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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卷 愚者和暴君 第二章 第十二號的奧蘿菈 Avrora, The Twelfth(2/2)

目錄

「那……那是因為……」

「就這樣把你交給特區警備隊似乎比較省事,不過我對你的行動有些興趣。假如你願意提供情報,處置的方式倒還可以考慮。」

那月坐到鋪著天鵝絨的箱子上,語氣悠然地招呼葳兒蒂亞娜。與其稱為交易,那根本就是脅迫,讓人無從反抗,而且也不敢反抗。

「好啊……你想知道什麼?」

葳兒蒂亞娜不甘心地瞪向那月。那月眯起由長睫毛鑲邊的眼睛問:

「偷襲你的那些傢伙是尼勒普西的匈鬼吧。率領他們的男人是什麼來歷?」

「……對方是巴爾塔薩魯·札哈力亞斯,尼勒普西臨時自治政府的議長。基本上,那傢伙的真面目才不是政客,他是所謂的死亡商人,也就是軍火商。」

「這名字我有印象。是第四次匈鬼戰爭的要角嗎?」

那月說的話讓葳兒蒂亞娜渾身發顫,臉因強烈憤怒而緊繃。

「沒錯。十四年前,自從尼勒普西侵略『戰王領域』的卡爾雅納伯爵領地後,戰爭就開始了。當時供應武器和軍隊給尼勒普西的就是札哈力亞斯。那個男的導致卡爾雅納騎士團瓦解……更使得卡爾雅納伯戰死……」

戰死的卡爾雅納伯其實也就是葳兒蒂亞娜的父親。令騎士團瓦解的不名譽

紀錄招來「遺忘戰王」不滿,使卡爾雅納家的領地遭到剝奪,葳兒蒂亞娜也因而失去貴族地位。這些都是死亡商人札哈力亞斯一手策劃。

「那個軍火商為什麼會在弦神島?」

那月不悅地出聲詢問。葳兒蒂亞娜忍辱咬唇回答:

「那個男的在戰亂當中,搶走了託管在卡爾雅納家的第九號『焰光夜伯』。所以,他才會要求舉辦『宴席』。」

「宴席……?」

「就是『焰光之宴』。我聽說那是為了將第四真祖導向真正覺醒的儀式。」

葳兒蒂亞娜的說明讓那月露出鄙視的表情。

「哼……匈鬼想擁戴真祖為王嗎?」

「沒錯。那實在太荒唐了。」

葳兒蒂亞娜憤慨地如此斷言。

另一方面,矢瀨則顯得有些佩服地咕噥:

「不過,那很有效耶。畢竟只要得到第四真祖,尼勒普西就會成為新的夜之帝國首都,周圍諸國也就不得不承認其獨立國家的地位了。」

「說得對。而且在軍火商札哈力亞斯看來,名為世界最強吸血鬼的商品肯定魅力十足吧。如果賣給獸人優勢主義者,可是能輕易消滅一兩個國家的。」

那月用了不負責任的語氣附和。而葳兒蒂亞娜柳眉直豎地瞪著他們倆反駁:

「這種事怎麼可能被允許!」

「原來如此。所以你才會讓第十二號『焰光夜伯』醒來,打算和他對抗?你覺得倘若順利,就能順勢替父親報仇?」

「我沒道理要被你教訓,專殺魔族的『空隙魔女』!」

葳兒蒂亞娜忍不住怒從中來,朝著那月大罵。隨後她立刻警覺自己失言,頓時臉色慘白。在這種地方惹火「空隙魔女」,就算遭到凌遲也怨不得人。

但是那月並沒有發怒,只是用嗜虐的目光對著葳兒蒂亞娜,仿佛看著一條管教不良的狗。接著她靜靜闔起手上的扇子說:

「我倒沒有斥責之意……不過你那高姿態的口氣很令人不快。穿女僕裝還這樣講話。」

「好痛!這算什麼道理!你以為我是被誰害得要穿這種衣服?」

葳兒蒂亞娜的前額挨了比用手指彈額頭強一百倍的神秘衝擊,開口就變成哭腔了。

對她們的互動袖手旁觀的矢瀨則說:

「『焰光之宴』嗎……葳兒小姐的立場我懂了。這樣是不是挺不妙的啊?那月美眉?」

「幹嘛把我叫得像熟人一樣!」

「你別用『美眉』稱呼年長者。」

同時被兩個人罵,矢瀨只能微微聳肩。

「話說要讓第十二號『焰光夜伯』醒來,也不是你一個人就能想到的主意吧?我看策劃者是古城他老爸對不對?」

「是……是又怎麼樣?」

「這表示你可能被算計了。不過要救凪沙八成也沒其他辦法就是了。」

「什麼意思……?」

忽然覺得不安的葳兒蒂亞娜反問。矢瀨一臉生厭地咧嘴說:

「你應該是想自己當上選帝者,然後向那個叫札哈力亞斯的傢伙復仇。但事情大概不會變成那樣。」

矢瀨隨即惱火似的將視線轉向窗外。

以黑暗夜空為背景,聳立著一座倒金字塔型的巨大建築。

「混帳,這像是幾磨(老哥)會有的盤算……公社理事會從一開始就這樣想好了吧。所以他們才會派我當古城的監視者嗎?」

「……基樹?」

葳兒蒂亞娜困惑地望著矢瀨。結果,那月代替一語不發地捶牆的矢瀨接著說:

「你是為了向札哈力亞斯復仇,才讓第十二號『焰光夜伯』復活的對吧?女僕?」

「是……是啊……不對,你叫誰女僕!」

「那麼,札哈力亞斯待在弦神島的理由是什麼?為何那傢伙會知道你解除了第十二號的封印?基本上,MAR這等企業會輕易對珍貴的第十二號『焰光夜伯』放手,難道你不覺得奇怪嗎?」

「你想說,這些都是有人策劃好的?連我喚醒第十二號(奧蘿菈)都包含在內?」

葳兒蒂亞娜搖著頭像在表示:「這不可能。」那月則冷冷回望她說:

「MAR應該有兵器的製造部門。把軍火商札哈力亞斯想成和他們有所掛勾,自然是合乎情理。有巨型企業MAR當中間人,要說動日本政府應該也不難。」

「可是……他們怎麼會……」

「縱使得到『焰光夜伯』,失去領地的你也沒有資格舉行『宴席』。第十二號覺醒最大的得利者會是誰?」

「不會吧……」

葳兒蒂亞娜沒有話可以反駁,當場虛脫地跪了下來。

那月冷冷地望著這樣的她,朱唇有些扭曲。

「第四真祖的復活儀式嗎?你要人趟的這場渾水還真麻煩啊,曉古城——」

4

消瘦的中年男性一面撫弄翹鬍子一面朝古城等人走近。

由黑衣人隨侍左右的他,讓人聯想到站在舞台上面對觀眾的馬戲團團長。他望著困惑的古城等人,用演戲似的身段行了禮。

「各位好,抱歉在歇息時過來打擾。能否借一會時間說話?呵呵,真是美麗的夜晚。」

開朗搭話的男子眼裡蘊藏著感覺不到人情味的寒光。

奧蘿菈躲到了古城背後,像是要迴避那爬蟲類般的視線。古城擺出架勢護著她,眼睛則瞪視來訪的男子們。

「你們……是剛才的……」

古城的嗓音緊張得沙啞。

待在男子左右的黑衣人肯定和之前有意擄走奧蘿菈的那幫人屬於同類,古城明白他們的危險性。先前牙城一下子就將敵人趕走,可是那場戰鬥終究是靠奇襲致勝,並不保證這次也一樣能擊退對方。

不過牙城卻像歡迎老朋友似的,舉起空啤酒瓶親切地笑著說:

「抱歉啊,老兄(Monsieur),假如你來得早一點,我還可以招待個冰啤酒,但現在就像你看到的一樣了。」

「哪裡哪裡,請不用費心。沒能帶著伴手禮上門,我才要請你見諒。畢竟我們是傭兵出身的戰鬥民族——」

翹鬍子男性也殷勤地回應牙城的招呼。

牙城扛著步槍,天不怕地不怕地揚起嘴角。

「閣下就是尼勒普西的札哈力亞斯議長?我聽說過不少嚇人的傳聞吶。」

「彼此彼此,我也久仰『冥府歸人』曉牙城博士的大名。先前我們的同志似乎有失禮數,還請包涵。」

「……看來你並不是來算帳的嘛?」

對於牙城的疑問,名叫札哈力亞斯的男子露出訝異臉色。

「嗯,那我可萬萬不敢。身為『宴席』的選帝者,這遭反而是要來向你賠罪的。」

「哈……原來如此。是這麼回事嗎?」

牙城愉快地點頭,然後慵懶地靠向船的扶手。

而古城一臉納悶地望著父親問: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老爸……你們不要只顧著講自己的,告訴我,為什麼會有兩個奧蘿菈?」

「奧蘿菈……?喔,你們替第十二號取了名字啊。呼嗯,那也有一番情趣,出色的兵器總是會有個字號或暱稱嘛。」

札哈力亞斯交抱雙臂,感佩似的深深點了頭。

「那麼容我僭越,在此請讓我也為第九號(Enatos)做一番介紹。被囚禁於『戰王領域』故卡爾雅納伯爵領地的她,已由我們尼勒普西親手解放了。這位就是第九號的『焰光夜伯』。」

「第九號……?」

札哈力亞斯伸出的右手前面,站著一個和奧蘿菈面容相同的少女。

帶著波浪卷的金髮及白皙肌膚,強化纖維制防護衣與肌膚服貼,進一步強調出她的纖弱體型。那模樣和奧蘿菈相像得幾乎無從分辨。

「你認識她嗎?奧蘿菈?」

「在……在我記憶中,並無這般如鏡像的刻印……」

古城壓低聲音質疑,讓奧蘿菈無助地搖頭。名叫「第九號」的少女出現,也許受驚嚇的反而是她(奧蘿菈)。

「哎呀,她說不認識,表示還沒有完全覺醒嗎?」

札哈力亞斯看了奧蘿菈的反應,略顯意外地揚起眉毛。

呼嗯——他思索似的撫弄著下顎說:

「那好,我來說明吧——所謂『焰光夜伯』就是催生新真祖的計劃,以及透過計劃造出的所有第四真祖的基體總稱,是借著三位真祖和『天部』的技術孕育出的極致弒神兵器。」

「……你說……兵器……?」

古城一臉愕然地望向札哈力亞斯。

奧蘿菈看似不安地貼到古城背後。就算聽人說這個懦弱的少女是兵器,照常理而言也無法置信才對。即使如此,札哈力亞斯的話里卻有股奇妙的說服力。要斷言奧蘿菈只是普通的吸血鬼,讓人難以理解的部分實在太多了。

封印遺蹟;冰棺;遺失的記憶;還有第九號的存在——假如奧蘿菈是人工量產的活體兵器,那些疑問就能消解掉一些。

「正是。在這裡的第九號,還有你的第十二號,都是基於相同目的、相同技術造出的兵器,不過這當中也有失算。人類不時就會犯錯,古代的超人類『天部』似乎亦不脫此限。」

札哈力亞斯說到這裡就像個歌劇歌手一樣張開雙臂,露出黯然悲嘆的表情。

「一言蔽之,做為第四真祖所完成的『焰光夜伯』太強了,強得脫離了兵器的規格。」

「…………」

古城無言地聽著他說話。

沒錯,第四真祖是世界最強吸血鬼的名號,不具任何血族同胞的災厄化身,超脫世理且冷酷無情的怪物——

對人工創造的兵器來說,應該再沒有比這更貼切的形容了。

「連最古老的吸血鬼真祖都能超越的世界最強吸血鬼就是第四真祖。其存在將打破世界的平衡,並且攪亂秩序。因此『焰光夜伯』被封印了。有的封印在風暴大作的沙漠中;有的則在冰棺中。」

「和奧蘿菈一樣……那個女生的封印也解開了嗎?」

古城望著被稱作第九號的少女問。

札哈力亞斯有些得意地眯眼,搖頭否認:

「並不是自然解開,而是人為破除的。」

「為什麼……!」

「替兵器解封的目的只有一種,那就是用在戰爭上面。」

何必問那種理所當然的事呢——札哈力亞斯一副覺得奇怪的樣子微笑了。

由於他的口氣聽來太過自然,古城完全無法回嘴。

「過去也曾留下好幾次『焰光夜伯』封印被解開的紀錄,可說每當來到歷史上的巨大轉捩點必定會覺醒。」

「意思是……在不遠的將來會發生大規模戰爭?」

古城來回看著奧蘿菈和第九號——兩名少女做比較,並發出驚呼。

「那也有可能。因為世界上總是不乏紛爭的火種。」

札哈力亞斯難過地垂下視線。那是熟知戰爭的悲慘及殘虐,卻依舊打算利用戰爭的狡獪現實主義者的臉。

「你說過,那是第九號的『焰光夜伯』對吧?」

「確實沒錯。」

「除了在這裡的兩個人以外,還有其他第四真祖的候補者嗎?」

「是啊,除了這兩具以外,算來還有十具。」

札哈力亞斯說著便神情凝重地皺起臉。

「你應該也能想像那是多危險的事情吧?畢竟第四真祖具備和其他三位真祖同等以上的力量。那總共有十二具,雖然並不完美,但如果第四真祖的基體間發生鬥爭,到時候就沒有人能阻止了。」

札哈力亞斯仿佛由衷恐懼地顫抖著肩膀,隨後又笑了出來。

「——不過請放心,我的本職在於貿易生意,主要經手軍火。喜歡道人長短之輩常批評我是死亡商人,但關於處置軍火,我自負無人能出其右。」

「軍火……商……?」

古城終於察覺札哈力亞斯饒舌的理由了。他會針對第四真祖談上這麼一長串,並不是出於對古城的親切。札哈力亞斯是商人,而他所有的言詞都屬於交易過程。這不過是商談的一環罷了。

「好了,接下來才是正題,曉古城先生。」

「……正題?」

「是的。希望你能將在那裡的第十二號轉讓給我。」

到了此時,札哈力亞斯的視線才首度直直望向奧蘿菈。

好似被盯住的金髮少女吞了一口氣。

「你要我出賣奧蘿菈?」

古城壓低嗓音確認。札哈力亞斯大動作地點頭說:

「至於對價嘛,我想想,兩百億圓你覺得如何?」

「啥……!」

古城嚇得睜大眼睛。札哈力亞斯也許是將這反應解讀成不滿,苦笑著改口:

「呼嗯,還不夠嗎?不然再加碼一倍……不,我可以加碼到三倍,畢竟這項商品是世界最強的兵器。我想表示自己並不會計較金錢數目,但我的資產還是有限,不足的部分請多多寬待。」

「商品……嗎?」

古城重新玩味札哈力亞斯那句話,然後微微哼了一聲。為了讓害怕的奧蘿菈安心,古城對她露出笑容,接著向前袒護著她。

「很抱歉,這傢伙不是兵器,我也不會讓這傢伙跟著把她當兵器看待的傢伙走。」

「這樣啊——」

札哈力亞斯頓時目光變得銳利,在他左右的黑衣人則現出稍稍放低重心的動靜。他們擺好隨時能行動的架勢了。

慵懶地靠在船上的牙城手邊冒出了解除步槍保險裝置的聲音。

只有被稱為第九號的少女一個人眼睛眨也不眨地望著古城。結果——

「真是遺憾。不過要是你改變主意,請隨時跟我聯絡。在一切變得太遲以前,請你務必多多考慮。」

令人意外的是,札哈力亞斯並沒有強行要求交易,而是乾脆地退讓了。原本以為對方會硬搶的古城對這種反應感到有些泄氣。

然而,一觸即發的緊張感依舊不變。

古城有意反抗這股遲滯沉重的空氣,便望著札哈力亞斯背後的少女說:

「第九號小姐……這樣叫你不知道對不對。與其被當成兵器對待,你不如也來我家吧。雖然我付不出錢,還是可以請你吃好吃的冰淇淋——」

身穿防護衣的金髮少女眼神略顯驚訝地動搖了。

瞬時間,驚人暴風環繞在第九號身邊。

暴風媲美小型龍捲風。

翻攪的大氣猛烈轟鳴,仿佛她對古城的憤怒或對不明事物的恐懼,在直接化為形體後所產生的強烈衝擊波。

散播開來的震動變成了破壞性的超音波,敵我不分地摧毀四周。

劇烈的耳鳴及頭痛使古城捂住耳朵。

海面狂浪四起,船隻搖晃。被衝到埠頭的棧板剝落碎散,變得一片狼藉。

而且最恐怖的是,這並非第九號的攻擊。她連本身的眷獸都沒有召喚,在情緒起伏下外泄的些微魔力餘波就引發了這等程度的破壞。

當她憤怒的矛頭指過來的瞬間,古城將被消滅得不留痕跡。用不著多說,古城自然能理解,那就是第四真祖的基體第九號「焰光夜伯」具備的力量。

然而,第九號的視線前方出現了一道阻擋的人影。

金髮翻騰如火的嬌小少女。是奧蘿菈。

奧蘿菈張開雙臂護著古城,站到了第九號面前。

「——第九號!」

札哈力亞斯開口喝斥暴風繞身的防護衣少女。

無法確定他的聲音是否傳到了少女耳里。不過在那個瞬間,包圍在第九號周圍的震動及衝擊波屏障全如假像似的消滅了。

肆虐的大氣隨即恢復平靜。儘管海面仍波濤洶湧,繫於埠頭的船也還搖晃著,但至少免去了更進一步的致命損害。

呼——牙城疲倦地嘆氣。那些黑衣人同樣散發出某種安心的氣息。

像是腿軟地當場癱倒的奧蘿菈,被古城有驚無險地從背後扶穩。

「是我們冒犯了。不過,這樣你應該也理解基體們的危險性了吧?」

唯有札哈力亞斯一個人帶著從容臉色,恭敬地行了禮。

「我遲早會再過來向各位問候,到時候請務必讓我聽到理想的答覆。」

失陪了——札哈力亞斯轉身背對古城等人。

古城無言地目送那些人離去。由於街燈遭到破壞,周圍一片黑暗。軍火商那群人的身影立刻就隱沒於黑暗中。

只有第九號的輝亮發色始終烙在古城眼底。

有那變得如虹彩般鮮艷的金髮光澤。

5

「呼……」

古城躺到牙城船里的沙發上,精疲力盡地領氣,全身累得像鉛一樣重。對於名叫「第九號」的少女所懷的力量,他到現在還心有餘悸。

儘管古城並沒有挑釁之意,但他不經意的一句話動搖了對方的感情,導致魔力失控。事到如今,古城才反省起自己的疏忽。

具備那等力量,她仍只是一具基體。要是獲得身為第四真祖的完整力量,實在無法想像她會進化成什麼樣的怪物。軍火商札哈力亞斯會執著於她們的理由,感覺也是可以理解。

另一方面,理應屬於另一具基體的奧蘿菈則待在沮喪的古城旁邊,像只家犬似的蹲著。

「誠……誠可嘉也!」

她緊張得全身僵硬,還拉高了音調這麼說道。

古城用納悶的視線望向滿臉通紅的奧蘿菈。

「……啥?」

「公主應該是高興吧。因為你沒有將她出讓給札哈力亞斯。」

牙城隨口替低頭不作聲的奧蘿菈解說。

「這樣啊,我還以為是什麼意思。」

古城慢吞吞地撐起身體,將手擱在奧蘿菈頭上表示:「不客氣。」

如今深刻體會到第四真祖基體的危險性,古城也沒有自信能斷言自己做的判斷是正確的。既然奧蘿菈本人覺得開心,光是這樣他就覺得欣慰了。不過——

牙城像是要打破古城那小小的安心感,深深嘆道:

「不過,你也真夠傻的。六百億圓耶,六百億圓。那豈止能吃喝玩樂一輩子,你居然回絕得那麼乾脆。」

「別說了,我也覺得有點捨不得。」

古城坦白承認。

話雖如此,札哈力亞斯開的價碼太高,倒也真的讓人覺得缺乏實際感。假如能再親民一點,比如獎券彩金等級的大數目,古城應該會煩惱得更認真。

「哎,就算把奧蘿菈交出去,札哈力亞斯那傢伙會不會真的付錢也很可疑。那應該是了事後交易對象就會被幹掉埋起來的套路吧。」

「唔……也對。」

「基本上,要是有自以為聰明的小鬼答應那種瞧不起人的交易,我也會從背後開槍斃了他,然後自己捲款開溜就是了……」

「你真的是我爸嗎!」

牙城那番亂逼真的台詞讓古城半眯著眼叫了出來。剛才那副不像開玩笑的態度,就是曉牙城之所以為曉牙城的本色。

而牙城獨自在船上翻行李翻了一會,不久就拎著裝步槍的超大尺寸高爾夫球包起身說:

「好了……古城,這個你拿去。」

他說著就丟了某種東西過來。那是一串生鏽且看似廉價的鑰匙。

「啥玩意?」

「這艘船的鑰匙。設備的用法嘛,靠感覺就會懂了。或者說,不懂也得懂。」

牙城單方面交代完以後,便打算擱著古城等人自己下船。

「等一下,老爸,你想去哪?」

「我接下來有事要辦。先不管深森那傢伙,總之得先確保凪沙的安全才行……受不了,都是因為某個小鬼想都不想就和札哈力亞斯對嗆,沒必要的差事又增加了。」

牙城嫌麻煩似的做了說明。唔——古城將嘴巴閉成一字型。

這番話確實也有道理。牙城會讓奧蘿菈覺醒,原本的目的就是要治療凪沙。假如覬覦奧蘿菈的軍火商害凪沙遭受危險,那就本末倒置了。然而——

「那奧蘿菈要怎麼辦啦……?」

「交給你照顧。」

「啥!」

「這艘船借你一陣子。哎,札哈力亞斯會違背本性跑來談交易,從這一點來看,量他也不敢在這地方撒野。畢竟弦神島對他來說完全是敵陣(客場)。」

「呃,可是……」

父親不負責任的說詞難免讓古城心生不滿。再怎麼說,札哈力亞斯麾下的黑衣人幾小時前才差點要他的命。對方在島上沒辦法蠻幹的論調,能信任到什麼程度也很可疑。

然而,牙城卻毫無緊張感地嘻皮笑臉說:

「安啦。反正奧蘿菈和剛才的第九號小妹妹屬於同格的基體,札哈力亞斯那傢伙當然也清楚公主大人有多不好惹。既然她那麼黏你,對方就不敢輕舉妄動了。」

「是……是喔……」

古城不甘不願地聽了父親的意見。牙城會判斷兒子的處境安全,似乎也不是毫無根據。懂了沒——牙城自信地挺胸說:

「重要的是記憶。與其煩惱東煩惱西的,先讓奧蘿菈恢復記憶會比較快。」

「哎,話是這麼說沒錯。」

古城望著一臉茫然的奧蘿菈,覺得有些進退維谷。

「不過想讓她恢復記憶,要怎麼做……?」

「誰知道。我是考古學者,不是醫生。你自己也要動動腦袋。」

「你未免太不負責任了吧!」

古城恨恨地咂嘴嘀咕。

當然憑牙城的能耐,古城也不會傻傻地期待將一切交給父親就能安心。奧蘿菈本身不取回記憶就解決不了問題,這也可以理解。不過,牙城對最要緊的恢復記憶毫無對策,實在是想得太粗糙了。

即使如此,牙城還是一點也不愧疚地說:

「沒人要求還提出派不上用場的建議,才更不負責任吧。儘量試著刺激她不就好了?比如多讓她見識各種事物,或者和其他人見面。」

「你那不算不負責任的建議嗎?」

「別計較小地方啦。反正札哈力亞斯要認真採取行動還是以後的事,在那之前,你儘量和奧蘿菈好好相處吧。」

「……嗯。」

古城正色點頭。

聽父親的話讓他很不是滋味,但自己沒辦法放著奧蘿菈不管,這一點他剛才已經切身體會到了。並非單純因為古城實際上是奧蘿菈的血之隨從,或考慮到凪沙的關係。

重要的是,要對這個懦弱又喪失記憶的少女棄之不顧,古城肯定會寢寐不安,連作夢都要受良心譴責。

「啊,還有古城,你至少讓公主穿條內褲吧。就算這裡是常夏之島,一樣會感冒。」

牙城在離開船艙前一刻轉了頭,像是回想起來似的指著奧蘿菈的裙子。古城猛咳個不停,然後回答:

「你為什麼知道她沒穿!」

「呵……別小看中年男人的眼力。」

牙城一臉亂自豪地說完以後,這次便真的下船了。

古城則癱倒在沙發上嘆息說:

「受不了,久久碰一次面卻搞成這樣……臭老爸。」

「感……感受得到淫穢血脈的源頭。」

「我哪裡像那個變態了!」

古城側眼瞪向臉紅的奧蘿菈,煩躁地捧著腮幫子。

雖然之前並不是沒有聯絡,不過古城和父親已經三年沒有好好見面了。對於牙城依然說來就來說走就走的性子,他覺得火大也覺得懷念。

不管怎樣,那個男人為了救凪沙仍不停努力這一點是可以坦然稱許,讓人覺得縱有不滿也可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哎……內衣褲的問題確實要想想辦法才行,還有衣服也不能老是穿凪沙的制服。總之明天再來想這些好了。」

「也……也好。」

奧蘿菈不安地按著裙擺表示同意。

「無論如何,有地方過夜真是太好了。再說這裡也有電,似乎也不用擔心洗澡或上廁所不方便。」

古城說著環顧「莉亞娜號」的船艙。

雖說是小型船隻,內部空間生活起來倒沒有什麼障礙。廚房和桌子,沙發與床鋪,連冰箱和微波爐等必需品都備齊了一整套。而且電力是由港口供給,也許比隨便找廉價旅館住還舒適。

奧蘿菈似乎也覺得滿意,看似開心地露出了生硬的微笑說:

「潔淨有序呢。」

「嗯,的確……以那個老爸過生活的地方來說,打掃得亂乾淨的。」

一瞬間差點由衷感到佩服的古城,心裡忽然冒出了疑念。

記憶中,曉牙城這個男人絲毫沒有愛乾淨的形象。他的房間和做為職場的辦公室,總地來說都是一團亂才對。女兒凪沙會變成病態整理狂的原因之一,據說有可能就是對邋遢父親產生的反動。

唯有在牙城身邊出現女人的時期,他的房間才會變整齊。這麼說來,在船艙里感覺得到香水的幽幽余香。

「算了……」

我什麼都沒發現——古城這麼告訴自己,然後閉上眼睛。

別看深森那樣,她的嫉妒心意外強烈。牙城要是不小心和其他女人變得要好,身為妻子的她就會不分青紅皂白地將憤怒的矛頭指向周遭。狀況本來就很麻煩了,要是再被夫妻吵架的颱風尾掃到可教人受不了。

「今天實在夠累的,我差不多也該回去睡了……」

古城確認過船里的時鐘,慢吞吞地起身。於是,在船艙的床上玩耍的奧蘿菈嚇一跳似的抬起頭。

即使環境舒適,這裡終究是狹窄的船內。雖說對方是力量高於人類的吸血鬼,要和幾乎才剛認識的少女一起過夜還是會讓古城覺得排斥。假如信任牙城說的話,當下札哈力亞斯應該不會對奧蘿菈出手,就算沒有二十四小時顧著她也不至於出問題——古城是這麼想的。

可是奧蘿菈卻露出小貓遭到遺棄般的眼神,抬頭仰望著古城,還拼命揪住他的袖口。她那令人意想不到的過度反應讓古城有些疑惑地問:

「奧蘿菈?」

「……為……為了我靈魂的安寧,你應用手執起契約之軛。」

「呃……意思是要我牽著你的手,直到你睡著嗎?」

奧蘿菈點頭如搗蒜。古城看了那模樣才回想起來。

牙城給他看的剪貼簿照片上,有少女被封在冰棺中的姿態。

「對喔……你以往都是孤孤單單一個人睡。」

古城一句咕噥讓吸血鬼少女軟弱地垂下視線。

即使沒記憶,那種絕望的孤獨感應該在奧蘿菈心裡刻下了創傷般的痕跡。她會害怕一個人睡也是無可厚非。

睡著的話是不是又會變孤單?是不是再也不會醒過來?古城覺得她心裡或許抱持著這樣的不安。

「知道啦,今天晚上我會陪你。不過睡前至少先洗臉刷牙吧。」

「……嗯!」

奧蘿菈聽了古城的話,立刻急著跑到浴室。船內設有迷你衛浴組,也可以在船上沖澡。

「呀啊……!」

打算洗臉的奧蘿菈此時卻無助地發出尖叫,跌坐在地上。能聽見擺在洗臉台的肥皂盒和牙刷全散落在地上的吵雜聲響。古城納悶地走向浴室,就看到了淋得濕漉漉的吸血鬼。

「奧蘿菈?」

「是……是水精(Undine)的詛咒……!」

「啊……水龍頭的旋塞被調成淋浴了……」

奧蘿菈似乎想從水龍頭開水,卻落得被冷水澆滿頭的下場。要是對衛浴設備不熟悉,連現代人都很容易犯這種失誤。

何況是長年被封印在遺蹟里的奧蘿菈,更不可能知道沐浴蓮蓬頭的構造。這是沒做說明的古城不好。

「好啦,這樣就沒問題了。」

古城關掉水流個不停的蓮蓬頭,然後對奧蘿菈伸出手問:「起得來嗎?」全身滴滴答答的奧蘿菈黯然地站了起來,古城連忙別開視線。被水淋濕的制服貼著肌膚,變得徹底透明。

「古城?」

奧蘿菈仰望動搖的古城,一臉不解地眨了眨眼睛。隨後,她的視線落到滿身濕的自己身上,臉蛋頓時沸騰般一路紅到耳根。

「慢……慢著,奧蘿菈……冷靜下來……!」

「嗚……嗚嗚……令人深惡痛絕的不淨之瞳!」

你當受詛咒——奧蘿菈恨恨地抬頭望著古城說。被可能成為吸血鬼真祖的她這麼咒了一句,感覺破壞力十足。

饒了我吧——古城歪嘴抱怨:

「還不是你自己出糗……唔喔!」

「你在做什麼啦,臭平民!」

古城忽然被人從背後猛踹,整個人翻了跟斗撞在牆上。

映在他視野一隅的,是褐發飄逸的女吸血鬼。莫名其妙穿著女僕裝的葳兒蒂亞娜正氣勢洶洶地站著俯望古城。

「唔……痛痛痛痛……葳兒小姐?你怎麼會跑來這裡……?」

「牙城聯絡我的,他說奧蘿菈在這裡受到保護。基本上這艘船是我向牙城借的,你卻趁我不在對奧蘿菈做出這種禽獸不如的事!」

葳兒蒂亞娜一邊用毛巾擦著濕漉漉的奧蘿菈一邊發牢騷。奧蘿菈似乎被突然出現的女吸血鬼嚇到了,只會縮著身體任憑對方處置。

「喔……這樣啊。難怪……」

果然和女人脫不了關係——釐清船里收拾整齊的原因以後,古城發出嘆息。

「話說,你為什麼穿女僕裝?」

「煩死了!」

葳兒蒂亞娜看著一身女僕裝的自己,肩膀陣陣發抖。她大概是碰上了什麼不堪的遭遇。

「什麼對象不好找,十二號的血之隨從偏偏是你這種臭平民。這樣子卡爾雅納家再興的夢想不就……不,葳兒蒂亞娜,不可以灰心!為了姊姊,非得振作!奧蘿菈由我來保護!」

葳兒蒂亞娜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嘀嘀咕咕的開始自言自語些什麼。而頭上蓋著毛巾的奧蘿菈一面不安地望著她,一面朝古城這邊走近。

「……古城?」

奧蘿菈會不解地將頭偏到一邊,是因為古城笑了。

古城由衷開懷地捧著肚子笑個不停。

他不知道對方的身分是前伯爵千金還是什麼來著,不過葳兒蒂亞娜·卡爾雅納這個吸血鬼就是一副高姿態的樣子,卻好像沒什麼錢,精神方面也不成熟,戰鬥能力更高不到哪裡去。然而,她是真心重視奧蘿菈。仔細回想,葳兒蒂亞娜從第一次見面時就不惜讓自己遭遇危險,也想讓奧蘿菈平安逃跑。

「沒事。太好了,公主,看來想保護你的並不只有我一個人。」

古城摸著奧蘿菈的頭,溫柔地笑了出來。

她已經不是一個人了,沒必要再懷著對孤獨的恐懼入睡。

古城的心意或許傳到了她的心裡,金髮吸血鬼少女羞赧地低下頭。

「嗯。」

用快要聽不見的細小聲音說完以後,她一臉幸福地露出微笑。

這就是名為奧蘿菈·弗洛雷斯緹納的少女,和曉古城相遇那天發生的事。

邁向終結的故事自此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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