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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卷 愚者和暴君 第一章 逃亡 The Fugitives(1/2)

目錄

1

她在港灣地區的露天咖啡座望著海。

遠東的「魔族特區」弦神市,據說是浮在東京南方海上三百三十公里處的人工島。

以樹脂、金屬及魔法打造出的冒牌大地;亞熱帶的強烈陽光;一望無際的汪洋。對於在東歐內陸長大的她來說,這些全是稀奇景象。

即使如此,每天看仍舊會膩。

當然那並不是一塊糟糕的地方——她這麼想。雖說聖域條約生效後已過了四十年以上,人類和魔族能自然共存的都市依然算少。

建築物乾淨,治安也不壞,而且最重要的是餐點美味。

基本上若要問到生活容不容易,她並無法坦然回答「YES」。

畢竟物價實在太高了。比如陳列於櫃檯的一片起司蛋糕,換作在她遙遠的故鄉,用同樣價錢買下完整一大塊還有零錢可找。

弦神島屬於人工島,糧食自給率自然低得不能再低,從本土運輸的成本會讓食材變得昂貴也是可以理解。話雖如此,從顧客的立場來看,這座島上的餐飲店菜單除了漫天開價外,根本沒有其他字眼能形容。

「我要抗議……堅決抗議……我之所以只點一杯最便宜的咖啡,絕不是因為自己窮。沒錯,這算是一種政治性的抗議行為……」

她一邊這麼告訴自己,一邊啜飲砂糖及奶精加得將近飽和的甜膩咖啡。相隔半天才攝取到的糖分深深滲入饑渴的身體各處。

「嗚嗚……為什麼身為卡爾雅納家女兒的我,竟然會……」

和以往曾是名門千金,還過得衣食無缺的自己相比,兩者間的落差讓她差點忍不住叫屈。但是她粗魯地甩甩頭,將後半句話吞回去。

那之後沒過多久,和她約好在店裡見面的人就出現了。

有一名高個子的女性認出她戴在左手腕的金屬手鐲——魔族登錄證,隨即走了過來。短髮;目光銳利的丹鳳眼;穿得俐落體面的深藍色套裝;高級品牌行李箱。來者是個有如鋒利刀械般散發著冷冽氣質的美女。

「你就是MAR的研究主任曉深森對不對?」

她擱下喝到一半的咖啡,起身向穿套裝的美女攀談。

MAR——Magna Ataraxia Research公司是東亞地區的代表性巨型企業,經手商品從感冒藥廣達兵器,屬於全球屈指可數的魔導產業複合體。

而曉深森則是在MAR擔任主任研究員的一位女性。據說MAR弦神分公司保有的專利權當中,光她一人的研究成果其實就占了四成。

「我是戰王領域卡爾雅納伯爵領主——已故富里斯特·卡爾雅納的女兒,葳兒蒂亞娜。非常榮幸見到你,夫人。」

葳兒蒂亞娜恭敬地主動報上名號,並對套裝美女伸出右手。

對方卻面無表情地回望她,尷尬似的嘆氣。

「我是擔任助手的遠山。曉深森主任在這邊。」

「……咦?」

這麼說來,套裝美女背後站著一個穿了皺巴巴白衣的娃娃臉女性。

留長的頭髮毛毛躁躁,似乎保養得不好。睜不開的眼皮給人一種剛睡醒的印象。代替菸草叼在嘴邊的,好像是吃完的冰棒棍。即使在身為外國人的葳兒蒂亞娜看來,也能一眼認出對方屬於邋遢型大人。

「你……你是曉深森?我記得資料上有寫,你是兩個小孩的母親吧……?」

葳兒蒂亞娜愕然反問。

她擅自想像的冷靜幹練女研究者形象,就這麼崩然瓦解了。穿著白衣的對方,本身簡直像個還需要照料的孩子,實在看不出是有育兒經驗的人。

曉深森卻毫不遲疑地點頭說:

「哼哼,沒錯喔。我們家的古城讀國中三年級,然後凪沙比他小一歲。」

「是……是喔。」

「初次見面,卡爾雅納小姐。我可以叫你薇薇嗎?對了,請收下這個,當作見面禮。」

深森說著就從隨身攜帶的冰盒裡拿出新的冰棒。

一瞬間,葳兒蒂亞娜被遞過來的冰棒吸引住了。不過她害怕旁邊遠山的反應,雖然多少有些不舍,她仍輕輕搖頭。

「承蒙你的好意……但還是不用了。畢竟我們在咖啡廳里。」

「哼哼……那倒也是。」

曉深森爽快地同意,蓋上了冰盒的蓋子。

助手遠山和葳兒蒂亞娜面對面入座,向店員簡單點完餐以後就開口:

「你捅出的問題真是大手筆。」

遠山露骨地投以責備的視線,讓葳兒蒂亞娜縮了身子。

「——弦神島北區的產業道路凹陷,天橋倒塌,周圍地區停電最長達四個小時。資材運送發生延遲,對敝公司業務也造成障礙,而且還多調了人手協助警方辦案。」

「等……等一下,那都是……」

「那都是Pemptos……第五號『焰光夜伯』做的好事,對吧?難道你想說,自己只是單純受波及的被害者?」(朱月:Pemptos是古希臘語序數五的拉丁化寫法,其他基體同理。)

「是……是啊。」

葳兒蒂亞娜用力點頭。

她遭襲擊正好是大約二十四小時前的事。當時她對「曉古城」這名少年觀察到一半,就受到操縱驚人眷獸的吸血鬼攻擊。襲擊者被她們稱為「第五號(Pemptos)」,是第四真祖的基體之一。

「我再怎麼想,也想不到第五號會在一堆人都看得見的地方發動攻擊啊。那是不可抗力嘛。儘管我確實是用了非正規的管道把『那個』帶來才會被盯上,這一點我可以承認。」

「你的主張我明白了。原本我們就不打算要你謝罪或賠償。」

遠山淡然的說明讓葳兒蒂亞娜捂了胸口。就算要求償,卡爾雅納家現在也沒有足夠的財力支付。不過——

「哼哼……『王』會親自襲擊過來,我能不能相信你帶在身上的鑰匙是真貨呢?」

曉深森將愛睏的眼睛眯得更細,笑吟吟地提出問題。

葳兒蒂亞娜默默收起下巴,然後從大衣懷裡掏出了那樣東西。

一根用粗糙布料包著的金屬棒,直徑大約三到四公分,長度不足五十公分,其中一端尖銳突出,讓人聯想到小型木樁,銀亮表面上刻有細密的魔法符文。

「哦……這就是『棺材』的鑰匙?」

「是的。全世界只存在三支這樣的『天部』遺產——可令魔力失效並斬除萬般結界,『專克真祖』的聖槍。」

葳兒蒂亞娜語氣凝重。

這支銀色金屬樁是她老家代代相傳的貴重物品,現在的她幾乎僅剩這項財產。

「不過我聽說,只有『瑪土撒拉的後裔』能用這東西耶?」

「是的。相傳正是如此。」

曉深森的疑問讓葳兒蒂亞娜垂下視線。

要啟動這項神器,必須有高純度的大量靈力。基本上這支金屬樁並非出於人類之手,而是名為「天部」的亞神種族,史前時代滅亡的遠古超人類製造出來的產物,無論如何都不是身為魔族的葳兒蒂亞娜所能駕馭的玩意。

呼——深森困擾似的噘嘴說:

「繼承『天部』基因的珍貴靈媒——要找這種人才,實在少之又少呢。即使在這座『魔族特區』也鮮有機會和那種人謀面。」

「可是,牙城的女兒不就——」

「嗯?牙城……?」

深森聽見葳兒蒂亞娜用的親暱稱呼,耳朵頓時豎了起來。

她笑吟吟地偏過頭,直望著葳兒蒂亞娜。

葳兒蒂亞娜看了那張笑臉,感受到一股莫名強烈的恐懼,連忙對深森搖頭。

曉牙城是曉古城的父親。換句話說,就是深森的丈夫。

只不過他們夫妻倆目前分居中,似乎好幾年沒見面了。葳兒蒂亞娜叫牙城叫得那麼親密,大概讓深森從中嗅到了偷腥的徵兆。

當然,葳兒蒂亞娜和牙城之間根本沒有外遇關係。

所以她大可表現得光明磊落,不過自從和那個男的認識以後,確實接連發生過一些小狀況,讓她心裡有股說不出的愧疚。具體而言就是他們遭遇共通的敵人襲擊,有時在逃亡途中就會莫名貼得緊密,有時還被牙城看見她的裸體,有時更被迫吸牙城的血——大致上就是這一類的狀況。

「是……是我失禮了。不過,聽說曉先生的女兒到戈佐遺蹟的時候,曾讓封

印的遺蹟啟動呢。」

猛流冷汗的葳兒蒂亞娜又設法延續話題。

浮在地中海上、世界最古老的「魔族特區」戈佐島——

那裡是第十二號「焰光夜伯」的「棺材」被發現的地方,同時也是葳兒蒂亞娜的親姊姊——莉亞娜·卡爾雅納喪命之地。

「對呀。換作是以前的凪沙,確實有可能操控那玩意。」

深森閉上眼睛嘆氣。

「不過,她現在不行了。」

「不行是指?」

「凪沙在戈佐的事件中失去了力量,而且還變得體弱多病,目前仍在住院。」

「啊……」

葳兒蒂亞娜察覺到自己失言而懊悔。

在戈佐島遺蹟,由於標榜獸人優勢主義的恐怖分子發動襲擊,連葳兒蒂亞娜的姊姊在內,有眾多人因此犧牲。而曉古城和凪沙這對兄妹當時也在現場。

葳兒蒂亞娜也知道他們倆受了傷,可是她並沒有想到曉凪沙會因為那次的傷勢而喪失通靈能力。

「要打開『妖精之棺』,最穩當的方式大概就是拜託獅子王機關。畢竟他們從以前就在搜集並培育『瑪土撒拉的後裔』,這項傳聞很有名喔。哎,正因如此,『宴席』才會由獅子王機關擔任定奪者。」

深森不悅地實話實說。

「獅子王機關……那些傢伙……」

「你向他們求助卻被拒絕了?也算理所當然啦。卡爾雅納伯爵在戰王領域的封地已被接收,不復存在了。既然付不出代價,賭局就無法成立。」

「可……可是,只要你們的總公司願意協助——」

「關於這一點,請容我向你轉述MAR的官方見解,葳兒蒂亞娜·卡爾雅納。」

遠山冷冷開口,打斷了葳兒蒂亞娜。

「我們無意讓『睡美人』覺醒。」

「咦……?」

葳兒蒂亞娜的臉失去血色。所謂睡美人,是保管於MAR弦神研究所的第十二號「焰光夜伯」的別名。那是由吸血鬼真祖們和「天部」創造出的世界最強吸血鬼——第四真祖的候補者。

但她目前仍然被封印於名叫「妖精之棺」的冰塊當中。為了讓她覺醒,葳兒蒂亞娜付出許多犧牲才來到這座遠東的「魔族特區」。

然而——

「怎麼這樣!為什麼……」

「她是珍貴範本,為敝公司帶來了莫大的利益。我們不能魯莽挑戰可能意外失去她的風險。做為一間營利企業,我認為這是合情合理的判斷。」

「唔……」

遠山公事公辦地宣告,讓葳兒蒂亞娜沒辦法反駁。第十二號「焰光夜伯」本身就是「天部」魔導技術的結晶,做為標本的價值無從估計。讓她繼續沉睡下去,對MAR反而有利。

「此外,關於你所擁有的『鑰匙』,我們認定那具有相當高的價值。敝公司希望能趁這個機會向你收購,不知道你意下如何?價碼當然就由你來開。」

遠山不改表情繼續開口。葳兒蒂亞娜的視野被憤怒染紅。

「誰會賣給你們這種守財奴!」

葳兒蒂亞娜用力握緊金屬樁,狠狠瞪向遠山。

遠山用看待奇特生物的目光面對這樣的她。

「你帶著也沒有意義喔。身為魔族的你並沒辦法使用那個。」

「要你多管閒事!」

「這樣嗎?那麼,交涉是絕裂嘍?」

很遺憾——遠山說得不帶情緒。

「對,正是如此。抱歉浪費你們的時間。」

葳兒蒂亞娜粗魯地踹開椅子起身,撂完話就想走。

就在這時,曉深森帶著和現場氣氛並不搭調的開朗臉色拍了手。

「啊,糟糕,我都忘了。遠山,拿那個。把那個拿出來。」

「好的。」

遠山打開鋁製行李箱,從中拿出一個外表不平整的長條型紙盒。

那似乎是從挺偏遠的地方寄來的,紙盒表面貼了好幾張國際郵件的單據。

「有你的包裹喔,牙城寄的。」

「牙城寄的?」

葳兒蒂亞娜蹙著眉頭收下了紙盒。深森的臉頰再次抽搐,不過葳兒蒂亞娜毫不介意地拆開盒子。

紙盒裡裝的是黝亮的金屬制狩獵器具,外型看似危險且酷似步槍的一挺弓。

附在包裝中的另一項東西,則是細長的金屬管。

管身長度不滿十五公分,還附有三片小小的安定翼。尺寸正好能將葳兒蒂亞娜帶著的金屬樁套進去。

「十字弓……還有這個是?」

「箭管啊。和咒式槍用的彈匣原理相同,那是供聖槍用來密封靈力的輔助軸(Extender)。雖然是設計成隨用即丟,不過以理論上而言,它似乎能用封存其中的靈力讓鑰匙啟動。受不了,真不知道他是騙了哪裡的巫女將靈力封存進去的——」

哼哼——深森煩躁地嘆息。

葳兒蒂亞娜默默拿起被稱為箭管的金屬管。那在旁人看來只像普通金屬塊,但是她明白內部填滿了驚人的靈力。

能張羅到這種程度的靈力,大有可能順利啟動「棺材」之鑰。葳兒蒂亞娜不必藉助靈能力者的手,就能讓第十二號「焰光夜伯」覺醒。

然而,假如在極近距離下被釋放的靈力波及,使用者本身也不會安然無恙,對於身為魔族的葳兒蒂亞娜更是格外要命。

得從間隔一段距離的位置,精確地朝「妖精之棺」發射聖槍才行。

十字弓大概就是為此準備的。

「有了這個……就能打開『棺材』的蓋子……」

葳兒蒂亞娜握緊金屬管,渾身顫抖。

對目前被逼上絕路的她來說,這是求之不得的好東西。但她同時也感到困惑,方才拒絕合作的深森兩人為什麼會把這個交給她。

「我們並沒有打算喚醒睡美人,畢竟和獅子王機關或其他基體為敵也會很麻煩。」

深森嘀咕得像是在自言自語。接著她使壞似的眯著眼,一副別有深意的表情望著葳兒蒂亞娜。

「不過,要是有外人沒得到允許就闖進研究所,還擅自打開『棺材』的蓋子,那我們也無可奈何呢。」

「夫人……你……」

葳兒蒂亞娜察覺到曉深森的用意,忍不住驚呼。

入侵MAR的研究所並擅自摧毀「棺材」。非法入侵外加毀損罪、妨害業務罪——天知道那會被追究多少條罪名。但只要不惜冠上罪犯的污名,就可以喚醒第十二號「焰光夜伯」。曉深森正在無言中質問:「你有沒有這樣的覺悟?」

葳兒蒂亞娜的答案早就確定了,沒有任何迷惘。

反正不管如何,她從一開始就沒有其他選擇。

2

夕陽的光照進了小小的病房裡——

曉凪沙正在病房中央的床上打呼。

她是以十三歲而言顯得比較嬌小,稍微給人年幼印象的少女。烏黑的長髮在沒有圖案的白色床單上散成一片,從睡衣袖口露出的纖瘦手臂上還接著點滴的管子。曉古城望著她那張臉龐,口裡發出嘆息。

古城聽到凪沙在學校昏倒是上周末的事。這是她今年以來第四次住院。

凪沙三年前受了重傷以後就常常病倒。即使靠著「魔族特區」最先進的醫療技術,要徹底治好她似乎仍有困難。

「咦……古城哥?你從什麼時候就在了?」

不久後凪沙察覺到古城的動靜,便緩緩挪身睜開眼睛。呼啊——她打了個小小的呵欠,一臉疑惑地抬頭看向古城。

「我剛來。抱歉,晚了一點才到。」

古城說著雙手在面前合十。

放學後來探望住院的凪沙是他最近的日常行事。不過,今天他被找去幫忙準備開幕在即的波朧院節慶,就耽擱了到醫院的時間。離會面時段結束已經剩不到多少時間。

凪沙卻沒有責怪他,開心地笑著說:

「這樣啊。好可惜喔,要是你早一點來,就有機會用蒸熱的毛巾幫人家擦背了。特別大優待耶。」

「那有什麼會讓我覺得可惜的要素啦?」

古城傻眼地嘆氣。不巧,他就是沒有萌妹妹的興趣。就算撇開這個不談,屬於典型幼兒身材的凪沙也和女人味絲毫扯不上邊。

「今天

只有古城哥嗎?淺蔥呢?」

被古城隨口應付過去的凪沙鼓著腮幫子,慢吞吞地撐起上半身。古城用多的枕頭代替靠墊,抵在她背後。

「那傢伙說要去打工。這個是她托我帶來的,據說是新刊。」

「哇!真的嗎!幫我跟她說謝謝。這部麻將漫畫,我從之前就好在意後續發展耶。還有這篇居酒屋的美食漫畫。」

「……你們把自己當中年大叔啊……雖然也無所謂啦。」

妹妹的漫畫品味頗為老氣,讓古城皺著臉苦笑。

多話是凪沙從小以來的缺點,就算現在變得體弱多病,這一點幾乎也沒有改變。她開朗的性子讓古城和家人倍感寬慰倒也是事實。

「看來你比我想的還有精神。」

「嗯。抱歉,給古城哥添了麻煩。這次和平時一樣是住院檢查,我想下周應該就可以出院了。」

嘿嘿——凪沙笑得有些害羞。

「怎樣都好,你別逞強啦。」

「不要緊的啦。再說待在醫院,深森媽媽也會來看我。」

「哎,再怎麼說她好歹也是你的主治醫生嘛……」

古城兄妹倆的母親曉深森是MAR的主任研究員。另一方面,她更是醫療系的過度適應能力者(Hyper Adapter),還具備醫師資格。

大概也因為如此,深森忙得嚇人,一周當中幾乎每天都留在MAR的研究所和這棟附屬醫院過夜。能每天和那麼忙的母親見面,應該是凪沙住院生活中為數不多的慰藉之一。

「我才擔心古城哥呢。人家一不在就會開著窗戶睡覺,晾衣服又不收,房間也亂糟糟的,還一直堆垃圾。要記得在睡覺前刷牙,也不可以忘記寫作業喔。」

「你把我當幼稚園小朋友啊?」

被妹妹一臉認真地擔心,古城不滿地歪了嘴。話雖如此,凪沙這個整理狂不在,古城的房間確實就會亂糟糟,所以他也不能發太大牢騷。

「對了,我有看電視喔。前天的爆炸事故,好誇張耶。」

凪沙忽然改變話題。愛聊天的她應該憋了很久,就是想找人聊這個話題。

「嗯,道路凹陷的那則新聞嘛。」

古城擺著嚴肅的臉色點頭。

兩天前,在這棟MAR附屬醫院旁邊發生過大規模的爆炸事故。

爆炸中心附近的天橋被消滅得不留痕跡,道路也像遭人挖去一大塊般凹陷。

碰巧在那天過來探望凪沙的古城和淺蔥則因為道路封閉,直到深夜都回不了家,碰了個大釘子。

「新聞說那是建設公司的施工失誤吧。地下管路出現裂痕,漏出來的瓦斯一直累積,就被漏電的火花引爆了。」

「咦?是喔?原來那不是隕石造成的?」

「啥?隕石?」

凪沙天外飛來一句,讓古城愕然反問。他以為那是某種玩笑,結果凪沙卻一臉認真地仰望他說:

「我聽說在爆炸點發現了不明飛行物體的殘骸,還回收了外星人的屍體耶。人工島管理公社好像都把情報掩蓋掉了。這是深森媽媽告訴我的。」

「……你別相信那個媽媽(笨蛋)講的話。因為這年頭就算在網路上,也很少有人會散播這麼蠢的假消息。」

「咦?那是假的喔?」

這次換凪沙愣住了。她大概是覺得上當太丟臉,就「唔哇」地叫著撲到毛毯上說:

「呃……人家本來也覺得很奇怪嘛。可是可是,假如時間錯開一點點,當時你和淺蔥也會被捲入事故對不對?走路要小心喔。」

「我不覺得那是小心就能避免的啦。萬一被那麼大的爆炸波及……」

看過事發現場的古城對妹妹老實說出感想。

「就算這樣,你還是要設法小心!」

「好好好,我懂。唉,再怎麼說,那種事故也沒那麼容易發生吧。」

古城隨口答應了妹妹不講理的要求。

就在下一刻,設施里響起類似火災警報器的警鈴聲。

「——欸,剛剛才提到,結果馬上又出狀況喔?」

時間點太巧,讓古城嚇得衝到窗口。

警鈴並不是在凪沙住的這一棟樓響起,而是來自旁邊的巨大建築物——MAR研究所的方位。

MAR是經手廣泛魔導製品的巨大企業,涉獵範圍不只醫療領域。事故發生在這樣的研究所里,會讓人擔心是否大事不妙。坦白講,根本不知道會有什麼樣的物質外泄。隨後——

「凪沙!」

感到不安的古城一轉頭,就看見妹妹痛苦地捂著胸口。

她那原本就不算好的氣色,已經蒼白得徹底失去血色,而且背不停顫抖,呼吸急促。

「沒……事的……我只是稍微嚇到……而已。」

「你那臉色才不叫沒事吧。在這邊等著,我馬上找人過來——」

古城拼命保持冷靜,尋找呼叫鈴按鈕。

然而在他按下去之前,病房的門就開了。

面無表情進入病房裡的是個穿白衣的高個子女性。

「——遠山小姐?」

「我在走廊聽見你的聲音,所以進來看看情況。凪沙小姐要不要緊?」

MAR的研究員遠山美和淡然問道。她是曉深森的助手,和古城兄妹倆都見過面。儘管是個感受不到人情味而難以親近的人,她的冷靜在這種時候倒相當可靠。

「剛才的警鈴聲是怎麼回事?」

古城問了開始為凪沙診察的遠山。他並不期待遠山會有什麼情報,她卻答得意外乾脆。

「在研究所本館內部,似乎發現有可疑分子入侵。」

「你說的可疑分子是……」

「警衛正在搜索,但目前醫院這邊並無安全方面的問題。不過,所能想見的是可疑分子會往這裡逃。此外,我們也無法完全否定對方攜帶爆裂物的可能性。」

「爆……爆裂物!」

遠山率直過頭的說明讓古城全身僵住了。她所講的大概只是最壞的可能性,但古城兄妹倆並無法以笑容處之。因為他們在三年前就曾經歷過恐怖分子帶著爆裂物發動襲擊。

「因此保險起見,我想將凪沙小姐移送到特護療室。畢竟那裡有警衛常駐,有什麼問題也能優先採取應對。」

「好……好啊。如果你願意幫忙安排——」

依然繃著一張臉的古城點了頭。既然沒辦法讓凪沙到醫院外避難,遠山的提議恐怕就是最佳選擇。

「對不起喔,古城哥。明明你好不容易過來看我。」

凪沙痛苦地呼氣,話說得相當虛弱。

古城硬是擺出笑容,然後摸了摸她的頭。

「別在意。幫我跟媽說,狀況安定下來後要跟家裡聯絡。」

「嗯。」

「還有,你托我帶回去的制服是這套嗎?」

「對,麻煩幫我送洗。西口的北極舍在星期三會有半價優惠,別忘記送去喔。集點卡我放在廚房抽屜裡面。」

「要求得真細耶……」

妹妹在這種狀況下話也不會變少,讓古城有些佩服地發出感嘆。

凪沙交代這些時,遠山叫來的幾位護士到了病房,讓凪沙躺上擔架。等她們一將凪沙運走,病房裡只剩下古城和遠山。

遠山忽然正色說道:

「醫院內已經加強警備,或許暫時不要到外面會比較安全。看你是要把令妹的睡衣戴到頭上或者聞枕頭味道都請隨意。」

古城冷不防被說了這麼一句,嗆得邊咳邊說:

「請你不要一臉正經地叫別人做變態舉動!我沒有那種興趣!」

「……咦!」

「咦什麼咦!你為什麼要露出那麼意外的臉!」

古城瞪著面無表情的遠山嚷嚷。不愧是深森的助手,這位叫做遠山的女性也是個不能等閒視之的怪人,壞就壞在根本分不清她哪些話是認真的。

「那麼,假如你想回去了,請利用醫療大樓的通道。用這張通行證就能使用通道。」

「啊,好的……我明白了。」

你不替剛才的戀味癖發言釋疑嗎——古城這麼想著收下通行證。

被稱為醫療大樓的建築物是位在研究所對面的區塊,遇上可疑分子的機率確實很低。聽說

縱使是研究員的家人,非內部員工都不能進去醫療大樓,但這次應該算是緊急情況下的特例。遠山會專程來凪沙的病房,或許就是為了將通行證交給古城。

那我失陪了——遠山簡短說完就動身離去。

古城將交到手上的通行證塞進位服口袋,無奈地搔了搔頭。

他的右側腹肋骨一帶隨即竄過一陣劇痛。

「唔……!」

與其說是痛,那更接近一種熱度,仿佛被尖槍捅進身體的衝擊。

古城痛得忍不住靠到牆角,同時有段異樣的景象重現於他的腦海。

沉睡在巨大冰棺中的少女;扎入棺里的銀樁;眩目光彩;純白寒氣。

髮絲翻騰如火,在飄落的冰雪中逐漸轉變成虹色。

迷人雙眸隨之睜開。散發著青白燃燒色澤的焰光之瞳——

「這是……什麼!」

古城按著額頭呻吟。

就在下一刻——

大地伴隨轟然巨響搖動,驚人的衝擊湧上醫院。

3

「可惡……」

古城拖著搖晃的腳步前往醫療大樓。

流入腦里的影像怒濤已經消失,肋骨的疼痛卻加劇了。心臟搏動聲在耳邊響得猛烈。

全身熱得像被火烤,血液仿佛正在沸騰。

「是……這邊嗎……?」

連古城本身也不明白自己正要去哪裡。

只不過,古城覺得有人一直在呼喚他。受到那細微的呼喚聲激發,他才會不停地走。

古城用了拿到的通行證穿過無人的通道。

建築物內一片昏暗,或許是剛才的爆炸造成停電。陌生通道有如迷宮錯綜複雜,古城卻毫不猶豫地往裡頭走去。

通道中粉塵飛揚,有股刺鼻的異味。建築物四處可見龜裂,通道的一部分已經凹陷。

儘管石礫會耽擱腳步,古城還是朝建築物內部越走越深。

路上沒有其他人影,黑暗和石礫隔絕了他人闖入。

不知不覺間,黑暗中蒙上一層白霧。

冷得令皮膚刺痛的寒氣。

「居然有……冰?」

通道地板和牆面被冰層籠罩,金屬接縫蓋著一層厚厚的霜。細雪結晶有如花瓣,交雜於為寒霜所覆的大氣中。

地面冒出的眾多冰柱像荊棘一樣尖銳,阻擾別人接近。

此時古城停下了腳步。

和學校教室差不多大的空曠房間,空蕩的室內堆放著許多木箱及雜物。看來這裡是被當成倉庫使用的區塊。

倉庫中央有用來爬到地下的樓梯,周圍地板出現大規模裂痕。那一帶的寒氣格外強烈,爆炸點大概就在附近。

或許是溫度急遽變化所致,古城腳邊的混凝土變得相當脆弱。他判斷無法再靠近,就慢慢朝周圍看了一圈。

身體的熱度不知在何時消退了,肋骨的疼痛也已消失。可是——

「有人在嗎?」

古城的聲音在白霧當中迴蕩開來。宛如要回應其呼喚,傳來了一陣踏在新雪上的細微腳步聲。

「……咦!」

回頭的古城呆愣地睜著眼睛,停下動作。

從倉庫天窗灑落的夕陽中,有人默默站在那裡。

那是容貌空幻好似妖精的年幼少女。

手腳細如稚子,沒長什麼肉,眼睛顏色是冰河般的淡藍。

頭髮是淺金色,從不同角度看會像彩虹一樣改變顏色。

像從西洋畫中走出來的她臉孔美麗得超凡脫俗,屬於讓人本能感到畏懼的一種美。

「為什麼……我認得你……!」

古城依然無助地杵在原地,口中發出驚呼。無數幻覺再度流入他的腦海。

他認得這個少女。

他在某個不屬於這裡的遙遠回憶中見過她。

被殺戮和暴力塗上血色的一座遺蹟——

「唔!」

少女緩緩走向前。身上籠罩著純白霧氣的她,纖纖玉體露出全貌。瞬時間,古城慌得臉都歪了。

他到這時才發現,少女一絲不掛。

微微突出的肋骨、稍稍隆起的胸部及剔透白皙的肌膚,全都完全暴露在古城眼前,徹底赤身裸體。

「等……等一下……」

古城伸出手想制止,少女卻不停下腳步。

而且古城也無法從她面前別開視線。好比受女王吸引的蜂群,他著迷得無法動彈。

「可惡……在這種時候還……」

窒息感忽然湧上他的身體。

金屬的臭氣衝到鼻頭,血味擴散於口中。他噴鼻血了。

原因恐怕是氣溫急遽降低以及伴隨而來的氣壓變化,再加上對這種異常狀況所懷抱的緊張。並非看了少女裸體而感到興奮的關係——他如此希望。

少女看到古城那模樣,幽幽地露出微笑。

美得和妖精般容貌相襯,卻能感受到某種邪惡的笑意。

她意外迅速地走到動彈不得的古城跟前,然後將臉貼了過來。形狀標緻的唇縫露出了白亮獠牙。

面對嘴唇抵上來的柔軟觸感,古城僵硬得無從抵抗。

不久,少女離開了古城身邊。從她嘴角溢出的是紅艷鮮血。她舔掉那些血,滿足似的眯起眼睛。

「你……吸了我的血……!」

古城發現眼前少女的真面目,聲音顫抖。

她是魔族,而且是力量大得超乎常軌的未登錄吸血鬼。

醫療大樓發生的爆炸、凍結的大氣,八成都是她用魔力引發的現象。連住在「魔族特區」的古城也是頭一次遇上力量如此強大的吸血鬼。

古城覺悟自己會直接被少女殺害。「魔族特區」的法律對身為未登錄魔族的她不適用,設在島上的監視網路、隸屬特區警備隊的眾多攻魔師都保護不了現在的古城。

即使生著一副嬌小少女的外貌,魔族仍具備壓倒性體能。不需要動用吸血鬼的眷獸,她應該徒手就能輕易將古城大卸八塊。

然而少女的下一個動作出乎古城預料。

像是剛睡醒的她大大地眨了眼,仰望眼前的古城,然後害怕似的後退了。

「唔……啊……」

少女用雙臂遮住赤裸的酥胸,無助地發出尖叫,和方才舔舐著古城的血,笑得兇惡恐怖的她判若兩人。現在的她正如外表所見,只是個柔弱無力的孩子。

「你……」

少女性情驟變,讓古城掩飾不了困惑。

古城心裡無端湧上了莫名的罪惡感以及強烈的焦慮。要是被陌生人看到這幕景象,肯定會遭人誤解成他正要對赤身裸體的少女非禮。

而且正如古城憂懼的,這時他背後傳來了別人的動靜。

有個穿黑色大衣的女性舉起像槍的玩意對他怒喝:

「——不要動!」

「咦!」

古城反射性舉起雙手並回頭。

結果站在那裡的是個褐發飄逸的年輕女性,五官深邃端麗卻顯得意外年輕,看上去頂多比古城大個兩三歲。

她用來指著古城的,是一挺金屬制黑色十字弓。

只不過十字弓上面並沒有裝箭,純屬威嚇。嚇唬人而已。

「你也是吸血鬼?入侵研究所的可疑分子,就是你們兩個嗎?」

古城瞪著女性質問。

奇怪的是,他並不覺得害怕。對方穿著酷似邪惡組織女幹部的服裝,卻感受不到暴戾之氣,反倒有種家境優渥而流露出來的天真,渾身都是破綻。

「我姑且確認一下。你就是曉古城沒錯吧?」

女性沒有回答古城的問題,還反過來質疑他。古城訝異得眨了眨眼,忍不住自己確認身上是不是配戴著能認出姓名的物品。

「你為什麼知道我的名字?」

「我是葳兒蒂亞娜·卡爾雅納,戰王領域卡爾雅納伯爵領主之女。」

「卡爾雅納……呃,慢著……」

古城對她的話感到疑惑。他和眼前的女吸血鬼當然是初次見面。

既然會提到「戰王領域」的伯爵,就表示她是和第一真祖「遺忘戰王(Lost Warlord)」血脈

相系的純血吸血鬼。古城身為普通國中生,要認識那等人物可不容易。

即使如此,古城還是覺得她很面熟。

說得更精確一點,古城認識的是和她面容相像的其他人。將褐發剪短削齊的美麗女研究者,過去曾拼上性命就為保護古城和凪沙的某個人——

「我知道你失去了戈佐島上的那段記憶。也許你想不起來,但希望你相信我,我不是你的敵人,也沒有損害MAR的意思。」

「沒有損害的意思……炸了這座地下室的不是你嗎?」

古城一邊環顧周遭慘狀一邊傻眼地嘆氣。自稱葳兒蒂亞娜的女性貌似心虛,視線左移右閃地說:

「我……我只是想帶著那個被囚禁的女生離開啊。」

葳兒蒂亞娜說著便指向金髮吸血鬼少女。少女頓時肩膀顫抖,莫名就想躲到古城背後。

「……被囚禁?表示她是這裡的住院患者嗎?」

「要說的話,可能比較接近實驗動物喔。」

葳兒蒂亞娜望著金髮少女,同情似的眯了眼睛。

「表示她是MAR的研究對象?因為這傢伙是吸血鬼嗎?」

「嗯,沒錯。這個女生並不普通,她屬於特別的吸血鬼。」

葳兒蒂亞娜或許是判斷古城沒有敵意,就將原本瞄準好的十字弓放下。古城發現有鮮血正從她的右臂滴落。

「那道傷……是被警衛射中了嗎?」

「別小看吸血鬼的痊癒力,這種程度的傷立刻會好。」

葳兒蒂亞娜用左手按住傷口,嘴裡嘀咕著。不過那應該相當痛,仔細一看,她已經淚眼汪汪了。

古城無奈地搖頭,然後瞪著她說:

「……普通的傷口或許立刻就會好,但這裡可是『魔族特區』耶。開槍的人肯定是用對付魔族的特殊彈藥吧。」

「也對。所以我才想避免讓她受到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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