被亡靈般渾身是傷的少女擊中的傷。
「不過，我這樣實在使不出全力。讓『亞伯巫女』擺了一道。」
那月不悅地撇嘴，並且用生硬的動作按著左臂。
那月真正的肉體藏在她夢中名為監獄結界的異世界，目前仍持續沉睡著。她在現實世界中的身體是用魔力操控的分身──也就是人偶。
雖說是魔力創造出來的分身，一旦遭到破壞，那月在現實世界就無法行動。分身所受的傷害至少已讓她喪失戰鬥能力。就算厲害如她，在目前的狀態下要面對面和冥駕等人交手也會有困難才是。
話雖如此，也不能責怪那月。
因為那個亡靈般的少女突然出現，完完全全是無法預測的事情。
「亞伯巫女……是指那個像幽靈一樣的女生嗎？」
古城疑惑地追問，使得那月「哈」地冷冷笑出一聲。
「幽靈這詞用得妙。那女的是以往『聖殲』的悻存者。她的真身早在以前就死了，要稱為倖存者也有語病就是了。」
「代表……她是殘留意念嗎？」
雪菜訝異地眯眼。那月微微點頭。
「精確來說，她是融入了殘留意念的屍體。之前有接獲屍體被盜運至弦神島的報告，攻魔局一直都在追查下落，結果原來是扣在弦神冥駕背後替他撐腰的那些人手裡。」
「那麼，目前操控『聖殲』的──」
「嗯。並非藍羽淺蔥，而是那個女的。假如由身為正牌『該隱巫女』的藍羽負責運算，『聖殲』大概就不會只有這種規模了。」
那月低頭看著自己受創的軀體，自嘲似的笑了。
「即使只有這種規模，我也覺得夠棘手了啦。」
古城托著腮幫子發出嘆息。冥駕操控「聖殲」令世界變樣的異能，以個人之力來說具有將近荒謬的威力。能將建築物變成鹽柱，並且讓世界最強吸血鬼的眷獸失效──確實是配得上禁咒之名的怪誕魔法。
然而要是那月所說的屬實，代表原本的「聖殲」擁有遠比現在更為龐大的影響力。倘若如此，那難保不是足以毀滅這座弦神島──甚至全世界的恐怖能力。在「聖殲」面前，感覺連古城過去遭遇的古代兵器（納拉克維勒）或「賢者靈血（Wiseman’s Blood）」都成了唬小孩的把戲。
「過去曾被『聖殲』殃及而喪命的那個女人，對於令世界變樣的異能有強大抵抗力。那類似於對傳染病的免疫力。儘管她並非正牌的『該隱巫女』，卻勉強能操控『聖殲』，理由就是在此。」
「因此……她才被稱為『亞伯巫女』嗎？」
古城對那月淡然的說明發出焦躁之語。
「結果『聖殲』到底是什麼？我不曉得是弦神千羅還是別人搞的，不過他們為什麼會想重現那種鬼東西？」
「要是你想了解『聖殲』，不如向專家請教吧？」
被古城瞪著追問的那月使壞似的眯起一邊眼睛笑了。
她不知道從哪裡變出了疑似攻魔局公發品的樸素手機，然後捲動通訊錄名單，撥了上頭叫出的號碼。
「專家？」
哪個專家？古城偏頭看了雪菜的臉。雪菜也傷腦筋地搖搖頭。
當古城還在東想西想時，那月的通話對象似乎接電話了。她變得更加面無表情。
「是我，盜掘者。」
那月用不理不睬的語氣說完以後，就把電話切換成擴音。
從手機喇叭傳出了亂響亮的男性嗓音。那是古城熟知的聲音。
『啊？什麼嘛，原來是老師美眉啊。不好意思，凪沙現在來探病了。要是我跟老婆以外的女人處得太好，她又要好一陣子不跟我講話了。我掛電話嘍。』
古城的父親──曉牙城一如往常地用令人狐疑的口氣說個不停。
為什麼那月會認識牙城？古城真的糊塗了。意外聽到凪沙現在平安，倒不是不能當成唯一的收穫。基石之門發生騷動的消息，目前似乎還沒有傳到牙城他們那裡。
「我完全沒有要和你處得好的打算，只是有問題才打電話給你。」
那月全然無視於困惑的古城，又繼續和牙城交談。
『啥問題？』
毫不掩飾自己心情不爽的牙城回答。面對「空隙魔女」南宮那月，態度那麼狂妄不會出問題嗎？古城難得認真地為父親擔心。
「『聖殲』是怎麼回事？為了什麼目的才引發的？」
那月當著心驚膽跳的古城面前提問。
唉──牙城露骨地嘆氣。
『什麼嘛，要聊那個啊。我還以為你要問我喜歡的女性類型。』
「少說鬼話。快回答。」
被那月隔著電話威嚇的牙城那邊傳來聳肩的動靜。
接著，他突然換了口氣。古城好像從未聽過這樣正經的嗓音。
『──要提起口耳相傳下來的故事，雖然內容聽起來像子虛烏有，其實還滿能反映出當時的歷史背景。比如在英雄打退龍的傳說背後，就隱藏著國王藉治水大業防止河川泛濫的史實；得到聖劍的傳說，則暗喻了制鐵技術的普及。』
「…………」
那月似乎多少已經預料到牙城會如此說明。她默默地點了一次頭，然後立刻追問：
「那麼在『聖殲』的傳說中──咎神該隱暗喻了什麼？」
『那還用說。就是人類對魔族展開大屠殺啊。』
「人類曾經屠殺魔族？」
那月用平靜的聲音複述。牙城則隨口「哈」地笑了出來。
『哎，就是這樣。雖然說，當時他們應該不是被稱為魔族。
「不然要如何稱呼？」
『「天部」──也可稱作古代超人類，或者──「神」。』
「稱之為神啊……」
那月靜靜地嘀咕。
古城和雪菜則屏息聽著那月他們的對話。
古城他們也知道有名為古代超人類的種族存在這件事。創造出納拉克維勒與眾多古代兵器，將第十二號「焰光夜伯」──奧蘿菈封印在遺蹟里的也是那群人。而且他們也實際和自稱「天部」後裔的魔導罪犯交手過。
然而，古代超人類和魔族是同樣的存在──古城初次耳聞這件事，有些難以置信。
「你想說，魔族在過去其實是神？」
那月看似愉快地追問。牙城則懶散地哼聲回答：
『打贏戰爭以後，將吃了敗仗被征服的國家所信仰的神眨低為惡魔或怪物，不是世界各地的支配者都在用的常套手法嗎？』
「這種說法並不能受到人類歡迎呢。」
『當然啦，學會哪有可能認同這種學說。所以剛才提到的那些，你要全部當成是我的妄想也無所謂。』
「無妨。繼續說。」
那月催促牙城把話說下去。老師美眉真好學耶──牙城笑了。
『……假設曾有名為該隱的人物或種族存在，那傢伙在過去同樣是神的一分子。不過八成是因為某種理由，才使祂遭到這個世界放逐。』
根據我的經驗判斷，八成是和錢或女人有關的爭執吧──牙城語氣認真地說。
『於是該隱在被放逐到另一個世界以後，就遇見了人類。祂好歹是神的一分子，要讓無力的人類信服應該算小事一件。得到眾人崇拜的該隱變成了真正的神。你覺得成為異境支配者的祂接下來會追求什麼？』
「回到這個世界──然後報復放逐祂的眾神。」
那月毫不猶豫地立刻回答。
『答對了。然而光靠該隱是勝不過眾神的。話雖如此，人類要對付眾神又太過弱小。因此，該隱就給了人類對付眾神所需的知識及道具，其中一項是魔法，至於另一項──』
「──就是『聖殲』的魔具嗎？」
『不愧是老師美眉，理解得真快。』
牙城由衷佩服地說。
『所以嘍，雖然該隱的兵員充足了，眾神的力量卻過於強大。要是老老實實地作戰，人類根本沒勝算。因此該隱就想到了──人類殺不了神。假如這個世界的道理是如此定好的，那將道理改變就行了。』
「為此祂才創造了『聖殲』是吧。」
哼──那月嗤之以鼻，讓人感覺到有些焦躁的冷笑。
『沒錯。該隱靠著能讓世界變樣的終極禁咒，令眾神的存在變質了。祂將眾神變成了魔族。人類無法殺神，但如果是對付魔族，事情就另當別論。』
「結果便引發了大屠殺嗎？」
『我有說過吧。這全都是我的妄想。畢竟人類才是侵略者這種話，根本沒有人願意認同。何況也沒有證據顯示過去被稱為神的那群人就是善類。要說現在的魔族就是古代超人類倫落到最後的模樣，他們應該也無法接受吧。』
牙城用戲謔的口氣答話。那月意外地並沒有反駁。
「假如你剛才說的屬實，那該隱確實就是原初的罪人，也是魔族之祖。」
那月露出交雜著同情與灰心的複雜臉色，悄悄地喃喃自語。
對啊──牙城隨口附和。
結果，古城硬是在大人間的這段談話中插嘴了。那月拿的手機幾乎等於是被古城搶走的，他還向牙城追究。
「等一下，我了解『聖殲』最初引發的理由了。可是，為什麼到現在還有人想要讓那種玩意復活？屠殺早就沒必要了吧！」
『啥？怎麼啦？』
古城突然闖進通話中發問，使得牙城困擾似的應聲。
『理由怎樣都好吧，你這傢伙問的事情真無趣耶。想得到「聖殲」力量的人在世上多得是。只要沒有魔族，他們就能盡情取用夜之帝國的資源。就算不實際發動戰爭，光是握有那麼強大的武器，要談判就會變得有利。』
唔──古城語塞了。儘管他不甘心，但牙城說的是事實。
「要怎麼做才能阻止『聖殲』？」
『啊？』
「有方法可以讓發動後的『聖殲』停住吧，否則就不合道理。畢竟魔族既沒有滅絕，也沒有被人類支配啊。滅亡的是該隱！」
『我不曉得你是哪裡冒出來的傻蛋，可是你問的問題特別沒營養耶。』
真想看看你父母是什麼德性──牙城如此嘀咕，古城則心裡感到五味雜陳。
『該隱滅亡的理由，當然就是因為祂被宰啦。』
「祂被殺了……？」
古城愕然嘀咕，牙城則用看透一切的口氣愉快地斷言。
『為了殺掉該隱這個唯一不受「聖殲」影響而存活下來的神，以往被稱為「天部」的那群人創造了用來弒神的兵器。那傢伙將該隱消滅，讓「聖殲」就此終結。有這種能耐的正是世界最強的「人工」吸血鬼──人稱第四真祖還什麼來著的蠢蛋。』
5
古城握著那月的手機，默默地愣住了一會兒。腦袋變得一片空白的他什麼都無法思考。牙城說的話實在太過離奇，讓人難以接納。
有陣口氣像時代劇的說話聲傳到了這樣的古城耳邊。
「男友大人！你無恙乎！」
紅色有腳戰車使勁撥開公園的樹叢過來了。麗迪安打開長得像甲殼的駕駛艙探頭。
「哎呀，這種氣氛是出了何事乎？」
麗迪安發現古城六神無主，便納悶地問他。
古城粗魯地擰了自己的臉頰振作精神說：
「沒有啦……哎，你別在意。重要的是煌坂還好嗎？」
「你是問舞威媛大人啊……那個……在下不曉得這樣到底算不算還好……」
「咦？」
停住的有腳戰車當著不安地皸眉的古城面前趴下了。煌坂紗矢華從戰車背上連滾帶摔地跳了下來。
她用沒有對焦的迷茫眼神看向古城，然後毫無戒心地輕輕一笑。
「啊～～……曉古城……！」
紗矢華帶著亂嫵媚的表情說完以後，就朝古城投懷送抱。她那完全出乎意料的舉動，使得古城整個人都愣住了。
「煌、煌坂……？」
「哎唷，你丟下我一個人去哪裡了嘛！我好擔心耶！雪菜說不定就要消失了，假如連你也不見，我……我……嗚……嗚嗚……」
紗矢華一邊用軟拳捶起古城的胸膛，一邊哭哭啼啼地開始抽泣。獅子王機關的舞威媛露出這副德性，讓那月鄙視地對她投以白眼，雪菜則始終說不出話。
仔細一看，紗矢華的臉上微微泛紅，而且全身酥軟地黏著古城。她全身上下都散發著水果熟透般的甘美芬芳。
唔──古城察覺那股香味的真面目，就憋住呼吸說：
「……你身上都是酒味耶……怎麼搞的啊？」
「此乃弦神冥駕做的好事是也。那男的似乎改變了大氣的結構，創造出乙醇酒精──」
麗迪安語帶嘆息地緩緩搖頭。
「酒精？原來那不是毒氣啊……」
古城回想起冥駕擊退紗矢華之際所採取的行動，一臉生厭地捂了眼睛。冷靜一想，冥駕當時是跟紗矢華貼身用兵器互砍。在那種狀況下，他根本不可能將身邊的大氣轉換成致命性毒氣。就算冥駕是不死身的殭屍鬼，那樣做的風險也實在太高了。
「酒精亦為攝取過度就會致人於死的毒物是也。總而言之，舞威媛大人從剛才就一直是這副德性。」
語氣亂懂事的麗迪安看似疲倦地告訴古城。在這段期間，紗矢華又纏住了待在古城旁邊的雪菜，還用自己的臉頰磨蹭她的胸口。
「雪菜～～……」
「紗、紗矢華？」
「討厭……雪菜，你不要消失。別丟下我啦～～……」
「紗、紗矢華，請你冷靜點……欸，等、等一下！你在摸哪裡……？」
雪菜總不能把人推開，只好百般困擾地替她輕撫背部。紗矢華在這段期間又趁機對雪菜揉胸摟腰，極盡性騷擾之能事。
古城一臉傻眼地看著那景象問：
「那月美眉，她變成這樣，能不能想點辦法？」
「別管她。反正就算用魔法硬把她弄醒，宿醉的人也無法成為戰力。重要的是戰車手──你的戰車還能用吧？」
「師長大人？您有何打算是也？」
麗迪安望著冷靜詢問的那月，眨了眨眼睛。
「管控弦神島的超級電腦總共有五台。假如能將其中一部分切離網路，弦神冥駕的力量應該就會跟著被削弱。因為那傢伙借了弦神島本身的力量來操控『聖殲』。」
「嗯……或許值得一試是也。憑在下一人要入侵五大主電腦是有困難，不過要是可以藉助女帝大人之力，或許行得通……然而，為此就需要管道和『棺材』中的女帝大人取得聯繫是也。」
麗迪安用了與年紀相符的純真語氣說明。
弦神冥駕操控的深紅子彈，每一顆都是獨立的強力魔法陣。要施展那樣的魔法，會需要超越人類極限的龐大運算能力。
冥駕則用了弦神島上名為五大主電腦的中心運算裝置來代勞。換句話說，五大主電腦的性能下滑，就會導致「聖殲」變弱。
「沒問題。弦神冥駕會啟動『聖殲』及『亞伯巫女』的存在，應該都是幕後黑手在原本計畫裡沒算到的狀況。當中有隙可乘。這種程度的玄機基本上弦神冥駕大概也心知肚明。」
「了解。在下會盡棉薄之力是也。」
一口答應的麗迪安重新啟動有腳戰車。那月則輕靈地爬到戰車上頭。
「那月美眉，我們該怎麼做？」
古城拖著受傷的腳站起來發問。那月朝他瞥了一眼，然後就轉身甩了黑色長髮，俐落地用迴旋踢踹在古城臉上。
受傷的古城承受不了衝擊，慘兮兮地被踢飛仰臥在地上。
「唔啊……！喂，你怎麼突然踹我……！」
「姬柊雪菜，你帶著那個沒死透的還有醉鬼一起離開島上。這個時間應該搭得到開往本島的高速艇。」
「……離開島上？老師是要我們逃嗎？」
那月單方面下令，使得雪菜訝異地反問。嬌小魔女眼裡不帶感情，俯視倒地的古城說：
「你有聽見剛才那通電話吧？萬一『聖殲』完整啟動，有可能阻止的就只剩這個傻瓜了。你要盡力保護他。」
「等一下，那月美眉！我還能戰鬥──」
「『戰車手』，我們走。」
「男友大人，祝你武運昌隆。後會有期是也！」
「那月美眉！麗迪安！」
載著那月的戰車無視於拚命想站起來的古城開走了。完全被拋下的古城跪在地上，眼睜睜地看著她們遠去。
「哭什麼啦，曉古城！憑你也配！」
醉鬼模式的紗矢華出掌拍了跪著的古城的背。被冥駕射穿的傷口痛得讓他忍不住泛淚。
「囉嗦，我才沒哭──欸，你那是什麼模樣！」
「紗、紗矢華？」
「咦？」
紗矢華在古城和雪菜慌成一團時，用可愛的姿勢微微偏頭。不知不覺中已經脫掉制服背心的她，襯衫領口開了一大片。
每當紗矢華身體搖搖晃晃站不穩，她的乳溝自然不用說，連內衣的荷葉邊都會闖進古城的眼帘。她的肌膚更因為酒醉染成了淡粉紅色，香汗淋漓很是煽情。
「誰教這座島好熱，不是嗎？」
「那是因為你喝醉酒吧！」
古城對語氣純真地反問的紗矢華吼了回去。紗矢華鬧脾氣般噘嘴，還自暴自棄地摸向制服的扣子說：
「反正給你看也沒關係，都已經被你看過好幾次了。你還脫過我的胸罩──」
「學長……」
「錯了。當時脫你衣服的不是我──！」
古城被雪菜用冷冷目光看待而猛搖頭。在紗矢華排斥下硬脫她衣服是仙都木優麻做的好事。雖然古城也在現場把過程看得一清二楚就是了。
「就是嘛……看了我的胸部也沒什麼好開心的。我又沒有雪菜那麼可愛，也不像雪菜那樣適合穿可愛的內衣──」
將襯衫前排扣子全解開的紗矢華突然喪氣地抱著雙腿縮成一團。情緒變化劇烈是醉鬼待有的毛病。
「才沒有那種事。你很可愛的！對不對，學長？」
雪菜不忍心看紗矢華沮喪，拚命想鼓勵她。
「啊～～……我也覺得煌坂很可愛。畢竟她只要不講話就是美女，胸部又大……」
雖然現在可不是談這些的時候──古城一邊心想一邊隨口敷衍。
紗矢華含淚仰望古城問：
「真的
嗎？你真的這麼覺得？」
「哎，對啦。」
「那你也肯吸我的血嗎？」
「咦……？」
紗矢華的發言太沒有條理，反應不來的古城沉默了。誰教你──紗矢華挺出下巴。
「誰教你……是為了挺身保護我……才會受傷……假如你因為這樣而死了，我不知道自己該怎麼辦耶……」
「難道……你從剛才就是為了說這個……？」
古城將倒進他懷裡的紗矢華摟住，並且愕然嘀咕。
紗矢華一會兒親昵地對他投懷送抱，一會兒突然脫衣服──就算是因為酒醉，古城仍始終覺得那不像她會有的舉動。可是，假如她是為了讓古城吸血就說得通了。
紗矢華身為強大靈媒，其血液對古城有促使吸血鬼能力覺醒的效果。然而要激發吸血衝動，誘因在於一般所謂的性亢奮。紗矢華是為了激起古城的吸血衝動，才打算誘惑他的。由於紗矢華平時總是另一種態度，她那種笨拙的舉動讓古城覺得格外可愛。
而紗矢華仍依偎著古城，毫不抵抗地閉著眼睛。
她纖瘦的肩膀正緩緩起伏，規律的鼾聲傳出，
「──欸，你睡著了喔？」
古城望著紗矢華細細的頸子，忍不住放聲大叫。她爛醉外加哭累了，已完全進入夢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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