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卷 黃金時光 第三章 天使與長槍(Spear And The Angel)(2/2)
「我才沒有玷污她!你別大聲嚷嚷那種會造成誤解的話!」
古城一邊吼一邊介意周圍的視線。雖說是早上,他們在企業及大學研究所櫛比鱗次的人工島北區,人行道上並非完全沒有上學上班的行人。就算不顧慮這些,身穿高中制服的古城和紗矢華在這個地區也一樣顯眼。
「反正姬柊也是個普通人,與其變成模造天使那種莫名其妙的東西然後消滅,還不如讓她過平凡幸福的生活來得好吧?」
古城用像是在說服自己的口氣嘀咕。假如雪菜不用從世上消滅,就算以後見不到她,古城也只好認命接受。畢竟古城和雪菜本來就不算朋友,他們終究只是被監視的吸血鬼以及政府派來的監視者罷了。
紗矢華看向打算就這樣接納現實的古城,嘀咕著問:
「什麼叫平凡的幸福?」
「咦?」
「我們從小就是被培育長大要成為攻魔師的耶。現在才要我們去追求平凡的幸福,誰曉得該怎麼做啊?」
「就算不能繼續當劍巫,也不代表她會被獅子王機關趕出去吧?」
沒理由地心慌起來的古城反問紗矢華。基本上,雪菜既認真,頭腦又好,即使不擔任劍巫那樣的戰鬥人員,可以做的工作依然多得是。獅子王機關也沒道理放任靈力高到能成為模造天使的人離開。
「呃,這倒也是啦……」
紗矢華支支吾吾地回答。接著,她一臉認真地面對古城。
「雪菜房間裡有簡易的靈力檢驗器材組。」紗矢華說。
「靈力檢驗器材組?」
「她從前陣子就曉得了,近期內她將不能繼續當劍巫──」
紗矢華靜靜的細語讓古城發覺自己心臟猛跳。他也有發現雪菜在最近這段期間感覺不對勁。然而,他沒有深究當中的理由。
「那傢伙為什麼要瞞著我?這表示她其實也曉得喵咪老師來找她的理由吧?」
「就是知道才要逃吧。她想趁自己被帶回高神之杜以前,先幫忙救藍羽淺蔥。」
「明明她自己或許會因此消滅?她為什麼要這樣……」
古城想起雪菜跟他在前往基石之門第零層途中的互動。雪菜說過自己的身體狀況沒問題──她不惜撒這種立刻就會穿幫的謊,也堅持要跟古城同行。古城不明白其中的理由。雪菜應該沒有道理要冒著自我消滅的危險救淺蔥。
然而,紗矢華似乎懂雪菜的心情。她用看似有些羨慕的目光看向古城。
「難道對她來說,那就是平凡的幸福──」
話說到一半的紗矢華猛然回神,還帶著遷怒的調調,用力踩了愣在原地的古城的腳。
「沒事啦!你去死算了,白痴!」
「你幹嘛突然發飆啊!」
腳背被皮鞋鞋跟踩到的古城淚汪汪地反問。
紗矢華看見古城的窩囊樣好像就滿足了,看似放寬心地挺直背脊,還刻意當著古城面前挺胸,彷佛硬要賣人情地說:
「哎,所以嘍,我也會協助你救藍羽淺蔥。」
「你要幫忙……?」
紗矢華看古
城一臉驚訝,連忙轉開了目光。
「這、這不是為了你或藍羽淺蔥,而是為了雪菜!」
「哎,有人幫忙是很好啦……」
古城猜不透紗矢華突然表示要幫忙的真正心思,疑惑地嘆氣。此時,有道嬌小的人影朝古城他們的方向跑來了。
身上制服格外體面的國小女生,特徵明顯的紅髮上面戴著可愛的貝雷帽。她一邊跑過行人穿越道,一邊大動作地朝古城揮手。
「男友大人!這可不是男友大人乎!」
她用令人聯想到時代劇的誇張語氣這麼問候。
「誰啊?」紗矢華瞪著古城問。她懷疑的眼神正在訴說:你連小學生都染指了嗎?
「……你是什麼人?」古城同樣用帶有戒心的表情看向少女。
「在下乃麗迪安?蒂諦葉是也!男友大人,難不成你失憶了?」
少女說著火大地抬起頭。
這時,古城的記憶才總算和少女的臉湊到一塊。畢竟他認識蒂諦葉時,她穿得奇模怪樣,一旦換上正常服裝就認不出來了。
「啊……原來是你。對喔,你姑且也算學生嘛。」
「然也。在下就讀於天奏學館國小部。」
麗迪安有些得意地秀了小學名校的制服。
仔細一想,古城上次和她講話是在入侵基石之門第零層的時候。現在會看到她慌慌張張趕過來,或許在古城和冥駕交手而失去聯絡以後,她就一直在找他的下落。
「抱歉。這麼說來,我的手機被弦神冥駕那傢伙搞壞了,所以都沒辦法跟你聯絡。害你擔心了。」
「不打緊不打緊。」
古城深深地低頭賠罪,麗迪安則態度悠然地回答他。接著,麗迪安的目光忽然停在古城旁邊的紗矢華身上。
「哎呀,這位乃前陣子見過的舞威媛大人是也。」
「原來你們認識?」古城不禁向紗矢華確認。
「之前稍微接觸過……雖然我第一次見到沒搭戰車的她就是了……話說,你平常講話就這副調調啊?」
「嗯。武士口無二言。」
紗矢華傻眼地問,麗迪安則大大方方地回答她。你又不是武士,而且用詞也錯了──古城無力地吐槽。
「易卜利斯貝爾呢?」古城換了心情這麼問。
「那位公子在昨晚就與在下分開了。因為他已經確保過在下的安全是也。」
麗迪安說完就碰了戴在手腕的表。
尺寸同汽車的有腳戰車隨即從她背後幽幽地現身。之前似乎都是靠咒術迷彩隱形的。其輪廓和昨晚被破壞的機體大致相同,不過細部的造型仍有微妙差異。
「預備的戰車送來啦?」
原來你從平常就像這樣帶著戰車在外面跑嗎──古城臉色緊繃地發出嘆息。大概就是因為麗迪安已經得到新的戰車,易卜利斯貝爾才判斷自己不需要繼續當護衛吧。
「此乃『膝丸貳號』。裝備用來應對接近戰的鑽頭,正是這輛機體的亮點是也。」
麗迪安自豪地指著戰車前腳裝設的鑽頭說明。在實戰中究竟能發揮多少效果呢?坦白講造型有些微妙。
「這、這樣喔。感覺挺帥氣的耶,我覺得啦……不講這個了,麗迪安,第零層那裡是怎麼搞的?別說找不到淺蔥,連半個人都沒有耶。」
「在下調查不力是也。顏面掃地矣。」
古城硬是改換話題,麗迪安便低頭對他賠禮。淺蔥被軟禁在那裡的情報果真有誤。
「然而,在下已經解開第零層之謎了。所謂第零層,指的並非基石之門中的某一樓層。潛藏在底下的潛水艇基地才是它的真面目。」
「潛水艇基地……?」
失去表情的古城呆站在原地。
基石之門第零層,既不在地上也不在地下的空間。它位於這座人工島的海拔零公尺──正好與海面同高的意思。
那個神秘空間被可承受水壓的堅固牆壁包圍著。基石之門第零層能夠替潛水艇進行維修或補給,有足夠的條件成為基地。
「那麼,藍羽淺蔥該不會就是在──」
紗矢華代替說不出話的古城對麗迪安提出問題。
麗迪安態度凝重地點頭,並將目光朝向自己的腳下。
「然也。軟禁女帝大人的『C』室,其真面目即為停靠在基石之門第零層的潛水艇。換言之,女帝目前所在地就是弦神島正下方的海底──深度四百公尺處是也。」
6
碗公里滿滿的褐色湯頭散發著獨特香氣。少女慎重地用調羹舀起湯,然後輕輕地送入口中品嘗。
「嗯,好喝……!」
藍羽淺蔥一邊讓湯汁在舌尖上打轉,一邊滿足地嘀咕。
穿得可愛而不整的制服;費心打扮過的亮麗髮型;和在地偶像的活動扯不上邊,略顯風騷的高中女生時尚風格。
「果然『弦神面屋』的海鮮濃湯頭最棒了,還要配上生大蒜,再額外加辣。」
就算稀哩呼嚕地吃拉麵也不會給人沒水準的印象,要拜淺蔥本人無自覺的良好教養所賜。她把面和配料吃得乾乾淨淨,湯也喝完最後一滴,然後雙手合十說:感謝招待。
瞬時間,拉麵碗公變成閃閃發光的粒子,從淺蔥面前消失了。
取而代之出現在淺蔥手裡的是最新一期的時尚雜誌。她從虛空喚出自己愛用的沙發與靠墊,然後慵懶地躺下。
「嗯,這款『最佳解答』的裙子好像滿可愛。這邊的內褲也不錯,問題在於顏色。該選不出差錯的黑白素色,還是刻意選動物圖樣……欸,摩怪,你覺得呢?」
淺蔥一邊將光腳丫晃來晃去,一邊呼喚和她搭檔的人工智慧。可是,平時應該會立刻傳來的挖苦聲卻沒有回答她。
「……摩怪?」
淺蔥頓時正色並停下翻雜誌的手。接著她緩緩起身。瞬時間,雜誌、沙發和軟墊都從淺蔥的眼前消失了,只剩無邊無際的永恆黑暗,以及如星辰般閃爍的二進位數據。
這個只有光明與黑暗的世界,是由管控弦神島的五具超級電腦以及淺蔥的意識創造出來的虛擬實境──也就是所謂的電腦空間。
只是這個世界有別於一般的電腦空間,帶有魔法性質。
將保管於基石之門第零層「咎神之棺(Cain’s Coffin)」的「資訊」輸入(Install)以後,人工島上的電腦網路就得到了魔法結界的功能。如今那座「電腦結界」更將身為管理者的淺蔥肉體納入其中,將她軟禁在結界內部。
由於淺蔥本身的肉體被當成維持電腦結界的零件(Parts)裝在裡面,她離不開結界。以原理而言,和遭到監獄結界吸收的南宮那月狀態相同。這座電腦結界說起來就是由淺蔥的意識創造出來的夢。將淺蔥本身的肉體囚禁在其中,甚至也能影響到現實世界的危險夢境。
那月是透過魔法創造出分身來遙控,即使在現實世界也能自由行動。然而淺蔥沒有辦法模仿她,頂多只能闖進現實世界的網路向古城求救。
相對的,淺蔥在這座電腦結界裡可以過得像神一樣自由自在。要把喜歡的餐點或雜誌弄到手或創造出愛用的家具都易如反掌,化妝、衣著或髮型也只要透過想像就能自由改變。不過,終究也就如此罷了。
「唉一實在是膩了耶。沒想到什麼事都能隨心所欲,感覺還滿無聊的──欸,你也一樣吧?」
淺蔥說完便緩緩地環顧周圍。接著,她朝空無一人的黑暗呼喚。
間隔了疑惑般的短暫遲緩(lag)以後,有陣年輕女性的嗓音傳來。那是像在聽古老錄音一樣夾雜著雜訊的沙啞聲音。
「聰明若斯的『電子女帝』啊──你已經學會使用『箱庭』了呢。」
光粒聚集在一處,有個少女現身了。
是個陌生而美麗的女孩,只能看出她有一頭烏亮的秀髮,人種與國籍都不明。看起來可以是任何時代、任何國度的人一樣貌如此不可思議的少女。
「別這樣啦。連你都要用那個丟臉的綽號叫我喔?呃~~……」
口氣像在和老友講話的淺蔥問對方。少女冷冷地嘴唇顫抖。看來她似乎想微笑。
「那麼,請你稱呼我『女教皇』。這樣我們就彼此彼此了。」
「要正常叫我本名,我也不介意就是了。」
如此回答的淺蔥噘起了嘴。黑髮少女的大眼睛毫不帶感情地朝淺蔥看過來。
「藍羽淺蔥,你已經理解一切了,對不對?」
「畢竟『棺材』里的東西都亮出來啦。」
淺蔥懶散地微笑並聳肩。「棺材」中的「資訊」,就是咎神該隱的「記憶」。正因如此,淺蔥並不怕黑髮少女。除了淺蔥以外,理應沒有任何人存在
的電腦結界會被少女入侵的理由──淺蔥心知肚明。她更曉得少女的身分。
「你知道了這個世界的真相,內心平靜嗎?」
黑髮少女責問平靜笑著的淺蔥。淺蔥則微微吐舌說:
「因為我從一出生就活在這個世界,現在你要我為此煩惱也挺讓人困擾的吧?畢竟我是在『魔族特區』長大的啊。」
「即使有人想利用你住的『魔族特區』來摧毀這個世界?」
「這個嘛。」淺蔥一瞬間露出了思索的舉動。「或許那確實會令我火大吧。」
「那麼,你要不要和我交易?」
黑髮少女單靠唇形露出一抹微笑。
「交易?」
「我可以將你從這裡解放出去。讓你離開這個永遠孤獨的世界。」
「意思就是由你來當我的替死鬼,對吧?」淺蔥不悅地嘆氣。「然後呢,你所求的又是什麼,『女教皇』?」
「詛咒。」
少女迅速回答。她的烏黑長髮在黑暗中飄舞起來。
「對行使咎神之力者,烙下永恆詛咒──」
「原來如此……」
淺蔥無奈地搖頭。
某方面來說,對方的答案正如淺蔥所料。對此她感到失望。
「很遺憾,這項交易不能成立喔,『女教皇』。」
「為什麼?你不想回到外面的世界嗎?」
「雖然這也算是滿有吸引力的提議,不過復仇不親自下手就沒意義了吧?」
嘖嘖嘖──淺蔥作戲般晃了晃食指。
「而且,詛咒人是會有報應的──你懂嗎?執著於無聊的詛咒只會讓自己不幸喔。」
「你說……不幸嗎?」
黑髮少女如此嘀咕以後,便靜靜地發出長長的嘆息。
少女全身披著像是單純用布料圍上去的粗糙斗篷。她解開那件斗篷,丟在自己的腳邊。少女在黑暗中露出了她的裸體。
「難道還有比我這副模樣更大的不幸?」
「『女教皇』……你……!」
淺蔥望著黑髮少女的裸體,驚訝得發不出聲音。
勻稱美麗的身體。然而,其全身卻刻著縫線般的深深傷痕,悽慘樣貌彷佛硬是將七零八落的肉體縫合起來。
「可悲又可恨的咎神巫女啊,讓妾身將汝的世界染上永恆的悲嘆與怨聲吧。我要你痛切領會吾血的詛咒!」
黑髮少女體內湧現出黑暗,將電腦結界內部逐步染黑,酷似電腦病毒增殖後漸漸污染網路的模樣。
淺蔥飄浮在電腦結界的肉體也逐漸被那波赫色侵蝕吞沒。
之後僅留下笑聲。內心被復仇意念占據的少女狂笑。
7
雪菜確認銀槍裝在吉他盒裡面以後,就拉上了拉煉。
安排用來代替病房的小小實驗室。室內只有雪菜一人。她謊稱自己不舒服,將葉瀨賢生等人趕了出去。
身穿病患服的雪菜頭髮上停著銀色蝴蝶──雪菜用咒術創造的式神蝴蝶。透過那些蝴蝶,她將所有對話都聽在耳里。
包括弦神冥駕的過去,還有自己正逐漸天使化一事──
「雪菜。」
夏音一邊避人眼光地環顧周圍,一邊走進房間。她胸前捧著摺得整齊的衣物,是雪菜原本穿的制服。
「制服幫你洗好了。另外──雖然這些都是我的衣服,你要的話就借你。」
夏音說完,遞了新的內衣和襪子過來。儘管借他人衣物多少有些難為情,不過對現在的雪菜來說,沒有比這更值得感激的心意了。畢竟她昨天好幾次被海風和雨水又吹又淋的,又接連跟緣還有冥駕交手,貼身衣物已經變得慘兮兮。
「對不起喔,給你添了好多麻煩。」
雪菜立刻換上收到的衣服,並且向夏音答謝。
是雪菜硬要拜託不情願的夏音幫她把「雪霞狼」和替換衣物偷偷帶來這裡的。雖然雪菜知道自己的任性會讓夏音受苦,不過她從一開始就有把握夏音會願意協助她逃走。因為換成夏音站在雪菜的立場,她肯定也會和雪菜做一樣的事情──雪菜明白這一點。
即使得用自身的存在做交換,也要協助古城。這就是雪菜做的決斷。
「我才要說對不起──之前我差點變成模造天使的時候,明明是你救了我。」
在胸前交握雙手的夏音露出快要落淚的表情。
憑自己的力量救不了正逐漸變成模造天使的雪菜──夏音為此悲嘆。
「你沒有任何需要道歉的地方喔。再說當時救你的是曉學長。不對,不只那個時候,他一直都──」
雪菜搖著頭露出溫柔的苦笑。
沒錯。從她開始監視的這半年期間,古城一直都在設法幫助別人。比如弦神島的居民、親生妹妹以及女同學。夏音也是,有時候更包括雪菜自己──
儘管古城擁有世界最強吸血鬼的力量,他會動用那些本領往往都是為了別人。
因此,雪菜非幫他不可。
為什麼?理由不用想也知道。因為她是他的監視者。
「請你聽我一個請求就好。」
夏音望著換好衣服、背起樂器盒的雪菜並開口。
「咦?」
雪菜訝異地回頭看她。因為在這種時候提出請求,感覺並不像夏音會有的舉動。夏音則牽起雪菜的手,細語般告訴她:
「雪菜,你要再回來。」
雪菜默默地回望夏音蕩漾著淚光的眼睛。她不會對夏音說謊。她不能保證。因此,雪菜懷著所有心意,只表達出一句:
「謝謝你。」
之後沒過多久,姬柊雪菜就離開研究所了。
葉瀨賢生的研究所再怎麼與外界隔離,其警備也攔不住獅子王機關的劍巫。何況雪菜帶著能斬除萬般結界的七式突擊降魔機槍。
輕易讓警備失去效用的雪菜脫逃了。臉色看來有點嘔的緣堂緣用手托著腮幫子,正透過監視器目送她離開。
「讓她就這麼走掉好嗎?」
表情陰沉地啜飲著咖啡的賢生對緣開口。
「那是她本人做的決定。隨她高興。」
緣眯著淡綠色眼睛隨口回答。她嘴邊露出的溫和笑容卻與聽似在鬧彆扭的語氣相反。
「我們長命種可說是沒有壽命大限,然而心靈早就死透,軀體卻活得像行屍走肉的傢伙可多了。和那孩子選擇的過活方式相比,也沒有人會曉得哪一種才叫作幸福──有什麼好笑的啦?」
緣發現賢生露出苦笑,就不高興地抬起頭。
賢生擺回原本陰沉的表情,先聲明「也沒什麼」,然後才說:
「我想起了第四真祖以前說過的話──他叫我別擅自決定幸福的形式,還強加在女兒身上。」
「那個小伙子講話也是肆無忌憚呢,都不曉得長輩多辛苦。」
緣面有苦色地咂嘴。被緣當成使役魔的黑貓則在她腿上,從喉嚨發出類似笑聲的格格聲響。第四真祖那傢伙──緣嘀咕著泄憤。
「萬一我的愛徒出了事,我會讓他遭遇寧可去死的下場。」
「我有同感。為了預防那個男的害我女兒哭泣,我已經製作出用來對付真祖的兇猛詛咒了,不知道你有沒有興趣?」
賢生用讓人分不出是開玩笑或認真的正經語氣這麼問。
緣開心地噗哧笑出聲音說:
「那可務必讓我見識見識。要折磨那種不老不死的鬼東西,我想我也可以給你建議。」
「原來如此。似乎有參考價值呢。」阿爾迪基亞王國的前宮廷魔導技師鄭重地點頭。
緣哈哈笑了一會兒以後才緩緩打開緊握的右手。在她手裡握著小小的銀色戒指。
「可以的話,我不想用上這個就是了──」
她祈禱般的呢喃聲音正靜靜地逐漸溶入人工島地下的黑暗。
8
身穿華麗禮服的魔女散發出明顯不悅的氣息。
年幼相貌有如女童的嬌小國家攻魔官,「空隙魔女」南宮那月。
「居然像叫外送披薩一樣用一通電話把我找來,你們可真夠了不起呢。是不是啊?獅子王機關的馬尾女,還有曉古城──」
「啊……唔……那、那個……欸,住手啦……」
後腦杓的頭髮被硬拉的紗矢華一臉快哭地拚命抵抗。
地點在基石之門後門附近用來舉辦活動的場地。紗矢華設了驅人的結界,因此周圍並無行人蹤影。這塊場地的正下方,正好就是名為第零層的空間。假如麗迪安推測得沒錯,更底下的海底應該停有軟禁淺蔥的潛水艇。
「等一下,那月美眉。你會生氣是合情合理,不過我們有苦衷──好痛!
」
古城正要開口替紗矢華護航,卻突然慘叫而且整個身子往後仰。因為那月用手上拿的扇子前端朝他額頭狠狠地敲了一下。
「別用『美眉』稱呼你的班導師。我本來就已經很不高興了。」
「居然在這種對體罰嚴格管制的年代亂打學生……可惡……」
古城淚汪汪地瞪著傲然俯視他的那月,並且微微搖頭。
那月哼了一聲以後,總算才放開紗矢華。
「那麼你們有事找我,是跟那個自以為成了藝人的丫頭有關嗎?」
「嗯……與其說淺蔥自以為成了藝人,其實那並不是她本人……」
「用CG做的冒牌貨嗎?我想也是。」
「原來你有發現?」
那月回答得若無其事,仰望著她的古城則愕然地反問。
「畢竟正牌的藍羽還比較有可愛之處。」
那月望著貼在大樓牆面的淺蔥海報,冷冷地斷言。雖然目中無人的口氣和平時一樣,從聲音中卻可以隱約感受到她對自己學生的關愛。
「我們知道正牌女帝大人的下落了是也,師長大人。」
麗迪安從有腳戰車的駕駛席探頭出來對那月說話。從她稱呼那月為師長這一點,可見她精明低調的性格。她似乎是看見古城被敲額頭,就機警地學乖了。
那月好像也覺得被這樣稱呼不壞,還用莫名溫柔的目光看著麗迪安說:
「在基石之門第零層──『咎神之棺』嗎?」
「原來你都曉得?」
「當然了,我可是她的班導師。」
那月朝驚訝的古城瞪了一眼,然後得意地抬起下巴。
「『棺材』目前的位置在哪?」
「弦神島正下方的海底──水深四百公尺處是也。目前在下的潛水遙控機正在探測更精確的位置……」
麗迪安低頭看著駕駛席的儀表回答。那月一臉無趣地撇嘴問:
「所以呢?你們是要我把她帶回來嗎?」
「我們想不到其他能拜託的人啦。畢竟那又不是靠肉身可以潛下去的深度。」
古城不甘心地噘嘴。嗯──麗迪安頷首表示:
「再說男友大人不會游泳是也。」
「換成我以外的人,正常來講也沒辦法潛水四百公尺啦!」
古城忍不住賭氣回嘴。
「最糟的情況下,我也想過要用自己的眷獸,但是我不覺得那樣能將淺蔥平安帶回來。不過要是用那月美眉的空間跳躍(Teleport)──」
那月用人偶般不帶情緒的眼神望著各抒己見的古城等人。
接著,她像是大感失望地深深嘆息。
「傷腦筋。我聽說獅子王機關的舞威媛是咒詛及暗殺方面的專家──看來卻一點也不中用呢。」
「什、什麼!」
遭到點名誹謗的紗矢華睜大眼睛。那月則瞧不起似的仰望她說:
「既然『棺材』是咎神復活的關鍵裝置,你真的覺得他們會把那麼重要的東西擱在那裡,連驅除魔法的結界也不設?」
「對、對喔……結界……!」
赫然想通的紗矢華捂住嘴邊。她身為獅子王機關的舞威媛,卻遺漏了如此基本的觀念。那月會看不起她也是難免。
「意思是無法靠空間跳躍到潛水艇裡面嗎?」
唔──古城吭不出聲音。那月則隨意點頭說:
「不只空間跳躍,探測類的魔法一律沒用。畢竟水本來就有讓魔力減退的特性,從地上無從確認藍羽是否真的在潛水艇里。」
「原來那月美眉是因為這樣才放著淺蔥不管啊。你想救也救不了她,對吧?」
理解情況的古城自顧自地嘀咕。
那月恐怕也在擔心身為自己學生的淺蔥。而且,她也想設法救淺蔥。不過要救被關在海中的淺蔥,就連那月也無能為力。她肯定對自己的無力感到羞恥,還不為人知地流過眼淚──冒出這些想像的古城對那月感到同情。
然而,那月似乎被古城那些毫無根據的想像傷了自尊心。鬼扯什麼啊──她惡狠狠地瞪向古城。
「你在對誰講話?只要我想救,早就把藍羽帶出來了。」
「呃,你不必那麼愛面子啦──」
「我並不是愛面子!」那月氣急敗壞地反駁:「只要把亞絲塔露蒂丟進海底,要打破『棺材』的結界不算什麼難事!」
「你有沒有良心啊……?光是隨便一想就能想出那種點子,有夠恐怖!」
亞絲塔露蒂身為特殊人工生命體(Homunculus),其眷獸能讓物理攻擊失效,還具備破壞魔法結界的能力。假如由她出馬,確實承受得住深度四百公尺的水壓,也能打破潛水艇的結界。
話雖如此,亞絲塔露蒂本身仍是嬌弱的人工生命體,把她丟進海底的主意妥當嗎──
重新體認那月有多恐怖的古城感到顫慄。
「何況就算不特地用那種聳動的把戲,只要放著不管,『棺材』遲早會回到基石之門。第零層就是為此存在的吧。」
改回沉著語氣的那月解釋。
第零層是潛水艇基地,厚實的金屬地板恐怕有可供開閨的設計。底下通達海洋,能讓人直接坐進潛水艇。人工島的居民沒有任何人察覺其存在。縱使弦神島遭受到足以令全島毀滅的損害,至海底避難的潛水艇──「咎神之棺」還是平安無事。
那就是基石之門第零層還有「咎神之棺」的職責定位。
「意思是潛水艇會為了補給而回來嗎?」
古城反問那月。潛水艇性能再高,也不可能永遠潛在海底。它還是得定期補充燃料、糧食還有空氣才對。
不過,那月卻淡然地搖頭。
「錯了。因為已經準備就緒了。」
「準備?」
為了什麼的準備?古城蹙眉。
哼哼──那月冷漠一笑,將視線轉向背後。
「為『聖殲』所做的準備。你說是吧──冥狼?」
「唔!」
吃驚的古城擺出架勢戒備;紗矢華也反射性地拔劍;麗迪安則關上戰車艙門,進入備戰狀態。
黑衣青年打破紗矢華的驅人結界現身了。
他的左手握有兩端都具備槍尖的奇形黑槍。獅子王機關的前研究員兼監獄結界的逃犯,同時也是殭屍鬼──弦神冥駕。
「第四真祖,那個劍巫少女在哪裡?」
冥駕口中冒出了令人有些意外的話語。因為在這之前,他幾乎沒有對雪菜表示過興趣。
「你問的是姬柊嗎……?」
冥駕散發的氣息有些異樣,讓古城起了戒心反問。即使和昨晚交手時相比,目前的冥駕依然有明顯的不同。
由於在戰鬥中失去眼鏡,殭屍鬼特有的空洞眼神暴露在外,受到古城用眷獸攻擊而燒焦的黑衣也保持原樣。左手所握的長槍,如今也感覺不到力量。
可是,冥駕的改變並不只如此。古城沒辦法用言語表達清楚。即使如此,他就是知道冥駕的內在有了某種決定性的變化。
「姬柊雪菜……沒錯,就是她。」
冥駕反而表情溫和地叫出雪菜的名字。
他果真對雪菜有異常的執著。導火線恐怕是昨晚的戰鬥。雪菜展現了模造天使冰山一角的力量──那使得冥駕著急了。
「那傢伙不會再作戰了。她不會再跟你見到面。」
古城低聲表示。無論冥駕目的為何,都不能讓雪菜跟他有所接觸。要趁現在將他打倒。紗矢華大概也有相同想法。她讓銀色長劍變形成西洋弓,並且搭箭上弦。獅子王機關的試作型制壓兵器──六式重裝降魔弓的真正姿態。紗矢華應該是打算一出手就對冥駕使用自己最強的招式攻擊。
「我想起來了──來自監獄結界的逃犯。趁現在抓住這個男的就對了吧?」
紗矢華用咒箭瞄準冥駕。六式重裝降魔弓催生的巨大衝擊波不只可以當成大規模咒術的發動觸媒,直接射中目標也能發揮出過人的威力。即使冥駕的黑槍能讓咒術失效,也無法連衝擊波都攔住才對。
「我不管你有沒有待過獅子王機關還是什麼殭屍鬼的,反正只要你敢碰我的雪菜一根手指,我就會咒殺你、砍殺你、射殺你,將你大卸八塊,然後讓你化成灰!」
紗矢華語氣有些瘋狂地嘀嘀咕咕講著什麼。
冥駕則用放大的瞳孔回望她。
「原來她逃啦……趁著還沒有移轉成高次元存在之前……」
冥駕咬牙作響。從他全身浮現出淡淡的朦朧光芒。那陣光芒來自滿布於他肌膚上的成串奇妙圖樣。
「她以為我會認同那種逃避的方式嗎……!」
情緒畢露的冥駕大吼。瞬時間,弦神島──不,整個世界都隨之搖動了。籠罩著冥駕全身的光芒越顯明亮,正逐漸擴散到人工島的大地上。
『唔!』
當古城等人對意料外的現象感到困惑時,麗迪安高聲驚呼。有腳戰車的外部喇叭震動,焦急地對古城他們出聲警告。
『男友大人,第零層開始注水了是也!而且網路上出現了陌生的數據……居然……會有這樣的傳輸量(Data Traffic)……!』
「弦神冥駕,莫非你──!」
那月用手上的扇子一揮,從虛空中發射出黃金鎖鏈。
「迅即到來,『雙角之深緋(Alnas Minium)』──!」
古城幾乎也在同時間採取行動了。他連四周會遭到波及都忘記,立刻就喚出眷獸。
「『煌華麟』!」
隨後,紗矢華放出咒箭。
像子彈射出的無數鎖鏈;咒箭催生的衝擊波;還有雙角獸(Bicorn)挾帶暴風的獸蹄分成了三路朝冥駕所在的位置直撲而來。
好似要將大地剷平且破壞力過剩的集中炮火。區區殭屍鬼的肉體不可能承受得住那種攻擊。可是──
「不會吧……!」
「怎麼……可能……!」
紗矢華和古城愕然咕噥,那月則咂嘴有聲。
弦神冥駕──不,原本曾是冥駕的存在毫髮無傷地站在原地。
古城等人的攻擊沒有觸及他的肉體。與其說被擋下了,不如說是完全失效,彷佛針對他的攻擊從一開始就不存在。
弦神冥駕的存在被淡淡光粒包圍,開始侵蝕弦神島本身。
古城他們以往沒看過這種現象。那並非攻擊魔法或咒術,當然更不是普通的物理現象和異境侵蝕也有差別。
然而,接觸其光芒的人會產生某種決定性的變化。
好比生者與死者雖具相同形貌,卻互為異質的存在那樣──
「既然姬柊雪菜不現身,我可以替你們把她逼出來──哪怕要讓整個世界都變樣!」
化為異質存在的弦神冥駕用瘋狂至極的語氣宣告。
那成了宣布絕望自此開始的語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