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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卷 愚者和暴君 第三章 血之隨從 Blood Servant(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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凪沙面無表情地望著奧蘿菈的身影咕噥,語氣死板得和平時親切的她判若兩人。奧蘿菈敏銳地察覺到排斥的氣息,忍不住停下腳步。

「聽我說,凪沙。她叫奧蘿菈。」

古城對兩人令人意外的反應感到不知所措,但還是拼命試著打圓場。

為了讓凪沙徹底康復,非得剝除奧蘿菈附在她身上的人格才行。為此,最確實的方法就是讓奧蘿菈本人將那一部分的人格接納到自己體內,連帶也能讓奧蘿菈取回身為吸血鬼的知識及能力,更可確保被札哈力亞斯盯上的她自身的安全。

直接要奧蘿菈和凪沙見面是一場伴隨著風險的賭注。

順利的話,這次接觸或許會一口氣促進人格統合,但相反的也可能讓凪沙的身體狀況惡化。何況如果魔力失控,可不是鬧著玩的。

等凪沙身體狀況穩定下來才帶她們到戶外的空曠場所,是古城為了讓風險降到最低的考量。但他實在料不到,凪沙會拒絕和奧蘿菈接觸。

「…………吸血鬼……」

凪沙瞪著奧蘿菈,陣陣後退。她臉上浮現的並非憤怒或嫌惡,而是單純的恐懼。自從三年前的事故以後,凪沙對所有魔族都抱著根深蒂固的恐懼。她得了後天的魔族恐懼症。

「呃,是沒錯啦。不過,你在之前也和這傢伙見過一次面——」

「不要過來!」

用不著凪沙大喊,奧蘿菈就停下腳步不動了。

古城深刻體會到自己的疏忽,氣得咬牙切齒。

原本古城以為奧蘿菈沒有魔族登錄證,不會那麼快被看穿真面目,但他想得太簡單了。縱使喪失了靈能力,凪沙仍是巫女。她似乎從常人不會注意的些微差異,瞬間就發覺奧蘿菈的真面目了。

就算不是這樣,奧蘿菈的外表看來就像妖精,要硬說她是普通人類原本就很勉強。

「你不要靠近我!離遠一點!離開這座島,快點!」

「凪沙,你也不必用那種口氣——」

古城將手伸向凪沙的手臂。凪沙粗魯地甩開他的手,將臉轉向車站那邊。

「我要回家了。」

「凪沙!」

古城急著想追跑走的妹妹,這樣的他背後傳來了其他人拔腿離去的腳步聲。是奧蘿菈。凪沙無心的幾句話讓她驚惶失措,結果就在衝動下逃跑了。

「——喂,奧蘿菈!可惡,怎麼會這樣……等我,奧蘿菈!」

煩惱了短瞬的古城逼不得已,只好追向奧蘿菈。他認為奧蘿菈漫無目標地跑掉,比打算回家的凪沙更危險。要是放著對弦神島環境不熟的奧蘿菈不管,她肯定會迷路。

「…………」

凪沙看著古城他們離開,默默地捂住胸口。

心臟狂跳,呼吸變得急促,全身冷汗直流。她明白有一股連自己也無法壓抑的強大力量正在體內作亂。她會想遠離奧蘿菈,原因並不是只有對魔族的恐懼。

「不可以喔,古城哥。」

氣喘吁吁的凪沙嘀咕。

「讓我和那個女生見面,會讓一切走向終結喔……」

她的聲音混在黃昏的熙攘中,沒有傳到任何人耳里。

6

住著許多夜行性魔族的弦神島上,有不少設施和餐飲店都會營業到深夜。

另一方面,這是一座浮在太平洋上的孤島,島嶼四周全無人工性質的照明,更沒有遮蔽視線的高聳建築。做為觀測星空的舞台,應該可說是得天獨厚。

被奧蘿菈等人當成大本營的船塢周圍更是格外幽暗,頭頂上可見滿天的星斗。即使讓天文外行的古城等人來看,也能清晰認出星座的形狀。

一道又一道的青白色流星划過了深海般澄淨的夜空。

奧蘿菈仰望著那片氣派的景色,表情卻依然陰沉。被凪沙排斥大概意外地傷她的心。

「你沒事吧,奧蘿菈?」

古城一邊準備碗裝泡麵當宵夜一邊叫了她。

「我說啊……凪沙的事你就別在意了。那傢伙並不是討厭你,而是害怕魔族。遭遇恐怖分子襲擊時的恐懼應該還無意識地留在她心裡,事前沒有先好好說明的我也有錯。」

「……帶給她苦痛是我的罪過。」

奧蘿菈陰沉沉地坐在船上的甲板,抱著大腿,嘴裡自虐地念念有詞。明明她自己也失去了記憶,卻好像妄自感覺有責任。

「都說不是你的錯了嘛。來,反正吃就對了。」

古城說著就掀開了泡好的泡麵碗蓋,然後遞到奧蘿菈面前。

奧蘿菈儘管心裡沮喪,還是被香味吸引得緩緩抬起頭。她從古城的筷子上唏哩呼嚕地吸了冒出白煙的麵條,然後開口表示:

「美味。」

「對吧?」

古城看奧蘿菈總算露出微笑,自己也安心地呼了口氣。這時候有道怨靈般的人影,晃晃悠悠地從死角忽然冒出來。

「……你們兩個在做什麼啦?」

「喔哇!」

淺蔥不高興地皺著眉頭站在那裡。她使勁得像是要將觀星用的望遠鏡捏得粉碎,並且低頭看著緊緊貼在一塊的古城和奧蘿菈。

「居然還『啊~~』地餵她吃麵,下流。自以為情侶啊!」

「怎樣啦,你也想吃嗎?來。」

古城傻眼似的嘆氣,然後將泡麵端到了淺蔥面前。淺蔥或許是對他這種反應感到意外,有些驚慌地說:

「咦……好……好吧,假如你一定要喂,我也是可以賞臉啦……」

仿佛下定決心的淺蔥嘀咕完,就「啊~~」地張著嘴等候。可是,古城和奧蘿菈卻抬頭看了星空,「噢」地讚嘆出聲。

「好大一顆閃過去了耶。剛才那是流星吧?應該不是飛機。」

「眾星飄渺逝去的光輝……!」

「喂,不要無視我!也注意一下我這邊啦,你們兩個!」

憤慨的淺蔥從古城手裡硬搶走泡麵,大口大口地吃了起來。眼看著面越來越少,一口都還沒吃的古城哀聲大叫,只會慌張的奧蘿菈不知該怎麼辦。這幅光景真是吵鬧而愉快得不可思議。

「傷腦筋,全是小朋友。」

躺在埠頭一隅的矢瀨正抬頭看著船上鬧哄哄的古城等人苦笑。

接著他「唷」的一聲,靠腹肌撐起上半身並轉移視線。

埠頭邊緣的碼頭上站著年輕女性。那是在女僕裝外面披了大衣的褐發女吸血鬼,她正咬唇望著無邪地玩鬧的奧蘿菈。

「嗨,葳兒小姐。你回來啦,所以說打工下班嘍?」

嘿咻——矢瀨站了起來,看似輕浮地笑著走向葳兒蒂亞娜。

「嗯。」

葳兒蒂亞娜帶著無力的微笑,答得敷衍草率。哎呀——矢瀨挑了挑眉又問:

「你怎麼啦?一臉疲倦的樣子。平時當女侍者明明很帶勁。」

「才沒有!我只是為了生活不得不那樣做!」

葳兒蒂亞娜露出獠牙瞪了回來。矢瀨看她總算恢復平時的調調,當場放聲大笑。

「奧蘿菈好像有點沒精神,發生什麼事了?」

葳兒蒂亞娜壓低聲音對矢瀨問道。想不到你這麼敏銳耶——矢瀨佩服似的眨著眼回答:

「嗯,古城那傢伙試著讓小奧奧和凪沙見面了。」

「和牙城的女兒見面?」

葳兒蒂亞娜睜大眼睛,湊到矢瀨面前追問:

「結果呢?第十二號的記憶回來了嗎!」

「沒有。凪沙發脾氣叫她不要靠近,所以小奧奧很沮喪。」

矢瀨淡然搖頭。

葳兒蒂亞娜鬆開了揪住他胸口的手指。

「結果沒用嗎?怎麼會這樣……!」

「……欸,葳兒小姐,小奧奧的記憶是非得不顧一切取回來的東西嗎?」

深深嘆氣的矢瀨用了安撫小孩似的口氣發問。

「由於札哈力亞斯襲擊易卜利斯貝爾王子,目前尼勒普西自治領地和『破滅王朝』處於戰爭狀態。我看那些人也沒空管什麼『焰光之宴』了吧?而且『戰王領域』原本就和尼勒普西對立,還開出賞金要札哈力亞斯的人頭。那傢伙就算放著不管也會自取滅亡,你的仇會有人幫忙報的。」

「所以……你要我什

麼都不做,就留在這裡看……?」

眼裡漾著混濁凶光的葳兒蒂亞娜反問。

矢瀨不負責任地憨笑說:

「弦神島上的生活也沒那麼糟吧?再說小奧奧現在跟你處得很好,你的朋友也變多了不是嗎?有什麼好不滿的?」

「……」

葳兒蒂亞娜的聲音哽住了。這種反應表示她想反駁卻什麼也說不出來。矢瀨自顧自的又說下去:

「要說的話嘛,和你住在城堡時相比,現在應該窮得連生活都很辛苦。不過光從我聽到的來判斷,你的姊姊感覺並不像是希望報仇的類型就是了。」

「那種事……我當然知道……!」

葳兒蒂亞娜擠出顫抖的聲音。她這麼輕易鬆口,反而讓矢瀨一臉困惑。

「葳兒小姐?」

「不用你說我也知道。對呀,我並不討厭在『魔族特區』的生活。就算生活無法過得奢侈,我也一點都不在意。在我心裡,同樣是把奧蘿菈當成真正的家人,有時候我也覺得這樣很幸福!」

「既然這樣,你就不要再——」

「這就是原因啊!」

葳兒蒂亞娜帶著年幼少女般的無助表情搖頭。

「所以我才不能忘掉仇恨!只有我一個人在這塊人生地不熟的土地上過得幸福,連被剝奪的家名和領地都忘得一乾二淨,這樣太對不起姊姊了。夠了,你閉嘴。你懂什麼!」

「……就是啊。你說的也有道理。」

矢瀨說著便嘆了氣。儘管葳兒蒂亞娜並不知道,但矢瀨也明白她那種心情。矢瀨同樣受制於對家名和家族的情念,過著違背本心的生活。他何嘗樂意監視自己的好友。

「不過你還是別碰毒品的好。那是最近在『魔族特區』出現一堆上癮者,已經造成大問題的玩意。即使是像你這樣的高階吸血鬼,濫用的話還是會吃苦頭的。」

矢瀨隨口說著指向葳兒蒂亞娜藏在大衣袖子底下的手臂。

就像小孩挨罵似的,葳兒蒂亞娜一臉內疚地僵住了。

然而,矢瀨沒有再多說什麼。他背對著葳兒蒂亞娜揮了揮手,然後回到在船上嚷嚷的古城那群人當中。

「我知道啦。」

葳兒蒂亞娜看著那樣的他離開,嘴裡嘀咕一句。

繁星無聲無息地自冬天的夜空飛落。

7

尼勒普西自治政府,是在東歐統治部分色雷斯地方的匈鬼主要部族所構成的合議機關。

但那只是對外的名義。匈鬼部族間各有積怨已久的對立,要是沒有身為議長的巴爾塔薩魯·札哈力亞斯坐鎮,自治政府立刻就會瓦解。以結果而言,這是個全靠札哈力亞斯獨挑大樑的脆弱組織。

就連札哈力亞斯的立場都很難稱為穩固。

因為他是個外人而非匈鬼。

札哈力亞斯純粹是個軍火商。正因為認同他供應的武器有其價值,匈鬼才會聽命於他。即使如此,一直以來他仍算是操作得非常漂亮才對。

靠著札哈力亞斯的支援,匈鬼得到了足以對抗「戰王領域」的戰力。他們還占領了卡爾雅納伯爵領地,得到了久盼的領土。

然而,那脆弱不安的平衡正緩緩走向崩毀。

不假他人,正是札哈力亞斯本身的行動所導致——

「二十時十五分零秒——札哈力亞斯卿,約好的時間到了。」

一名匈鬼部族長來到札哈力亞斯的屋邸。

他穿的黑衣是匈鬼的戰鬥服。殺氣騰騰的他背後有一群同樣身穿黑衣的士兵。氣氛劍拔弩張,這些人隨時將槍口朝向札哈力亞斯都不奇怪。

「嗨,契凱爾上校。對了,你說過想直接見面一談。」

然而札哈力亞斯依然坐在辦公桌前,一個人悠然迎接他們。從他臉上感覺不到焦慮和畏懼之色。匈鬼族長對此感到不解,仍開口:

「我有事質問你,札哈力亞斯卿。」

「洗耳恭聽。是不是襲擊易卜利斯貝爾王子那件事?」

「沒錯。」

契凱爾嚴肅地點頭,然後瞪向札哈力亞斯。

「方才——在十八時四十二分二十七秒,聯合國安全保障理事會一致採納了對尼勒普西進行制裁的決議。各地的夜之帝國也有追隨其決議的動作。」

「呼嗯。」

「為何要對『滅絕王朝』開啟戰端?而且你未獲議會允許。在和『戰王領域』的國境衝突局勢趨緊的這個時期,要是孤立於國際,尼勒普西難保不會再次失去總算到手的領土。」

「原來如此。你擔憂的有道理。」

面對契凱爾這番透露出敵意的話,札哈力亞斯從容接納。他那看似狡猾的鳳眼,反而還是愉悅地眯在一起。

「所以你要我怎麼做?」

「……交出你向易卜利斯貝爾搶來的『焰光夜伯』。」

「為什麼?」

「那對我們沒有必要。」

「你是要對『破滅王朝』低頭求饒?不過那樣的交易現在還能成立嗎?」

札哈力亞斯正色反問。這時,契凱爾嘴邊首度露出了笑意。那是同情將死之人的冷笑。

「會成立的。因為我們會連你的頭一起帶去交換。」

契凱爾話說完的同時,槍聲轟然大作。

從契凱爾手腕冒出的槍口穿透了有血有肉的肌膚。他是用埋藏在體內的槍,朝札哈力亞斯開火。

子彈直接命中札哈力亞斯的面門,將他的頭轟去一半。用不著確認,當場死亡。札哈力亞斯並非魔族,而是普通人類。縱使是魔族,受了這種傷也不可能活。

「二十時十九分八秒——將札哈力亞斯前議長處決。自此刻開始搜索札哈力亞斯藏匿的『焰光夜伯』。」

契凱爾淡然向部下發令。穿黑衣的匈鬼井然有序地在屋邸內散開。札哈力亞斯的活動據點分布於世界各地,但他不可能讓寶貝的「焰光夜伯」離手,肯定就藏在屋內某處。

「我倒是很感謝你,札哈力亞斯。我們這群沒有眷獸的匈鬼能對抗『戰王領域』,也都是靠你供給的資金及武器。不過,狀況改變了。」

契凱爾輕蔑地望著札哈力亞斯的屍體嘀咕。

尼勒普西已經獲得領地,現在該是思考如何守成的時期,掠奪者的歷史告終。而身為軍火商的札哈力亞斯不能活在沒有戰爭的地方,他們遲早要走向分道揚鑣的命運。

「上校,確認到那些人偶的所在了。」

不久,一名部下就帶著發現基體的報告回到契凱爾身邊。我明白了——契凱爾點頭,然後直接擱下札哈力亞斯離去。

「焰光夜伯」的保管庫位於地下。札哈力亞斯對待她們的方式並沒有契凱爾預期的慎重,只是給予安眠藥,將她們放在棺材狀的容器里而已。容器數目共有十二個,不過當中有一半是空的。

「二十時二十五分四十秒——得手休眠狀態中的『焰光夜伯』。總數六具……第十一號、第九號、第八號、第七號、第二號……還有這是第一號(Prote)?」

契凱爾微微蹙眉。札哈力亞斯收集的六具「焰光夜伯」當中,有五具配予了專用的防護衣。可是剩下的最後一具——「第一號」身上所穿的,只是一件被扯破的粗縫禮服。

從禮服胸前的裂縫仍看得見新的淡紅色傷口。

仿佛硬挖出肋骨的大傷口。

「上校,請看看這邊!」

部下喚了感到困惑的契凱爾。他所指的方向有第七名少女的身影。

不過那並非「焰光夜伯」。

是個留著黯淡灰發、服裝寒酸的年幼女孩。身上看不出明顯外傷,可是那骨瘦如柴的模樣,一眼就能看出是已絕命之人。大概是病死或衰弱而亡。

那具屍體能維持不腐,是因為浮在奇特的結晶之中。

屍體就在直徑達六七公尺,好似鑽石的寶石結晶里。

「人類女性……怎麼會……?」

契凱爾毫不鬆懈地觀察四周,並走近透明結晶。在他伸出手打算觸碰結晶表面時——

「——別碰她!」

蘊含怒氣的男子聲音粗魯地制止了契凱爾。耳熟的那陣聲音讓契凱爾一臉驚訝地回頭。是札哈力亞斯。

有個瘦弱男子穿著沾滿血的西裝,站在陰暗地下室的入口。

「讓你……看

到了啊……」

男子用札哈力亞斯的聲音開口。契凱爾的部下們拔出埋藏在體內的刀,但他們沒有行動。因為他們在遲疑到底該不該發動攻擊。

「二十時二十八分十二秒——確認札哈力亞斯仍然生存……不對,你那張臉是……」

契凱爾瞪著瘦弱男子咕噥。

男子的身高和札哈力亞斯相同,所穿的衣服也屬於札哈力亞斯,可是長相卻完全不同。男子的臉看來頂多十幾歲,遠比札哈力亞斯年輕。但他臉上隱約留有札哈力亞斯的影子。

「啊,你問這個嗎?傷腦筋,被破壞到這種地步就得從整形重新做起了。因為用這張乳臭未乾的臉,難免會被做生意的對象看輕呢。」

瘦弱男子撫摸著沾滿血的臉苦笑,口氣活脫脫就是札哈力亞斯。他那被契凱爾轟爛的臉復原成青春面貌了。

「吸血鬼?不對,原來你是血之隨從——!」

總算發現對方真面目的契凱爾驚呼。札哈力亞斯並非普通人類,而是由吸血鬼賦予不死生命的血之隨從——假性吸血鬼。

「答得好,契凱爾上校。我借給你們匈鬼的武器,原本就是為了自己要使用才研發出來的喔。」

札哈力亞斯說著就亮出了埋藏於自己體內的眾多刀械。具備和吸血鬼相同再生能力的血之隨從,也能使用和匈鬼一樣的裝備。

而且札哈力亞斯這種被轟掉頭顱也還能再生的恢復力,顯示他的主子並不是普通吸血鬼。札哈力亞斯的主子要不是被眾神下了不死詛咒的真祖,就是力量匹敵真祖的人物,其戰鬥能力恐怕還凌駕於契凱爾這些匈鬼兵。

「二十時二十九分三十二秒——開始和札哈力亞斯交戰。哪怕裝備相同,既然有人數差距,那傢伙就毫無勝算。將他拿下!」

黑衣部下聽從契凱爾的命令,將札哈力亞斯團團包圍。

然而,札哈力亞斯卻晃著身體笑了。

「哎呀,我什麼時候說過自己的裝備和你們一樣了?」

「嘖——給我上!」

契凱爾朝札哈力亞斯狙擊,同時他的部下也舉刀砍向札哈力亞斯。那是帶著魔力之焰的灼熱斬擊,和他們之前對古城施展的一樣。

可是在接觸到札哈力亞斯之前,他們的攻擊就被透明的寶石結晶阻絕了。

從虛空中現身守護著札哈力亞斯的,是被賦予鑽石肉體、雄偉無比的大角羊(Bighorn)。是眷獸。那驚人的魔力波動令大地如地鳴般搖動,密度暴增的大氣變得沉重,束縛住匈鬼們的行動。

「潔淨而絕對無謬的上帝羔羊(Agnus Dei)?第一號的眷獸?札哈力亞斯,難道你……!」

「你終於察覺了嗎?」

年輕的札哈力亞斯回望著愕然大喊的契凱爾,然後猙獰地笑了。撒下鑽石結晶的神羊發出咆吼,那抖身般的微微動作將黑衣士兵們轟散了。破壞力的次元不同,那已稱不上戰鬥,而是單方面的虐殺。

「沒錯。我是第四真祖的血之隨從。」

札哈力亞斯靜靜宣告。可是,已經沒人能聽到他的細語。

契凱爾還有他的部下們,都被巨大眷獸的攻擊消滅得不留原形了。留在地下室的,只剩札哈力亞斯和六具「焰光夜伯」,以及少女的屍體。

「那麼……雖然程序稍微顛倒了,不過似乎還在勉強能修正的範圍之內呢。」

札哈力亞斯解除召喚的眷獸,朝沉睡的第一號走近。

然後他恭敬地單膝跪下,帶著蘊含瘋狂光芒的眼睛宣誓。

「開始準備『宴席』的最後一道工夫吧——吾主。」

8

那一天,弦神島下著雨。

春雨綿柔如絲,是柔和溫暖的四月雨。

放學後來到船塢的曉古城發現埠頭上佇立著一道嬌小身影,便跑了過去。

穿著白色夏裝的吸血鬼少女連傘也沒撐,直望著古城。帶著神秘氣息的光景令人聯想到虔誠的修女。

「奧蘿菈!你在做什麼!都淋得全身濕了不是嗎!」

古城急忙趕到奧蘿菈身邊,牽著她冷透的手走進船里。

「你……你非要我無所作為地雌伏嗎?奴才?」

古城氣沖沖的模樣讓奧蘿菈縮著肩膀發抖。儘管如此,她難得會仰望著古城反駁。奧蘿菈的意思似乎是她已經等得望穿秋水了。而古城粗魯地用毛巾幫她擦拭那頭金髮。

「……難道你一直在等我?」

「我……我是覺得……你今天說不定會來。」

奧蘿菈答話的音量小得幾乎聽不見。

她心裡大概相當不安,害怕自己是不是被拋棄了。萬一古城今天沒過來,她會變成什麼樣呢——連想像都讓她覺得恐怖。

古城和奧蘿菈認識將近半年,她這種個性到現在還是沒變。在其他方面,奧蘿菈倒是挺適應弦神島的生活就是了。

「我說過吧?新學期開始了。春假已經放完啦。」

古城一面要滿身濕的奧蘿菈去換衣服一面向她說明。

奧蘿菈走進船艙深處,並有些害怕地回過頭說:

「真……真餓鬼?」(註:日文中「新學期」音似「真餓鬼」)

「新學期。要上學的意思啦。升上高中部以後麻煩事可多了,又要模擬考又要接受出路指導……」

對了——古城牢騷發到一半又忽然想起其他事,就換了話題。

「這麼說來,矢瀨有問過我,你會不會想上學啊?」

「……上學?」

正在換衣服的奧蘿菈從屏風另一邊探出頭。

嗯——古城點點頭說:

「好像還剩一些麻煩的手續,不過之前把你的DNA樣本交出去以後,據說快要認可你是登錄魔族了。這樣你就可以去上學嘍。雖然能不能和我讀同一間學校就不太清楚了。」

「——我……我想去!我要和你讀同一間學校!」

奧蘿菈一臉興奮十足的表情,只穿著內衣就沖了出來。唔喔——差點噴鼻血的古城則是努力將視線從她身上移開。

「那我試著拜託那月美眉好了。雖然我不太想欠她人情。」

「好……好啊!」

奧蘿菈滿臉喜色地回去繼續換衣服。照這麼看來,等她開始上學以後會有更多事要操心吧——古城想著便憂鬱起來。

「葳兒小姐今天要打工,會比較晚回來對吧?晚餐我陪你一起,要不要吃什麼?」

古城問了總算換好衣服的奧蘿菈。感覺她的T恤似乎里外穿反了,不過糾正也很麻煩,古城決定不提。

「那……那凪沙呢?」

奧蘿菈戰戰兢兢地用了關心凪沙的語氣確認。

說起來也是理所當然,平常古城都在家裡吃凪沙做的料理,所以很少陪奧蘿菈吃晚餐。

假如她們倆能變得要好,應該也可以一起吃飯,但看過凪沙的那種態度以後,古城並不打算再讓她和奧蘿菈見面。

從凪沙的立場來想,就算她討厭古城和奧蘿菈見面也不奇怪。但是凪沙並沒有那樣表示,就這點而言,古城認為她或許對奧蘿菈也抱著一股內疚。

「那傢伙今天人在醫院,據說是例行的住院檢查。」

為了不讓奧蘿菈操心,古城隨口回答。

即使如此,奧蘿菈仍沮喪地垂下視線。奧蘿菈認為凪沙無法康復是自己的記憶沒有恢復害的,無論如何都會自責。

「你不用在意啦。重要的是你有沒有什麼想吃的東西?」

古城笑著問。奧蘿菈回過神似的挺出身子,眼裡閃閃發亮,露出讓人直視都覺得炫目的燦爛笑容。

「我……我想吃凍結的醍醐凝露!」

「吃冰淇淋喔……哎,好吧,反正離晚餐還有點早。吃露露家可以嗎?」

「可……可也。」

呼呼——奧蘿菈興沖沖地起身,古城苦笑著下船。看來奧蘿菈對於在這座島上的生活,果然已經變得挺熟了。

露露家是在弦神島各處擴點的連鎖店,部分商品在便利商店也買得到,而且船塢附近同樣有他們的小店。從奧蘿菈身上幾乎感受不到欲求及執著,但只有甜食例外。她對冰淇淋尤其執著。

光是普通走在路上,她因為冰淇淋而感到雀躍的模樣就很明顯。

不過,在那間冰淇淋店的招牌來到眼

前時,奧蘿菈忽然停住了。

「……奧蘿菈?」

古城訝異地看著她。平時總是怕東怕西的奧蘿菈眼裡正清楚地浮現出敵對心。那雙藍眼睛所望之處站著一道嬌小的身影。

是個穿灰色防護衣的金髮少女,防護衣的肩膀上印有「Ⅸ」的標記。

「你是……第九號……!」

「你仍記得我的名字嗎?曉古城?誠可嘉也。」

和奧蘿菈面貌相同的金髮少女用高壓語氣叫了古城。她和奧蘿菈不一樣,沒有畏畏縮縮的感覺,顯得真的很有架子。

「你一個人嗎?突然來找我們是為什麼?」

古城有些憋火地反問。但他同時也不忘警戒周圍,注意是否有札哈力亞斯和其黨羽。第九號本身應該並不是奧蘿菈的敵人,即使如此她依然具有危險性。古城並沒有忘記第一次遇見第九號那晚,她在失控時所造成的損害。

「——我要求你履行契約。」

她望著古城開了口。古城一臉納悶地回望她問:

「……契約?」

「你發誓過會奉上美味的冰品給我,對吧?」

「啊,那件事嗎?對喔,我跟你講好了。」

古城循著模糊的記憶點頭。雖然那之後的騷動使他把事情忘了,但他似乎確實提過要請第九號吃冰淇淋。

第九號聽見古城的回答,滿意似的微笑了。

「儘快完成你的義務吧。」

她指著露露家的展示櫃傲然下令。

在旁邊聽著的奧蘿菈哼了一聲,貌似不悅地鼓起腮幫子。你為什麼要聽這種傢伙的命令——公主似乎鳳顏大怒了。

「……那麼,你想吃哪個?」

之前姑且算是約好了,這也沒辦法——古城語帶嘆息地問了。嗯——第九號點頭回答:

「將至高的一品奉上。」

「可以照我的喜好選啊?那就挑不會出差錯的香草口味嘍。奧蘿菈你呢?」

「我……我要三球搭配草莓、焦糖、生巧克力口味!」

對抗意識畢露的奧蘿菈向店員點了三球冰淇淋。不愧是熟門熟道。

但就在這時,有意見的第九號要古城等等。

「古城,為何你只讓第十二號做三次選擇?」

「菜單就是這樣定的。不滿意的話,你要不要也選三球口味?」

古城厭煩地說明。這麼一來,價格當然也會變成三倍左右就是了——

「我要四球。」

「啥?」

「既然第十二號點三球,那我就要四球。」

第九號搬出莫名其妙的道理,向古城胡亂要求。古城一臉傻眼地搖頭說:

「沒有一次疊四球的啦。菜單上只有寫到三球為止!」

「唔!」

或許是古城的說服奏效,第九號露出就要放棄的表情。可是聽見他們交談的店員卻多嘴插上一句:

「啊,也可以幫你疊到四球喔。」

「咦?可以喔?」

結果吃驚的人是古城。年輕的女店員則帶著俏皮的表情,將手指湊到嘴唇前說:

「對呀。這是官方沒有對外宣傳的秘密菜單,最多可以疊到七球喔。」

「啥!」

「七……七球!我要七球!」

奧蘿菈推開繃著臉的古城如此主張,而第九號擠到了她的前面。

「我當然也要!」

「咦——!等一下,你們以為那樣要多少錢啊!」

「我……我還要配料!加花生和馬卡龍!」

「呼嗯,我要全部。所有東西都加!」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你……你們是惡魔嗎!」

古城算了算越疊越高的冰淇淋費用,整張臉失去血色。就味道而言,露露家的冰淇淋是以定價合理見稱,但是料加得這麼豐盛,必然要付出相應的價格。

不過,兩位「焰光夜伯」聽了絕望的古城責難,都愣愣地歪著頭說:

「我……我不是惡魔。」

「何須贅言,我們是吸血鬼。」

「嗯,就是啊!我當然知道啦!」

古城自暴自棄地大叫。

店員被古城等人的互動逗得噗哧笑了出來,同時也將做好的冰淇淋交給他們。結帳時算得比定價要便宜一點,大概是她表示的同情和關心吧。

「……味道不錯呢。」

第九號吃了一口冰淇淋,訝異似的嘀咕。

「是嗎?那太好了。」

她那句頗有人味的話讓古城安心地笑了。畢竟點了那麼胡來的玩意,要是一點都沒有取悅到她也太不合算。

接著第九號似乎想到了什麼,將山一般高的特大號冰淇淋遞到古城面前說:

「古城,你要不要也嘗嘗?」

「那就來一口好了。」

古城沒抱持任何疑問,就咬了第九號的冰淇淋。畢竟量這麼多,第九號就算判斷自己吃不完也不奇怪——古城是這麼想的。

「……!」

奧蘿菈看到古城這樣的舉動,睜大了眼睛。她擠到古城和第九號之間,然後將冰淇淋往前舉起。

「奧……奧蘿菈?」

「……哼~~!哼~~!」

「要我也吃你的冰淇淋嗎!先等一下,要是一口氣吃那麼多冰的東西……」

奧蘿菈硬是把冰淇淋塞到推辭的古城嘴裡。古城被她餵了整球冰淇淋,冰得悶聲叫了出來。湧上太陽穴的劇痛讓他眼裡泛淚,當然也吃不出冰淇淋的滋味。

「……多謝,曉古城。你確實完成契約了。」

當古城凍得死去活來時,第九號似乎已經將冰淇淋吃完了。她舔了舔嘴邊,狀甚滿意地露出笑容。

「感覺札哈力亞斯會讓你吃更好的東西就是了。」

單純有疑問而不是謙虛的古城這麼回話。

第九號什麼也沒說,只是默默搖頭。接著她從防護衣的腰包中拿出了一張卡片。那是比明信片小一號的金屬片。

「收下,第十二號。」

第九號說著將卡片一丟。奧蘿菈勉強接住卡片,沒有掉到地上。

卡片表面以古城不認得的文字寫了短短几行。奧蘿菈似乎看得懂那些。

「那是札哈力亞斯寄的邀請函。」

第九號望著古城,靜靜說道。

這句話讓古城深深了解到,她只是奉札哈力亞斯的命令行事而已。

札哈力亞斯不過是派她來當傳聲筒。會選上第九號做這項差事,理由單純在於她認得出古城等人的臉。

第九號並沒有逃離札哈力亞斯的支配。這一刻,她仍被札哈力亞斯當成私有兵器對待。

「在下一個滿月之夜,讓我們於『焰光之宴』再會。」

第九號說完便離去了。

古城和奧蘿菈杵在原地,茫然目送她走。

春雨又起,將兩人淋得濕冷。

宴席即將開始。那代表安穩甜蜜的日子告終。

水滴掉在奧蘿菈臉上,靜靜地滑落。

靜得無聲無息,仿若淚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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