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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卷 愚者和暴君 第二章 第十二號的奧蘿菈 Avrora, The Twelfth(1/2)

目錄

1

月齡十八,寢待月之夜——

有道嬌小人影站在瞭望塔上,俯望著融於夜色中的「魔族特區」。

那是個十二三歲左右的幼小少年。

他身穿寬鬆的白袍(Kandora),全身佩帶著亮麗的黃金飾品。

黑髮褐膚,以及仿佛能望穿黑暗的金色眼睛。儘管面容還留著一絲稚嫩,其風貌仍流露出宛如年輕雄獅的壓倒性威嚴。

而少年背後忽然漫上一陣金色霧氣。

眼看霧氣越變越濃,隨後就化成了男子的形體。

那是個身穿純白大衣的青年——金髮碧眼的吸血鬼貴族。

「——您在欣賞『魔族特區』弦神島嗎?景色不錯呢。」

貴族青年開口攀談。仍望著夜景的少年忍俊不禁地冷呵一聲。

「終究只是用廢鐵和魔法創造出來的冒牌大地。破銅爛鐵罷了。」

「不過,那可是規模大得荒唐的破銅爛鐵。人類就是有趣在這種部分。」

「原來如此……你就是迪米特列·瓦特拉……?」

少年回頭看了做作地微笑的貴族青年,並猙獰地眯起金色眼睛。

瓦特拉將手湊到大衣胸口肅然行禮。

「能見到您是我的榮幸,易卜利斯貝爾·亞吉茲王子殿下。沒想到您身為第二真祖嫡族,竟會大駕光臨這位於遠東的『魔族特區』,坦白講,我有些意外。」

「這可是相隔七十年的餘興節目,我也得付出相應的禮節才行。將事情全交給下人,自己卻擺著一副置身事外的臉,總是有失風雅吧?」

名叫易卜利斯貝爾的少年從唇邊露出銳利犬齒,對瓦特拉如此相告。

他站在修長的瓦特拉旁邊,模樣更顯年幼。然而,瀰漫於嬌小身軀的陰狠氣勢並不遜於瓦特拉。

「我對您的英見深感佩服,殿下。」

貴族青年恭敬答話。

而易卜利斯貝爾不悅地望著瓦特拉,當面對他咂嘴。

「我才想問你在盤算些什麼,瓦特拉?這裡可不是戰場吧?你想來吞噬第四真祖?或者說,你要找的就是我?」

「您說笑了。這次我只是見證人喔,負責帶領她們的見證人。」

「她們……?」

易卜利斯貝爾納悶地蹙眉瞪向瓦特拉。

「你該不會放養著那些人偶(Numbered)吧?瓦特拉!」

「畢竟這是難得的『宴席』,不好好享受就太可惜了吧?」

瓦特拉從容地眯著藍眼笑了。

黑髮王子頻頻搖頭,態度仿佛見識到一個令人難以置信的傻瓜。

「你想將抱著炸彈的猛獸塞進火藥庫?真是荒唐程度更勝傳聞的蠢才。」

「……可是,那樣才能讓本次『宴席』更添精彩喔。」

新的說話聲忽然傳來,男子們因而回頭。

以天空餘暉為背景,出現在虛空的是個淺綠色頭髮飄逸、衣著單薄的少女。

其雙眸為深邃湖泊般的翡翠色。少女令人聯想到黑豹,有副嬌媚毅然的美麗臉孔。

她露出可愛的虎牙,對瓦特拉等人投以親切笑容。

「不愧是『遺忘戰王』——送了個奇俊過來當代理人呢。」

「竟然是……『混沌皇女』……!」

易卜利斯貝爾低聲驚呼。面對綠髮少女釋放的壓倒性魔力波動,就連他也難掩動搖。

少女的真面目為「混沌皇女」,也就是統輩南北美大陸的夜之帝國——「混沌境域」的第三真祖。

「我們那位老爺爺要是得知這件事,肯定會抱憾不已吧……沒想到第三真祖竟然會親身蒞臨。」

瓦特拉也同樣感到訝異。他單膝跪地,深深低下頭的同時,嘴角更盈現笑意。那是邂逅強敵而湧上的欣喜笑意。

「我不喜歡那種隆重的稱呼。叫我嘉妲就好。」

最強最古老的吸血鬼之一——「混沌皇女」露出自信笑容說道。

接著她緩緩移動視線,瞪著站在瞭望塔一角的第四道人影。

「你也一樣,寂靜破除者(Paper Noise)。」

「——遵命。那麼,以後請容我叫您嘉妲·庫寇坎。」

有個穿著高中制服的日本少女回應了「混沌皇女」的吩咐。

那是麻花辮搭配土氣眼鏡,在腋下夾著一本書的樸素女孩。

然而,她隻身面對三名強大吸血鬼卻能保持泰然自若,眼裡看不出怯色,也沒有緊張的跡象。

「哼。當代的獅子王機關三聖嗎?真年輕。」

易卜利斯貝爾望著少女,沒多大感慨地哼了一聲。

少女不改臉色,只用眼神對易卜利斯貝爾行禮。

「我叫閒古詠——往後請多關照,亞吉茲殿下。還有第三真祖以及奧爾迪亞魯公,今晚能請兩位撥冗,我同樣誠惶誠恐。」

自稱古詠的少女走到了吸血鬼們跟前。在場全員的視線自然也就集中在她一人身上。

「那麼……就剩尼勒普西的札哈力亞斯嗎?」

嘉妲朝聚集在瞭望塔的眾人看了一圈,愉悅地細聲開口。

她這句話讓易卜利斯貝爾皺起臉。

「我聽到令人生厭的名字。小小的軍火商,獲得自治領地就自以為是領主了。」

「破滅王朝」的王子語帶不屑,留著一絲稚嫩的端整臉龐也皺在一起。

古詠微微垂下視線,搖著頭回答:

「尼勒普西臨時自治政府的巴爾塔薩魯·札哈力亞斯議長這次缺席。關於今晚的議題,他表示願意順從各位的決定。」

「算他聰明。假如那傢伙敢厚著臉皮出現在我面前,我可是會砍了他的頭。那該死的暴發戶。」

易卜利斯貝爾仍帶著怒色嘀咕。接著,他一臉不悅地直接瞪向古詠。

「說個明白吧,獅子王機關。為何要將我們叫來?哪怕定奪者再怎麼神通廣大,敢做出這等無禮之舉,答得不好我可要你以血償還。」

「有一項議題要秉告各位。」

對於王子威脅般的發言,古詠從容回答:

「第十二號覺醒了。」

什麼——易卜利斯貝爾驚訝得眯起眼睛。現場空氣為之一震。

「哦……被封印的第十二號『焰光夜伯』——奧蘿菈·弗洛雷斯緹納嗎?有意思。」

嘉妲笑得有如悠揚名貴的琴音。

「……睡美人(奧蘿菈)?你們特地為第十二號取了名?」

易卜利斯貝爾聽了第三真祖的話,納悶地低聲詢問,訝異的神色好比在問:「炸雞用的肉雞也需要取名字?」真是異想天開的花樣——他傻眼似的搖頭嘆息。

最後咕噥的則是瓦特拉。

「……是MAR解開封印的嗎?有些令人意外呢。」

三年前發掘出的第十二號是由Magna Ataraxia Research公司保有。對身為營利企業的那群人而言,第十二號僅具實驗體的價值,應該沒有刻意解開封印的理由。

「讓第十二號覺醒的是葳兒蒂亞娜·卡爾雅納前伯爵千金。據說她非法入侵MAR,動用了『棺材』之鑰——」

古詠回答瓦特拉的疑問。哦——瓦特拉看似愉快地揚起嘴角。

「非法入侵嗎……原來如此。就當成是這麼回事吧。」

笑得別有深意的貴族青年微微點頭。古詠則不予回應。

「無論如何,這樣子十二具『焰光夜伯』全到齊了是吧。」

嘉妲雍容華貴地開口確認。易卜利斯貝爾從中打岔:

「不過,卡爾雅納家應該早就沒有領地了。不是別人,正是札哈力亞斯所害。」

「是的。因此她並沒有做為選帝者的資格。」

「那你們要如何定奪?獅子王機關?」

易卜利斯貝爾試探性地瞪著古詠問道。

眼鏡少女毫無停頓地淡然答腔:

「獅子王機關會讓第十二號參加宴席。不過,葳兒蒂亞娜·卡爾雅納不會被認同為選帝者。宴席的舞台就由我們來張羅。」

「小小的遠東島國,也想和我等夜之帝國平起平坐?」

易卜利斯貝爾笑得猙獰。

「答得不錯。但是那就表示,你們國家會準備相應的對價吧?這樣解讀可以嗎?」

「當然了。否則賭局就無法成立。」

古詠直直望著易卜利斯貝爾挑釁般的眼神回話。

「那我要問,你們賭的是什麼?可別忘了,我們自然不提,就連那骯髒的軍火商也賭上了自己國家的命運。你們那份對價應該能相提並論吧?」

雙眸深紅髮亮的易卜利斯貝爾笑了。光是承受那悽厲的鬼氣,常人就算陷入狂亂也不奇怪。然而古詠並未表露任何情緒,只是靜靜地對他張開右臂。

「我們賭的是這座島。」

少女背後是巨大人工島的整片夜景。「魔族特區」弦神島——

「就賭這塊土地,以及住在上頭的五十六萬人全體性命。」

2

古城的父親——曉牙城這名男子是個考古學者。只不過他並非窩在研究室沉思的知性派,而是屬於遊走各國紛爭地帶,在戰火動亂中掠取發掘品,行徑和趁火打劫只有一線之隔的實地考察工作者。

由於其工作性質,牙城幾乎一整年都在海外生活,鮮少回來日本。

尤其在古城等人搬到弦神島後,父子倆好好對話的次數在記憶里光用手指就能數出來。

不知道為什麼,這樣的他卻帶著古城和奧蘿菈來到位於弦神島東區的小小港口,一處用於系留自家小型船舶的船塢。

船埠旁大約停了五十艘小型帆船和遊艇,像系在畜舍的牛一樣井然有序。牙城走近其中一艘,肆無忌憚地直接搭上去。

「快點上來,小鬼。別客氣。」

「我並沒有跟你客氣就是了……怎樣啦,老爸?這艘船是?」

古城望著陌生的白色快艇問道。

那是全長十四五公尺的小型巡洋艇,船體側面寫著「莉亞娜號」。或許是經歷過嚴酷航程的關係,船身有許多部位顯得破舊,即使如此看起來還是十分昂貴,至少做為貧窮考古學者的私有物並不搭調。

可是牙城卻唯我獨尊地爬上快艇甲板說:

「這艘船還挺拉風的吧?我在澳門和認識的財主賭撲克大贏了一場,就以賤價向他買下來了。」

「賭撲克……」

你在搞什麼啊——古城煩躁地嘆息。

「還想說你怎麼不回家,結果都住在這艘船上嗎?」

「在澳洲(墨瓦臘泥加)一帶,有很多人會在繫於港口的遊艇上面過生活喔。那算是退休有錢人的地位象徵。」

牙城說著就從船艙端了食物過來。麵包、培根、罐頭牛肉,以及冰透的瓶裝啤酒。船里好像備齊了冰箱及廚房一類生活必須的設備。

「你又不是退休人員,也不是有錢人吧。」

「也對啦,不過在弦神島這裡,住遊艇比租公寓要方便多了。總之先吃再說,你們也餓了吧?」

牙城將食物擺在後方甲板上的桌上。古城無奈地搔搔頭,牽著奧蘿菈的手上船。然後他一臉不高興地和牙城面對面坐下,奧蘿菈則戰戰兢兢地坐到古城旁邊。

看到奧蘿菈黏著古城,牙城貌似愉快地竊笑,並將手工三明治遞到她面前。那只是用法國麵包夾萵苣、番茄和厚片火腿的簡單玩意,看起來卻好吃得讓人不太甘心。

「……人……人子啊,你要對我獻上供品嗎……!」

肚子早餓得咕嚕叫的奧蘿菈雙眼發亮,看了看古城的臉色,一副想問「我可不可以收下來吃」的樣子。要細嚼慢咽喔——古城將三明治遞給奧蘿菈,然後重新面對自己的父親。

「給我說明清楚……」

「啊,這個嗎?」

牙城稍微舉起喝到一半的酒瓶,露出滿臉得意的笑容。

「這玩意是奧斯特拉西亞的修道院的上層發酵啤酒,生產量少到在市場上沒什麼貨流通,外界把這款珍品稱為夢幻啤酒。好喝喔!」

「誰叫你說明啤酒啦!」

古城不禁湧上一股想揍父親的衝動。

「你之前到底都在哪裡搞什麼?都快三年沒有像樣的聯絡了!」

「你見過葳兒蒂亞娜了吧?」

牙城將兒子的怒罵應付過去,問得若無其事。

見過啊——古城用嚴厲眼神瞪著父親。

「那個吸血鬼是什麼人?你和她是什麼關係?」

「哦,你很在意?你會在意啊?」

牙城莫名來勁地瞧了兒子的臉。坦白講那相當煩人。

「唉,放心吧。我並沒有把她納為情婦,也沒有當小白臉讓她養。胸部沒有再壯觀一點,我實在不能接受。」

「沒人問你對女人的喜好!還有這種時候,就算敷衍也要說自己只愛老婆吧!」

古城歪著嘴大罵。哼哼——牙城一口氣灌下啤酒,然後又說:

「葳兒蒂亞娜是我老朋友的妹妹。那位女性曾保護你和凪沙,還有你旁邊的公主,結果付出了性命。那是三年前的事。」

「……你說的,是我和凪沙差點沒命的那次事件嗎?」

古城壓低聲音問了。三年前,就是發生導致凪沙住院的列車爆炸事件那一年。然而,古城卻沒有關於那次事件的具體記憶,而且奧蘿菈應該和事件無關。

「並不是差點沒命,你實實在在死了。」

牙城同情地望著困惑的兒子,據實以告。

「然後你復活了。以第四真祖的血之隨從身分復活了。你遭遇事件前後的記憶會消失,就是出於那個因素。」

牙城不知從哪裡拿出一本剪貼簿,然後將它甩到古城面前。褪色的封面上用奇異筆寫著「第四次戈佐遺蹟調查團」。

在塞得鼓鼓的剪貼簿裡頭收藏了大量照片。曝曬於強烈陽光下的褐色岩層;石砌的古老遺蹟;還有冰塊。被無數霜雪及冰柱保護的冰棺。

「這張照片……」

「你有印象吧?在世界最古老的『魔族特區』——戈佐島發掘出來的『妖精之棺』。你就是在這裡遭受恐怖分子襲擊。被捲入羅馬自治區的爆炸攻擊,是用來偽裝的表面說詞。因為不那樣安排,會造成許多麻煩。」

牙城在此中斷話語,靜靜地深嘆一口氣。儘管他語帶諷刺地將事情交代過去,對於古城被捲入事件這一點,應該並非沒有感到責任。

古城聽父親的說明聽得愣住了。突然得知自己曾經死而復生,也一點都沒有真實感。

但古城也無法將那當成牙城平時的玩笑話一笑置之,因為他有印象。收藏在剪貼簿里的照片景色,他確實看過。這三年當中,他在夢裡見過好幾次那樣的光景。

「我是……第四真祖的……血之隨從…………?」

「聽來很荒謬吧。所謂第四真祖,是不具任何血族同胞的世界最強吸血鬼。光是那傢伙會創造隨從就夠令人驚訝了,還偏偏找上你,無法相信也是理所當然,連當時在場的我也有同感。」

牙城隨口坦承。

有些陷入恍惚的古城用手按了太陽穴。

血之隨從,是吸血鬼創造的假性吸血鬼。透過接納吸血鬼主子的一部分肉體,人類就會變成吸血鬼的隨從——做為忠實的部下或伴侶,而被賦予永恒生命陪伴主子活下去的人,是一種無比接近魔族的「人類」——

「剛才你被揍的傷已經好了吧?」

牙城不經意地提醒。古城的側頭部並沒有傷口。大約一小時前,他被黑衣人痛毆留下的傷勢應該不輕,現在卻一點痕跡也沒有。

托吸血鬼賦予的超凡痊癒力之福,受到那麼嚴重的打擊還能安然起身,基本上就已經不正常了。

「可是,之前並沒有這種狀況啊……我在社團受的傷就不會這樣……!」

「嗯,那是因為以往奧蘿菈受到封印的關係。公主大人醒來,傳給你的魔力也就恢復供給了吧。」

牙城輕易駁倒兒子脆弱的論點。

「即使說是第四真祖的隨從,也只是傷勢好得快一點的普通人罷了。假如你對魔法有心得倒另當別論。所以嘍,可別得意過頭了,小鬼。」

「我才沒有得意……」

古城用蘊含怒氣的聲音回嘴。而牙城傻眼地回望兒子問:

「怎麼著?當吸血鬼的隨從你不中意?現在還可以當回人類喔?」

「是這樣嗎?」

「這簡單。幹掉你旁邊那位公主就

行了。」

「什……!」

父親驚悚的提議使古城臉色凝重。奧蘿菈害怕似的畏縮了。

牙城看著他們倆的反應,感覺像在討樂子般說:

「身為主子的吸血鬼一死,血之隨從自然也會喪失資格。假如是活了幾百年的隨從,或許會當場化成灰,不過你才剛上任嘛,幾乎不會受到負面影響。好啦,你想怎麼辦?」

「還問怎麼辦,我哪有可能殺掉這傢伙!」

古城粗魯地拍桌。接著他瞪了一臉不安的奧蘿菈說:

「你也表現得有自信一點。是你救了差點死掉的我吧?我沒有理由恨你,反而應該把你當成救命恩人感謝不是嗎?」

「真……真理已遺忘於遙遠的彼方……」

奧蘿菈無助地別開視線,回答得支支吾吾。這樣啊——古城皺著臉說:

「對喔,你也沒有那段記憶。」

「實……實屬遺憾……」

奧蘿菈怯懦地低下頭。就算被古城當成救命恩人,喪失記憶的她大概沒有自覺,也抱持不了自信。

缺乏死而復生實際感受的血之隨從,以及不記得自己使其復活的吸血鬼。以某種意義來說,倒也算是十分搭配的主從。

對了——古城搖搖頭,重新面對父親。

「可是那個叫葳什麼來著的小姐說過,這傢伙救得了凪沙——」

被古城用手一指,奧蘿菈嚇得睜大眼睛。

古城會打算保護奧蘿菈,原本就是起因於那個女吸血鬼的一句話。

葳兒蒂亞娜說過,能救曉凪沙的只有奧蘿菈。

「難道要先將凪沙殺掉,再讓她死而復生?你總不會說這種鬼話吧?」

古城用懷疑的眼光對著牙城。變成吸血鬼的隨從就能讓身體衰弱的凪沙活過來——儘管這不是正常父親會打的主意,但難保這個男人(牙城)不會動手。

啥——然而牙城卻不快地皺著眉頭說:

「少胡扯。如果對象是你還可以商量,我哪有可能讓凪沙死。」

「——我就可以喔?」

「基本上殺了凪沙也根本沒意義。那傢伙會身體衰弱,原因出在自己的靈能力失控。」

「靈能力……失控?」

古城傻傻地張著嘴反問。

凪沙原本確實是一個優秀的巫女。她兼具祖母遺傳的靈媒素質,以及母親遺傳的過去透視能力(Psychometry),屬於極為罕見的混成能力者(Hybrid)。不過那是三年前的事了。

「那不可能吧。凪沙因為那次事件,已經失去身為巫女的力量了啊。」

「剛好相反,小鬼。凪沙她從三年前就毫不間斷地使用著靈能力。」

牙城狠狠瞪了反駁的古城。

「……咦?」

「哎,簡單說呢,那傢伙被第四真祖附身了,一直到現在。」

「她被……第四真祖……附身了?」

沒錯——牙城沉重地點頭說:

「三年前,我們為了讓第十二號的『焰光夜伯』覺醒,將凪沙叫到戈佐島。因為當時她身為巫女的能力非常出色,和天部遺產『焰光夜伯』搭配度也很理想,甚至理想過頭了。」

牙城將視線轉向奧蘿菈。個子和凪沙相仿的金髮吸血鬼頓時嚇得縮起身子。

「如我們所料,凪沙成功和沉睡在『妖精之棺』的第十二號——換句話說,就是和你旁邊的奧蘿菈交靈了。光是這樣並沒有問題,接下來只要慢慢花時間讓奧蘿菈覺醒就行。」

可是呢——灌著啤酒的牙城一副嫌難喝的臉。

「那一天,遺蹟遭受到襲擊,對方是黑死皇派——信奉獸人優勢主義的恐怖分子。以結果來說,遺蹟調查團在那天瓦解了。調查員半數死亡,民營軍事公司的警備隊全滅,保護你們的莉亞娜·卡爾雅納小姐也遇害了。」

莉亞娜·卡爾雅納這個名字的字音,讓古城理應失去的記憶起了反應。強烈的悲傷忽然湧上,使他莫名感到心痛。

「在那之後發生過什麼,我也不清楚。不過,隱約想像得到。」

牙城擱下喝光的酒瓶。此時古城也已經察覺了。為什麼只有他自己死而復生,變成吸血鬼的隨從,凪沙卻徘徊於生死之間——

「是凪沙讓我復活的吧。」

「就是這麼回事。」

牙城自嘲地露出笑容說。和古城一直為了沒能保護好妹妹而懊悔一樣,這個男人也始終因為無法保護好孩子們而感到自責吧。

「第四真祖沒理由要救你,希望你復活的是凪沙。那傢伙大概是為了讓被殺的你復活,強行催發了第四真祖的能力,之後她更用真祖的眷獸將恐怖分子一掃而空。」

「她現在身體會變這樣,就是當時付出的代價嗎……」

古城喉頭緊繃,顫抖著發出驚呼。

吸血鬼的眷獸會吞噬宿主的壽命做為召喚的代價。正因如此,據說只有具備無限「負之生命力」的吸血鬼才能使役它們。

實際上,凪沙應該算是出類拔萃的靈能力者。

但她的肉體本身屬於脆弱的人類少女,要召喚吸血鬼眷獸——而且還是第四真祖的眷獸,她不可能承受得住,何況要操控第四真祖本身的意念更是絕無可能。即使如此,凪沙還是讓第四真祖附上自己的肉體並操控其能力。

全為了救古城這個哥哥一命。

古城以為自己保護了凪沙,但那是錯的。

被保護的是古城。凪沙讓差點沒命的他復活,換來了到現在仍要住院的下場。

絕望的真相擺在眼前,古城只能愕然以對。

他既不能發怒也不能哭喊,只是拼命咬緊嘴唇。結果——

「詛……詛咒我吧……歸咎我身上令人痛恨的原罪……」

淚水盈眶的並不是古城,而是他旁邊的金髮少女。

藍眼睛冒出了透明淚滴,奧蘿菈邊哭邊打嗝,像個孩子一樣。面對她出乎意料的反應,連牙城都愣住了。

「我說你為什麼要哭啦?這件事你不需要感到有責任吧!」

古城不得已只好用紙巾幫嗚咽不停的奧蘿菈擦臉。

凪沙身體衰弱,原因或許真的出在她動用了第四真祖之力,不過奧蘿菈沒道理受到責怪。被人硬是解開遺蹟的封印又在弦神島變成研究對象的她,同樣是不折不扣的受害者。

「啊~~總之就是這麼回事。況且公主大人會失去記憶,未必和凪沙沒有關係。」

牙城尷尬地搔著頭說。古城略顯訝異地看了父親。

「你從最初就知道奧蘿菈喪失記憶?」

「嗯,要不然事情就說不通了。」

「……說不通?」

「想想看吧,小鬼。假如應該被封印在遺蹟的第四真祖目前還附在凪沙身上,那待在這裡的公主又是什麼人?」

這樣啊——古城聽了父親丟過來考驗自己的問題,低聲回答:

「表示她只是第四真祖的一部分人格?」

牙城滿意地揚起嘴角笑著說:

「恐怕是這樣沒錯。說難聽一點就是零頭,或者殘渣。」

「你幹嘛特地挑難聽的字眼講!」

「就算凪沙身為靈能力者再怎麼優秀,也實在沒有器量容納第四真祖的一切才對。所以公主在這裡的身軀也保留著一部分意識。」

牙城望著還有些淚汪汪的奧蘿菈說了。

於是,古城總算明白父親的用意了。包括牙城為什麼會幫助葳兒蒂亞娜讓奧蘿菈復活;又為什麼要暗中保護奧蘿菈。

「這樣啊……只要讓第四真祖附在凪沙身上的意識回到原本的身軀就行了嗎……讓這傢伙取回身為吸血鬼的能力和記憶,凪沙就能得救了對吧?」

古城望著奧蘿菈嘀咕。奧蘿菈本人的理解力似乎還跟不上,便露出有些困擾的表情抬頭仰望著古城。

「哎,沒錯。至少只要讓失控的力量停下來,就可以避免對體力造成更大消耗。那可能多少會花費一些時間,不過凪沙的身體狀況應該會比現在穩定。」

大概啦——牙城隨即又不負責任地補上一句。

「你們就是為了這個才讓奧蘿菈醒來的?」

古城發出長長嘆息。牙城恐怕一直在尋找解救凪沙的方法,為此他離開家庭,始

終在全世界東奔西走。然後他遇上了葳兒蒂亞娜,並得知「棺材」之鑰的存在。

說不定深森在計劃中也有分。現在回想起來,深森的助手遠山會剛好把通行證給古城,同樣很不自然。

然而,牙城卻有些感傷似的眯起眼睛,粗魯地摸了摸古城的頭。

「對啊……唉,那也算在內啦。」

「什麼意思?」

古城狐疑地蹙眉,牙城卻什麼也沒回答。他那雙眯得銳利的眼睛正看著夜晚的埠頭。

「傷腦筋……那些人已經找來啦?效率還真快。」

牙城喝光剩下的啤酒,懶散地站了起來。他拎在手上的是犢牛式戰鬥步槍。那明顯違反刀槍管制法,不過古城現在也無意吐槽了。

此時不知道為什麼,金髮吸血鬼少女忽然像小動物一樣渾身哆嗦,摟住了古城的胳臂。古城困惑地看向她問:

「……奧蘿菈?」

奧蘿菈「噫」地發出無助的叫聲,身體頓時僵硬。

接著,古城也察覺她恐慌的原因了。

奧蘿菈凝望的船塢碼頭上站著陌生人影。

那是個穿西裝的消瘦中年男性,在他兩旁有黑衣二人組如護衛般隨侍。八成是先前打算擄走奧蘿菈的那些人同夥。

然而,古城的視線卻沒有停在那些可怕的黑衣人身上,而是注視著站在他們身後的另一道人影——身高不到黑衣人肩膀的嬌小人影。

「你……怎麼會……」

古城用訝異得變沙啞的聲音驚呼。

站在黑衣人背後的,是個十三四歲的嬌小少女。

她身上穿著未經裝飾、類似機車騎士服的強化纖維防護衣。衣服表面印有死板的羅馬數字,看上去給人試作型兵器的印象。

不帶感情地望著古城等人的少女頭髮為金色,眼睛散發著火焰般的青白光輝。

宛如妖精的空幻美貌,酷似待在古城身邊發抖的吸血鬼少女。

相像得好比照鏡子。

「為什麼……會有兩個奧蘿菈……!」

古城嘀咕的聲音徒然在空氣中響起。

和奧蘿菈有相同臉孔的少女始終不帶感情地望著古城。

3

葳兒蒂亞娜·卡爾雅納在陌生的床上醒了。

床上附有感覺昂貴得荒唐的天篷。

房裡裝潢同樣豪華氣派,室內器具一律為典雅的古董家具,華麗窗簾看似特別訂做品。窗外可見「魔族特區」的美麗夜景。

「這裡是……?」

葳兒蒂亞娜動作生硬地撐起上半身,朝周圍看了一圈。

這裡恐怕是高級公寓裡接近頂樓的一處房間。她似乎沒有遭到監禁。

原本穿的衣服被脫掉了,相對的全身都纏著繃帶。傷口痊癒得慢,大概是因為敵人用了對付魔族的特殊子彈。即使如此,出血也已經止住。雖然還有些許疼痛,原本差點被炸斷的右腿同樣恢復到勉強能走的程度了。

「你醒啦?」

忽然有人朝她出了聲。不知對方什麼時候就站在那裡了,儘管咬字不清,語氣卻有股奇特的威壓感。與其說是確認傷患狀況,更像是在責問臣子的女帝,話里具備壓倒性威嚴。聲音的主人有一副年幼少女般的外表。

烏黑長髮和白皙肌膚,以及有如西洋人偶的豪華禮服。

「空……『空隙魔女』!」

強烈恐懼令葳兒蒂亞娜一舉跳下床。

「空隙魔女」南宮那月對歐洲魔族來說,是恐怖的代名詞。要說她是受僱於日本政府的國家攻魔官,無情虐殺者的形象還比較強。儘管葳兒蒂亞娜自覺逃不了,仍一股腦地陷入非逃不可的倉皇當中。

但負傷的右腳使不上力,葳兒蒂亞娜當場嚴重失去平衡。

「唔哇!」

待在房裡的另一名人物差點撞上跌倒的她,因而叫了出來。

原本擱在托盤上的玻璃杯被碰倒,趕在水灑落地板前將杯子接住的,是個留著刺蝟頭、身穿學生制服的少年。

「你是……基樹!」

「嗨,又見面了,葳兒小姐。」

矢瀨基樹遞上一杯冷水,對葳兒蒂亞娜親昵地笑了。

葳兒蒂亞娜本身是第二次遇見這個擁有過度適應能力的少年。他身為曉古城的監視者,會掌握到葳兒蒂亞娜這次的行動,想來也是理所當然的事。不過在挖苦笑著的他眼裡,感覺對葳兒蒂亞娜並沒有敵意。

「傷腦筋,真是血氣方剛。看這樣子,傷勢似乎是不要緊了。」

那月低頭望向坐到地板上的葳兒蒂亞娜,咕噥著發出嘆息。雖然有些傻眼的調調,但她的話里同樣聽不出攻擊性。

「是你們救我的嗎……?」

葳兒蒂亞娜戰戰兢兢地試著發問。那月顯得有些不悅地側眼看著矢瀨說:

「我受了不成材的學生拜託。」

「學生?」

是指身為攻魔師的徒弟吧——擅自想像的葳兒蒂亞娜感到釋懷。畢竟她萬萬不會想到,鼎鼎大名的「空隙魔女」是國中英文老師。

葳兒蒂亞娜一口氣飲盡被遞過來的水。止渴以後,她也稍微恢復冷靜了。

「話說,我的衣服在哪?」

她用床單遮著只穿了內衣、纏著繃帶的身體問了。

那月嫌麻煩似的朝她瞥了一眼。

「啊,你那套沒品味的衣服已經丟了。」

「丟了?」

「畢竟那被槍射得到處都是洞,還沾滿血漬。我趁發臭前先丟了。」

「那……那我怎麼辦嘛!我要穿什麼?」

對於為貧困所苦的葳兒蒂亞娜來說,那套黑色皮革套裝是僅有的一套珍貴衣服。基本上要是沒有衣服,她連離開這裡都沒辦法。

那月厭煩地望著淚眼抗議的葳兒蒂亞娜回答:

「要換衣服,那邊的衣櫥里就有。就賞你一套你中意的吧。自己選。」

「咦?」

聽那月這麼說,葳兒蒂亞娜拖著床單走到了衣櫃前面,不過——

「只有女僕裝嗎!」

「當然。那裡頭儲備的是給傭人的制服。根本來說,你的體格也穿不上我的衣服吧。」

那月語氣平靜地回嘴。唔——葳兒蒂亞娜只好沉默下來。以「戰王領域」出身的女性而言,她的個頭算小,但是那月比她還要矮二十公分以上,肩膀也更窄。

「話是這麼說沒錯……嗚嗚,身為卡爾雅納家之女,我為什麼要穿成傭人的模樣……」

葳兒蒂亞娜小聲抱怨著,還是逼不得已地選了衣服。裙擺長度和袖子款式的種類相當豐富,但那些總歸來說全是女僕裝。

「對了,你有襲擊MAR的嫌疑對吧?葳兒蒂亞娜·卡爾雅納?」

那月忽然問了總算換好衣服的葳兒蒂亞娜。葳兒蒂亞娜維持緞帶綁到一半的姿勢,直接定住了。

「外加在市區召喚眷獸,還有未隨身攜帶魔族登錄證嗎?」

「那……那是因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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