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卷 愚者和暴君 第三章 血之隨從 Blood Servant(1/2)
1
十一月第一周的教室被微溫的倦怠感包覆。
弦神市獨有的大型祭典「波朧院節慶」剛結束後的周一。化裝遊行加上舞台表演,還有在攤位叫賣及其他打工,怒濤般的高亢情緒一連持續好幾天,之後的反作用力便讓大多數的學生們得了燃燒殆盡症候群。
古城混在這樣的同學中入座,臉色格外正經地一個人沉思著。藍羽淺蔥察覺到古城那副模樣,就納悶地歪著頭走了過來。
「怎麼了嗎?難得看你表情這麼認真。」
「咦?淺蔥啊?」
古城這種仿佛想破頭的態度,讓淺蔥警戒似的蹙了眉頭。
「……古城?」
「還是只能靠你了。我有點事想拜託你,放學後有沒有空?」
「怎……怎樣啦?態度這麼鄭重。」
淺蔥打趣地笑著,並且在古城前面的座位坐下。臉色顯得有些緊張的她正準備聆聽古城的下一句話。古城正色將臉湊到她面前,壓低聲音說:
「我需要胸罩。當然費用我會出。」
「……啥?」
間隔一瞬的沉默,淺蔥的長睫毛隨著猛眨的眼睛翩翩起舞。
下一刻,「叩」的一聲沉沉響起,古城眼前天旋地轉。淺蔥無預備動作的直拳不偏不倚地命中了他的鼻骨。
古城忍不住捂著臉,痛得仰身抗議:
「痛耶!哪有忽然揮拳揍人的!」
「我幹嘛賣胸罩給你啦!你把我當成什麼了?」
淚水盈眶的淺蔥大罵。
班上男生聽到他們的對話,也同時鼓譟起來。
淺蔥粗枝大葉的言行常讓她被調侃沒有女人味,但由於那副亮麗臉孔,她還是有許多隱性死忠粉絲。「藍羽的胸罩?」「她願意賣嗎!」「要……要說的話,我比較想買內褲!」有幾個人不小心說出聲,就被淺蔥吼了一句:「誰會賣啊!」
「誰說要你的胸罩了。有人托我帶她去買女性內衣,所以我才想找你一起去。」
古城捂著鼻頭,聲音含糊地為自己辯解。
淺蔥用狐疑的眼光瞪著他問:
「什麼狀況?」
「抱歉,我一個人實在應付不了,凪沙又還沒辦法出門走動。求你了。」
古城說著就深深低下頭。他需要的,當然是給奧蘿菈穿的內衣。
胸罩和在便利商店就能隨便買到的內褲不一樣,很難入手。古城不清楚胸圍怎麼量,要獨自帶著奧蘿菈到內衣店也有極高的門檻,更別提讓怕生又畏縮的奧蘿菈自己去買東西了。
因此,奧蘿菈有段時間都是不穿胸罩過日子。然而在常夏的弦神島,衣著必定單薄,那樣也有那樣的困擾。對於身為健全國中生的古城來說,各方面刺激都太強。況且葳兒蒂亞娜的服裝品味經證實是靠不住的,煩惱到最後,用消去法的古城才會拜託淺蔥。可是——
「不是凪沙拜託你的嗎?那是誰要穿的?」
「呃……算是我這陣子認識的吸血鬼吧。順便也要買幾套衣服給她才行。」
古城試著只隱瞞未登錄魔族的部分,其他情報則據實以告。
但淺蔥似乎立刻察覺另有隱情,又問了:
「表示是島外來的女生嘍?背後是不是有什麼因素?」
「是沒錯啦。有一些搞不清楚算複雜還是單純的因素。」
古城歪著臉答得很敷衍。其實她可能是第四真祖候補——要這樣說出口難免有所顧忌。
唔——淺蔥思索般將手指湊到唇邊。
「你最近看起來挺忙的,該不會就是因為那個女生的關係?」
「還好啦。我算是被迫幫忙照顧她。」
「她可愛嗎?」
「這個嘛……與其說可愛,她算挺搞笑的吧。」
淺蔥若無其事地追問,古城便老實說出感想。光從外表而論,奧蘿菈就像妖精,但即使剔除喪失記憶這點不談,她的內在還是只能用窩囊廢來形容。
「哎,你不行的話,我再找別人好了,比如女籃社學妹之類的。抱歉,拿這種奇怪的事情拜託你。」
「等一下!又沒人說不行!」
淺蔥牢牢抓住了準備起身的古城手臂。
「重要的是你把那個吸血鬼女生帶來就對了。」
「……不帶過來果然不行嗎?」
古城對淺蔥的要求猶豫了一下。要讓怕生的奧蘿菈直接和淺蔥見面,多少有些不安——
「這還用說,本人不在不就沒辦法量尺寸了。」
「啊,對喔。還有這點要考量。」
「受不了你……」
淺蔥一臉傻眼地嘆氣。
真麻煩——古城很快就變得興味索然了。實際上奧蘿菈的胸部可以說根本沒有起伏,但他總不能就這樣說出口。
「唷,你們聊的事情好像很有趣。古城要介紹女生給我們認識是吧?」
這時,話聽一半的矢瀨基樹硬是湊過來介入他們倆之間。
「我是不介意幫你們做介紹啦。」
古城說著慵懶地表示同意。要和內向的奧蘿菈聊開,他覺得讓這種厚臉皮的男生出面比較合適。
「咦?真的假的?」
或許矢瀨沒想到古城會答應得這麼幹脆,反而露出訝異的臉。
和矢瀨是青梅竹馬的淺蔥則對他笑眯眯地說:
「當然嘍,你會替對方出服裝費當作見面禮對不對?基樹?」
「……啥?」
「這樣啊,那真是幫了大忙。」
古城順著淺蔥的話,一臉認真地點點頭。
實際上,憑古城寥寥無幾的存款,他正愁付不付得起奧蘿菈的治裝費。坦白講預算能增加很值得慶幸。
不過,淺蔥卻用攻擊性眼神看了鬆懈的古城說:
「還講得一副和自己沒關係似的,你也一樣啦,古城。你可要好好答謝我,下……下次你也要陪我,一……一起去買東西……!」
聽到淺蔥笨拙地邀了古城,矢瀨發出「喔喔」一聲露出感佩的臉色。周圍的女生也屏息靜氣,眼睛發亮地守候著古城接下來的反應。
「真的假的……」
然而古城身為當事人,卻認真地擔心起這次又要到哪裡請客,臭著臉說:
「對喔,你之前就吵著要我帶你去東區的炸雞店對吧?」
「啊,就是那個!到這周末都還有舉辦桶裝炸雞增量百分之兩百的促銷活動喔!」
「好好好,下次我陪你去。」
古城說著無力地趴到桌上。
以我來說算是挺努力了吧——淺蔥莫名顯得頗為滿意。全班女生則望在心裡吐槽:「結果是去吃炸雞喔!」矢瀨則深深嘆息認為:「這兩個人果真沒救了。」
這是發生在國中部三年級秋天的事。短暫的和平時光飛逝而去——
2
「主人,您回來了。」
在昏暗洋館入口優雅地低頭行禮的,是身穿哥德風全黑女僕裝的葳兒蒂亞娜。她揚起塗了紅色唇彩的嘴唇,威嚇似的亮出銳利犬齒。然而——
「錯了————!」
「噫!」
忽然被人大聲斥責,葳兒蒂亞娜頓時縮成一團。
站在她背後的,是個肩膀寬大健壯的中年男性。
男子穿著黑色晚禮服,高領披風飄揚生姿,左手腕有發亮的魔族登錄證。他是比葳兒蒂亞娜更高階的「舊世代」吸血鬼,弦神市內剛開幕的魔族咖啡廳——「獄魔館」的店長。
店長用深紅眼睛瞪著害怕的葳兒蒂亞娜,尖聲說道:
「錯了吧,卡爾雅納,我們這家店可不是女僕咖啡廳唷。取悅專程來到『魔族特區』的刁鑽客人就是你的工作,懂不懂?」
「是……是的,對不起。不過具體而言,我不知道該怎麼做……」
葳兒蒂亞娜握緊托盤,擦掉了額頭上的汗。
對大小姐出身的她來說,服務業屬於未知領域。不過葳兒蒂亞娜沒學歷、沒資歷、沒特長,肯雇用她的職場免不了會是這類非主流的搞怪店家。
「像這樣喔。你仔細看著。」
店長像是對疑惑的葳兒蒂亞娜看不過去,便親自秀起模範演技。他
將漆黑斗篷一掀,如歌舞伎演員般亮相以後,就用狠勁十足的聲音高笑著說:
「『呼哈哈哈哈!可悲的羔羊,歡迎來到以恐怖增色的慘劇之館。將你們的生命血滴呈到偉大的黑暗之王面前吧!如此便能實現你的願望!』」
身為高階吸血鬼的店長表演完,店裡的客人就發出「噢噢」的聲音同時湧上。相機閃光燈四處閃個不停,歡呼及掌聲紛紛響起。
「呃……要用那種台詞請客人點餐嗎……?」
葳兒蒂亞娜臉色緊繃地反問。她聽說這是以中世紀黑暗時代的封建魔族領主為意象的一份工作,但內容超乎想像的不堪,比被人當成珍奇之物還慘。
「對呀,剩下的就交給你了。你看,又有新客人來嘍。」
店長莫名用娘娘腔語氣交代過後,就回到廚房了。
「……身為卡爾雅納之女……我為何要如此受辱……!」
葳兒蒂亞娜屈辱得陣陣發抖,並露出自暴自棄的笑容。貌似學生的四人組顧客正好打開洋館玄關的門,正要走進店裡。
隨他去吧——葳兒蒂亞娜一口氣從餐具區抓了四五把銀制餐刀,帥氣地亮在手上示人。她將裙擺一翻,迅速回頭朝著愣在原地的客人朗聲笑道:
「呼……呼哈哈哈哈,可悲的羔羊,歡……歡迎來到以恐怖增色的慘劇之館!」
「呀唔!」
這樣的她耳里聽見的是少女怯懦害怕的驚呼。不知為何感覺很耳熟。
「……呀唔?」
僵住的葳兒蒂亞娜面前,站著雙手提著百貨公司紙袋的國中男生,以及嬌小的金髮吸血鬼少女。是曉古城和奧蘿菈。
「啊……你好。」
尷尬的古城陪笑著向葳兒蒂亞娜打了招呼。奧蘿菈則渾身發顫,躲在古城背後。
「怎樣?古城,她是你認識的人嗎?」
疑似曉古城朋友的少女一臉覺得不可思議的表情,歪著頭望向葳兒蒂亞娜。她是個打扮時髦、外表亮麗的國中女生。
「……古城?你跑來這種地方做什麼……!」
葳兒蒂亞娜不禁驚慌得讓餐刀脫了手。古城則靈敏地在刀子掉到地上前一把接住,然後回答:
「呃……就那個嘛,我們逛街逛到一半,看衣服之類的。結果奧蘿菈就說,她想看葳兒小姐工作時的模樣。」
「什……什……」
為貧窮所苦的葳兒蒂亞娜開始打工是在兩周前;結束以洗盤子為主的實習期並領到制服,則是昨天的事。她忍不住在昨晚向奧蘿菈炫耀這件事,現在就成了弄巧成拙的局面。身為「焰光夜伯」擁有者之一的葳兒蒂亞娜,居然被人看到在基層打工的模樣。
「慘……慘劇之館……?」
奧蘿菈帶著一臉徹底害怕的表情,軟綿綿地發出驚呼。純真無邪的她似乎是將葳兒蒂亞娜那套待客詞當真了。
葳兒蒂亞娜拼命想安撫淚眼汪汪的金髮少女,連忙辯解:
「沒……沒有啦!這裡是用來吸引觀光客的『魔族咖啡廳』……簡單來說,所有東西全是假的,只是演戲而已!」
「……卡爾雅納?」
店長聽到葳兒蒂亞娜這番搞砸店內氣氛的話,陣陣靠了過來。他在散發殺氣同時仍不改笑容,反而讓人覺得恐怖。
「啊……」
葳兒蒂亞娜懾於店長的氣勢,整張臉僵住了。
「你……你誤會了,店長。這當中有複雜的因素……!」
「住口。快點將羔羊們領至獻祭的祭壇!」
「咦!啊,是的……各位這邊請!」
快哭出來的葳兒蒂亞娜說著就替古城等人帶位。店裡鬼影幢幢的氣氛讓奧蘿菈徹底嚇壞了,但在古城的安撫下勉強沒鬧出事來。
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葳兒蒂亞娜靠著牆壁嘆氣。
結果,有個脖子上掛著耳機的國中男生偷偷找她講話。是矢瀨基樹。
「哎,剛才葳兒小姐表演得真投入耶,不愧是道地的貴族。那套衣服也很適合你。」
「基樹……你喔!」
葳兒蒂亞娜一臉嘔氣的表情瞪了笑著過來打哈哈的矢瀨。
從態度可以得知,矢瀨似乎從一開始就明白她的工作內容了。話雖如此,對於淪為打工店員的葳兒蒂亞娜,他應該也沒有瞧不起的意思。
前貴族出身的吸血鬼千金能適應在弦神島的生活,反而讓矢瀨覺得安心。
「好啦,有地方幹活不是很好嗎?這陣子要在『魔族特區』找工作不容易耶。再說你也拿到正式的工作簽證了吧?」
「也對啦……」
葳兒蒂亞娜苦著臉認同矢瀨的話。
她本來覺得只要得到第十二號「焰光夜伯」——奧蘿菈,就可以為父親和姊姊報仇。然後覺醒為第四真祖的奧蘿菈會命她為家臣,統治新的夜之帝國並復興卡爾雅納伯爵家。這就是葳兒蒂亞娜為自己規劃的未來藍圖。
然而現實卻不是那麼回事。奧蘿菈並未覺醒成真正的第四真祖,獅子王機關也不肯承認她是正式選帝者。何止如此,她還落得為每日餐費困窘的地步,結果只好天天打工過日子。
葳兒蒂亞娜並沒有將這些視為不幸,她有自覺自己正慢慢習慣現在的生活。葳兒蒂亞娜對此有些許的罪惡感。
自己身為卡爾雅納伯爵家的唯一倖存者,正苟且偷安——
「可是,我並不是為了做這些才來到『魔族特區』喔。不是這樣的。」
葳兒蒂亞娜像是要告訴自己一樣咕噥著。
可以看見理應沒人會聽到的這句咕噥讓矢瀨基樹回過頭。對於他表示關心的視線,葳兒蒂亞娜刻意裝做沒發現,逃也似的離開了現場。
3
奧蘿菈點了取名為「禁忌聖骸布」的餐點。
名稱很隆重,但內容只是普通的烤薄餅。然而第一次看到這樣的餐點擺在眼前,奧蘿菈仍顯得困惑。當她正打算將薄餅上的切塊奶油整個塞進嘴時,就被古城阻止了。
「錯了,這不是那樣吃的。」
「……唔?」
「來。你懂得刀叉的用法吧?」
「唔……唔嗯。」
古城就像照顧小朋友似的替奧蘿菈切起烤薄餅。他還將附贈的巧克力筆拆封,然後說:
「另外,這個要這樣用。」
「呼哦哦哦!」
奧蘿菈看到古城用巧克力醬畫在薄餅上的丑貓咪,興奮得眼睛發亮。她立刻從古城手裡搶走巧克力筆,有樣學樣地開始塗鵑。古城抱著家長的心情在旁守候,淺蔥則是望著古城他們要好的樣子,鼓起腮幫子往飲料里噗嚕噗嚕地吹泡泡。
不久,玩累的奧蘿菈啜飲從飲料吧端來的熱咖啡,瞬時間妖精般的美麗臉孔仿佛陷入絕望,皺得慘兮兮地說:
「喔……喔喔喔……這是復仇魔女的漆黑詛咒……!」
奧蘿菈從唇縫間溢出咖啡,苦得哇哇叫。堅持說要和古城喝相同飲料的她,其實似乎並不明白咖啡是什麼玩意。
「沒事吧,奧蘿菈……受不了,都是你硬要喝才會這樣。」
傷腦筋——古城擦掉濺出來的咖啡,然後走到旁邊的飲料區倒了一杯哈密瓜蘇打回來。
「來,你喝這個吧。」
「唔……」
感覺活脫脫是經過人工添色的綠色液體,讓奧蘿菈警戒地盯著看了一會,最後戰戰兢兢地拿起玻璃杯就口,眼睛頓時睜得斗大。
「無上的美味!甘露(Amrta)降臨於世?」
被碳酸刺激得眼神蕩漾的奧蘿菈一口氣喝光哈密瓜蘇打。捨不得停嘴的她唏哩呼嚕地用吸管猛吸,還打了個可愛的嗝。那模樣實在讓人無法相信她會是世界最強吸血鬼的基體。
要求再來一杯的她又追著古城跑到飲料區,於是——
「哼。你懂的太少了,奧蘿菈。我還可以讓它變成這樣!」
古城得意地挺胸,當著奧蘿菈的面將兩種飲料混在一起。
「混沌的漩渦迸發了……!」
奧蘿菈屏息看著純白的乳酸飲料和黑色可樂摻雜在一塊。淺蔥遠遠望著像幼稚園小孩一樣嬉鬧的兩人,不悅地發出嘆息。
「哎,她確實很可愛啦。」
即使淺蔥擺著一張鬧脾氣的臉,語氣依舊冷靜。
客觀判斷下,奧蘿菈應該算沒話說的美少女。雖然用詞有種擺架子的感覺,純真善良的個性仍頗得好感。還有她對社會常識陌生簡直不像現代人,但是有適應力,學習意願也高。古城會想為她照料大小事的心情很能讓人理解。
「她那種外表,以吸血鬼來說有點犯規耶。我還真的以為她是妖精。」
矢瀨說的話就像對焦慮的淺蔥落井下石。反射性感到不服的淺蔥反駁:
「不……不過她是吸血鬼的話,表示發育也很慢嘍。」
「那倒沒錯,可是古城有戀妹癖的素質嘛。」
「果……果然是喔?」
矢瀨隨口嘀咕,淺蔥就認真當回事了。儘管有父母常常不在的家庭因素,以及凪沙體弱多病這些理由,古城對妹妹呵護得不得了依舊是事實,要說是保護過度應該也不為過。
「我懂他的心情。誰叫凪沙可愛嘛。對喔,那個叫奧蘿菈的女生感覺也和凪沙有點像,比如身高的部分。」
矢瀨沒神經的發言讓淺蔥「唔」一聲眉頭抽搐。矢瀨或許是察覺到淺蔥散發出的負面氣息,連忙又改口:
「啊,沒有啦,我覺得你也不差啊。總之比胸圍是你贏吧。下次我會對古城灌輸觀念,讓他明白胸部大的女人有多好。」
「煩死了!我並沒有沮喪啦!」
淺蔥說著就拿濕紙巾砸在青梅竹馬臉上。和奧蘿菈相比,她在身材方面當然占優勢,不過終究是國中生程度罷了,倒不算巨乳。
「可是,那個女生給我一種不可思議的感覺耶。」
淺蔥懶散地托腮,望著奧蘿菈的臉龐這麼說。
嗯——矢瀨也表示同意。
「聽說她喪失記憶了。」
「嗯,大概是因為這樣吧,有種不搭的感覺。該說是內在和軀殼不一致嗎?就像用人工島管理公社的超級電腦玩三十年前的復古遊戲一樣。」
「……你的比喻我一點也聽不懂。」
「反正就是很不可思議的意思嘛。」
淺蔥噘著唇回嘴。接著她像是忽然想起什麼似的,將視線轉回矢瀨身上問:
「這麼說來,以前我在本土的動物園抱過獅子生的小寶寶。」
「喔。」
「當時我的感想是果然和貓不一樣,腿也滿粗的。」
「大概也是。」
應聲的矢瀨顯得不太有興趣。嗯——淺蔥兀自點頭說:
「對嘛。簡單說就是這樣嘍。」
「哪樣啦!」
反問的矢瀨沒力得連姿勢都垮了。
「哎唷,算了。你忘掉吧。」
淺蔥連解釋都嫌麻煩,粗魯地揮了揮手。
「對了,古城那傢伙說過,那個女生有可能是第四真祖。」
「嗯……第十二號的『焰光夜伯』嘛。」
淺蔥說得不太關心。古城表示有一群人是那樣解讀奧蘿菈的身分——淺蔥的認知大約只到這種程度,似乎並沒有打從心裡相信。
儘管奧蘿菈確實和一般吸血鬼不太一樣。
「看起來不像耶。」
「……根本就不像。」
矢瀨和淺蔥各自嘀咕。
這時,成為話題焦點的奧蘿菈將碳酸飲料倒得太滿,正茫然看著氣泡冒出來。
「古……古城,泡沫無止盡地膨脹……!」
「笨蛋,你裝太滿了啦!不要晃!不要搖杯子!」
奧蘿菈慌得露出一副快要哭出來的臉,望著從玻璃杯緣溢出來的氣泡。淺蔥面帶苦笑地望著她,又一次嘆了氣。
「不可能吧。」
4
「滅絕王朝」是支配廣大中東地區的魔族自治領地,屬於由第二真祖「滅絕之瞳(Forgazer)」統領的夜之帝國。
總人口約兩千五百萬。鍊金術及魔法在當地非常興盛,亦有人放牧魔獸,構築出獨特文明。其版圖位於東西貿易的要衝,商業也很繁榮。另一方面,帝國本身與暗黑大陸的各都市及中亞洲「十六大國」關係緊張,可說是軍事平衡並不穩定的地帶。
縱使夜之帝國名義上屬魔族自治領地,繼承魔族血脈者在總人口中仍不滿百分之二,若是提到純血的魔族就更加稀少。即使如此,他們會被認同為支配階級,乃因帝國大半的軍事力都得仰仗魔族擁有的高超戰鬥能力。
帝國領內的王族居城都兼具軍事設施之用,有配備最新銳裝備的陸戰隊常駐。「滅絕王朝」第九王子易卜利斯貝爾·亞吉茲的居城也是那樣的軍事要塞之一。
其守區為高加索地方,鄰近「戰王領域」的國境,屬極重要的戰略據點。由於地勢險峻,要出動大規模兵力有困難之處,但相對的集中布署了操練度高的頑強士兵。
而那座高加索城塞遭受突襲,是在冰雪紛飛的十二月夜晚發生的事。
「吵吵嚷嚷的。爺,發生何事?」
在臥室望著西洋棋盤的易卜利斯貝爾,將不悅的視線轉向匆忙趕來的老吸血鬼。不停發生的爆炸令巨大城塞沉沉震盪。
「敵人來襲,殿下。西側城門被攻破了。」
「戰王總不可能發兵侵略……莫非是王姊還沒學乖,又從哪裡雇了傭兵吧?」
「很抱歉,臣認為其他王族的動向都在掌握之中。」
老吸血鬼朝笑著捏碎西洋棋的易卜利斯貝爾低下頭。
對於身為王族的易卜利斯貝爾而言,最靠近的威脅並非他國軍隊,而是王族親屬。過去屢屢有人對他動用計謀,而每次他都能將對方擊潰。這次恐怕也是兄姊中的某人派了暗殺者過來——這麼想會比較妥當,然而——
「呼嗯。的確,這種草率的襲擊,想來並不像琪夏露王姊的手法……紅海方面的軍隊有無動作?」
「不,目前並沒有什麼行動。」
「是嗎?那好。人在卡拉庫姆的幾位王兄橫豎是沒有過來殺我的膽量。既然如此,我心裡另外有數。」
「殿下,您要去哪?」
「迎接來客。我可要好好招待對方才行。」
易卜利斯貝爾披著深紅披風,前往城主的房間。
槍聲和爆炸聲接連不斷,城內一片騷然。來者大概召喚了眷獸,流泄出的魔力令天色昏沉,當中有一股魔力的氣息格外強大。匹敵王族眷獸的強力個體正在作亂。
「——入侵到城裡了嗎!近衛部隊在做什麼!」
城內迴廊遭到破壞,被稱為「爺」的吸血鬼驚覺大喊。
支撐天花板的石柱倒塌,留下轟然巨響,瀰漫的煙塵湧入城主房間。在這般情況下,易卜利斯貝爾依舊昂然立於台座上,放眼睥睨周遭。
「爺,退下。」
易卜利斯貝爾眼發紅光,靜靜地宣告。
「殿下!可是——」
老吸血鬼困惑地回頭。
就在隨後,不速之客轟破厚實金屬門入侵了。
入侵者人數不到十名。幾個黑衣士兵戴著仿獸類頭骨的面具;由他們護衛的矮瘦男子;還有用斗篷遮著臉的嬌小少女——只有這些人而已。
「竟是匈鬼……!尼勒普西解放軍嗎!」
老吸血鬼瞪著那群黑衣人驚呼。
尼勒普西是在國際上連國家地位都沒有的新興匈鬼領地。儘管對方和「滅絕王朝」並未直接處於戰爭狀態,正統吸血鬼對於好戰而粗暴的匈鬼所懷抱的厭惡感可說是根深蒂固。被他們攻入城裡這樣不光彩的事實,大概會引起憤慨吧。老吸血鬼的額頭上浮現血管。
瘦弱男子從容應付掉老吸血鬼的怒氣,上前開口:
「請原諒我突然來訪,易卜利斯貝爾·亞吉茲王子殿下。今夜有幸謁見,我巴爾塔薩魯·札哈力亞斯,歡喜得不住顫抖。」
男子用了與襲擊者並不搭調的禮貌語氣說道。
站在台座上的易卜利斯貝爾則露出猙獰笑容俯望對方。
「果然是你,札哈力亞斯。敢帶骯髒的匈鬼到我面前,好膽量。你就這麼眷戀地獄嗎?軍火商?」
「關於這次的無禮,我願意用任何方式補償。不過在商言商,還請您先考慮我等稟上的提議。」
「下賤的小小軍火商也想和我談交易?」
札哈力亞斯無畏的話語讓易卜利斯貝爾「哈」地咧嘴笑了出來。
「
有意思。看在你的蠻勇分上,我可以聽聽。給我說。」
「那就開門見山地談吧——我希望殿下將『滅絕王朝』托您管理的『焰光夜伯』讓給我們。換句話說,就是第七號(Hébdomos)和第十一號(Hendekatos)。」
「哼……你這暴發戶可真會調查。」
易卜利斯貝爾佩服似的嘀咕。「滅絕王朝」保有兩具「焰光夜伯」,而且管理那些的是易卜利斯貝爾。兩項情報都是只有真祖以及少數重臣才知道的機密事項。
「可是,超出本分的願望會讓你自取滅亡,軍火商。你最好立刻從我的領地消失,或者你想嘗試用蠻力搶走那些人偶?」
「若您那麼希望。」
札哈力亞斯揚起嘴角笑了。對那副桀驁態度大為光火的則是老吸血鬼。
「你這蠻族!」
甩亂一頭白髮的老吸血鬼發出怒號,打算召喚眷獸。易卜利斯貝爾察覺其意圖,馬上想制止。但是在那之前,老吸血鬼的身軀就四散得不留痕跡了。看不見的巨大魔力炮彈打穿了他的肉體。
「爺!」
攻擊的餘波使城壁碎散。札哈力亞斯平靜地望著那幕景象,表情看來仿佛責怪著打算先動手的老吸血鬼,透露出「這是正當防衛」的訊息。
易卜利斯貝爾撥開如雨般灑落的瓦礫,並且咆吼:
「你這麼急著尋死嗎!賤民!碾碎他,多姆泰夫(Duamutef)——!」
規模驚人的魔力從易卜利斯貝爾嬌小的身體噴涌而出。那股魔力扭曲了大氣,自虛空中喚來巨大眷獸——一頭露出獠牙的黃金胡狼。
易卜利斯貝爾身為王族,其眷獸具備能一擊轟沉巨大戰艦、讓這座城塞灰飛煙滅的破壞力。原本那並不是用於對付個人的眷獸,如今一被喚出,札哈力亞斯應該會連肉片都不剩,就此從世上消滅。眷獸具威嚴的巨大身軀化為煌煌閃光,要將札哈力亞斯等人掃滅。
然而黃金眷獸的攻擊並未傷到軍火商的身軀。
一道保護札哈力亞斯的不可視障壁出現了。強大震動及衝擊波構成的屏障隔絕了眷獸的攻擊。
「……第九號!你的自信就是據此而來嗎?札哈力亞斯!」
易卜利斯貝爾的臉色更加嚴肅了。
札哈力亞斯帶來的嬌小少女脫去斗篷,露出了臉龐。有著火焰翻騰般的金髮,以及焰光閃爍之瞳的少女。她穿的防護衣上面,用了宛如替兵器標號的死板字體寫著「Ⅸ」。
「蠢貨!你以為只憑區區基體就敵得過我嗎!連他傲慢的心一同搗碎吧,『哈琵(Hapy)』、『凱布山納夫(Qebehsenuef)』!」
易卜利斯貝爾另外召喚出兩匹眷獸。
據說身為「焰光夜伯」的第九號能召喚出和第四真祖同等的眷獸。若有那等力量,會妄以不到十人的兵力襲擊這座城塞也是難怪。
但身為第二真祖嫡系王子的易卜利斯貝爾,其眷獸同樣以超乎普通吸血鬼的強大魔力為豪。那樣的眷獸有三匹,如果是對付原本的第四真祖就另當別論,要壓倒不完美基體召喚的眷獸已經綽綽有餘。這是誤判易卜利斯貝爾力量的札哈力亞斯失策。
「呵呵,這不成,這話可不成,殿下。」
可是,札哈力亞斯反而一臉泰然地張開雙臂笑了。從他背後走來的,是長相與第九號相同的兩個女孩。她們的防護衣上標記的是「Ⅱ」和「Ⅷ」——
「商人不懂傲慢。既然所謂的商機,是時時刻刻都會變動的東西——」
「『焰光夜伯』?竟然是……第二號(Deutera)和第八號(Ogdoos)!」
易卜利斯貝爾訝異得臉皺在一起。原來札哈力亞斯保有的基體並不只有第九號。以往他應該花了幾十年的時間暗中搜購、強搶「焰光夜伯」,正如過去他攻打卡爾雅納伯爵領地,奪走被封印的第九號那樣。
而現在,即使要與「滅絕王朝」為敵,他仍想得到新的基體。
「札哈力亞斯,你的目的該不會是——!」
第二號和第八號新召喚的眷獸將易卜利斯貝爾的三匹眷獸轟散了,驚人的魔力奔流直接連易卜利斯貝爾的嬌小身軀一起吞沒。他的居城有一半捲入其中,消失得無影無蹤。
巨大城塞開始崩毀。
熔毀的石壁發出惡臭,魔力餘波化為熱風狂作。
硬生生接下這樣的攻擊,想來不會有人倖存。即使如此,札哈力亞斯仍遺憾似的微微嘆息說:
「呼嗯,沒將他收拾掉嗎?不愧是『滅絕之瞳』的嫡系王子……不過,這樣總算有六具了。宴席似乎張羅得順利無阻呢。」
遭眷獸們攻擊而消滅的城塞地下,有兩名毫髮無傷躺著的少女。
和第九號長著相同臉孔的第四真祖基體——金髮少女吸血鬼。
札哈力亞斯命令匈鬼回收她們,然後靜靜地笑了出來。
身穿防護衣的三具「焰光夜伯」眼裡毫無感慨地望著那樣的他。
5
寒假中最後的星期日,古城和練完社團的凪沙約地方見面。
站前廣場還留著些許年節氣息,在夕陽照耀下的馬匹銅像前,有束起黑髮穿著便服的凪沙身影。
「古城哥,這邊這邊。餵~~餵~~!」
凪沙差點被下班尖峰時間的人潮沖走,便跳啊跳的叫了古城。大衣、圍巾還有黑色褲襪在亞熱帶氣候的弦神島上,即使在冬天也是罕見的重裝備。古城對著一身這種打扮的妹妹揮了揮手說:
「喔,抱歉,我晚了一點。」
「才不只一點!約好的時間明明是五點吧,都過了二十五分鐘耶。害我被當成離家出走的少女,還有兩次差點被人搭訕。」
「……搭訕?找你嗎?」
古城盯著凪沙那副即使說是小學生也合理的嬌小身軀。凪沙用手裡的大尺寸波士頓包砸在露骨地露出吃驚模樣的古城背上。
「你那是什麼懷疑的眼神?哼!」
「是我不好啦。話說你帶著那麼大包的東西,才會被當成離家出走吧。」
「誰叫古城哥叮嚀那麼多次,要我穿保暖一點。我才想問,你穿那麼單薄沒問題嗎?晚上會很冷喔,特別是港口那邊。」
「喔,還好啦。總過得去吧。」
只披單薄連帽衣的古城說著對凪沙輕輕聳肩。
凪沙東張西望地看著周圍,不解地歪頭問:
「奇怪,淺蔥和矢瀨呢?今天他們也會來吧?」
「他們會直接去船塢,因為我拜託他們幫忙買吃的。」
「這樣啊。好期待喔,畢竟住院時根本不能夜遊。」
「我覺得觀星和夜遊不太一樣就是了。」
「咦?是喔?為什麼?」
凪沙說著便高興地笑了,古城也跟著微笑。和凪沙結伴出門感覺確實是睽違許久的事。
或許是因為奧蘿菈的封印解開了,這陣子的凪沙比平常都要有精神,也沒有出現身體狀況不好而臥床的情形。她還參加了啦啦隊的練習,雖說幾乎都只是在旁邊看而已。
基本上照遠山的說明聽來,凪沙的體力似乎並沒有徹底恢復。證據就是她身為巫女的能力尚未復原,奧蘿菈的人格依舊附在凪沙身上。
牙城和深森好像仍在尋找治療方法,卻沒有顯著的成果。
就算這樣,凪沙的身體狀況能變穩定,確實多少帶來了一些餘裕。
正因如此,古城才打算嘗試用蠻橫一點的治療方法。
「能在這個季節看到流星群,應該是睽違七十年的事對不對?」
「對啊。好像是什麼彗星橫越太陽系的影響,那是叫做厄……厄什麼……」
「厄里克妮亞(Erigeneia)彗星。」
「嗯,就是那個。」
古城靠著半生不熟的知識隨便回話,使得凪沙傻眼地抬頭瞟了他。實際上,古城對天文並沒有那麼熟,去看流星群單純是藉口,他另有真正的目的。
「那我們走吧。話說為什麼只有淺蔥他們要約在船塢碰面啊?」
「等一下,凪沙。在那之前我想讓你見一個人。」
「咦?」
古城叫住了馬上想出發的凪沙,然後朝預先安排在遠處待命的金髮少女招了招手。躲在柱子後的奧蘿菈戰戰兢兢地露出臉,帶著不安的表情朝古城
他們走來。
「她是誰?」
凪沙面無表情地望著奧蘿菈的身影咕噥,語氣死板得和平時親切的她判若兩人。奧蘿菈敏銳地察覺到排斥的氣息,忍不住停下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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