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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鍊金術師歸來 第一章 劍巫的假期 Holiday Of The Watchdog(1/2)

目錄

1

當東方的海平線開始泛白,姬柊雪菜便醒了。

驀地起身的她不出聲音,動作令人聯想到野生貓咪,還撥了撥睡覺時壓亂的頭髮。她無防備地打了個小小的呵欠之後,眼角盈出淚珠,便用袖子擦掉。

大多數人應該會感到意外,但其實雪菜在早上常常欲振乏力。或許是意識還有點恍惚,她的眼神也顯得空洞,略顯成熟的冷冷嬌顏看來比平時還要年幼。

雪菜當場將代替睡衣的白襯衫隨便一脫,直接走向浴室。儘管好幾次差點又睡著,沖冷水澡的過程中,她總算逐漸清醒了。

雪菜走出浴室,拿毛巾擦乾水滴,再照鏡子看著自己。身體狀況良好,在波朧院節慶死斗時的疲勞已經一點不剩,但體型纖弱依舊。雪菜確認這一點,不經意地嘆氣。該不該多喝牛奶呢——她茫然心想。

吹乾頭髮、換上制服後,雪菜用完簡單的早餐。

然後她開始保養武器——「雪霞狼」。

雪菜將銀亮的金屬長槍磨利,並且在腦海里想像自己和那把槍成為一體。

正如自然界的猛獸不會鍛鍊身體,獅子王機關的劍巫也不會進行特別的訓練。根本來說,只是多練出一些肌肉也不可能和魔族斗得平分秋色。

相對的,她們會徹底磨練感官和行舉。無心間的呼吸或走路,所有日常生活中的起居坐臥對雪菜來說都是提高咒力的訓練。

過了一會,公寓隔壁那一戶就變吵了。

儘管時間比平時稍早,曉家的妹妹似乎正把哥哥挖下床。鬧來鬧去,那對兄妹的感情還是那麼融洽。雪菜想像著他們的互動,忍不住笑了出來。

「——!」

那張柔和的微笑忽然變成了攻魔師的犀利表情。雪菜感受到自己布於公寓的結界被他人以咒力入侵而動搖的跡象。

從天而降的入侵者停在雪菜房間窗外。

長槍在狹窄室內不利戰鬥——如此判斷的雪菜擱下「雪霞狼」,抽出藏在書包底部的匕首。那是劍巫的基本裝備之一,就算威力不及「雪霞狼」,仍屬具強大破魔力的咒能武器(Enchanted Weapon)。

雪菜毫不鬆懈地舉著匕首,使勁推開窗戶。

「…………」

結果在那裡的是只鳥——帶著鋼鐵光澤的猛禽。

其身形在雪菜眼前分解,變成了一封書信。式神——而且是能輕易穿過雪菜結界的強大使役魔。能放出這等式神的施術者在獅子王機關也不多。那種咒術用於傳令顯得太過高階。

不過,從中感受不到施術者的敵意。

雪菜困惑地收下那封信。這回她訝異地叫了出來。

「咦……!」

窗外的陽光已經變強,弦神島今天似乎也會很熱。

2

映於車窗的海邊景色不停流逝。

這裡是古城他們平時用於通學的單軌列車。由於時間比往常早,車內略有空位。或許是心理作用,好像連冷氣都開得特別強。

然而和平時相差最多的,是雪菜站在身旁的態度。

雪菜一如往常地背了裝有銀槍的吉他盒,監視著古城。可是,她的態度有些心不在焉,不時還會帶著眺望遠方的神情嘆氣。

「姬柊?欸,姬柊……小姐?」

古城難免對雪菜的模樣感到在意,便朝她的耳邊喚了幾聲。

但雪菜沒有回答。她只顧著抿唇,一副鑽牛角尖的表情。

古城在雪菜眼前揮了揮手,也沒得到回應。五官原本就端正過頭的她全無反應,讓人陷入像在對雕像說話的錯覺。

「喂,你沒事吧……該不會是身體不舒服?」

難道她發燒了——古城不安地瞧了瞧雪菜的臉。

於是,他將手湊到雪菜被劉海遮住的額頭上。摸起來涼涼的肌膚觸感——手掌如此感受到的瞬間,古城的視野頓時顛倒。

「咦!」

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古城的身體就飛到半空了。他當場垂直翻了半圈,然後一頭撞在車廂地上。合氣道的反手摔。雪菜握著古城的手腕,只靠移轉重心和挪身就將他摔飛。

雪菜仍像人偶一樣面無表情,還順勢鎖住了古城的肩關節。這就是對付魔族的戰鬥專家——劍巫的武藝。驚人臂力不像來自嬌小少女,讓理應是世界最強吸血鬼的古城無法招架。古城承受不住超乎想像的劇痛,難堪地發出慘叫。

「唔喔喔喔喔……投降!我投降——!」

「啊……!」

聽見古城半哭半慘叫,雪菜似乎總算回過神來了。她鬆開古城扭得角度不正常的右臂,慌慌張張地蹲到痛苦掙扎的他身邊。

「學長……沒……沒事吧?」

「……看你比想像得有精神,我倒放心了……」

古城露出空虛笑容,挖苦似的說道。

大概是古城疏忽地碰了雪菜,才讓她的身體在無意識間採取自衛行動。不過古城重新體會到劍巫那超乎常理的戰鬥能力了。往後就算看見雪菜睡著,也不能隨便碰她——古城如此銘記在心。

令人惆悵的是,在古城被雪菜折磨的這段期間,其他乘客沒有一個人伸出援手。從表情看得出來,周圍乘客大多認為他一早就在卿卿我我,有這種下場是活該;剩下的一部分則是看似羨慕地望著被雪菜摧殘的古城。這件事讓古城深深體認到都會人際關係的黑暗面。

「對不起,因為我在想一些事。」

似乎認真反省過的雪菜低下頭開口賠罪。呃,反正我自己亂摸人也很沒禮貌——古城自嘲地笑著緩頰,並且問道:

「你有什麼煩心的事嗎?」

「煩心嗎……也對,就某方面來說是的。」

「某方面?」

對於她奇特的用詞,古城蹙了眉頭。然後他想起自己早上和妹妹的互動,又說了:

「對喔,國中部快要舉辦外宿研修了吧?你準備好了嗎?」

「外宿研修……」

雪菜的表情變得更憂鬱了。我說錯話了嗎——古城心裡一陣焦急。

雪菜並非單純的學生,而是獅子王機關派來監視第四真祖的攻魔師。她會就讀於彩海學園,純粹只因為這在監視古城的任務中占了一環。無法參加與原本任務不相關的活動,也是很有可能的狀況。

要是如此,雪菜會有那種鑽牛角尖的表情也就可以理解。

「難道說,姬柊你不參加?獅子王機關要你別去嗎?」

「不是的,關於那個……今天早上,我收到了這種東西。」

「什麼玩意啊?這是……信?」

雪菜從書包拿出來的是一張帶著奇特摺痕的信紙。那是一張白得快要發出銀亮光澤的紙,表面寫著流麗的書寫體英文。儘管看來並不是暗號,可是憑古城的語學實力,要讀懂上面寫的內容稍有困難。

「這是獅子王機關發來的公文。上面寫著——他們要從後天深夜零時起,將『雪霞狼』封印四天,所以命我必須在那之前交還回去。」

「『雪霞狼』是你的那把槍嘛……要將它封印就表示……」

「是的。我在想,他們是不是要解除監視第四真祖的任務。」

雪菜口氣嚴肅地說。

她的長槍名喚「雪霞狼」,正式稱呼為「七式突擊降魔機槍(Schneewalzer)」,是獅子王機關的秘藏兵器。可斬除萬般結界、令魔力失效的這把槍,連吸血鬼真祖都能誅殺,堪稱對付魔族用的究極武神具。雪菜身為第四真祖的監視者,被賦予了判斷的權利,可以在必要時手刃古城。「雪霞狼」說來就是那項特權的象徵。

封印那把槍等於讓雪菜解任監視者一職。只不過,從後天算起的那四天——正巧和彩海學園國中部的外宿研修行程是同一期間。

「……那表示他們要讓你放假吧?這樣滿幸運的啊。」

古城無精打采地咕噥。沒什麼嚴重的,獅子王機關那些人似乎也肯幫忙安排,好讓雪菜參加外宿研修。

或許他們是從戰術方面下判斷,認為雪菜隱瞞了原本的身分混進學校,就該照常參加學校的行事活動,對執行任務才會有利。即使如此,以結果來說,雪菜還是可以和同年齡的朋友們一起度個假,對她應該不算壞事。

然而,雪菜卻用莫名不高興的目光氣悶地瞪著古城的臉龐。

「學長是

說……幸運?」

「那樣不錯吧。總之在外宿研修的期間,你就不用監視我了。假如一年到頭都要跟進跟出,心情也沒辦法放鬆嘛。」

古城說著開朗地笑了。

從雪菜在古城面前出現,大約過了兩個多月。這段期間她都守在古城身邊執行監視者的任務,從來沒休假。偶爾卸下職責,恰如其齡地和同學一塊享受旅行,應該也不會遭報應。

縱使只是暫時,坦白說能脫離雪菜的監視,對古城而言當然也是一件樂事。就算雪菜再漂亮,二十四小時都被國家公認的跟蹤狂帶著兇器跟監,精神上仍然吃不消。

於是,雪菜看了古城那樣的反應,臉色越來越不高興地說:

「你似乎很高興呢,學長。」

「……咦?」

「原來是這樣啊,我都不知道學長這麼期待我消失。感覺有點受打擊。」

聽了雪菜那些像是心靈受創的話,古城連忙辯解:

「呃,我並沒有期待啦。只是覺得你不在的期間,我大概會自由一點——」

「所以我才擔心啊!」

雪菜說著越想越苦惱地垂下目光,姿勢就像在祈禱。

「真的是擔心不完耶,誰知道學長會在我看不到的時候捅出什麼問題——」

「我才不會!只是回到你來以前的狀況而已吧?你的視線離開個三、四天,也不會有任何改變啦!」

面對雪菜像是在防備兇惡罪犯的說詞,古城堅決抗議。不過雪菜卻賭氣似的半眯著眼瞪向他問:

「但之前趁我視線離開三、四個小時的空檔,你就吸了優麻和紗矢華的血喔……?」

「你現在要提這個?」

古城面紅耳赤地回嘴。畢竟讓吸血鬼產生吸血衝動的導火線是性慾——也就是性亢奮。被雪菜一指責,那天晚上和紗矢華她們做過的事又在古城的記憶里復甦了。

「當時情況緊急吧!哪會三天兩頭出那種大騷動啊!」

「……說的也對。要是那樣就好。」

雪菜仍有些不安地嘆了氣。

「不過,學長真的不要緊嗎?這次連凪沙都不在喔?早上你會起床嗎?還要記得確認門窗和用火用電的安全——」

「你擔什麼心啊?看家這點事,我一個人也行啦。」

古城回望嘮叨得像監護人的雪菜,臉上露出苦笑。

「不會有事啦。既然獅子王機關都准你放假,你沒理由替我擔憂吧?不用多費心啦。」

為了讓愛操心的雪菜放心,古城隨口保證。

瞬時間,雪菜眼裡失去感情,嗓音也變得冷冰冰的。她嘴裡喃嘀咕咕重複著缺乏抑揚頓挫的細語。

「……沒理由擔憂,是嗎?是我多費心了……這樣啊。」

「呃……那個,姬柊……小姐?」

古城對雪菜生氣的理由摸不著頭緒,又一臉困惑地喚了她一聲。

這時候,單軌列車正好抵達離學校最近的車站月台。

3

教室里飄著奶油烤熱的香味。在火候恰到好處的平底鍋里,洋蔥末正翻炒得滋滋作響。

上午的課程是小組烹飪實習。菜色包含凱撒沙拉、蛋包飯及燉牛肉三道洋風菜色。看古城熟練地掌鍋、倒調味料,矢瀨基樹發出讚嘆之聲。

「哇喔!古城,你很行耶。」

「就是啊。手藝真巧。」

擔任班級股長的築島倫也跟著誇獎,語氣像在稱讚練了小把戲的寵物。圍著圍裙的藍羽淺蔥則一邊偷吃沙拉要用的麵包塊一邊幫腔:

「人總是要有一項長處才行嘛。」

「你們幾個吵死了!」

古城做菜的手絲毫沒停,還倍顯煩躁地訓了他們。

「別一副事不關己地在那邊看,幫點忙好不好?為什麼全部推給我煮啊!」

面對古城認真的質疑,另外三個人都滿臉不可思議地回望他,態度仿佛透露著「事到如今還需要問這種再明白不過的事嗎」。

矢瀨無奈地搖頭,傻眼似的嘆了氣。

「呵,古城,你說這話就笨了……我不知道築島廚藝如何,但如果讓我或淺蔥幫忙,只會讓你費更多手腳喔。」

「那不是拿來說嘴的台詞吧?」

古城低聲回嘴。從輕佻的外表難以想像,不過矢瀨確實是大財主家的公子哥。倫和淺蔥意外地也都是富家千金,沒做過菜倒可以理解。可是,有幫忙總比什麼都不做像樣吧?儘管古城這麼認為——

「你想得太簡單了。畢竟淺蔥在小學五年級烤的餅乾,可是讓班上十四個男生送醫急救的大規模殺傷武器喔?幸好我早就料到,才逃過了那一劫……」

「你喔,到現在還翻那種舊帳?」

往事突然被爆料,讓淺蔥面紅耳赤地對矢瀨抗議。

聽她的口氣,矢瀨說的慘劇似乎是真有其事。淺蔥察覺同學們不敢領教的視線,又連忙咳了一聲說:

「……基……基本上,哪有用好幾年前的舊情報來評斷別人的。我現在也會做一些普通的菜色了啦。」

「哦~~」

「你那是什麼懷疑的眼光?」

淺蔥抓起手邊的油,朝表情看來壓根不信的矢瀨潑了過去。那是古城準備用來提味的蒜辣醬。矢瀨被醃了干辣椒和大蒜的超辣橄欖油灑到,捂著臉痛得死去活來。

倫看著那對青梅竹馬打鬧,一臉老神在在地說:

「唉唷,你別計較了嘛,曉。我覺得擅長做料理的男生很帥喔。對不對,淺蔥?」

「咦!唔,呃……一般來說,也有人會這樣想吧。我只是以一般來說!」

話題忽然被丟過來,聲音上揚的淺蔥答得挺生硬。忙著做料理的古城卻沒空注意她那不自然的反應。

「……問題不在帥不帥,我想說的是靠我一個人做這麼多菜色會趕不上時間啦。幫忙裝盤也好,你們至少出點力吧!」

「對了,你家小妹做的料理很好吃耶。」

倫笑嘻嘻地說。古城則含糊地應聲表示同意。

實際上,凪沙的廚藝以國中生而言相當出色。那是她代替常常不在家的媽媽接下家務事所練出來的成果。儘管古城多少也會做料理,但還是遠遠不及凪沙。

「畢竟煮菜這方面,最近都是交給她負責。再說我們家的媽媽只會弄冷凍披薩。」

「和曉結婚的話,是不是就能吃一輩子你妹妹做的料理啊?這樣還不錯耶。」

「……呃,你這邏輯怪怪的吧?」

古城冷靜一想,倫這番話實在叫人聽不懂,讓他在否定時夾雜著嘆息。

對啊——附和古城的是用毛巾擦拭滿臉橄欖油的矢瀨。

「而且,凪沙遲早要嫁人的嘛。」

「嫁人……?」

被矢瀨意外點破,古城聲音頓時變調。他努力想佯裝冷靜,卻無法徹底隱藏內心動搖。

「說什麼蠢話,凪沙哪會……像……像她那樣怎麼可能嫁得出……好燙!」

「唔哇……你幹嘛認真啊,好惡……!」

淺蔥冷冷望著一副狼狽樣的古城,看似鄙視地嘀咕。那眼神冷漠得不得了,仿佛能直接聽見她心裡正在臭罵:「戀妹情結!」

「囉……囉嗦!還不是因為你們多嘴!」

「國中部三年級不是快舉行外宿研修了嗎?那段期間,你吃飯要怎麼辦?」

倫自顧自的反問,態度和陣腳大亂的古城恰好相反。古城擦著額頭的汗回答:

「啊,說的對喔。呃……我也沒特別想過,大概就隨便買東西吃吧。反正一個人自炊也不太符合效益。」

「哦——」

倫越顯愉快地眯起眼睛,然後托腮望向淺蔥那邊。

「難得有機會,淺蔥,你要不要去幫他做飯?」

「唔……咦!」

這次換淺蔥聲音變了調。傻眼的古城覺得倫算是個性挺酷又不太親切的人,就只有在捉弄淺蔥時格外有活力。

「為……為什麼要我幫他做飯……?」

「你的手藝不是變好了嗎?曉一個人吃飯八成也會覺得乏味,你們兩個就一起用餐,感覺也不錯啊——」

「兩……兩個人一起……」

淺蔥的視線投了過來,像在守

候古城的反應。但古城不為所動,正聚精會神地撈著浮在燉牛肉湯表層的雜質。

「唔,我才不去他家!如果要到外面吃飯,我倒是可以奉陪啦。」

「好好好。」

淺蔥那些帶嘔氣意味的話被古城隨口應付掉了。倫和矢瀨則望著彼此,不知為何都一副拿他們倆沒輒的樣子發出嘆息。

「欸,古城,說到這個,國中部的那個轉學生也會參加外宿研修嗎?」

經過片刻,矢瀨看似換了心情提問。以他來說,那表情顯得莫名認真。古城儘管感到納悶,還是抬起頭說:

「姬柊是說她會去啦……有什麼問題嗎?」

「啊……沒有啦,我有點羨慕。要欣賞她穿便服的模樣、睡臉或入浴畫面,那可是千載難逢的機會吧?」

矢瀨立刻又變回平時的輕浮口氣,並且摸了摸抓成刺蝟頭的短髮。

淺蔥聽見古城他們這段對話,便顯得不悅地喃喃自語:

「你們兩個耍白痴啊。」

「我什麼都沒說吧?」

古城抱怨著淺蔥將他和矢瀨歸為同類並打了蛋。他擺出前所未有的正經臉色,開始準備蛋包飯要用的香濃半熟蛋。

淺蔥望著古城那張臉,擅自啃起撕成片的萵苣。

「這樣啊……那個女生也不在嗎……這樣啊……」

她用了不被任何人聽見的小小音量嘀咕。

沒過多久,古城的手機響起了收到簡訊的聲音。

4

「啊……好好吃喔。」

在傍晚的耀眼陽光下,凪沙醉心地發出讚嘆。

這裡是商業區購物中心的露天咖啡座。坐在戶外客席的她,正舔著三球疊在一塊的巨大冰淇淋。豪華冰品被無數配料裝點得看不出原型,讓人難以形容。

和凪沙同坐一桌的是古城和雪菜,還有銀髮碧眼的少女。少女有張美麗得不像日本人的北歐臉孔,以及令人聯想到天使的慈祥氣質——她正是「國中部的聖女」葉瀨夏音。

「露露家的冰淇淋果然最棒了,尤其是這香醇的風味和清爽餘韻。」

凪沙像個小朋友似的大啖冰淇淋,還滿心歡喜地解說。這個天性愛講話的妹妹即使在吃東西時也安靜不了。

你是哪來的美食採訪員啊?古城心裡一邊吐槽一邊不高興地托著腮幫子說:

「受不了你……說什麼有重要的事要拜託,我還以為出了狀況,結果是找我提行李啊。你把長輩當成什麼了……?」

「所以我才會請你吃冰淇淋當回禮啊。可愛的妹妹都開口拜託了,就陪我們買個東西嘛。提著這麼多大包小包的,我們不就沒辦法悠悠哉哉地逛街了?」

凪沙說著用手指了古城擺在腳邊的大量購物袋。帶去外宿研修用的便服及包包共三人份,東西簡直多得會被誤認成搬家。

「旅行袋我們家也有吧?」

古城指著當中格外大的購物袋說道。那是凪沙在門市看到就衝動買下的鮮艷波士頓包。

不過凪沙卻「咦」了一聲,嫌棄地皺著臉說:

「我們家裡的旅行袋,是指古城哥用過的運動提袋嗎?我才不要用呢。誰叫那有一股男籃社社辦的背心酸臭味。」

「再怎麼說也沒那麼臭啦!」

古城惱火地反駁。聽著兄妹倆這樣對話,雪菜忍不住小聲噗哧笑了出來。

哎唷——凪沙鬧脾氣似的鼓起臉頰。

「古城哥,你根本是人在福中不知福嘛。明明就和這麼可愛的學妹待在一起,只要能和雪菜或夏音出來逛街,有一大堆男生甘願變性耶。」

「再怎麼樣也不至於吧……國中部的男生……腦袋要不要緊啊……?」

古城捧著頭咕噥。變性一說應該純屬玩笑,但恐怖的是他也無法斷定絕對不可能。因為雪菜和夏音的容貌就是那麼出色,儘管那種美已經美得有些讓人難以親近——

「怎麼了?葉瀨?看你一直在發呆。」

古城發現夏音沒加入聊天,只是茫然望著遠處,就問了她一句。

夏音有些害羞地回過頭,具透明感的銀髮搖曳生姿。

「對不起,冰淇淋太好吃,讓我幸福得恍惚了。」

她道出的喜悅頗為平民化,讓古城對那張笑容不禁看得著迷。

生為阿爾迪基亞國王的庶子,夏音一無所知地繼承了王族擁有的強大靈力。她沒有關於父母的記憶,從小就在修道院被當成孤兒撫養長大,卻連那座修道院也發生了事故,讓她失去歸宿;養父更差點將她改造成名為「模造天使(Faux-Angel)」的怪物——夏音的過去應是一場又一場讓人無法承受的劫難連鎖。

儘管如此,她卻能笑得如此幸福,和藹的神情恰似別人為她取的綽號「聖女」。

「不嫌棄的話,你要不要也吃吃看這個?」

古城紅著臉別開目光,並將剩了一整球的冰淇淋杯遞給她。凪沙最愛的露露家冰淇淋對古城來說份量太多了。

夏音開心得眼睛發亮說:

「那麼,我只嘗一口……其實,我對草莓口味也很好奇。」

「那太好了。」

古城看夏音高興得像只小狗,也安心地捂了捂胸。於是——

「啊,大哥,你臉上沾到冰淇淋了。」

「咦?」

夏音忽然用餐巾替古城擦了嘴唇。嚇得愣住的古城只能任憑她服侍,卻在身邊感受到刺人的視線而陷入困惑。

回頭望去,雪菜和凪沙都一臉恐怖的表情瞪著他。

「呃……你們也想吃草莓冰淇淋嗎?」

「並沒有,學長。」

「笨蛋!」

被兩人冷冷臭罵,古城不明所以地皺起臉。

凪沙一氣之下便大口大口啃完剩下的冰淇淋,然後提議:

「對了,我們去那裡吧!去那家店!」

「咦!」

古城和雪菜看了凪沙指的店面,異口同聲驚呼。以粉紅為基調的可愛店面,展示在櫥窗里的是穿著華麗內衣的模特兒人偶。不管怎麼看都是內衣店。

你也太會整人了吧——古城歪著嘴發牢騷,不過雪菜和夏音都露出了略感興趣的表情。沒想到她們好像並不是那麼排斥。

「走嘛走嘛,再說那家店似乎有辦限期促銷。旅行的時候,也要花心思在內衣上才行啊。像那件感覺就很適合雪菜耶。夏音要穿的也包在我身上,我會幫你們搭配得無懈可擊。啊,古城哥你在外面等!」

「就算你求我,我也不會進去啦!」

凪沙拉著裹足不前的雪菜和夏音的手,走進內衣店。

古城目送她們的背影,癱軟地嘆了氣。

陪凪沙逛街本來就很累人,感覺她今天比平時還要亢奮。她大概就是這麼期待這次的旅行吧。

真叫人無法奉陪——古城不是不會這樣想,但凪沙有她躁動的理由。她在四年前魔族相關的事故中受過重傷,曾住院很長一段時間。出院後首度去島外旅行,會變得有些浮躁也是難免。

希望她別高興得放縱過頭就好——當古城沉浸在為人兄的感慨時,察覺有個陌生男子朝自己走近因而抬起頭。

對方身穿純白的斗篷大衣,搭配紅白格紋的領帶與帽子,左手則拿著一支銀色手杖。看上去年紀在二十歲左右,感覺卻也顯得遠比年紀蒼老或年幼。

那是個形象類似魔術師的可疑男子。他站在古城面前,手湊在帽子上打了招呼。

「幸會。」

「啊,你好。」

古城也起身回了一聲招呼。那是參加過運動社團的反射動作,他在這種場合就會不自覺地照禮數答話。也許是古城這樣的反應叫人意外,男子貌似愉快地眯著眼笑了。

他的眼睛像鮮血般紅得可怕——

「剛才那個銀髮女生真是漂亮呢。」

「嗯,是啊。」

古城對男子故作熟稔的態度起了戒心,同時仍坦然表示肯定。反正也沒理由否認。

「你們看起來很要好——她該不會是你的女友吧?」

「沒有,她只是學妹啦。我妹妹的朋友。」

被人誤解也挺麻煩,古城就據實回答了。之所以不用敬語,是因為他注意到男子身上瀰漫著兇惡氣息。那是——血的氣味。

「不提那些了,你是什麼人?看來倒不像藝人經紀公司的星探耶?」

「你問我嗎?我呢,是真理的探求者。」

「……啥?」

男子天外飛來一筆的回答,讓古城短瞬間啞口無言。

隨後,男子從右臂釋放出某種蠕動得像蛇一樣的東西。

那是帶著金屬光澤的高黏性黑銀色液體。液體纏到了古城的手臂,有意直接侵蝕他的肉體。身體有種正逐漸融化的強烈異樣感,以及奇妙快感——

然而古城的表皮一融化,黑銀色液體就突然沸騰般炸開了。仿佛電流過強而燒壞的電氣迴路,液體承受不了古城太過巨大的魔力,才會爆散消滅。

「這玩意……是什麼?」

古城瞪向男子,殘留於皮膚的異樣感觸讓他皺起臉。

假如古城是普通人,被剛才的黏液徹底侵蝕後會變得如何?那實在讓人不太敢想像,鐵定不是什麼像樣的下場。

「哦——你防得了那個啊?從剛才我就覺得有奇怪的氣息,看來你不是人類嘛。」

男子望著自己的右手,不悅地眯起眼。

「未登錄魔族……吸血鬼嗎?感覺也不像阿爾迪基亞皇室派來的保鏢,不過算了。原本我想儘可能低調地殺你就是了。」

「唔——!」

男子又舉起右臂。

他的指尖再次迸出黑銀色液體。那化成銳利的細刃,速度驚人地從旁掃向古城。即使靠古城吸血鬼化的反應速度,也無法徹底看穿攻擊的軌道。

千鈞一髮之際伏倒的古城背後,路燈支柱已被砍成兩截。

普通黏液並不會這樣。對方是透過高壓將比重等同水銀的液態金屬化為刀刃,再利用自身體重及離心力催發攻擊力。

「你……打算綁架葉瀨……?」

古城拼命閃避男子的第二擊,語氣凝重地反問。

對方知道夏音是阿爾迪基亞皇室的相關者。目的在於贖金或政治因素嗎——總之他很有可能綁架夏音。會用侵蝕肉體這種拐彎抹角的方式對古城下殺手,八成也是為了避免在接觸夏音時引起戒心。

「綁架……?你是指將她帶到哪裡嗎?」

然而,男子明顯流露出鄙視的態度笑了。

「擁有那麼大量的魔力,你在乎的卻是雞毛蒜皮的小事呢,吸血鬼!她已經去不了任何地方了,我只想拿她當祭品而已。」

「祭品……?」

「怎麼,你沒察覺嗎?」

哼——男子冷冷撂話,語氣聽來像在同情古城的無知。

「看你那樣,好像連五年前發生在亞迪拉德修道院的事件也不知道呢。」

「什麼意思——?」

古城藏身於建築物的死角,焦躁地反問對方。

男子操縱黑銀利刃的攻擊力頗具威脅性,但是在身為第四真祖的古城面前算不上敵人。古城只要召喚眷獸,應該一瞬間就能將他消滅。

吸血鬼畜養於自己血中的眷獸正是力量如此驚人的召喚獸。何況那是世界最強吸血鬼的眷獸,自然更不在話下。

正因如此,古城才無法使用眷獸。要是在這種大街上解放第四真祖的眷獸,不知道會對街道造成多大的損害。假如有個差池,連附近的凪沙等人也會被波及。

幸好露天咖啡座的店員及眾多顧客,在男子動手攻擊時就頭也不回地逃走了。不愧是「魔族特區」的居民,對這類騷動早就習以為常。

不用擔心圍觀民眾的目光是很好,但是武裝過的特區警備隊接獲他們的通報,應該不用多久就會大批趕來。古城屬於未登錄吸血鬼,同樣不希望牽扯上特區警備隊。即使他這麼想,也做不了什麼。他依然無法發動像樣的反擊,只能一味焦急。

「用不著在意。得知真相以前,你就會死!」

「唔——!」

黑銀利刃一閃而過,將混凝牆斬斷。崩塌的碎塊擋住了古城的退路。

躲在建築物死角是古城失策。在這種窄巷裡,他閃不了男子的下一次攻擊。

黑銀利刃宛如斷頭台,從古城頭上揮落。

正面將那一擊接下的,是銀亮的長槍鋒刃。

銀色斬擊劃出優美弧度,輕鬆斬斷黑銀利刃,救了古城一命。

「姬柊——!」

古城察覺嬌小的使槍者身分,頓時發出驚呼。負責監視第四真祖的她警覺到古城的危機就從店裡趕來了。

制服裙擺輕盈一翻,雪菜漂亮著地。她瞪向神秘突襲者,毫不鬆懈地擺出架勢。

「你沒事吧,學長?」

「嗯,謝啦。得救了。」

發軟的古城禁不住嘆氣。

戴紅白格紋帽的男子則無言地瞪了闖進戰局的使槍少女。

男子的右臂從手腕以下都不見了。雪菜斬斷的黑銀利刃,原來是他和液態金屬融合的部分肉體。

「學長……那一位是?」

「誰知道。他說自己是真理的探求者。」

對於雪菜的質問,古城隨口回答。那個頭銜感覺只像在胡鬧,但既然本人就是那麼說,也沒有辦法。

「……探求者……原來如此。」

古城原本以為雪菜會發脾氣,不過她輕易接受了古城的說詞。這項事實反而讓古城不安。儘管他實在不覺得「探求者」是那麼有名的行業——

「『七式突擊降魔機槍』……對了,我之前聽過獅子王機關派了劍巫監視第四真祖。」

男子語氣懶散,還當場蹲了下來。

在他腳邊倒著一根被砍斷的路燈支柱。長達三、四公尺余的鐵柱,重量應該也不可小覷。當男子用右臂碰觸鐵柱的瞬間,鐵柱就像糖果一樣融解了。

融解的鐵柱表面逐漸轉變成黑銀色,有如混濁的鮮血。

「怎麼搞的……!那傢伙的手……」

在古城等人愕然觀望下,鐵柱被男子用手臂吸收了。

隨後,他那應該已經被斬斷的右手復原了。透過和鐵柱融合,男子成功再造自己喪失的部分身軀。

「果然是鍊金術師……」

雪菜靜靜低喃。

古城微微倒抽一口氣。身為「魔族特區」的居民,古城當然也知道鍊金術師的存在。摸索萬物組成方式,進而製造出黃金之人。有意揭開天工巧思、解出生命謎底的永恆探求者——原來他從一開始就對古城表明了自己的身分。

「要對付劍巫和第四真祖,實在太吃癟了。放棄收拾葉瀨夏音才是正確判斷嗎?」

鍊金術師背對古城等人。他打算直接逃走。

「你給我站住!穿紅白格紋的——!」

「不能追,學長——!」

既然不明白那個男人的底細,讓他溜掉會後患無窮。立刻如此判斷的古城打算追上去。

「唔喔!」

大塊金屬隨即倒在古城眼前。

金屬塊的原型是樹木。鍊金術師將種在路旁的高大行道樹轉化成了鋼鐵,無數的樹枝變為尖刺,繁茂的樹葉化成利刃。被那撞上自然不可能無恙。古城朝旁邊一滾,才免於變成樹下的肉墊。

等古城遍體鱗傷地爬起來時,鍊金術師已經不見人影。

「那傢伙……搞什麼鬼啊……!」

古城一邊臭罵一邊踹開擋住去路的樹幹。

然而腳尖感受到的,只有踢在沉重金屬塊上的衝擊和疼痛。

光是一摸就能將高大樹木化為鋼鐵——不對,應該不只樹木。他恐怕能隨心所欲將萬般物體變成金屬。

古城理解那能力有多兇悍,再次打了冷顫。

儘管液態金屬刀也是可怕的武器,但這項物質轉化的術式更危險。

假如肉體被轉化成金屬,縱使是不老不死的吸血鬼也難以保證能復活。要是那個鍊金術師從最初就用上物質轉化那招,或許古城與他剛碰面時就被宰了。

「——剛才那個鍊金術師是針對葉瀨同學來的嗎?」

雪菜放下蓄勢待發的槍問道。

古城面有難色地應聲點頭。

「他提到了五年前在修道院的事件,但是進一步的內容我什麼都問不出來。」

「修道院……」

古城聽雪菜咕噥,這才回想起來。

夏音、修道院以及五年前。從這些線索能導出的答案不言自明。

葉瀨夏音以前住的修道院,在五年前曾出現大量死者而關閉——

那個鍊金術師接近夏音的原因,八成和那起事件脫不了關係。

反過來說,和他身分有關的唯一線索,就是五年前的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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