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卷 黃金時光 第三章 天使與長槍(Spear And The Angel)(1/2)
1
魔族是黑暗的居民。他們大多喜好夜晚,而他們生活的這座人工都市也同樣被五光十色的喧囂所籠罩,直到深夜。弦神島──人工島西區的路上,即使過了凌晨十二點,仍有眾多人們來來往往的身影。
在這當中,有個女子停下腳步。是個酒醉臉紅的有翼種女性。她所仰望的大樓牆面上正映著相貌端正的少女身影。
「啊,是淺蔥。」
周圍的其他行人也一起將目光轉到了大樓牆面的螢幕上。彷佛對影像中的少女看得入迷,有人發出「噢噢」的感嘆聲。
「誰啊?女演員嗎?」
「不對不對。她是在地偶像啦,住在弦神島的一般人。」
「我有看過這個女生喔。她在泰迪絲商場買過鬆餅。」
「長得可愛嗎?」
「超~~可~~愛~~」
他們一邊繼續閒聊一邊望著少女的影像。在街上的各個角落都可以看到同樣望著螢幕的人們。
突然間,眾人的表情同時困惑地蒙上陰影。因為螢幕中少女的影像忽然嚴重扭曲了。不知不覺間,她的歌聲也停了。少女在籠罩雜訊的黑白畫面中用顫抖的唇編織出話語。
『……救……』
從喇叭播出了聽似用機械合成的單調語音。藉由島上眾多電子器材,那陣聲音靜靜地逐漸散播至整座弦神島。
即使當成宣傳影片的演出效果也十分不自然的影像。
人們露出疑惑表情,只是呆愣地聽著少女所說的話。
『古城……救……』
接著螢幕忽然轉暗。因為通訊被心慌的某人切斷了。
隨後只剩下夜晚的暗淡,還有眾人鼓譟的聲音。
2
朦朧視野里,最先映入古城眼帘的是擔心地俯望著他的眼睛。令人聯想到澄淨的冰河,深邃空靈的藍眼睛。
白色空蕩的房間酷似病房。在人工白色燈光下,銀色秀髮搖曳生姿。
「大哥,你醒了嗎?」
橫躺的古城耳邊傳來溫柔的嗓音。古城認出眼熟的少女身影,頓時回神撐起上半身。
「……葉瀨?」
「你還好吧?有沒有哪裡會痛?」
不知為何穿了一身白衣的葉瀨夏音望著古城問,簡直讓他錯認自己還在作夢。
古城躺的床是放在醫院診療室的小型病床,總覺得會令人聯想到解剖台。房間裡的牆上沒有窗戶,周圍擺著好幾樣陌生的醫療器具。
古城察覺自己全身捆著繃帶。
「嗯,還過得去。葉瀨,替我療傷的難道也是你?」
「沒、沒關係的。」
臉紅的夏音難得快言快語地回答。古城無意識地順著她不自然地轉開的視線看去。
「咦?你說什麼沒關係?」
「因為我照顧貓已經習慣了。我也有帶它們去做過結紮手術。」
「是、是喔……」
此時古城才發現自己沒穿衣服。他目前只有捆在全身上下的繃帶和薄毛毯能蔽體,其他部分全裸。光溜溜的。
古城身上原本的衣服因為冥駕造成的傷勢而滿是血跡,治療時會被脫掉也是難免的事。就算擁有吸血鬼真祖的肉體,要是心臟被徹底捅爛,仍需要相當時間才能恢復。雖然被拿來和貓比較挺讓人懊惱,不過被夏音看見這副慘狀,古城心裡反而覺得過意不去。
「這裡是?有你在表示是那月美眉家嗎?是她把我們帶出第零層的嗎?」
為了改變話題,古城問了問題。夏音靜靜地搖頭說:
「不,大哥,你和雪菜兩個人似乎是倒在海邊。在人工島北區的聯絡橋橋畔那一帶。」
「那不是正好跟我們進的隧道反方向嗎……?」
古城表情納悶地嘀咕。
他們在人工島北區被發現,表示至少和基石之門第零層離了兩公里遠。
當然,受傷的古城和雪菜並沒有餘力移動。以方位來說,感覺也不是麗迪安等人救了他們。有人把失去意識的他們倆帶出第零層。而且,這代表那個不知名人士沒有讓古城他們被抓,還直接把人留在那裡就走了──情況就是如此。
「是大姊找到你們兩位的。」
「大姊?」古城抬頭看著夏音繼續說明,眉心的皺紋隨之變深。「那是誰?」
「是我不認識的人。不過,對方要我這樣稱呼她。那是位漂亮的人。」
「……哪來的怪傢伙啊?」
真是個怪人──傻眼的古城心想。而且對方還非常厚臉皮,居然敢要求初次見面的國中女生叫自己「大姊」,這種厚顏之輩在古城認識的人當中也不多。
對方到底是誰?在古城如此陷入沉思的下一刻──
夏音背後的門毫無預警地被人粗魯踹開了。
「曉古城~~~~……!」
有個身材苗條高挑的少女一邊鬼叫一邊揮舞銀色長劍沖了進來。淡栗色馬尾呈現出怒發沖天般的樣貌。
「怎、怎樣啦……?煌坂?」
紗矢華氣瘋的模樣讓古城心驚膽跳地轉頭看向她。大受驚嚇的夏音僵在原地,連聲音都發不出。
紗矢華對身穿白衣的夏音看都不看一眼,只顧瞪著病床上的古城。
「原來你在這裡,曉古城!看你對我寶貝的雪菜做了什麼好事──!」
「咦……?」
你在說什麼?古城還來不及反問,銀色閃光已經先劈開大氣。紗矢華用長劍刺向躺在床上的古城。
「我宰了你!」
「唔哇!」
驚險閃過攻擊的古城貼在牆邊發出慘叫。紗矢華手握的長劍利刃已經深深地捅入古城前一刻所躺的地方。
將床劈成兩半的紗矢華又重新舉起長劍。
「不要逃,你這白痴!爛男生!」
「慢著,冷靜點!我到底做了什麼──啊!」
「啊唔……!」
毛毯從飛身後退的古城身上掉下來。他的裸體在紗矢華等人面前展露無遺,近距離目睹那畫面的夏音像結凍一樣定住了。
舉劍的紗矢華也睜大眼睛停頓動作,但是──
「你……!你、你讓我看了什麼東西嘛,變態真祖!」
「還不是你突然揮劍砍過來才會這樣!」
「吵死了,閉嘴!給我化成灰啦!」
紗矢華漲紅著臉亂揮劍。她已經連架勢或招式都沒有了。古城一邊後退一邊保護夏音不被胡亂揮舞的長劍砍中。
不久,氣喘吁吁的紗矢華當場東倒西歪地坐在地上。
「就、就是因為你這種臭男生,雪菜她……雪菜的人生才會被搞砸……!」
依舊緊握劍柄的她像小孩一樣放聲哭了出來。
淚珠撲簌簌地從紗矢華的臉頰流落,古城則茫然地看著她哭。對於她那種只能當成失心瘋的奇怪舉動,古城簡直不敢領教。
「煌、煌坂……?」
古城戰戰兢兢地叫了整張臉皺成一團還哭個不停的紗矢華。
「姬柊出了什麼事嗎?她目前人在哪裡?」
「雪菜在隔壁房間。不過大哥,你先穿衣服──」
總算從動搖中振作起來的夏音代替哭個不停的紗矢華回答。她這句話讓古城想起自己到現在仍是光溜溜的。
「是、是啊。說得也對。抱歉。」
古城一邊抓起毛毯遮住身體,一邊收下夏音遞來的衣服。
她準備的內褲是超商賣的四角內褲,長褲和襯衫也是用塑膠套包裝的新品。
「我們學校的制服?葉瀨,這是你幫我準備的嗎?」
「對不起。因為大哥的衣服已經破破爛爛了。」
擅自替你準備新衣服,不好意思──夏音明明沒有過錯,卻對古城賠不是。哪的話──古城連忙搖頭。
「不會,你幫了大忙。因為我被弦神冥駕那傢伙狠狠地擺了一道……」
「弦神冥駕……是監獄結界的逃犯對吧……?」
眼角還積著淚水的紗矢華用低得像從地底傳出來的聲音問了。她目光失焦,恨恨地瞪著古城。
「這樣啊……是他傷害雪菜的嘍……那麼,你有拿下那傢伙的首級吧,曉古城?」
「我才不會拿首級啦。你以為是戰國時代啊……」
古城板起臉說。
是的。儘管在基石之門第零層付出了那麼多犧牲,古城還是沒能打倒冥駕。古城於意識朦朧間放出的眷獸,在即將把冥駕燒個精光的前一刻就被某人攔阻了。
當時出現的巨大魔力聚合體足以與古城的眷獸匹敵。對方封鎖了雷光巨獅的行動,冥駕就趁著那一瞬間的空檔消失蹤影。
能操控與第四真祖眷獸同等魔力的人物──就是那樣的人物阻擾古城出手攻擊並救了冥駕一命。帶古城和雪菜離開第零層,然後將他們擱置在海邊,恐怕也是那傢伙做的好事。
「先不講這些了,姬柊平安嗎?」
古城一邊大大地搖頭一邊換好衣服並轉向夏音。雖然他也對阻擾者的真面目感到好奇,但現在該思考的不是那件事。
「雪菜她沒事。只不過──」
夏音望著古城,把即將說出口的話吞了回去。
隨後,有人滿不在乎地跨過被端破的門板殘骸走進房間。
淡綠色頭髮的美麗長命種。她在白斗篷底下穿著類似將巫女裝束改成無袖款式的白色服裝,有隻金色眼睛的美麗黑貓坐在她肩上。
女子看向訝異的古城,然後使壞似的將眼睛眯細。
「哼哼。看來你似乎醒了,曉古城。身體的狀況如何?」
「你是……喵咪老師!我懂了,是你發現我們的嗎……!」
古城察覺從夏音那裡聽來的「大姊」身分,微微發出嘆息。
獅子王機關的緣堂緣──在追查雪菜下落的她會頭一個發現昏倒的古城等人,仔細一想其實是合情合理的事,自稱「大姊」的厚臉皮程度也能讓人理解。
「大略的情況,我聽雪菜解釋過了。我這些不肖的弟子給你添了困擾。」
緣一臉傻眼地看了被破壞的病床還有哭倒在地的紗矢華,然後向古城低頭賠罪。
她那意外客氣的舉動讓古城像鬆了口氣似的撇嘴回答:
「啊,不會……沒到困擾的地步啦……話說,現在是什麼狀況?這裡到底是哪裡?」
「這裡是我的研究室,第四真祖。」
有個相貌陰沉的中年男子如此回答以後,就從緣的背後現身了。對方姑且算熟面孔,卻比緣還要讓古城感到意外。
「你是……葉瀨的老爸?」
古城一臉糊塗地問了。猛一看,臉紅的夏音有些困窘地垂下目光。這個陰沉的男子──葉瀨賢生是阿爾迪基亞王國的前宮廷魔導技師,同時也是夏音的養父。
「我用了一點人脈,委託這個男的替雪菜檢查。多虧如此,在阿爾迪基亞的公主大人那邊就欠了不想欠的人情。」
緣似乎對古城混亂的德性看不過去,隨口做了說明。
「替姬柊檢查?」
古城眼神嚴肅地回望緣。緣要欠誰人情都與他無關,但是他好奇對方不惜如此也堅持要請動葉瀨賢生的理由。
沒錯──緣若有深意地點頭。
「畢竟,這個男的是目前世界上對模造天使(Faux-Angel)最熟悉的人。」
「你說……模造天使?」
緣提到的意外單字讓古城越發疑惑。
所謂模造天使,是魔導先進國阿爾迪基亞相傳的儀式魔法。讓人類得到靈格上的進化,藉此創造人工天使的禁忌密咒。葉瀨賢生過去就對女兒夏音施行過這項儀式,並讓她變成人工天使。
「等等……你剛才提到檢查……模造天使跟姬柊有什麼關係……?」
「看來你似乎心裡有數呢,第四真祖。」
緣看著嘴唇顫抖的古城,並且冷冷地點破他的心思。
古城默不吭聲地轉開視線,然後握緊汗濕的手掌。他想起和弦神冥駕交手途中,雪菜放出的純白閃光。刻劃在半空的奇特圖樣,還有超越人類極限的龐大靈力──和夏音以往化為模造天使所操控的力量十分相近,酷似名為「神氣」的破魔光芒。
「難道……姬柊那時能打破弦神冥駕使出的異境侵蝕……就是靠模造天使的力量?」
「異境侵蝕是嗎……那個男的已經將零式突擊降魔雙槍用得那麼熟練啦?」
哼──緣看似欽佩地吐氣。古城則怪罪般瞪著她說:
「那傢伙說過,他用的長槍是獅子王機關的廢棄兵器耶。」
「沒有錯。零式突擊降魔雙槍是獅子王機關研發的武神具,和七式突擊降魔機槍就像兄弟一樣。只不過黑色那把是失敗作。」
「為什麼弦神冥駕會有那種玩意?」
古城明顯有所不滿地質疑說得好似無關己事的緣。他親身見識了零式突擊降魔雙槍的威力,即使聽說那是失敗作也無法認同。
緣卻露出了像在測試古城的自信微笑說:
「你已經隱約想出答案了,不是嗎?」
「……弦神冥駕原本是獅子王機關的關係人員,對吧?」
古城撂話般斷言。緣靜靜地頷首。
「正確答案。當攻魔師並無作為的他,曾經是受僱於獅子王機關的研究人員──負責研發新型武神具。不過,那是在他仍屬普通人時的事。」
「在他變成殭屍鬼之前嗎?」
古城靠在壞掉的床上,氣悶地交抱雙臂。
弦神冥駕這名男子給人纖細而具知性的印象。要說他的真面目是研究人員,古城也可以感到認同。相較於雪菜這樣的正職攻魔師,冥駕的武術本領還是離不開防身術的領域。他真正可怕的地方在於殭屍鬼的不死特性,還有運用零式突擊降魔雙槍帶來的優勢。
「我也不清楚詳細的內情。不過,在零式突擊降魔雙槍的實驗意外中,那個男的曾經死過一次。隔了幾年以後,那傢伙再次回到獅子王機關時就變成那副身軀了。哎,雖然說隱約能想見是誰搞的鬼啦。」
緣看似不耐煩地哼聲。
「是誰?」古城忍不住追問。
「弦神千羅──冥駕的祖父。」
從緣口中冒出的姓名讓古城微微地倒抽一口氣。
弦神千羅──只要是這座島的居民,任誰都會曉得的名字。舉世聞名的魔導建築權威,同時也是弦神島的設計者。假如是他,確實有能力將孫子冥駕的遺體回收,再使其復活成殭屍鬼吧。
「聽說冥駕回來後,關於他的待遇曾經引起不小的爭議。但是,結果獅子王機關同意讓弦神冥駕復職了。畢竟他並沒有因為變成殭屍鬼就失去生前的記憶,而且那傢伙在研發武神具方面的才能是出類拔萃的。」
「你們把應該已經死了的人聘為研究者?」
「假如上層都不雇用魔族,我也不會待在獅子王機關啊。」
身為長命種的緣對古城怪罪的那句話一笑置之。
只要擁有傑出能力,無論像緣這樣的魔族或者像雪菜她們那樣的未成年人士都可以利用。這大概就是獅子王機關的作風。表示縱使是政府的特務機關,不做到這種程度就無法對抗大規模魔導災害。
「當然我們並沒有以冥駕身為人類時的相同條件來聘用他。他有義務定期接受檢診及輔導,還派了人負責監視他。」
「監視……?」
古城無意識地心生動搖並追問。因為他把冥駕過去的遭遇和自己現在所處的情境重疊在一起了。
緣穿插了一段像在嘆氣的短短沉默才回答。
「獅子王機關的劍巫,藤阪冬佳──過去人稱『雪霞狼』的古老武神具使用者。」
「意思是……是初代的『雪霞狼』……?」
古城愕然嘀咕。仍然坐在地上的紗矢華也訝異地睜大淚濕的眼睛。在雪菜的七式突擊降魔機槍出現之前,還有其他名叫「雪霞狼」的武器──她應該也是頭一次聽聞這項情報。
「冬佳小姐是嗎……後來她怎麼了?」
「她已經不在了。她被召去執行劍巫的緊急任務,之後就沒有回來。隨後,弦神冥駕便沉淪為魔導罪犯。那傢伙在被南宮那月抓到並關進監獄結界以前,殺了多達十三名獅子王機關的攻魔師。」
「因為那個叫冬佳的人死掉的關係嗎?」
古城發出沉重的嘆息。緣草草地搖頭說:
「事情沒那麼單純,不過對外用的就是這套說詞:藤阪冬佳是隻身一人和成群咒術師交戰才會死亡。」
「對外的說詞──所以還有隱情嗎?」
緣望著一臉納悶的古城,然後露出淡淡微笑。
「沒錯。真相稍有出入。就算冬佳殉職,冥駕也沒有理由要憎恨獅子王機關吧?」
「嗯……」
說得對──古城表示同意。
既然藤阪冬佳是被魔導罪犯所殺,冥駕憤怒的矛頭就該指向犯人才合理。自己變成罪犯並加害獅子王機關的同僚,根本於理不合。
不過,那也得要獅子王機關說的是真相。
「冬佳並不是死了──她進化了。」
「進化……?」
緣無視於前言後語的這句話,讓古城產生莫名的不安。
「那是『雪霞狼』的副作用。透過人工性質的靈格進化齡衡成高次元存在。簡而言之,就是天
使化。」
緣環顧古城等人發不出聲音的表情,更加淡然地告訴他們:
「冬佳變成了模造天使。和現在的雪菜一樣。」
3
弦神冥駕在濕潤土壤上醒了。施以魔法性質加工的土,通稱「墳場之土」。
受耝的泥土會帶給吸血鬼力量──此乃迷信,然而四大元素之一的大地碎片可當成咒術觸媒利用卻是不爭的事實。因此,冥駕與曉古城戰鬥時受的傷也已經恢復得差不多了。不過,那些「土」並非冥駕準備的東西。
冥駕緩緩撐起上半身,無言地環顧四周。
他在巨大遊船的甲板上。
原本應為供乘客使用的游泳池之處填滿了當成咒術觸媒的「土」,泳池周圍甚至設有簡易的結界──用來提升不死者肉體再生速度的結界。這座「土」之泳池的主人似乎是熟知不死者特性的魔族。冥駕的黑槍就隨地擱在泳池旁。
「幸能見你安好,弦神冥駕。醒來的心情如何──?」
從站起的冥駕頭上傳來了含笑的迷人嗓音。
有一名青年佇立在上層甲板的末端。
青年的金色秀髮正飄揚於灑落的月光下。身穿純白三件式西裝的吸血鬼,注入玻璃杯的深紅液體在他手中搖晃著。
「原來如此。在基石之門第零層迎戰第四真祖眷獸的就是你嗎,奧爾迪亞魯公──迪米特列?瓦特拉?」
冥駕拂落全身所沾的土,並且語帶嘆息地苦笑。
他的道士服到處都有燒焦痕跡,慣用的眼鏡也不見了。不過,遭受第四真祖的眷獸攻擊卻只造成這點損傷,已經接近於奇蹟。
曉古城趁零式突擊降魔雙槍失效的短瞬空檔,召喚出雷光巨獅──從那波攻擊中救了冥駕的是全身為鋼刃所覆的巨蛇眷獸。
迪米特列?瓦特拉被稱作最接近真祖的吸血鬼,即使其眷獸能對抗第四真祖的眷獸也沒有不可思議之處。接著,瓦特拉就將無法行動的冥駕帶出第零層了。
「不好意思,你被第四真祖破壞的右臂,我擅自準備了屍體替你修理。因為我判斷憑殭屍鬼的再生能力無法修復。」
瓦特拉說完,就對冥駕投以毫不掛懷的笑容。
「不會……感謝你如此費心。」
冥駕恭敬地行禮。殭屍鬼終究是贗品,沒有「舊世代」吸血鬼那般的再生能力。縱使被稱為不死之身,肉體被破壞也就玩完了。要讓失去的四肢再生,只能從其他屍體奪取零件接上去。瓦特拉的處理方式實屬確切。
「不過,還望請教為何要救我?既然你曉得第零層的存在,應該就已經察覺我們的真正目的了吧?」
「重現『聖殲』嗎?真令人期待。」
瓦特拉開朗地回答冥駕充滿猜疑的疑問。
冥駕有些不耐煩似的眯眼。
「假如這項計畫成功,人類就會得到將所有魔族從世界上驅逐的手段──哪怕是你們吸血鬼的真祖,也無法從滅亡中悻免。」
「若是如此,我更想看看『聖殲』復活的景象了。」
瓦特拉露出迷人微笑。冥駕挖苦似的揚起嘴唇。
「就算你的一時興起會讓所有魔族滅亡?」
當然──瓦特拉兇猛地現出獠牙。他迷人的眼睛裡蕩漾著昏暗色彩。
「你不知道嗎?所謂的『舊世代吸血鬼』,對於永恆的生命都已經厭倦了。」
瓦特拉靜靜地用玻璃杯將深紅液體倒入喉嚨。他全身上下冒出邪氣,讓理應不具體溫的冥駕像背脊發冷一樣顫抖了。
「能見證世界走向終結,對早就活膩的我們來說不正是最棒的娛樂嗎──你不這樣認為嗎,弦神冥駕?」
「那我會努力回應閣下的期待。這條虛假的生命得你解救,我至少該以此當成回禮。」
冥駕撿起腳邊的黑槍,然後深深一鞠躬。
哎呀──瓦特拉挑眉。和冥駕的對話結束,使他臉上顯得有些惋惜。
「你要走了嗎?」
「是的。因為在與你們為敵以前,我還有沒做完的事情──」
冥駕一邊在半空畫出移轉空間的魔法陣一邊回答。
瓦特拉不打算阻止冥駕。他目送彷佛融於虛空中的黑衣青年離去,然後看似同情地用誇張的動作搖頭。
「對獅子王機關復仇嗎……真是空虛。要戰鬥,就應該更加純粹地以戰鬥本身為目的。你們不這麼認為嗎,特畢亞斯、吉拉?」
瓦特拉自言自語般嘀咕,銀霧幽幽地瀰漫於他的背後。那陣霧氣變濃以後,化成了兩名少年的身影。特畢亞斯?加坎和吉拉?雷別戴夫──兩人各為「戰王領域」的貴族,同時也是瓦特拉親信的好戰派吸血鬼。
然而他們望著盟主瓦特拉的眼裡卻流露著掩飾不盡的擔憂。
「──大人,讓那個男的離開真的好嗎?」
俊秀相貌帶有銳氣,令人聯想到冰冷刀械的少年──特畢亞斯苦澀地瞪著月光照耀下的弦神島發問。瓦待拉則用意外冷靜的表情回頭對他們說:
「當然了。死後仍受弦神千羅盤算操控的可悲傀儡──對這座用廢鐵和魔法打造的垃圾島嶼來說,實在是相襯的演員。據傳連真祖都能誅滅的『聖殲』之力,更是讓人倍感興趣的劇碼吧?假如真有那樣的力量,我勢必要得到手。」
「……這才是我們的盟主呢。」
特畢亞斯聽了瓦特拉這段也可解讀為有意背叛真祖的話,死心似的苦笑了。
吉拉也將右手湊到自己胸前,恭敬地垂下目光。
「我們同樣只能在鬥爭中體認到自己活著。哪怕要將半個世界化為灰燼,請讓我奉陪大人的這場遊戲到最後。」
「事情沒那麼堂皇。這只是『宴席』的餘興節目。」
瓦特拉將盛滿深紅液體的玻璃杯舉向月光,冷酷地笑了出來。
「好了,我心愛的第四真祖,離時刻到來還剩一會兒──在那之前,你儘管去和可悲的傀儡嬉戲吧。在這片虛假的大地,和虛假的天使一起。」
4
古城最先體會到的並不是驚訝,而是疑心。齊聚現場的所有人,該不會都是串通好要騙我的吧──古城心裡有類似這樣的不信任感。
他的疑惑有一半逃避現實的成分,不久就變成了憤怒。
「你說姬柊變成模造天使……是怎麼回事!」
古城逼近緣面前,粗魯地揪住她的胸口。目睹這一幕的紗矢華畏懼似的表情僵硬,緣卻毫不抵抗,還冷冷地仰望古城。
「你不是也看見了嗎?雪菜為了救你而動用模造天使之力的現場。」
「唔……」
「以前應該就有徵兆了。你並非攻魔師,要你察覺倒也是強人所難。那孩子每次發揮出超越極限的靈力,天使化的症狀就會加深才對。」
緣用不帶感情的淡然口吻繼續說明。
古城粗魯得幾乎是用推的放開了她的領口。
「儀式是怎麼進行的?」古城反問。
「儀式?」緣納悶地蹙眉。
「要創造出模造天使,必須讓候補人選互相殘殺,經過一些麻煩儀式才對吧!」
古城粗里粗氣的詰問聲讓夏音嚇得肩膀發抖。
在葉瀨賢生執行的模造天使量產計畫中,就曾讓好幾名少女互相殘殺,還對弦神島的市區造成了大規模損害。參加殘殺的候補人選里,也包含賢生的女兒夏音。
「那是因為將人體強制改造成天使,會需要大量高功率的靈能中樞。」
賢生回答了古城的疑問。他既沒有懺悔也沒有誇耀自己的罪過,只是嚴肅地道出事實。
「將強化到人體承受極限的靈能中樞迴路,總共七人份──移植到一個人類的體內,才能讓完美的模造天使誕生。」
「既然這樣,姬柊又是怎麼回事!那傢伙應該一次也沒有奪取過別人的靈能中樞啊!」
緣對古城的疑問默默點頭,賢生則提出反駁。
「但是,她有七式突擊降魔機槍。」
「姬柊的……槍……?」
「七式突擊降魔機槍產生的神格振動波,和模造天使操控的神氣是同一種東西。會吸取她的靈力並轉換成神氣的七式突擊降魔機槍就可充作靈能中樞,而且它更是功率極高的靈力迴路。當然,那對她的肉體應該也會造成影響。」
「那就是『雪霞狼』的副作用──嗎?」
憤怒得皺起臉的古城又瞪向緣。
沒錯──「雪霞狼」和模造天使各能操控同一種力量。古城明白這個道理,因為他在近距離看過好幾次雪菜用長槍將夏音天使化之後的攻擊抵銷。可是……
「那算什麼道理!你在開玩笑嗎!那把槍是你們獅子王機關交給姬柊用的吧
──!」
「畢竟能活用『雪霞狼』的適任者十分有限啊。身為劍巫仍未成熟的雪菜會被選來負責監視你,也是因為她和那把槍極度契合。」
這麼說完的緣閉上眼睛。她看似有些難過地搖頭。
「但因為如此,那孩子的天使化症狀發展得遠比獅子王機關料想中更快。這次的狀況對我們來說同樣是出乎意料。」
「……姬柊會變怎麼樣?」
古城用像是壓抑過的聲音問。事到如今,責備緣等人也沒有意義。古城明白箇中道理,卻也無法就這樣看開。
「在長槍沒有啟動的狀態下,她身為模造天使的覺醒度是在第二到第三階段之間──不至於妨礙日常生活的程度。」
賢生代替緣說明。古城安心地鬆了一口氣。即使用階段來形容覺醒度,他也無法理解,但如果想成和天使化之前的夏音一樣,問題似乎不大。
「所以姬柊不會突然就消滅吧?」
可能性極低──賢生用帶有魔導技師風範的語氣回答。
「然而在使用七式突擊降魔機槍的情況下──她的覺醒度會超越第五階段。形容成和你們交手時的夏音一樣,大概會比較好懂吧?要是在那種狀態下大量釋出靈力,天使化的症狀應該就會一舉加劇。」
「什……」
古城臉上失去血色。紗矢華或許早就料到賢生會這樣回答,她毫無反應地聽著古城他們之間的對話。
緣疲倦地笑著搖頭。
「像我使用的靈弓術能增幅靈力,她最好也跟那種系統的咒術保持距離,更別說使用六式重裝降魔弓或乙型咒裝雙叉槍那樣的武神具了。」
「等一下,那樣姬柊不就……」
「重振無望了,以劍巫而言。」
緣斬釘截鐵地斷言。是嗎──古城緊咬嘴唇。不過,他心裡莫名感到認同。難怪紗矢華會像那樣失去方寸,還氣得暴跳如雷。
雪菜從小就成天接受嚴苛的訓練,只為培育成劍巫。
這樣的她卻被剝奪了劍巫的力量,連古城都能隱約想像那是多麼殘酷的事,何況是跟雪菜一起長大的紗矢華,更應該會感受到切身之痛才對。
「你沒有必要內疚喔,第四真祖。這是我做為師父的責任。」
緣自嘲般虛弱地笑了笑,並且抱起黑貓摸它的背。
「剛才談到的事情,姬柊她──」
古城勉強只擠出這些話。緣有些困擾地聳聳肩回答:
「等那孩子起來,我會親口告訴她。所以嘍,第四真祖──今天能不能請你先離開?我想,雪菜應該也不希望讓你看到自己沮喪的模樣。」
「你要我丟下姬柊回去?」
「七式突擊降魔機槍是獅子王機關的秘藏兵器,原本這些內情都不該透露給外人曉得。之所以告訴你,是出於我本身的誠意。」
緣冷冷地回瞪古城並說道。接著,她看似生厭地望著眼睛仍哭得腫腫的紗矢華說:
「在決定接任的監視者以前,就先讓紗矢華跟著你。哎,你們倆好好相處。」
咦?我嗎──紗矢華訝異地抬頭,古城則低頭看著她說:「真的假的?」畢竟古城剛剛才差點被她宰了。
紗矢華和古城同時看了彼此的臉,然後又同時發出嘆息。
饒了我們吧──兩人都為此消沉,夏音則擔心地看著他們的臉。
5
葉瀨賢生的研究室位在人工島北區的地下最深層。地點與外界隔離,相當於收容所。因為他身為模造天使事件的主謀,目前仍被視為需接受嚴密監控的魔導罪犯。
紗矢華在研究所入口對守衛亮出攻魔師執照。由她帶領之下,古城離開了隔離區域。
回地上以前,他們倆一句話也不肯對彼此說。一邊是差點被宰,另一邊則被看見哭得唏哩嘩啦的臉──因此雙方尷尬得沒辦法交談。
「我啊……」
離開地下道以後,紗矢華才咕噥。
不知不覺中似乎天亮了。亞熱帶地區的太陽格外強烈,照亮了早晨高樓林立的大街。
「從第一次見到雪菜,我就一直覺得她是個像天使一樣的女生。可愛認真又溫柔漂亮……沒想到她居然會真的變成天使。」
紗矢華「啊哈哈」地乾笑。或許她是想舒緩現場氣氛,不過坦白講,古城笑不出來。紗矢華勉強硬撐的樣子讓人心痛。
「姬柊才不是什麼天使啦。」
古城用小孩鬧脾氣的調調回嘴。這半年來,古城幾乎每天都被雪菜跟進跟出,卻從來不覺得她像個天使。
「她動不動就鬧脾氣,又老是逞強,還怕搭飛機,而且對美乃滋亂迷一把的,她還對怪模怪樣的貓咪吉祥物有異常執著──」
「雪菜就是可愛在這裡啊……她果然是天使嘛。」
紗矢華全然無視古城毫不停頓的牢騷話,還陶醉地反駁。她依然對雪菜溺愛成性。古城實在佩服她那種無從動搖的愛。
「你真的是心意堅定耶。我有點尊敬。」
「我、我又不希望被你尊敬──呃,不講這個了,曉古城,你都沒有想法嗎?假如雪菜不能當劍巫,或許就不能再跟你見面了耶。」
「這樣對你來說不是正好嗎?」
古城嫌麻煩似的點破對方。別接近我的雪菜──紗矢華平時總是如此耳提面命,現在忽然替古城操這種心,他也不曉得該如何反應。
紗矢華似乎對這樣的矛盾有自覺,就有些心急地拉開嗓門說:
「咦?啊……話是這樣沒錯啦!畢竟我的雪菜以後就不會再被你玷污純潔了!」
「我才沒有玷污她!你別大聲嚷嚷那種會造成誤解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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