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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鍊金術師歸來 第二章 過早葬送 The Premature Bereavement(1/2)

目錄

1

瓦斯爐上飄的是散發不祥氣味的黑煙。

注滿油的平底鍋里,有塊不留原形的神秘物質正逐漸解體。

「藍羽,平底鍋!焦掉了!焦掉了!」

「咦?啊!」

被同班同學棚原夕步一喊,淺蔥連忙趕到瓦斯爐旁邊。在握著長筷子苦戰的淺蔥面前,原本是食材的物體蹦出平底鍋,火舌竄了上來。

「啊——!好燙!」

夕步冷冷望著驚慌的淺蔥,無言地關掉瓦斯爐,順手也用濕抹布蓋住平底鍋滅火。接著她從冰箱裡拿了製冰盒拋給淺蔥。

「來,冰塊。快點冷敷。」

「嗚嗚……抱歉,棚原。謝謝你。」

穿著圍裙的淺蔥癱坐在地上,沮喪地垂下肩膀。

夕步是家政社的社員,才一年級就被交付副社長之職。淺蔥正在向這樣厲害的夕步討教料理技巧。她想學的是賣相好看又簡單,由外行人來做也不會失敗的菜色,卻不知道為什麼會搞成這樣,整個人陷入混亂。

「受不了……突然要我教你做菜,還以為怎麼了……結果是這麼回事啊。沒想到你也挺笨拙的耶。」

「沒辦法嘛,我對做菜又不熟……」

淺蔥像是鬧了彆扭,抬頭向笑得格外溫柔的夕步辯解:

「這本食譜亂寫什麼啦?根本就煮不出圖例那樣的菜!原則上來說,『大匙』和『滿匙』,這種單位太籠統了啦,寫清楚幾公克嘛!」

「呃,做菜也包括在內啦,不過我說的笨拙,是在追男生還有討好男生方面……你明明就有不錯的本錢……」

「什……什麼意思?」

裝蒜的淺蔥在無心間視線飄忽不定。她沒有將求教廚藝的真正理由告訴夕步。她想趁古城的妹妹去旅行的空檔,跑去他家下廚做菜——這份暗藏的野心應該沒有人知道才對。

「沒有。我是覺得曉很有福氣。」

不過夕步似乎最初就看穿一切了。她俐落地收拾散亂的廚具,還將袋裝吐司拋給淺蔥。

「總之就放棄講究的菜色,做個三明治之類的怎樣?將吐司切好再夾蛋這點小事,藍羽你也會吧?再受傷的話,對你的打工也有影響吧?」

「嗚嗚……就這樣吧。謝謝你,棚原。」

淺蔥低頭望著滿是傷痕的雙手,然後無力地點頭。

由於對下廚生疏的關係,淺蔥的手指貼滿了膠布。再繼續受傷,感覺要用鍵盤打字確實會有影響。

不客氣——夕步說著目光停在淺蔥耳邊。

「對了,我從剛才就覺得在意耶。藍羽,你的耳環呢?」

「耳環?」

淺蔥摸了摸自己從三角巾底下露出來的兩邊耳垂,驚訝得愣住了。耳環的觸感少了一邊,只剩左耳而已。

「奇……奇怪?」

「你忘了戴嗎?不過今天沒上體育課耶……是不是掉在哪裡了?」

夕步隨口一問,讓淺蔥臉上頓失血色。淺蔥搞丟耳環是常有的事,耳環並不是特別貴重的東西,但是只有這一副是特別的。

「啊……公園……也許是被古城推倒時弄掉的……」

「曉對你霸王硬上弓?」

「咦!不對不對!單純是物理性質上被他撞倒的意思……!」

淺蔥尖聲否認。

然而,夕步看著臉紅的淺蔥,自有定見地開始鼓掌。

「想不到你們該做的還是會做耶……太好了,恭喜你嘍。」

「就跟你說不是了嘛!」

2

「獅子王機關的辦事處……?」

古城杵在骨董店前,又問了一次。

在弦神島上,那屬於罕見的磚造古樓。不過,即使說是獅子王機關的相關設施,也沒有任何地方能感受到蛛絲馬跡,無論怎麼看都只像沒買氣的雜貨店。

但雪菜卻斷然點頭,表示不會錯。

「沒錯。這裡是負責替職員進行聯絡或補給的事務所。」

「……事務所啊?畢竟是公家機關嘛,有安排這樣的地方好像也不奇怪。不過,為什麼會掛著骨董店的招牌?」

「那是偽裝。雖然說是政府組織的一部分,我們仍屬於特務機關。」

頗有說服力的說明。的確,他們總不能明目張胆地四處宣傳「本辦事處專門處理反魔導恐怖攻擊的諜報工作」。況且打著骨董店的名義,即使有攜槍帶劍的人出入,也不會受到太多懷疑。

「所以這是表面上用來掩人耳目的職場?」

「是的。另外為了賺取事務所的維持費用,這裡也會買賣扣押品——」

「還做普通生意喔?話說你們扣押的東西,該不會有那種受了詛咒,或者蘊含怨念的玩意吧……?」

「……不要緊喔。我們都會確實除靈。」

「喂!」

「我開玩笑的。」

一臉正經的雪菜說著,貌似愉快地輕輕笑了出來。古城悶不作聲地歪了嘴。這個學妹開的玩笑還是一樣難懂。

不過骨董店有實際營業這一點,似乎是事實。不過,感覺他們不會做普通客人的生意就是了——

「難道說,你們的組織沒有預算?」

「唔……那個……我不方便透漏……」

雪菜有些靠不住地垂下目光,然後朝骨董店的門伸出手。木門吱嘎作響,老房子特有的塵埃味冒了出來。

隨著莊重門鈴聲響起,傳來的是聽似店員的女性清澈嗓音。

「歡迎光臨。請問兩位今天有什麼貴事?」

「……咦!」

宛如古風咖啡應的店裡只站著一個年輕女店員。

是個纖瘦高挑的漂亮女生,綁成馬尾的長髮與透著陽光的明亮發色十分搭配。她那令人聯想到盛開櫻花的妍麗臉孔,在古城看來很眼熟。

「煌坂?」

這個店員和獅子王機關里擁有「舞威媛」頭銜的攻魔師——煌坂紗矢華長得非常相像,簡直像鏡子照出來的一樣。

「唔,不對……她是誰?」

不過相似的只有外表。她身上散發的氣質和古城認識的紗矢華截然不同。紗矢華豈會對古城露出待客的笑容?這不可能。

「她是我師尊的式神。大概是仿照紗矢華的模樣創造出來的。」

回答古城疑問的是雪菜。自己似乎對這個店員的模樣感到迷惘。

「式神……不會吧?怎麼看都像煌坂本人耶……?」

古城一臉愕然地望著冒牌紗矢華。過去他也看過幾次雪菜等人使用的式神,以精巧度來說頂多只是精緻的紙勞作罷了。

然而,眼前的冒牌紗矢華境界完全不同,即使貼近觀察也只像個活生生的人,仿佛連心跳、體溫、頭髮的香味都能感受到。

「可是學長卻一眼就認出她不是紗矢華,對不對?」

雪菜用了懷疑的語氣提問。

或許是古城自己心虛,從她的平淡嗓音里莫名能聽出一絲責備的調調。再怎麼說,古城都曾經背著雪菜吸了兩次紗矢華的血。

「呃,該怎麼說啊?我認識的煌坂好像比她更傻氣……」

古城找了藉口掩飾內疚。笑容可掬的冒牌紗矢華確實是個美女,但缺乏個性的形象並不太得古城好感。像平時那樣用真感情又氣又叫的她,更讓人覺得可愛親切。

「再說如果是正牌的煌坂,被我撞見穿成這樣,肯定會大發脾氣吧。她很可能會氣得揚言要挖掉我的眼睛。」

「……或許是呢。」

雪菜似乎也想到一些有據可循的事例,貌似同情地嘆了氣。

冒牌紗矢華穿的應該算是這間店的制服。蓬蓬的短裙搭配開了一大片的領口,收緊腰部的剪裁更將胸脯強調得明顯無比。與其讓骨董店店員穿,這套賣弄風騷的衣服更適合女僕咖啡廳的服務生來穿。骨董和女僕這樣的搭配本身,或許也意外相稱就是了。

「我倒想問,為什麼是穿這種制服?攬客用的嗎?」

「我想不是耶……因為有驅人的結界,那樣做也不太有意義。」

雪菜說著也歪了頭,隨後忽然冷眼瞪著古城數落:

「不講那個了。學長,你從剛才就老是盯著她的胸部看,眼神好下流!」

「啥!沒有吧,

我只是想不通她幹嘛穿這種制服,覺得很不可思議而已啊!」

古城拼命反駁。他並沒有凝視的意思,不過制服將胸口強調得這麼明顯,似乎就讓視線在無意識之間被勾了過去。

面無表情的雪菜則絕情地望著他說:

「無意識一直偷瞄才噁心呢。這是犯罪行為。」

「我又沒有用那麼下流的眼神看她!基本上,這個店員何止不是煌坂本人,根本連人類都不是啊。」

「你就那麼喜歡胸部大的女生?」

雪菜遮著自己的胸口,忽然這麼問道。古城猛咳個不停。

「沒……沒有人這樣說過吧!」

「不過,你就是喜歡對不對?」

「或許……我是不能說自己不喜歡啦……」

古城回答的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雪菜不高興地閉緊了嘴唇。

隨後,店裡傳來新的說話聲。

「——吵吵嚷嚷的,出了什麼事?」

那是率性灑脫的語氣。可是那陣嗓音卻有如玉石互擊般清脆悅耳。

雪菜認出那嗓音,立刻單膝跪下並垂首。

「師尊大人……!」

她開口的方向並沒有人,只有一隻黑貓站在樓梯平台上。

那是只體態柔美的黑貓,眼睛是閃耀的金色,細細項圈上還鑲著同樣色澤的金綠寶石。

「久未聯繫了,師尊大人。姬柊雪菜前來向您請安。」

雪菜恭恭敬敬地朝黑貓問候。

那隻貓使壞般眯了眼,忽然講起話來。

「一陣子不見了呢,雪菜。會這樣焦躁地扯開嗓門,以你來說挺稀奇的不是?」

「相當抱歉。是我不夠穩重。」

「不,我是在誇你。」

貓一邊從喉嚨里發出咯咯笑聲,一邊用帶有人味的動作舉起前腳。免禮——它似乎是這個意思。

「槍呢?」

「我帶來了。在這裡。」

雪菜遞出的「雪霞狼」由擔任店員的冒牌紗矢華收下,並且拿到黑貓面前。

趁著空檔,古城壓低聲音問雪菜:

「你叫它師尊……可是,那是貓吧?」

「那是使役魔。師尊本人現在恐怕還是在高神之杜。」(朱月:注意下這裡是「杜」不是「社」。)

緊張得全身緊繃的雪菜在古城耳邊細語。

「高神之杜……關西嗎?真的假的……你以為兩邊離得多遠啊……!」

古城愕然嘀咕。從弦神島到本州,最短距離也有三百公里出頭。雪菜等人過去修行的處所「高神之杜」,應該比那還要再遠上幾百公里。

聽說對傑出魔法師而言,物理距離不會構成多大的問題。即使如此,想來那絕對不是等閒實力就能辦到的技倆。

「所以操縱那隻貓和冒牌煌坂的施術者,就是你真正的師父?」

「對。師尊的名號叫緣堂緣。」

「算是大人物嗎?」

「是的。地位相當顯赫。」

聽了古城出言不遜的問題,雪菜板著臉點頭。

連面對異國公主還有戰王領域的貴族都一無所懼的雪菜,都不得不敬重至此。看來她的師父要不是地位崇高,就是性情反覆的暴君——或者兩者皆是。無論如何,肯定會是個不好應付的對象。

不過就算再偉大,終究是只貓嘛——古城心想。

「『雪霞狼』似乎是接納你了。」

那隻貓對雪菜的槍瞧了一眼,草草說道:

「招式雖然粗拙,槍路倒不壞。不過,太依賴『靈視』這一點叫人介意。我該教過你才對,劍巫似劍亦非劍、似巫亦非巫——光會洞見未來而落於被動,可成不了氣候。」

「是,師尊大人。」

雪菜一臉安分地聽著黑貓的教誨。儘管當事人應該很認真,在旁人看來卻是相當超脫現實的畫面。

話雖如此,緣堂緣這號人物實力果然深不可測。光從留在武器上的傷痕及耗損,就能看出徒弟的習慣和缺點,並給予切確的建議。

古城偷偷決定,要懷著敬意叫這隻黑貓「喵咪老師」了。

「好。槍我確實收到了。自此刻起,解除你監視第四真祖的任務。偶爾也當回普通的丫頭,去養精蓄銳一番吧。」

檢查完「雪霞狼」以後,黑貓低頭看著雪菜淡然宣告。

然而,雪菜卻還默默地望著師父。顏抖的嘴唇好幾次欲言又止,不久之後才像下定決心似的開了口。

「——承您美言,師尊大人。但即使只是短短几天,不盯緊學長……不對,不盯緊第四真祖的動向,我還是會擔心。監視一職能不能繼續由我負責呢?」

「哼哼。」

貓看似愉快地咯咯笑了。一絲不苟的雪菜會違抗師父吩咐,而且還提出意見,在過去大概是不曾出現的情形。

「那邊的小弟就是第四真祖嗎?」

黑貓眯起金色眼睛,將視線轉向古城。

「似乎姑且算是如此。」

誰是小弟啊——古城皺著臉回嘴。縱使對方是雪菜的師父,他也實在沒有意願對一隻貓用敬語。

至於貓這邊,似乎也不特別介意這些。它毫不客套地說:

「抱歉,叫你過來這一遭。我之前就想找你談談,打算向你說聲謝。」

「謝我?」

「謝你救了奧蘿菈。」

貓咪「喵」的一聲,張大嘴巴笑了。

瞬時間,古城感受到全身血液逆流般的錯覺。掠過腦海的,是背對赤紅天空的嬌小身影——擁有火焰翻騰般的虹色髮絲,以及焰光之瞳的少女身影。仿若惡夢的模糊記憶在他腦中喚起劇痛。

「你……認識那傢伙……?」

呼吸嚴重失調的古城靠近貓咪。雪菜連忙扶穩了感到強烈目眩的古城。

「並沒有了解到可以和你長談的程度,過去有段緣分罷了。即使如此,那位『睡美人』還是令人同情。感謝你對她伸出援手。」

黑貓玩味似的望著緊貼的古城和雪菜,繼續說道:

「用不著焦急,你遲早也會想起來……話說回來,不只奧蘿菈,沒想到你連正經八百的雪菜都能馴服。瞧你長得一副窩囊樣,倒挺有兩把刷子嘛。呵呵……」

「我……我並沒有被他馴服!」

「這隻臭貓……」

雪菜細聲反駁,古城也忍不住罵出口。

他已經想不起記憶中的少女模樣。儘管全身盜汗濕透,不過頭痛似乎稍微和緩了。

「他看來倒沒有擱著三、四天就會作怪的膽量,但既然可愛的徒弟掛心,姑且就在他脖子上系個鈴鐺吧。監視一職有人代理,雪菜應該也會放心點。」

貓說著舉起右手。

女僕裝扮的式神正巧下了樓梯,朝古城他們走近。

「系鈴鐺……總不會是要讓這個冒牌煌坂來代替姬柊吧?」

古城露骨地表現出不安的臉色問道。

貓則貌似理所當然地點頭。

「熟面孔比較方便吧?我好不容易才為你準備的。這陣子你就帶著那傢伙走動吧。就算偷偷摸個胸部,我也會幫你瞞著本人。」

「誰會摸啊!話說,煌坂人呢?找代理的話讓她本人來就行了吧!」

「紗矢華正在悔過。因為她在休假期間私自動用『煌華麟』,還用完了貴重的咒箭。雖說只是形式上的處分,短期內她大概得留在本部寫悔過書。」

「……悔過?」

一陣子沒見到紗矢華,原來是這麼回事嗎?古城感到訝異。

而且古城心裡也對她有些過意不去。因為她沒有通報獅子王機關就擅自動用武器,都是為了幫助被事件牽連的古城等人。

「你讓式神扮成煌坂的理由我懂了,可是那套女僕裝是怎麼搞的?」

「還用問嗎?這是對悔過中的部下做的處罰。效果很顯著吧?」

黑貓有些得意地說。

「處罰」這個詞的字音讓雪菜受驚似的肩膀直發顫。原來如此——古城理解了。因為雪菜的師父是這種個性,她才會那麼害怕。

「如果你對女僕不滿意,要不要換成其他制服?說說看你的要求吧。」

「呃

,也沒什麼要求不要求的……」

「或者,要我從高神之杜召來其他劍巫嗎?這麼說來,今年的畢業生當中有兩個挺活蹦亂跳的人選。胸部大的和胸部小的,你喜歡哪邊?第四真祖?」

「……咦!」

偏要挑現在問這種問題?古城如此心想,渾身戰慄。

猛一看,雪菜正默默瞪著古城的臉。他有預感這時候要是選錯,之後會大事不妙。可是他也不知道怎麼回答才是正確答案。

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古城拭去額頭的汗水。

打破這陣沉默的,是古城手機響起的鈴聲。

發光的液晶畫面上顯示著「藍羽淺蔥」這個名字。

3

鍊金術師——天冢汞,正站在半毀的修道院裡。

槍戰的硝煙味如餘韻一般,隱約殘留在禮拜堂當中。

無數彈殼掉落在天冢周圍,灑下彈殼的衝鋒鎗被隨便棄置在地。那是特區警備隊的制式裝備。

然而不見擁槍的警衛身影,只有仿其外貌的金屬雕像被無情地擱在那裡。

物質轉化。

精曉偉大鍊金秘術的天冢,光是一碰就能讓生物變成金屬。哪怕是受到強力防咒術裝備保護的特區警備隊隊員,也不是例外。

天冢隻身一人,就讓特區警備隊派來守護修道院的據點防衛部隊全數潰滅。

「…………」

排除掉礙事分子的他正把玩著愛用的手杖,並望著嵌在修道院壁面的雕刻。那是金屬制的浮雕。

看上去有兩、三塊塌塌米大的作品。

不容易理解刻在上面的抽象圖樣要表達的是什麼。然而,俄傾間也會看到一名女性的身影從中浮現。那是個容貌有著異國風情的妙齡美女。天冢不時眯起眼,貌似懷念而不顯厭倦地仰望著那片浮雕。

打破那段靜謐時光的,是男子們發出的粗魯腳步聲。

三個著西裝的男子蠻橫地踏進建築物里。

「你好,專務董事,沒想到你來得這麼早。」

天冢緩緩轉向背後,朝他們露出笑容。

「約好的時間早就過了,天冢……你要讓我等到什麼時候?」

答話的是被稱呼成「專務董事」的禿頭中年男性。雖然身高不到一百六十公分,隆起的肌肉和脂肪仍讓他帶著一股熾人的威迫感,看來就有種粗魯又高竿的企業人士形象。

「啊哈哈,抱歉。不過,特區警備隊的小角色就不提了,但這裡還留著葉瀨賢生布下的結界喔。不細心解咒可就糟了吧?」

天冢說得毫不慚愧。那態度傲慢得嚇人,不過被稱作專務董事的男子或許也習慣了,只是煩躁地哼了一聲。

別稱「專務董事」的他望著牆上的浮雕粗聲笑了。

「也罷。總之,這就是真正的『賢者靈血』吧?」

「你覺得我會認不出師父留下的遺產?」

這可真意外——臉上透漏如此意思的天冢搖搖頭。

專務董事無視他的反應,朝浮雕走近。

「可是……看來只像普通雕刻吶……」

「因為它還在沉睡。它在這種狀況下只是普通金屬塊而已。葉瀨賢生判斷得很對,與其隨便亂藏,這樣反而更不顯眼。不過——」

天冢改回認真的語氣說道。他從大衣底下拿出一顆色澤清澈的深紅球體。那是他從葉瀨賢生的實驗室強搶過來的寶石。

天冢將寶石貼近浮雕,輕觸表面。

「來吧,該甦醒了。」

瞬時間,浮雕產生了劇烈變化。

雕刻表面如波浪般陣陣起伏,像觸手一樣盤曲蠢動,想將寶石納入本身內部。那模樣令人聯想到從假死狀態復活的阿米巴菌——帶著血一般深紅光澤的金屬阿米巴菌。

「原來如此……那就是『煉核』?」

專務董事用貪婪炯亮的目光望著天冢手裡的寶石。

「沒錯。這是擁有高度自我增殖機能的融合型液態金屬生命體——用來操控『賢者靈血』的魔法觸媒。」

在寶石被完全納入浮雕內部前,天冢就將它拿開了。深紅的阿米巴菌看似不舍地拼命扭動了幾次以後,又恢復成原本的金屬雕刻面貌。

不過,如今在任何人眼中都能辨明那並非單純的雕刻了。

它會偽裝成浮雕形貌,恐怕是出於葉瀨賢生之手。這片雕刻的真面目,是具備自我意志的深紅液態金屬生命體。

當然,那並非存在於自然界的生物。不定形且永恆不滅,只有能隨心操控物質構造的鍊金秘技,才可催生出這種違背世界法則的生命體——

假如可以將自己的靈魂移轉到這團不滅的金屬生命體當中,徹底不老不死的人類就會誕生。將那種奇蹟化為可能的,就是這顆深紅色寶石——被稱作「煉核」的控制裝置。

「透過將意識移轉到『煉核』中,即使被『靈血』融合,融合者也能保有自己的意識。所以將本身肉體改換成不滅的金屬生命體,就可得到接近永恆的『生』。這是我師父達到的鍊金術極致境界。」

「不老不死……還兼備匹敵吸血鬼真祖的魔力,臻至完美的生命嗎……」

專務董事帶著垂涎欲滴的臉,摸了浮雕的表面。映在他眼中的是深不見底的復仇心和權利慾望。

「只要有那股力量,總公司那群將我逐出董事會、把我趕來這種偏僻地方的傢伙就等著大吃一驚吧。何止如此,我還可以將老闆全家子斬草除根——」

「聽起來,那也挺有意思呢。」

天冢說得事不關己,隨手將「煉核」拋到了專務董事面前。

專務董事接下比外表顯得更紮實的那顆球體,眼裡充滿猜疑地看著天冢。他八成是對天冢輕易將「煉核」脫手這一點感到不解。

畢竟「賢者靈血」是鍊金術師追求的理想境地之一。成功創造出那項珍品的,至今只有大鍊金術師妮娜·亞迪拉德而已——

天冢這個人並沒有慷慨到會將堪稱極致的鍊金術至寶,毫無理由地轉讓給別人才對。

「這顆『煉核』……明明是你師父的遺物,我收下真的不要緊?」

「當然。約定好了就應該遵守。」

天冢卻這麼說著,貌似得意地露出了微笑。而且他敞開大衣領口,亮出原本掩蓋著的胸膛。出現在衣服底下的是一副駭人而古怪的軀體。

天冢消瘦得不健康的右半身沒有人類的模樣,光彩煥發的金屬侵蝕了他的身體。天冢已經被同於牆上浮雕的金屬生命體——「賢者靈血」吞噬掉一半的肉體了。

他的胸口中央嵌著一顆代替心臟的奇特石頭。

那和「煉核」十分相似,但石頭呈混濁的黑色,形狀也顯得有些扭曲。天冢勉強能保持人類的模樣,似乎全靠那顆黑色石頭。

「別看我這樣,對你還是抱有謝意。畢竟在五年前那場事故中,是你救了差點喪命的我,專務董事。多虧如此,我才能造出這顆『偽煉核』——」

「哼。你這心態倒是可嘉,天冢。」

專務董事滿足地點了頭,疼愛似的撫弄著深紅寶石。

他在國內是小有名氣的機械廠商員工,只不過專務董事並非他真正的頭銜。公司里爆發的醜事讓他被董事會除名,更因為裁員被調到閒職。後來他遇見天冢,才決意利用「賢者靈血」復仇。

「放心吧,等我統掌總公司大權的那一天,你的忠誠就會得到回報!」

「我很期待,專務董事。這是個互惠的決定呢。」

天冢說著離開牆際,然後默默揮了手杖,要專務董事帶來的兩名護衛也退開。只剩專務獨自留在浮雕前面。

「唔……我懂了。是這塊凹洞吧。」

專務將「煉核」裝進浮雕中央一帶的裂縫中。

劇烈變化出現了。

原本顏色像黯淡銅片的浮雕,瞬間成了深紅液體並且滴落。

禮拜堂的狹窄祭壇立刻被血泊般的大量液態金屬籠罩。

飛散的液態金屬借表面張力變成巨大的深紅水滴,蠕動得像原生動物一樣,隨即撲向持有「煉核」的專務董事跟前。深紅水滴從腳邊一陣陣爬了上來,打算裹覆他的肉體。

「哦哦……蠢動個不停吶。看啊,這血一般的艷紅色澤,簡直像頂級的紅酒不是嗎?對吧,天冢!」

即使被詭異的「靈血

」包圍,專務董事仍笑得豪邁。如今,他的肉體自胸口以下已經完全深陷於深紅水滴之中。

「專務董事!」

「這樣太危險了,請您下來吧!」

兩名護衛露出懼色大叫。專務董事卻瞪著他們,嫌煩似的喝斥:

「說什麼傻話,接下來才是重頭戲吧!」

「——專務董事!」

「呼哈哈……我感受到了……我能體會自己的肉體正在逐漸溶解——!」

專務董事神色陶醉地大喊。

他將捨去身為人類的不完美性命,獲得不滅的金屬肉體。此時流入其體內的龐大魔力,正賦予他排山倒海的幸福感及全能感。

不過「賢者靈血」的侵蝕以意外的形式中斷了。

有一部分的液態金屬隆起膨脹,新的身影從水滴中浮現。

「唔!」

深紅的液態金屬化成了年輕女性的身形。那是個外表年齡約莫十八、九歲,五官輪廓深邃的異國風美女。

「哎呀——」

天冢貌似愉快地揚起嘴角,表情看來仿佛已久候女子多時。

「喔,這就是大鍊金術師妮娜·亞迪拉德嗎!」

專務董事粗野地笑著大喊。突然有人出現礙事,他也絲毫不顯動搖。

「賢者靈血」以及「煉核」——創造出這些的,是古時的大鍊金術師妮娜·亞迪拉德。

「賢者靈血」一旦覺醒,身為原主的她就會跟著甦醒,這當然是可以想見的。

「她保存在『煉核』的意識醒來了。照這樣下去,妮娜·亞迪拉德將取回肉體並完全復活。換句話說,不消滅她就得不到『賢者靈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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