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鍊金術師歸來 第一章 劍巫的假期 Holiday Of The Watchdog(2/2)
反過來說,和他身分有關的唯一線索,就是五年前的事件。
「總之,那部分之後再調查看看好了……謝謝你,姬柊,剛才讓你救了一命。」
古城癱靠在身旁的牆上,轉頭面對雪菜。
露天咖啡座的周遭成了一幅慘不忍睹的景象。好幾棵行道樹被砍倒,數棟建築物半毀。修理所需的費用粗估應該也要幾千萬圓。
不過,只造成這點損害就能了事反倒算幸運。
那時雪菜如果沒趕來,差點受鍊金術師攻擊而喪命的古城大概就會控制不住眷獸,使得附近一帶全化為焦土。弦神島險些面臨消滅的危機。
雪菜當然也懂這一點,面有倦色地悄悄嘆道:
「我只是做了理所當然的事。因為我負責監視學長。」
「嗯,不過還是謝謝你。」
「哪裡……」
古城一再答謝,讓雪菜害羞似的默默低了頭。
就在這時,古城忽然發覺一項天大狀況。他心臟狂跳,全身汗流浹背。事情不妙至極。
「對……對了,姬柊,凪沙她們呢……?」
「不要緊。她們兩個都進了試衣間,我想只要趕著回去就不會被發現。」
「試衣……所以你才會……」
「沒有,我只是請店員小姐幫忙量尺寸,還沒……」
話說到一半,回神的雪菜低頭看向自己的胸部。
她那件制服的鈕扣全都是解開的。
大概是雪菜感受到古城交戰的動靜,就趕忙衝出內衣店的關係。敞開的前襟底下可以瞧見白皙眩目的肌膚,還有一部分清純的內衣。
「呀……!」
雪菜發出不成聲的慘叫,當場蹲下來縮成一團。她將領口徹底拉緊,用恨恨的眼神瞪了古城。
「學……學長……你從什麼時候就注意到了?」
「你……你問什麼呢……?」
古城用機械般的生硬口氣回話。本能告訴他要度過這個險境,只能裝成什麼都沒看見。
「難道說,學長剛才說的『謝謝』是……」
「不……不對!我並沒有要對養眼畫面表示感激的意思——!」
「沒關係,我都明白。學長就是那麼下流的吸血鬼。」
「你不懂啦!你根本一點都不懂——!」
古城拼命強調自身的清白,不過雪菜依然鼓著臉,看都不肯看他一眼。她只從背後感受古城慌張的動靜,並且在嘴裡小聲嘀咕:
「就是因為這樣,我才不放心將視線移開嘛……真是的……」
5
隔天早上——
比平時早上學的古城一到學校就直接往辦公樓走。精確來說,他去的是頂樓——南宮那月的辦公室。
順帶一提,雪菜沒有同行。這是因為昨天內衣走光事件發生以後,她就不肯和古城講話了。不過,這對古城來說正好。雪菜從明天起開始放假,古城希望能讓她安心參加學校活動,儘量避免不必要的牽掛。
「抱歉,那月美眉。我有點事想問你——」
古城推開厚實的木門,走進那月房裡。下個瞬間——
糟糕——古城反射性停下腳步,並且保護頭部。
彩海學園的英語教師南宮那月,二十六歲。儘管擁有一副女童般嬌小的身軀,不對,倒不如說就是因為長成這種體型,她很討厭被學生看輕,稱呼她「那月美眉」更是不會被原諒。對於這種口氣沒禮貌的學生,這個霸道老師不會吝於施行體罰。
可是不知為何,今天怎麼等都沒有等到那月出手教訓人,感覺就像在嘲笑提心弔膽的古城。相對的,從房間內傳來一陣不帶感情的冷靜嗓音。
「早安,第四真祖。」
「……亞絲塔露蒂?」
掛著天鵝絨窗簾的窗邊,站了一個穿女僕裝的纖瘦女性。
少女有著剔透白淨的肌膚以及淡藍色大眼睛。端正的五官左右完全對稱,生物氣息薄弱,給人的印象好似藝術品。是人工生命體——亞絲塔露蒂。
過去她曾是洛坦陵奇亞的殲教師製造出來的兵器,但現在已受到那月保護,在彩海學園是以職員的身分辦公。擔任職員卻穿著女僕裝這一點,單純是她主人那月的偏好。
「就你一個人?那月美眉呢?」
古城環顧房裡發問。鋪著厚厚地毯的豪華辦公室。可是在那月寶貝的骨董椅上,卻看不見她的身影。
「南宮教官(Master)不在。方才她接到警局的委託,已經外出了。」
「警局?」
聽了亞絲塔露蒂回答,古城有股不祥的預感。
南宮那月的另一個頭銜是國家攻魔官。為了保護學生,「魔族特區」里的教育機構都有義務聘請一定比例具攻魔師資格的教職員。那月也是那種兼任攻魔師之一。
而且,那月具有「空隙魔女」的別號,更會為特區警備隊進行實技指導,在弦神市屬於首屈一指的佼佼者。
這樣的她會在這種時間點被警局找去,讓古城很是在意。感覺和昨天發生在露天咖啡座的騷動脫不了關係。
「你是不是有什麼煩惱?第四真祖?」
看古城臉色發青,亞絲塔露蒂問了一句。呃——古城含糊其詞地搖頭說:
「與其說是煩惱,其實我有點事想商量啦。私人性質的事情。」
「理解。如果不嫌棄,我可以陪你商量。」
「嗯……這樣啊。那我有件事情想先問你——」
「在此解答——『這個星期的你戀愛運絕佳,可以趁著有些嘮叨的監視者不在,將班上某個略嫌騷包的女生帶回家霸王硬上弓。』」
「誰說我要商量戀愛問題啦!」
古城豁盡全力吼了一本正經講起荒唐建議的人工生命體。
亞絲塔露蒂仍用不帶感情的眼睛望著他說:
「給思春期男學生的建議,不就應該像這樣?」
「呃,懷有那種煩惱的傢伙或許也不少啦——話說你那內容亂具體又遊走在教唆犯罪邊緣的危險占卜是怎樣?」
「聽南宮教官說,會找別人商量的人心裡幾乎都已經有答案了。所以提供建議者該做的就是從後面悄悄推一把,讓對方做自己想做的事。」
「光聽這些,會覺得那月美眉講的挺有道理就是了……慢著,你是拿什麼當根據,認為我心裡就是想對淺蔥霸王硬上弓?」
「意思是指,換別的女生比較好?」
「你判斷錯的不是那邊啦!」
古城氣喘吁吁地捧著頭懊惱。亞絲塔露蒂並不是在挖苦或開玩笑,由於她本身始終抱著認真的心態才讓人難以應付。
「總之,請用茶。」
亞絲塔露蒂從房裡的櫥櫃端了茶杯過來。她將紅茶倒入剛蒸熱的茶杯,豪華香氣頓時散發出來。
「真好喝……」
將茶杯端到嘴邊的古城大感訝異。對紅茶格外挑剔的那月肯讓亞絲塔露蒂侍候,果然不是蓋的,她沖的紅茶美味得驚為天人。古城不懂專業的部分,可是這和他以前喝過的紅茶屬於不同次元的飲品。
即使看古城大為感動,亞絲塔露蒂仍幾乎不改表情。然而她水藍色的眼睛感覺要比平時開朗明亮一些。
「欸,亞絲塔露蒂……所謂的人工生命體,是鍊金術創造出來的對吧?」
喝了紅茶冷靜下來以後,古城終於提到原本的正事。
亞絲塔露蒂面無表情地靜靜點頭。
「我表示肯定。雖然現代的人工生命體受到了生化科技和醫學的強烈影響,但是基礎理論終究位在鍊金術的延長線上。」
「既然這樣,你會懂嗎?鍊金術師的目的是什麼?」
古城仰望人工生命體少女問。
以鍊金術創造出來的亞絲塔露蒂,在出生前就被灌輸了關於鍊金術的基本知識,大有可能尋獲一些線索——關於那個穿紅白格紋的鍊金術師的線索。
「即使統稱為鍊金術師,他們之中仍存在各種階級的術者。不過最
終來說,鍊金術的目標是超越人類極限,並接近『神』的境界。」
閉上眼的亞絲塔露蒂像是在摸索古老記憶,淡淡地回答了問題。
「接近神?他們不是為了把鐵或鉛塊變成黃金嗎?」
「製造黃金是鍊金術師在接近『神』的過程中,衍生出來的副產物。因為讓一切不完整的東西臻至完美,正是鍊金術的原理。」
「這樣啊……畢竟他們是要讓人變成神,所以把鉛變成黃金只是小意思嘍?」
古城想起紅白鍊金術師在一瞬間就將樹木轉變成鋼鐵的技倆。
用鍊金術師的道理來講,比起壽命遲早會耗盡的樹木,接近不滅的鋼鐵大概才是接近於完美的存在。
「可是就算要變成神,具體來說該怎麼做才能辦到……?」
「由於『神』這個詞的定義太過含糊,我無法回答。不過如果你是指保有肉體並獲得接近永恆的生命,過去曾有成功範例。」
亞絲塔露蒂答得乾脆,讓古城吃了一驚。
「成功範例?」
「一個就是你,曉古城。生為人類,卻又獲得了吸血鬼之力的第四名真祖。只不過那與所謂的『神』是位於相反兩極的存在——」
「根本徹底失敗嘛……」
古城無力地垂下肩膀,怨恨地低喃。
吸血鬼確實不老不死,然而其力量的來源卻是和神明恩澤正好相反的「負」之生命力。死後既不會奉召升天,更無法轉世或成佛。只能一直活下去的怪物就像惡性疾患——哪怕活了幾萬年,吸血鬼也不可能成為神。除了不完整的失敗品以外,別無字眼能形容。
「那麼,另外的例子呢?」
「還有一個則是『賢者靈血』。」
「那是哈玩意?」
古城一臉正經地反問。那是個沒聽過的詞。
亞絲塔露蒂緩緩搖頭。
「詳情不明。可是,據說妮娜·亞迪拉德就是借自己製造的『賢者靈血』,獲得了不滅的肉體以及無窮盡的魔力。」
「亞迪拉德……!」
古城微微倒抽一口氣。鍊金術師昨天說的話浮現在他腦海里。亞迪拉德修道院——對方確實那樣講過。他還提到五年前那裡曾發生事故。
「她是古時的大鍊金術師,傳說中的人物。假如尚存於世,現在應該已經超過兩百七十歲了。」
亞絲塔露蒂說完沉默下來。灌輸在她身上的知識,大概全部就這些了。
不過線索找到了。古城尋求的線索已經有了。
上課鐘響起,古城卻陷入沉默沒有動作。腦袋還一片混亂,需要時間整理情報。
「請用茶。」
亞絲塔露蒂又幫古城倒了一杯紅茶。和古城面對面坐著的人工生命體少女,果然顯得比平常更愉快一點——就一點點而已。
6
「亞迪拉德修道院……?」
滿口義大利面的淺蔥微微歪著頭反問。
這裡是午休時的學生餐廳。餓肚子的學生們人擠人鬧哄哄的,古城則與淺蔥並肩坐在狹窄的座位上。
「啊……對喔,記得那裡好像就叫那個名字。你是指展望公園後面那棟鬼屋吧?」
「為什麼修道院會用鍊金術師的名字取名?」
古城壓低聲音問。看來葉瀨夏音以前住的修道院,果然冠上了古時某個大鍊金術師的名諱。鍊金術師和修道院——讓人說不出哪裡怪的組合。
然而,淺蔥回答得並不困惑。
「那裡不就是那個鍊金術師創立的嗎?要不是創立者,大概就是院長吧?」
「呃,所以你不覺得鍊金術師蓋修道院滿奇怪的嗎?」
「也不會啊。畢竟鍊金術受到異教魔法的強烈影響,有很多形同禁咒的危險術式。為了避免受到抨擊,不少鍊金術師都會大量捐款給國王或教會。」
國中世界史有教過吧——被淺蔥一臉傻眼地質疑,古城沉默了。聽淺蔥提起,他才隱約想起那些內容似乎在哪裡學過。「魔族特區」的教學課程,那種程度的基礎知識好像都包含在義務教育中。
「結果,這世上就是有錢都好談嘛……」
「也對啦。實際上,為錢發愁的王公貴族或教會相關人士,似乎也有很多人埋首於研究鍊金術。這算常有的事。」
淺蔥伸手拿了第二盤裝得滿滿的義大利面。與苗條外表相反,她可是個大胃王。兩人份的義大利面對她而言算是比較節制的份量了。古城在旁看著都會覺得肚子撐。
「那裡以前發生過嚴重的事故吧?你知不知道原因?」
「唔~~這我就不記得了,都已經是小學時的事了……而且還被叮嚀過那裡很危險,不可以靠近。」
「這樣啊……畢竟都五年前了嘛……」
古城看似沮喪地垂下肩膀。
說起五年前,讀小學的古城還沒有來弦神島。知道當時那件事的同學也不多。古城對於在「魔族特區」土生土長的淺蔥曾抱著一絲期待,但事情好像沒那麼簡單。
「咦?」
用餐之餘還把玩智慧型手機的淺蔥,瞪著畫面發出了不高興的聲音。她原本想查關於事故的紀錄,看來過程並不順利。
「怎樣?」
「搜索不到結果……資料被刪掉了?」
「事件那麼久了,所以記錄沒留下來吧?」
「我調的是人工島管理公社的資料庫耶。連島上的便利商店一天賣幾顆肉包都會記錄得清清楚楚。」
淺蔥頂了一句。她的話讓古城心裡有些發毛地板起臉孔。
「那也有點讓人不舒服耶。感覺像受到監視一樣。」
「幹嘛事到如今才抱怨?」
資訊化社會就是這樣啊——淺蔥淡然說道。
「既然如此,為什麼只有那場事故的記錄不見了?」
「是別人刻意刪掉的吧。去人工島管理公社翻歷史記錄,或許可以知道什麼……不過別隨便插手管這件事比較好,我覺得有點危險。」
「你是指人工島管理公社也許就是幕後黑手……?」
「說不定是更棘手的分子喔。」
淺蔥說著關掉智慧型手機電源。
儘管只有少部分的人知道,不過淺蔥的特長是駭入電腦。而且,她更是人工島管理公社保安部重金禮聘的天才駭客。連她都表示棘手,狀況應該真的很危險。
不論是昨天的紅白鍊金術師,還是管理公社遭竄改的資料,看來在亞迪拉德修道院的事故背後潛藏著比想像中更大的秘密。
「話說,你是為了談那種好幾年前的事故才找我過來嗎?就沒有其他事好問?比……比如我明天以後的安排——」
淺蔥看似不滿地噘嘴抱怨。應聲的古城卻心不在焉地嘀咕:
「抱歉,淺蔥。我有事要處理,要離開學校一下。」
「……啥?」
淺蔥仰望著端了托盤起身的古城,臉上一片愕然。
「下午的課我不會去,幫我找個好理由應付。」
「欸,古城!你給我站住!」
淺蔥狼吞虎咽地解決盤子裡剩下的面,粗手粗腳地站了起來。趕在古城抵達入口大廳的鞋櫃前,她就用短跑金牌選手般的長步幅跑法追到人了。
「你跟過來幹嘛!」
「我才要問,你溜出學校打算去哪裡?」
被滿臉鬼氣森森的淺蔥逼問,古城有口難言地轉開視線。
「我只是去看看修道院的舊址啦。有件挺在意的事情,我去確認一下而已。」
古城迅速說完,匆匆離開校舍。
可是,淺蔥也換上皮鞋追了過來。
「什麼嘛?你在意的事情是什麼?」
「呃……就是看一下……貓吧……」
「啥?貓……?」
古城不得要領的回答似乎讓淺蔥心情更糟了。她一旦像這樣使起性子,就會變得說也說不聽。除非親眼看見古城翹課為的是什麼,否則她肯定死也要硬跟。
唉,那倒也罷——古城心想。
他去修道院的目的有兩個,一個是確認事故現場。事故發生後雖然已過了五年,或許還留有什麼線索。
另一個目的,則是那裡的貓。
葉瀨夏音曾在那座修道院的舊址照顧她撿回來的小貓。
那時候的眾多小貓已經在古城和凪沙的協助下,全部順利找到人認養了。
然而,從那以後又過了幾個星期。由夏音的個性來想,難保不會再撿新的流浪貓照顧。事情演變成那樣就不妙了,畢竟還有那個鍊金術師要提防。
那個紅白鍊金術師要是得知夏音又開始在修道院舊址進出,八成會喜孜孜地發動襲擊吧。非得阻止那種事發生才行——話雖如此,現在古城能做的就是確認有沒有貓而已。假如發現有貓,古城也只能將它們帶離修道院就是了。
無論如何,應該不會有多大的危險,淺蔥跟去也沒問題。古城想著這些,已經來到視野遼闊的山丘上。於是——
「——好痛!」
忽然從旁掃來的衝擊將古城整個人打飛了。間隔短瞬,沉沉的震動在頭蓋骨中心響起。
看不見的衝擊,完全感覺不出攻擊的動靜。仿佛有人穿越空間用鈍器重擊,才會造成那樣的傷害。
「古……古城!」
淺蔥看古城忽然倒地,連忙趕了過去。
她沒發現有來路不明的攻擊。她應該會以為古城是走著走著就突然倒進草叢裡。
別過來——古城原本想支開淺蔥,眼角餘光卻在這時瞄到其他人影,使他表情凝重。
「淺蔥——!」
「咦?咦咦!」
突然被古城用力一拉,淺蔥嚴重失去平衡。古城將仰身往背後倒下的淺蔥抱穩,順勢捂住她的嘴。
「別吵,安靜點!」
古城粗魯地對咕咕噥噥想講話的淺蔥耳語。
「討……討厭……不要在這種地方……」
和口裡說的相反,淺蔥抵抗的力道相當微弱。目光微微蕩漾的她表情溫順地仰望著古城。可是,古城完全沒將她那樣的態度放在心上。
淺蔥困惑地瞪著毫無反應的古城,低聲開口:
「…………古城?」
「哪來的啊?那些傢伙。」
「咦?」
淺蔥循著古城的視線緩緩轉頭。
從彩海學園走路過來不用十分鐘。這裡是一座被綠樹環繞的小公園,在裡頭可以看見一座灰色的小小建築物。那就是古城他們要去的修道院。
而修道院的周圍有一群配戴護甲和槍械的武裝男子。他們警戒四周的身段,明顯是受過訓練的戰鬥人員。
「——是特區警備隊的據點防衛部隊吶。」
困惑的古城和淺蔥背後傳來了一陣和緩的嗓音。
咬字不清卻又散發著奇特威嚴的口氣,以及神秘的威迫感。回過頭的古城眼裡看見的,是個打著鑲滿荷葉邊的洋傘,身穿豪華禮服的女性。
「那……那月美眉!」
忍不住開口的古城被南宮那月用扇子角戳了額頭。
那一擊看來並沒有多用力,古城卻仰頭叫出聲音,痛得死去活來。
「翹課跑來這裡對同學霸王硬上弓,曉古城,你也真有種。我原本把你想得廢了一點,這下倒是刮目相看了。以負面意義而言。」
那月如此挖苦說道。
看來最初出手攻擊古城的就是她。要是她沒動手,古城和淺蔥應該會被監視修道院的警衛發現,惹上被盤問的麻煩。這樣姑且算是被她救了一次吧。
那樁歸那樁,根本來說,他們翹課被班導師抓到的事實依舊不變——
「藍羽,你也該挑挑對象才對。只有外表放浪的萬年處女就是這麼沒眼光……」
「嗚嗚……請不用管我,再說我才不放浪……」
淺蔥無力地反駁。儘管被數落得很慘,她自己似乎也無法徹底否認。
「不提那些了。那月美眉,發生了什麼狀況?為什麼特區警備隊會在這裡?」
古城將沮喪的淺蔥擱著不理,只顧著發問。那月嫌煩似的哼了一聲。
「讓人亂攪和也很麻煩,就告訴你吧。可別走漏消息,特別是對國中部那些人。」
那月說著再次舉扇一揮。
啪的一聲,聽來像是某種東西被壓扁,有隻小動物落在那月腳邊。
古城端詳以後,發現那是紙折的松鼠。紙張表面記載著複雜的咒語和魔法陣,眼熟的端正筆跡是出自雪菜。看來從溜出學校以後,古城他們就一直受到雪菜的式神監視。
那月會將式神打落,大概就表示她不希望接下來的話被雪菜聽見。
「你記得葉瀨賢生吧?」
聽了那月唐突的問題,古城回想起那名陰沉魔導技師的臉。
「你是說國中部的葉瀨她老爸吧。聽說他透過司法交易換來了減刑?」
「沒有錯。他被視為『面具寄生者』事件的嫌疑犯,在管理公社的設施里接受保護管束的處分。」
「那個大叔怎麼了嗎?」
有股不祥預感的古城低聲問道。為什麼現在會提到夏音父親的名字——?
「前天,葉瀨賢生遭受襲擊。人是保住了一命,但受了重傷。」
「襲擊……?」
古城訝異得站了起來。葉瀨賢生遭受襲擊,隔天就有人想對他女兒不利。兩起事件感覺並不會毫無關聯。
「……犯人是穿紅白格紋的鍊金術師嗎?」
「你認識天冢汞?」
那月感嘆一聲,看似意外地動了動眉毛。古城則微微搖頭。
「名字我不知道,可是我昨天遇過那傢伙。他好像是針對葉瀨來的。」
「是嗎……我明白了。我會派護衛給葉瀨夏音,不過別對她本人透露賢生受攻擊的事。就讓她們幾個照預定去外宿研修,這樣恐怕比較安全。」
「意思是要她們到弦神島外面避風頭嗎……?」
原來如此——古城聽完也接受了。弦神島是離本土三百公里以上的汪洋孤島,而且在機場及港口都會進行嚴密盤檢。只要讓夏音逃到島外,罪犯幾乎不可能追蹤她。這項策略確實不錯。
「無論如何,我無法讓葉瀨夏音和服刑中的父親見面。千萬別泄漏賢生受傷的事讓她徒增操心,重要的是優先保護她本人的安全。」
「這樣的話,我就不會對葉瀨她們說……不過,要是沒辦法在她們回來以前先抓到犯人,結果不就一樣嗎?」
「所以你想怎樣?」
那月有些愉快地揚起嘴角看向古城。
「有沒有我能配合的事?我該做些什麼?」
臉上難得顯現幹勁的古城這麼回答。那月壞心眼地咯咯笑了出來。白痴,你居然還敢多問——淺蔥捧著頭暗罵,可是已經太晚了。
「這樣啊?你願意配合,是嗎?我正好想讓你們補課呢,份量會比你們翹掉的足足多上兩倍。」
「結果是要我配合那個喔——?」
古城露出丟人現眼的表情,失望地垂頭喪氣。
淺蔥戳了戳古城的側腹並仰天嘆息。戴在她左耳的小巧耳墜映出天空的色彩,散發著柔和光輝。
7
那天放學後——總算上完補課的古城要離開學校,就被守在校門前的學妹堵到了。西斜的太陽照亮了背著吉他盒的少女臉龐。
她那端正過頭的容貌和平時一樣迷人,感覺卻有種比平時更難親近的強烈氣息。她果然還是有些芳心不悅。該怎麼辦好呢——古城開始躊躇。
乾脆裝做沒看見,直接走過去行嗎?當古城半認真地猶豫要不要這麼做時,對方主動走近,簡簡單單就擋住了他的退路。
「你今天放學得真晚呢,學長。」
雪菜用不帶感情的平靜嗓音問道,飄來的冷冷氣息讓古城有些恐懼地點頭。
「是……是啊。結果,我是被那月美眉帶回學校補課了——」
「補課是嗎……就你和藍羽學姊兩個人?」
「要說的話,確實就我們兩個而已……」
古城發現雪菜鬧脾氣似的挑起柳眉,連忙改口:
「沒……沒有啦,那傢伙兩三下寫完自己那份作業,馬上就一個人走掉了。所以實質上我算是自己一個人吧,嗯。」
這樣嗎——雪菜靜靜呼了氣。
「話說,學長為什麼會突然翹課跑去修道院?」
「唉,我是介意貓的事啦。葉瀨要
是又偷偷在那裡養撿來的流浪貓,感覺就危險了。畢竟她說不定會碰見天冢——或者和昨天那個鍊金術師類似的傢伙。」
「假如真的遇到他,學長打算怎麼辦?」
「這個嘛……」
古城想都沒想過雪菜會這樣問,頓時語塞。
他總算可以明白雪菜會那麼不高興的原因了。
擁有物質轉化能力的天冢汞是個對付起來太過危險的對手。畢竟他光是一碰,就能讓敵人變成金屬。要是被他埋伏偷襲,縱使是古城也不堪一擊。然而古城卻如此大意,讓淺蔥靠近可能有那種危險分子的地方——讓不是攻魔師也沒有任何身手的一般人去犯險——
「抱歉,姬柊,我想得太天真了。」
古城冒出一股強烈的自我厭惡感,泄氣地垂下頭。雪菜則用責備幼稚園小朋友不乖的保姆臉孔,仰望著他說:
「是啊。請學長好好反省。」
「嗯,我會的。」
「假如又受到攻擊,處境最危險的可是藍羽學姊喔。」
「就是啊。對不起。」
「而且你也不應該擅自翹課離開學校。」
「唉,也是啦。」
「還有,學長最近對藍羽學姊迷得太過頭了。吃飯時你們兩個都一直黏在一起,還貼著臉講悄悄話——」
「咦!」
聽了雪菜不知不覺中脫軌的說教內容,古城輕聲反駁:
「呃,那也沒辦法吧。餐廳里擠得不得了,那張桌子又那麼窄。」
「請、學、長、好、好、反、省。」
「呃……是我不好。」
儘管心裡總覺得不太能接受,古城還是被雪菜的氣勢逼得低頭了。一聽這個正經八百的學妹說教,他就是沒轍。
「真是的,請不要讓我操太多的心。幸好你們兩個都沒事。」
雪菜微微聳肩。保持低聲下氣的古城終於有了代價,雪菜的心情似乎稍微轉好了。
「外宿研修期間,我會陪著葉瀨同學。所以請學長不要介入無謂的紛爭,保持安分。」
「說……說的也是。麻煩你了。」
古城繃著一張臉,生硬地點了頭。
葉瀨賢生遭受襲擊的事,他打算先對雪菜保密。雪菜和夏音一樣,從明天起有四天期間都會離開弦神島參加研修。即使告訴她多餘的情資,八成只會造成不安而已。只要在她們回來前把天冢汞逮住就沒事了。
「當然,學長也不可以吸其他女生的血喔。」
雪菜大概是感覺到古城的態度有些可疑,又起了戒心似的叮嚀。
「我明白。不要緊的,我向你保證,要打賭也可以。」
古城斬釘截鐵斷言。實際上,他完全沒想過要吸什麼人的血,就算罰得再重也沒問題。
「難得放假,姬柊你也不用老是為別人操心,好好去玩一玩嘛。順便幫我看著凪沙,別讓她放縱過頭了。」
古城口氣正經地說完,雪菜似乎才終於放下了戒心。看古城這麼認真地擔心妹妹,她嘻嘻笑了出來。
「我明白了。那麼學長,去旅行之前我有一件事情想拜託你。」
「拜託我?」
「希望你能陪我去一個地方。」
雪菜提出意外的請求讓古城略感困惑。她有求於古城是很稀奇的事。
「需要請你撥一點時間就是了……大約兩、三個小時。」
「我是不介意,不過要去哪裡?」
「請在下一站下車。我想並不用走太久。」
「唔……好。」
讓雪菜帶路的古城在不太熟悉的車站下了單軌列車。
在站前的導覽圖確認過路線以後,雪菜走進雜亂的巷道。那是條行人稀少卻充滿寧靜緊張感的斜坡。古城走在雪菜旁邊,僵著一張臉。
因為在古城他們走進的巷弄周圍,並排了好幾間賓館。
那種賓館主要並不是供旅客投宿,而是讓男女進去增進感情。
「我說啊,姬柊,這條巷子……」
「不好意思,學長,我有點緊張。其實我也是第一次來。」
視線低垂的雪菜語氣顯得很僵硬。
為什麼事情會突然變成這樣——古城心裡相當倉皇。再怎麼說也進展得太快了。
難道說,這和雪菜剛才要他別吸其他女生的血不無關係?
引發吸血衝動的契機是性慾。這表示讓欲望照原本方式發泄,吸血衝動就不會發作。難道雪菜就是因為這樣才突然把古城帶來這種地方?就為了用自己的身體替他解決欲望。
「姬柊,這該不會是獅子王機關的命令吧?關於你帶我來這裡——」
「是的。先前送達的公文對我下了詳細的指示。」
雪菜用一如往常的正經語氣回答。
果然是這麼回事嗎——古城緊咬嘴唇。
「那個,我覺得勉強並不好。這種事不該來得這麼快,應該按部就班才對吧?嗯,你還是多珍惜自己比較好。」
「呃……這確實有點突然,但還是得在離開弦神島前先完事才行。」
「完……完事……?」
對於雪菜意外淡定的態度,古城掩飾不了疑惑。難道她並沒有那麼排斥?就這樣任憑安排可以嗎?
古城確實也不討厭雪菜。他當然也認為雪菜很有魅力,可是獅子王機關連那檔事都要下令,讓他相當不愉快。而且更重要的問題在於雪菜的個性。
一天到晚跟著古城的雪菜原本就已經是國家公認的跟蹤狂了,要是生米煮成熟飯,到時誰知道雪菜會對他的私生活監控得多嚴密。
還是斷然拒絕吧。就在古城下定決心的瞬間——
「學長……不好意思,能不能請你閉一下眼睛?」
雪菜卻搶先一步握了他的手。
光是如此,古城的腦袋就成了一片空白。雪菜的手比他想得更小更軟,握著很舒服。她明明沒有握得多用力,卻怎麼也甩不開。
帶鐵味的刺鼻感逐漸在鼻腔深處擴散。這樣下去我大概就萬劫不復了——當古城即將陷入絕望時,近似靜電的衝擊忽然造成不適。
「可以睜開眼睛了。我們到了。」
雪菜說著爽快地放開古城的手。
古城半茫然地仰望眼前的建築物。
那是棟紅磚矮樓,在賓館街就像一塊真空地帶。
窗戶上鑲著有歷史的彩繪玻璃,門上則掛了褪色的老舊招牌。看來這就是雪菜真正的目的地。
「這裡布有驅人的結界。真祖級的強大魔族要是硬闖,有可能破壞掉結界,所以才要由我來引路。」
雪菜對還有點混亂的古城說明剛才握手的理由。古城渾身乏力,當場蹲了下來。擅自妄想還心慌意亂的自己簡直羞恥得要命。
「這裡是什麼地方?是骨董店吧?」
古城抬頭看著店家的招牌問道。
從店面來看,大概是經手販賣進口老家具的骨董店。
雖然不知道這在「魔族特區」有多大需求,但是像南宮那月之流似乎就會喜歡這種店。
然而,聽了古城的話,雪菜卻神情緊張地緩緩搖頭。
她從背後的盒子裡抽出銀槍,看似有些懷念地露出了微笑。
「——這裡是獅子王機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