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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卷 愚者和暴君 第一章 逃亡 The Fugitives(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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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對。所以我才想避免讓她受到危險。」

葳兒蒂亞娜意外坦然地認同了古城的看法。接著她將摺疊起來的十字弓遞到古城面前。

「拜託你,幫我的忙,曉古城。」

「幫忙……?」

古城騎虎難下便收下了十字弓,卻對葳兒蒂亞娜的用意摸不著頭緒。坦白講就算給他沒有上箭的十字弓,也只會徒增困擾。

「請你帶著她逃走。我來吸引警衛注意,由你設法帶她離開這裡。既然你是牙城的兒子,這點小事肯定辦得到。」

「啥?」

為什麼這時候會提到老爸的名字——古城更困惑了。

不過另一方面,有些事也獲得釐清了。既然這個女吸血鬼和牙城認識,就能解釋她為何知道古城的名字。古城心想,難怪她的個性少根筋。

葳兒蒂亞娜似乎將古城的沉默當成了允諾,便擱下他和金髮少女,打算直接到外頭。

「幫我將她藏到安全的地方,之後我絕對會去迎接。」

「不對,你等等啦!」

古城連忙叫住葳兒蒂亞娜。連事情都還沒弄懂,突然被人將光溜溜的女生推給自己照顧也很令人頭痛。

「說明一下讓我了解吧!為什麼要把『我會幫忙』當前提——!」

「沒時間說明了啦!」

葳兒蒂亞娜有些惱羞成怒地朝古城罵了回去,在古城背後的金髮少女頓時怕得發抖。葳兒蒂亞娜不耐煩地嘆氣說:

「可是,唯有一點你要記住。你有守護她的義務。」

「那是哪門子的義務啦?」

「因為只有她能救曉凪沙。這麼說你接受了嗎?」

「……什麼意思?」

古城抹去臉上的表情,並且回瞪葳兒蒂亞娜一眼。

一提到妹妹的名字,古城散發的氣息全變了。他眼中浮現的氣勢好比殺氣,令女吸血鬼語塞。

「就……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嘛。曉凪沙衰弱的身體靠醫學治不好,就算用『魔族特區』的技術也一樣。她能活到現在反而才奇怪,在不久的將來她就會死。」

「凪沙……會死……?」

古城用力將拳頭握得陣陣發抖,說不出否定的話。

儘管沒有人挑明,但古城要說自己沒發現,那就是自欺欺人。

凪沙的體力毋庸置疑正一點一滴衰退。

她在三年前的事故中受的傷已經痊癒,但就是體力並未恢復。仿佛有一道看不見的傷口不停流著血,她的生命力目前仍持續耗損。

即使有曉深森和MAR的醫療技術,光要為凪沙做延命治療就已焦頭爛額。

「有她在,就能救凪沙?」

古城指著金髮少女問。

什麼事都不清楚的少女尷尬地垂下視線。葳兒蒂亞娜望著這樣的她回答:

「第十二號『焰光夜伯』……奧蘿菈·弗洛雷斯緹納,這就是她的名字。」

「……奧蘿菈?」

古城感受到右側腹的肋骨隱隱作痛,奇妙的幻覺又在腦海里復甦。懸浮於冰塊中的少女;睡美人;弗洛雷斯坦國王的女兒(奧蘿菈·弗洛雷斯緹納)奧蘿菈——古城知道這個名字。

「吾王,請容許我暫時離開您身邊。」

葳兒蒂亞娜恭敬地跪到少女跟前,然後將自己身上的大衣交給她。

「啊……唔……」

少女依然躲在古城背後,軟弱地出聲回應。她果然還是不明白自己處於什麼樣的狀況吧。連葳兒蒂亞娜是否屬於自己人,似乎也難以判斷。

或許少女認為即使如此還是得說些什麼才可以,便沒有把握地開了口:

「我……我原諒你。」

她用清澈悅耳又高八度的嗓音回答。

4

三分鐘後,我會在研究所正前方召喚眷獸——

葳兒蒂亞娜說完就消失了。單純的誘敵之計。趁著她大鬧將警衛吸引過去時,再由古城帶著金髮少女——奧蘿菈從後頭離去。

戰術本身沒什麼花樣,不過在入侵者被當成只有一個人的情況下,或許多少有效。古城向遠山借來的醫療大樓通行證也挺受用。

而且只要離開MAR用地,似乎就不用擔心警衛會追出來找古城他們。

畢竟知道奧蘿菈存在的,僅限一小部分的研究員,再說監禁未登錄魔族根本就是不折不扣的犯罪行為。

信任一個剛謀面的吸血鬼是不太對勁,但至少葳兒蒂亞娜似乎確實和牙城認識。況且拋下這個懦弱的少女也讓人於心不忍。

還有,她要是真的能救凪沙,古城認為光憑這一點就值得冒險。

「話雖如此,這副模樣實在不方便。要帶你到外面,總得穿件衣服才行。」

古城望著只在肌膚上披了皮革大衣的奧蘿菈,感覺有些頭大。

奧蘿菈的容貌本來就很醒目,假如帶著穿得這麼煽情的她到處走,在追究未登錄魔族的問題之前,古城難保不會先被當成性罪犯逮捕。

葳兒蒂亞娜那套殺手風格的大衣,造型基本上並不適合用來遮蔽肌膚,即使只是稍微走動,奧蘿菈的胸口和大腿根部就快要露出來了。

當古城望著她那模樣,苦思該如何是好的時候——

「別……別用淫穢的目光看我……!」

奧蘿菈轉身背對他,用軟綿綿的聲音抗議了。儘管用詞高姿態,畏縮無助的語氣卻讓道句話顯得不太有架勢。

「啊,抱歉……」

原來她還是有羞恥心啊——古城對奇怪的小細節產生感慨。

舔掉古城鼻血的她,當時果然並不是處於正常狀態吧。

雖說對方是吸血鬼,被赤身裸體的女生用嘴唇貼上來,冷靜一想應該算相當不得了的體驗才對。那算接吻嗎?古城差點為此陷入煩惱,不過他還是告訴自己當下最好先忘掉。

「對了……記得凪沙那傢伙……」

古城放下拎著的書包,拿出裝在裡面的東西——凪沙拜託他送洗的制服。

那是凪沙在學校昏倒時穿的,不過上面看不到什麼明顯的髒污。

「總之,這個你先穿上。雖然衣服是我妹的,總比光著身子披大衣像樣多了。」

「唔,好……好吧。」

吸血鬼少女露出放心的表情,收下了制服。

凪沙比同年齡層的平均身高來得嬌小,奧蘿菈的個子倒是和她差

不多,制服應該沒有穿不上的道理。

古城轉過身去等,奧蘿菈卻遲遲換不好衣服。

距離和葳兒蒂亞娜約好的時間已經沒多少餘裕了。就在古城開始焦急時,他聽見奧蘿菈像是快要哭出來的說話聲。

「曉……曉古城,我允許你替我扣上規戒之扣。」

「啥?」

你在說什麼鬼話——古城納悶地回頭。

奧蘿菈揪著制服領口,臉色看來畏畏縮縮。看來她似乎不知該怎麼扣鈕扣而一籌莫展。

「啊……是要我幫你扣扣子的意思嗎?」

古城順利解讀奧蘿菈的神秘語言,懶散地回了一句。把話說得好懂一點啦——他倒不是沒有這種想法,不過對方恐怕是外國出生的吸血鬼,光能溝通就謝天謝地了。

「欸,你也是吸血鬼對不對?難道你不能像剛才那個葳什麼來著的小姐一樣,變成霧氣移動嗎?」

古城一邊幫奧蘿菈扣上制服扣子,一邊提出他忽然想到的問題。

他聽說霧化是較多吸血鬼具備的特殊能力。假如奧蘿菈能變成霧氣隱身,要從這棟建築物脫逃就會輕鬆非常多才對。

但是吸血鬼少女卻搖搖頭,十分過意不去地垂下視線。

「我……我身並未領受霧之恩澤。」

「這樣嗎……你不會的話,那也沒辦法。」

你那是什麼時代的用詞啊——古城覺得不可思議,但還是決定不放在心上。雖然解讀起來有點麻煩,奧蘿菈還是勉強能表達出自己要說的意思。

「時間差不多了。你儘量表現得大方一點,這樣應該比較不會遭人懷疑。」

「可……可也。」

奧蘿菈依然只有用詞有架勢,手卻還是緊緊揪著古城的制服,害得古城一邁出步伐就被她從後面拉住而跌了個踉蹌。

「你喔……!」

古城轉頭瞪向奧蘿菈。

噫——吸血鬼少女則像只小動物,縮起了身體。

隨後又一陣警鈴聲在醫療大樓內部響起。

看來葳兒蒂亞娜依照約定好的,開始召喚眷獸作亂了。要是不趕緊脫離MAR用地,萬一門被封鎖就全盤皆輸了。

「受不了,叫你大方一點了吧?被你這樣黏著,光看就夠奇怪的!話說這樣連走路都很難走啦!」

被古城粗聲粗氣地責罵,奧蘿菈幾乎已經要哭出來了。大大的藍眼睛盈上淚珠,即使如此她還是用快聽不見的音量回嘴:

「我……我名喚奧蘿菈……」

「啥?」

「對我直呼『你』是不對的……奧蘿菈·弗洛雷斯緹納,這……才是我尊貴之名……」

奧蘿菈光要表達這些,大概就擠完僅剩的所有勇氣了。她的後半句話沙啞得幾乎令人聽不懂。

反過來說,也許「奧蘿菈」這個名字的意義就是如此特別,讓懦弱的她非得像這樣向古城強調。

「我明白了……是我不好。抱歉。」

古城說著朝淚眼汪汪的她伸出手。

吸血鬼少女又嚇得後退,讓古城有些無奈地說:

「好啦。我們走嘍,奧蘿菈。」

這個瞬間,他覺得奧蘿菈頭一次笑了。

雖然那稍縱即逝的表情要稱為笑容仍嫌太過生硬。

奧蘿菈怯生生地回握古城的手。

古城抓緊她冷透的手,向外頭走去。

對於等在前方的命運,他們目前還渾然不知——

5

巨大野獸撕裂虛空現身了。

噴灑火焰的三頭魔犬(Kerberos)。那是具備獨立意志的濃密魔力聚合體。

吸血鬼畜養於本身血中的召喚獸——眷獸。

「『Ganglot』——拜託你了!」

葳兒蒂亞娜帶著全長近三公尺的魔犬,衝到研究所正面閘口前。魔犬用前腳掃過,將成排照明燈掄倒,吐出的火焰燒遍草坪。儘管實際損失不大,至少以視覺上來說仍算聲勢奪人的破壞行動。

葳兒蒂亞娜的目的並不是讓MAR蒙受損失。她只要吸引警衛的注意,直到曉古城帶著奧蘿菈離開就行了。原本她是打算隨便鬧一鬧就撤退,可是——

「唔哇!」

受到四周毫不留情的集火射擊,葳兒蒂亞娜的臉僵住了。

從研究所建築物和正面閘口,有外型像垃圾桶的機械陸續趕到。那是內藏各式槍械的自動警備器。

大口徑機槍彈和槍榴彈火線如暴雨般落在葳兒蒂亞娜頭上。

「這……這和講好的不一樣啦,曉深森!你不是說要幫忙減少警備嗎……!」

葳兒蒂亞娜一邊用自己的眷獸當擋箭牌一邊忍不住示弱。

機關槍子彈奈何不了吸血鬼的眷獸,話雖如此,她總不能一直躲在魔犬背後。這樣下去立刻就會遭到包圍,退路將被徹底截斷。

而且警備器的數量每一刻都在增加。雖然不知道那是怎麼得到人工島管理公社許可的,但武裝規模已經可比小型軍隊了。

「有錢人就是這樣才讓我討厭!」

葳兒蒂亞娜撂下帶有惱恨意味的台詞,並且陣陣後退。由於她拿眷獸來防禦,連反擊都無法隨心。

她瞄了研究所本館內側的醫療大樓一眼。時間比預定的要早許多,但似乎也只能逃了。

「要順利將她帶出去喔,曉古城……你可是牙城的兒子耶!」

葳兒蒂亞娜帶著祈禱的心情咕噥,往環繞研究所的高大圍牆靠近。在召喚出眷獸的狀況下,她無法使用霧化能力。儘管如此,靠吸血鬼的肌力,要跳過那種高度倒也不難——

「啊……!」

忽然間,葳兒蒂亞娜受到令全身麻痹的衝擊,當場跪了下來。

原本清一色白的研究所圍牆上浮現了複雜符文和魔法陣——用於捕捉入侵者的結界。金色光輝耀眼,八成是束縛魔族行動的聖光。

警備器朝著動彈不得的葳兒蒂亞娜大舉殺來。魔犬忙於防禦正面的機槍彈而無法使喚。

「唔……!『Gangloti』——拜託你,衝破那道牆!」

葳兒蒂亞娜咬緊牙關,召出了新的眷獸。那是她率領的兩匹眷獸中剩下的最後一匹——雙頭魔犬(Orthros)。

受到巨大眷獸突擊,研究所的防護牆坍塌倒下。警備器繞到左右朝葳兒蒂亞娜開火,不過在那之前她的身體又能活動,爬到牆外去了。

「如我所料……它們沒有追來用地外面……吧……」

葳兒蒂亞娜氣喘吁吁地解除召喚的眷獸。

如今她身上已經沒有能在霧化後長距離移動的魔力了。出生後還未滿一百年的她,要稱作「舊世代」仍不成氣候,要同時操控兩匹眷獸實在太過勉強。

況且她全身上下都留有槍彈掠過的痕跡,雖然並不算致命傷,出血卻十分嚴重。可以的話最好找個安全的地方歇息。

葳兒蒂亞娜用上僅存餘力,前往郊外的海邊。她在單軌列車的高架橋下找了個不會被人看見的地方,然後癱倒在地。

她想躺在有床的地方,目前手邊卻沒有魔族登錄證。如果被要求出示身分證明,顯而易見會讓狀況變麻煩。計較這些之前,她也不能以這副渾身是血的模樣見人就是了。

「沒有魔族登錄證,竟然連店家都進不去……好你個『魔族特區』,歸屬『白天』的人類城市就是這麼討厭……!」

葳兒蒂亞娜明知自己是在遷怒,還是抱著雙腿大發牢騷。

不過她的心情倒沒有跌到谷底。這次碰上的狀況確實很慘,但目的已經順利達成了。那就是讓奧蘿菈·弗洛雷斯緹納覺醒。

「第十二號(Dodekatos)一醒,定奪者應該就不能不承認她是第四真祖的候補……這樣就可以為我們家族一雪憾恨了……莉亞娜姊姊……」

葳兒蒂亞娜嘀咕著亡姊的名字,祈禱般緊握雙手。

結果,傷口花了近三十分鐘才癒合。

傷勢的疼痛還留著,但出血已經止住。這要歸功於吸血鬼的超凡痊癒力。儘管失去的血和體力並沒有恢復,普通走路倒不成問題。

「得先和曉古城會合……早知道之前就該約好地點碰面的。」

葳兒蒂亞娜一面懊悔自己的疏忽一面起身。

然間,她的右腿炸得血花四濺。

等到回神過來,葳兒蒂亞娜就失去平衡倒在地上了。她仍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只是茫然望著傾斜的景物。

緊接著,劇痛竄了上來。

右邊大腿自根部以下都血肉模糊,是被大口徑步槍射中的。

「啊……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葳兒蒂亞娜按著滿是鮮血的右腿,放聲尖叫。

吸血鬼的生命力並不會讓痛覺麻痹。難以忍受的痛楚持續不斷,令她痛得死去活來。

不知從哪裡傳來了一陣作戲般的說話聲,像是要嘲弄這樣的她。

「啊……這不成,這可不成,太令人嗟嘆了。哪怕是家道中落,身為戰王領域的貴族吸血鬼千金,你也不能哀號得這麼不成體統。既然身為淑女,就算被扯斷一兩隻手腳,也要時時表現優雅才行。」

「你……你們是……!」

葳兒蒂亞娜抬頭看了聲音的主人,整張臉頓時緊繃。

站著俯視她的,是個留著翹鬍子的消瘦中年男性。氣色黯淡,細細的眼睛裡看不透情緒。他那模樣令人聯想到狡狐。

而且在他的兩旁,還站著其他身穿黑衣的詭異男子。

那些人手腳異樣地長,隆起的肩膀肌肉誇張到令人費解的程度。他們臉上都戴著仿獸類頭骨的面具,從外露的肥厚嘴唇間還能窺見大得異常的參差尖牙。

「尼勒普西的匈鬼,為什麼會來到遠東的『魔族特區』……!」

連右腿的疼痛都忘記的葳兒蒂亞娜驚呼。

匈鬼是居住於「戰王領域」的一種魔族,屬於無法召喚眷獸的下等吸血鬼種族。他們一再以暴力手段擄掠,對葳兒蒂亞娜這樣的純血吸血鬼而言,是侮蔑及嫌惡的對象。

至於尼勒普西,則是那些匈鬼的自治領地名稱。而且生育葳兒蒂亞娜的家——卡爾雅納伯爵家,和那些尼勒普西的匈鬼爭奪領地已達數百年之久。葳兒蒂亞娜的父親就是在和匈鬼戰鬥時喪命的。

「呵呵,你好奇嗎?嗯,我當然願意奉告嘍。」

翹鬍子男性一臉洋洋自得地說了。

「哎,也沒什麼,我只是聽聞了一些沒意思的風聲。由於難看地橫死沙場,何止失去擁戴的王,連領地都拱手讓人的愚蠢貴族的么女,居然不死心地想讓新的『焰光夜伯』甦醒,好參加『焰光之宴』——哎呀,實在滑稽可笑。」

「……住口!你這骯髒的匈鬼,我不准你侮辱我父親!」

葳兒蒂亞娜光火得大吼。她召喚的魔犬噴灑著火焰朝男子撲了過去。

然而在魔犬的攻勢抵達之前,男子左右的匈鬼們先有了動作。

雖然位屬下等,他們仍是貨真價實的吸血鬼,魔力容量凌駕其他魔族。而且匈鬼可以將增幅魔力的魔器嵌入體內,代替本身先天上無法使用的眷獸。

他們內藏於手臂及肩膀的凶刃陸續冒出,穿破了有血有肉的肌膚。

凶刃中蘊含魔力,將衝刺的魔犬迎頭擋下。憑葳兒蒂亞娜元氣大傷的眷獸,沒辦法將他們一舉衝散。

「怎麼了嗎?你自豪的眷獸就只有這點能耐?」

翹鬍子男性神情愉悅地偏過頭問。

「老實說,我們對你相當感謝喔,葳兒蒂亞娜·卡爾雅納。多虧你讓第十二號復活,我們才能獲得新的弒神兵器。」

「怎麼會……你們休想……」

葳兒蒂亞娜的手指猛抓著地面,痛苦地掙扎。

率領匈鬼的男子目的在於強搶奧蘿菈。這些人一直守候著,就是要等葳兒蒂亞娜讓奧蘿菈覺醒過來。而他們現在更打算將事成後變得礙眼的葳兒蒂亞娜除去。如今的她已經沒有餘力能對抗。

「你的職責已了。請讓我送你去跟雙親及姊姊團聚,以聊表感謝之意。」

男子對右側的匈鬼使了眼色。匈鬼默默點頭,然後用嵌入手腕的槍口對準葳兒蒂亞娜,毫不遲疑地開火。

就在隨後,有陣狂風從旁掃向匈鬼。

「唔……!」

子彈被狂風颳得失准,穿進了葳兒蒂亞娜眼前的地面。要當成巧合,起風的時機未免太過完美。

「這陣風是……?看來倒不像出於魔法呢。」

哦——翹鬍子男性感興趣地蹙了眉頭。接著在他再次轉移視線時,葳兒蒂亞娜的身影卻已經不見了。

那並不是靠霧化隱藏行蹤。葳兒蒂亞娜好似融入虛空,消失得不留痕跡。

「……空間操控術式……原來如此,是這麼回事啊。」

翹鬍子男性看似掃興地哼了一聲。

葳兒蒂亞娜並非靠自力逃跑,有人對她伸出援手。擅於使用空間轉送魔法的某個人——

「札哈力亞斯卿……若趁現在,還能追蹤血的氣味。」

一名匈鬼捂著戴在臉上的面具提醒。呼嗯——名叫札哈力亞斯的男子思索似的摸了摸自己的鬍鬚。

「不,還是罷了。對手不好惹,沒必要單為了葳兒蒂亞娜·卡爾雅納一個人,就硬闖魔女的巢穴。」

札哈力亞斯說完便轉身。

「——我們要優先確保將第十二號得到手。開始指示分頭行動的部隊。」

下一個瞬間,身穿黑衣的匈鬼們輪廓扭曲,消失在虛空中。

日落的時刻近了,籠罩於「魔族特區」的暮色漸濃。

6

古城帶著穿制服的吸血鬼少女走在沿海步道上。

逃離MAR的行動輕輕鬆鬆就結束了。古城他們沒被任何人盤問,一下子就從醫療大樓的後門到了外面,甚至讓人懷疑葳兒蒂亞娜誘離警衛到底有沒有意義。

「到這邊算安全了吧……沒想到拼一下就成功了。」

古城看著走在旁邊的奧蘿菈臉龐,咕噥得像是心裡不太過癮。

奧蘿菈穿著制服走在夕陽下的模樣,感覺並非吸血鬼,看起來意外地像個普通的少女。她赤腳直接穿上在醫療大樓撿來的護士涼鞋,也顯得意外合適,並沒有不協調感。

而現在,奧蘿菈正躁動地頻頻環顧周遭。她望著四處可見的高樓,還有開在馬路上的汽車,感嘆似的「呼哇」叫了出來。

「對這種景色不需要這麼驚訝吧?」

古城傻眼地回頭,對特地停下腳步的奧蘿菈這麼問道。

吸血鬼少女卻拼命搖頭,向古城表示沒那回事,接著又跑到海邊的護欄前面。她驚訝地看著反射夕陽的海面及尋常海鳥,看似充滿好奇心的幼童,散發出一種說不出的溫馨感。

「對了,你以前好像都被關在地底下……」

難道這是奧蘿菈第一次到外面嗎?古城感到納悶。既然如此,她會這麼興高采烈倒也不是不能理解。然而——

「喂,不要亂跑亂跳。你別忘記自己沒穿內褲。」

古城看到奧蘿菈將上半身挺出護欄一大截,兩條腿還踢來踢去,才連忙將人拉下來。在制服裙擺翻飛間,不該露的部分差點就被看見了。

被指正的奧蘿菈面紅耳赤地說:

「不……不許有低劣的妄想,你這奴才!」

「我什麼時候變成你的奴才啦……」

古城愣著回望淚眼汪汪的奧蘿菈,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瞬時間,奇妙的影像又在腦海里復甦。是手持冰槍的奧蘿菈,還有浮現於她身後的巨大妖鳥幻影。

「欸,奧蘿菈……我之前有在其他地方和你見過面嗎?」

古城忽然正色問了少女。奧蘿菈為難似的垂下視線應聲:「呀唔……」突然被古城這麼問,或許讓她很困擾。

「我作了個夢。那大概是小時候吧……我和凪沙待在一個陌生的洞窟,然後那裡面有一個和你一模一樣的女生,沉睡在大得誇張的冰塊中。」

「……凪沙?」

「就是那套制服的真正主人,我妹妹啦。她現在因為事故留下的後遺症,住進了剛才那間醫院。」

古城說著隨意露出苦笑。

「我母親說過,我和凪沙是在前往外國遺蹟途中碰到事故,才會作那種夢。或許是現實和想像混在一塊了吧……咦!」

古城發現奧蘿菈忽然淚流滿面,頓時陣腳大亂。那張哭臉感覺並不像單純的同情,在旁看著的古城嚇壞了。

「你為什麼要哭啦!這不是催淚故事吧!」

「記

……記憶的混亂……我的情緒受到不預期的干涉……」

奧蘿菈唏哩呼嚕地吸著鼻涕回答。看來她好像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哭。古城從口袋裡掏出手帕,一面幫她擦拭那張哭花的臉一面說:

「我實在聽不懂你那些話……唉,不過謝謝你。」

「免……免禮。」

鼻頭紅通通的奧蘿菈似乎很難為情,咕噥著回答。

古城一臉疑惑地望著這樣的她說:

「對了,葳什麼來著小姐說過,有你在,凪沙就能得救。具體來說,你能幫到什麼忙?比如用治療系魔法,或者特殊能力之類的……」

「咦?啊……」

奧蘿菈為難似的咬著下唇,搖頭表示不清楚。

什麼意思啊——古城將臉湊到後退的奧蘿菈旁邊又問:

「不過你會被抓去MAR,應該有什麼理由吧?」

「由……由於剛從長久的封印睡眠中醒來……我的記憶仍處於混沌狀態……」

吸血鬼少女結結巴巴地拼命說明。

唔——古城將手湊到嘴邊說:

「所以你也想不起來嘍?」

「實……實屬遺憾……」

奧蘿菈泄氣地垂下肩膀。古城則苦笑著嘆氣。

「呃,反正我想也是這樣,別在意啦。聽到事情和那個笨老爸有關時,我就有不好的預感了。」

古城抬起頭轉換心情,然後又看向奧蘿菈。

由於她自己毫無緊張感,古城都忘記她是從MAR研究所脫逃出來的了。先找個安全的地方躲一陣子應該比較好。

話雖如此,要將來歷不明的吸血鬼少女藏起來,他也想不到有什麼地方妥當。

「……受不了,葳兒小姐說得還真隨便,居然把未登錄的吸血鬼推給我,把這當成和照顧狗一樣輕鬆啊。」

古城事到如今才察覺事情的嚴重性,開始認真地煩惱。

無論如何,太陽就快下山了,總不能一直帶著奧蘿菈在外面走動。

話雖如此,要直接把她帶回家裡,對古城而言也是個大問題。畢竟,他母親就是MAR的主任研究員。

雖說母親很少回家,但如果讓她和奧蘿菈碰個正著,肯定會惹出麻煩,好不容易將奧蘿菈帶離MAR的苦心也就白費了。

「沒辦法……也不能讓你一直沒內褲穿,還是先回我家一趟換衣服吧。之後的事情,等和葳兒小姐會合之後再想——」

麻煩事延到後面處理——古城做出穩當的結論後,又準備繼續走。

然而,沒有奧蘿菈跟上來的動靜。

猛一看,奧蘿菈靠在欄杆上,無力地縮成一團。

「喂,奧蘿菈……?怎麼了?你哪裡不舒服嗎?」

之前她一直被隔離在MAR地下——想起這一點的古城變得心慌。或許奧蘿菈並沒有遭研究所囚禁,而是身體虛弱得沒辦法外出走動,這種可能性他早該想到的。

然而和動搖的古城想的正好相反,奧蘿菈似乎意外有精神。她將手湊到自己的肚子上,表情看來格外窩囊。

「飢……飢餓的衝動湧上我心頭……」

「……啥?」

古城渾身沒了勁。奧蘿菈只是默默低著頭。

「啊……簡單來說,你肚子餓得不能動了,是這個意思嗎?」

「正……正是如此。」

「對喔,你說過自己剛醒來。我記得吸血鬼不吃飯也會和常人一樣肚子餓……」

古城皺著臉朝周圍街道看了一圈。

弦神島北區是企業及大學研究所林立的城市,國中生能輕鬆進去消費的餐飲店並不好找。即使如此,古城還是在沿街的招牌上發現眼熟的字樣,就抱起了吸血鬼少女。

「我知道了。陪我來一下,奧蘿菈。」

「唔……」

古城抱起一臉懼色的奧蘿菈穿過了附近的交叉路口。他們的目的地是裝設了整面落地窗的冰淇淋小店——凪沙最愛的「露露家」。

一開始顯得不安的奧蘿菈,看見陳列在展示櫃的五彩繽紛的冰淇淋也感嘆出聲,興奮地動了動鼻頭。

奧蘿菈的脫俗美貌讓露露家的店員露出訝異之色。不過店員倒沒多懷疑,還是將她當成一般顧客對待。古城替優柔寡斷的奧蘿菈選了寫著「本日推薦」的冰淇淋口味,然後兩個人一起離開店家。

「……嗯!」

奧蘿菈舔了一口冰淇淋,原本就很大的藍眼睛頓時睜得像是快掉出來了。冰淇淋的味道似乎和她想像的不同。

「好吃嗎?」

面對眼睛閃閃發亮的奧蘿菈,古城忍著笑意問了一句。

奧蘿菈就像一隻搖著尾巴的小狗,頻頻點頭說:

「滋……滋味猶如樂園的果實!」

「你那麼滿意喔……?」

古城難免覺得太誇張了,不過光靠一支冰淇淋就能讓奧蘿菈高興成這樣,感覺倒也不壞。奧蘿菈一下子就狼吞虎咽地把冰吃完,於是古城又將自己的冰淇淋遞給她說:

「不嫌棄的話,我的也給你。雖然我已經吃過了。」

「唔……唔嗯,誠……誠可嘉也!」

奧蘿菈客氣又怯生生地伸出手接下冰淇淋。

古城望著吃得滿嘴黏答答的她,茫然陷入沉思。

葳兒蒂亞娜將這名少女稱為第十二號的「焰光夜伯」。

古城也知道「焰光夜伯」這個名號。第四真祖;世界最強吸血鬼;不具任何血族同胞;超脫世理的怪物。

可是眼前的奧蘿菈實在不像那樣的怪物,反而比普通國中生還要弱不禁風。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啊——古城慵懶地托腮心想。

「啊……」

而在古城旁邊,傳來了奧蘿菈倒抽一口氣的動靜。

古城也察覺到她的反應了。不知不覺間,古城和奧蘿菈已經被一群陌生男子包圍。他們身穿詭異的黑衣,還戴著獸類頭骨面具。

光看到那副模樣,就知道他們顯然不是從事正當職業的人。

若非變態性質的扮裝集團,就是必須藏頭遮面的罪犯。

「……你們是什麼人?」

古城起身保護奧蘿菈。

有陣衝擊從旁邊掃向他的太陽穴。

古城直接被揍飛數公尺遠,重重撞在用混凝土蓋的堤防上。倒地之後,他才發現自己挨了黑衣男子的攻擊。

毫無手下留情的跡象,二話不說就要索命的一擊。

「古城——!」

奧蘿菈放聲尖叫。

想趕到古城身邊的她被另一名黑衣男子從背後抓住了。

對方共有三個人,當中疑似帶隊者的男子自言自語般念了些什麼。看來他的喉嚨內側似乎裝有通訊器。

「十六時三十八分四十四秒——和第十二號接觸。陪伴者一名,癱瘓其行動能力後,始得手第十二號。」

面具下的兇狠雙眼冷冷地瞪了奧蘿菈。

奧蘿菈拼命掙扎,但她身為吸血鬼的臂力也掙脫不了男子的手臂。黑衣男子們八成也不是普通人。

「十六時三十九分十五秒——已得手。自此刻起進行撤離。」

帶隊者確認了奧蘿菈無法抵抗,就對部下做了指示。車窗嵌著霧面玻璃的箱型車恰好在此時抵達現場。

就在這時,古城啐出帶血的唾沫站了起來。

「你們幾個……似乎不是MAR的警衛……」

可以看見動手痛毆古城的男子困惑地轉過頭,態度像是在納悶被打飛的古城吃了那麼重的一招,為什麼還能活著。

「十六時三十九分五十七秒——更正。確認陪伴者進行抵抗,再度嘗試癱瘓戰力——」

帶隊者以冷靜的語氣繼續報告。但是在他結束通訊前,古城已疾奔而來,並且一拳招呼在抓住奧蘿菈的男子面門。

古城出乎意料的行動讓對手的反應遲了一瞬。

戴面具的男子整張臉扭了九十度。儘管氣勢不到直接將身體打飛,衝擊應該仍直接傳到了他的腦部。

「放開她,你這變態面具男!」

古城從陣腳大亂的男子手中將奧蘿菈拉回身邊。

看到這一幕,黑衣男子們的態度變了。他們大概沒有想到只是個凡人

的古城,對付起來會這麼難纏。

古城自己也不明白身上這股力量是從哪裡冒出來的。他只懷著一股非保護奧蘿菈不可的盲目使命感。

「十六時四十分二十二秒——將對方威脅度修正為C級。准許使用對魔族裝備(Option Bravo)。」

帶隊者靜靜宣告。下個瞬間,埋藏於他體內的數把刀械穿透皮膚冒了出來。

那驚人的光景讓古城和奧蘿菈看得說不出話。縱使是在「魔族特區」,也鮮有魔族會做這麼危險的肉體改造。有必要做這種改造的,只有日常生活中會進行戰鬥或暗殺的職業軍人或罪犯。

「要逃嘍,奧蘿菈!」

「唔……嗯!」

古城牽著奧蘿菈的手拔腿就跑。他沒理由和這種瘋狂的魔族交手。

可是,黑衣帶隊者靠著怪物般的跳躍力,一舉跳到古城他們前頭擋住他們的去路。另外兩人也朝古城背後陣陣逼近。

「十六時四十一分三秒——阻止對方逃走。狀況適用方案δ(Delta)。」

其中一名黑衣人舉起埋藏於右臂的刀械。那是刃長近三十公分的雙刃短刀,刻有魔法符文的刀刃綻放紅光,噴湧出魔力之焰。

「這些傢伙到底是……!」

古城握緊汗濕的手掌。這群黑衣人的目的在於綁架奧蘿菈,而且他們正打算除掉礙事的古城。

這回要是被那把大傢伙砍中,八成就無法全身而退了。

然而,他無處可逃,陷入窮途末路的局面。

黑衣人一語不發地朝古城揮下凶刃。可是——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痛苦得弓身的人,卻是先出手的那個男子。

猛捶鋼板似的轟然巨響響遍路上,迎面發射的透明炮彈不偏不倚地命中黑衣使刀者。

伴隨著足以碎骨的衝擊,透明炮彈散裂成水沫。男子全身淋到水滴,又哀號得更加悽厲。緊接著——

「哈哈……這玩意真猛!」

現場傳來帶著譏諷味道的戲謔歡呼。

聲音的主人是留著鬍渣的修長日本人,身上穿戴著褪色的皮革風衣和軟呢帽,氣質像趕不上時代的黑手黨或是沒生意的私家偵探。

他手裡拿著類似火焰放射器的奇特槍械。

透過壓縮空氣發射高壓水彈的噴水炮。據說那原是研發用來滅火的裝備,由於打擊力強大,世界各國的軍隊及警察便將它採用於鎮壓暴徒。

男子使用的好像是更小型化,並以彈匣式設計提高攜帶性的槍種。

「這是裝了盧爾德聖水的脈衝噴水炮,總該對你們管用吧。」

男子看著痛苦的黑衣人笑了。用來當噴水炮子彈的,是西歐教會的特製聖水。儘管這東西對人體不會有影響,對部分魔族可形同於強酸。

「十六時四十二分零秒——發生異常狀況。我方受到歸屬不明的戰鬥人員突襲。現在開始迎擊。」

面對新敵手出現,黑衣人的帶隊者依然冷靜無比地應對。

但是在他們開始反擊前,男子又換上新的噴水炮彈匣。水彈輕易將另一名黑衣人射穿。普通子彈若呈「點狀」,噴水炮的聖水彈就是以「面狀」攻擊目標。即使靠魔族的反應速度,要徹底閃過仍非易事。

「十六時四十二分二十六秒——推斷歸屬不明戰鬥人員為『冥府歸人』。威脅度B+——改採方案μ(Mu)。開始撤退。」

黑衣人的帶隊者似乎終於打消執行作戰的念頭,帶著痛苦呻吟的部下開始撤離。那絕佳的抽身時機讓軟呢帽男子佩服似的搖搖頭。

「喂喂喂,這樣就玩完啦?真不領情……我本來還想抓一隻留下來呢。」

他悠哉地目送敵人的背影,然後回頭看了杵在原地的古城等人。

古城面有怒色,奧蘿菈則躲在他背後。

男子朝兩人望了一陣子,滿意似的微笑說道:

「唷,小鬼。虧你能保護好奧蘿菈,還挺有骨氣的嘛,不愧是古城。」(註:日文中「古城」音近「骨氣」)

他忽然秀了一句大叔式冷笑話,還自己笑了出來。

奧蘿菈大概不懂意思,一臉不解地眨了眨眼。

接著,古城嫌惡地瞪向他,口裡低喃著「為什麼」。

「——為什麼你會在這裡?老爸!」

考古學者曉牙城只顧將噴水炮扛在肩上,臉上愉快地笑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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