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觀測者之宴 第一章 魔女不在 Absence Of The Witch(1/2)
1
倒塌——
聖堂逐步倒塌。
堆砌得必須抬頭仰望的高聳石壁如雪崩般垮下,那股衝擊讓人工大地劇烈搖動。飛散的碎塊及粉塵剝奪視野,建築物內部化為渾沌的黑暗,是令人聯想到世界末日的破壞性景象。
崩壞來得過於突然,古城無法反應。
照這樣下去,鐵定會被巨大的重量壓扁而喪命。結果救了他的,是一陣眩目般的飄浮感。那是空間轉送帶來的副作用。
有人扭曲空間,將古城他們帶離崩塌的聖堂。
「唔……」
受刺眼的夕陽照射,古城不禁別開眼睛。手持銀槍的雪菜在他身邊著地。這個地方離聖堂並沒多遠,空間跳躍後移動的距離頂多兩百公尺不到,勉強能躲過聖堂倒塌的影響。
這恐怕就是施術者的極限。
「優麻……!」
雪菜短短驚呼。
古城背後傳來濕潤物體倒地的聲響。倒在地上的,是個扮裝成萬聖節魔女的年輕女孩。少女的五官端正清秀,要形容成野丫頭顯得太過嬌憐。
然而她渾身是血,虛弱得和平時奔放的模樣判若兩人。
深深的劍傷鑿在胸口,古城剛才碰過她的手臂,感覺就像冰一樣冷透。
「優麻……你……為什麼要這樣亂來……!」
古城趕到痛苦呻吟的她——仙都木優麻身邊,緊緊咬住嘴唇。
優麻是魔女,和惡魔訂契約換來強大魔力的人類。她就是用那份力量扭曲空間,從崩塌的聖堂中救了古城等人。
但那次不智的空間轉送,對優麻身體造成莫大負擔。
在前一刻的戰鬥中,她釋放的魔力已經超乎極限,肉體也受創甚深。換作常人,在這種狀況下就算當場暴斃也不足為奇。
即使如此,優麻仍撐起上半身,硬是擠出微笑說:
「錯了喔,古城……這不是我一個人的力量。『空隙魔女』也有幫忙……」
「那月美眉?既然這樣,她……跑到哪裡了……?」
優麻意想不到的發言,讓古城傻眼地望著自己的雙臂。雪菜也面色凝重。
南宮那月被「守護者」的劍貫穿,傷勢應該比優麻更重。難道她在那種狀況下,還幫優麻救了古城他們嗎?
可是,應該被古城捧在懷裡的那月卻不見人影。萬一她只有將古城等人送到外面,自己仍留在聖堂中——
「學長……!」
雪菜驚愕地抬頭看向聖堂所在的地方。
完全崩毀而籠罩著漆黑煙塵的古聖堂故址。在那裡冒出了另一棟陌生的新建築物。
被厚實鐵牆及鐵刺網包圍的軍事要塞——不對,是監獄。
那月原本守護的聖堂就此消滅,浮現在那裡的是巨大監獄的形影。
「這就是……真正的監獄結界……?那麼,剛才那棟建築物又是什麼?」
古城仰望具威壓感的要塞外觀,心裡產生疑惑。和那月那棟古樸又莊嚴的聖堂一比,這座要塞充滿了符合「監獄」名稱的凶煞之氣。
然而其全貌在粉塵中保持著形影搖曳的半具現化型態,仿佛至今仍拒絕外來者入侵。緊接著,混亂的古城耳里聽見了伴隨金屬殘響傳來的詭異女性嗓音——歷經歲月的邪惡魔女嗓音。
「兩者……是同樣的,第四真祖。」
嗓音主人就站在要塞的巨大門扉上。
是一名頭髮長及腳邊的女子,穿著有如平安時代貴族女性的十二單衣。層層交疊的衣裳華美靡麗,但染成黑白兩色的那副模樣也有些類似死神。容貌年輕迷人,眼球卻是緋色——一對火眼。帶著溫柔笑意的那雙眼睛,宛若非人而不祥。
「——周與蝴蝶則必有分矣。此之謂物化……那棟空蕩的聖堂,也就是監獄結界,是存在於南宮那月夢境中的……模樣。」
火眼女子朝古城等人吟了一段詩句。異鄉的古詩吟詠出夢與現實的界線曖昧模糊。
所謂監獄結界,是透過魔法構築於那月夢中的虛擬世界,其姿態會依觀者的想像自由變化。那存在於他人夢中,所以遭囚的罪犯絕對無法脫逃。
正因如此,它才會被畏為連最頂級魔導罪犯都能封印的監獄。
「不過,『空隙魔女』從永劫夢境裡甦醒了,監獄結界隨之現形。既然位於相同的世界空間,要從中脫困就易如反掌……呢。對我而言……」
火眼女子說著愉快地訕笑。
那嗓音和之前從優麻的「守護者」體內傳出的說話聲一樣。犧牲了自己的女兒,將劍捅向南宮那月的魔導罪犯——仙都木阿夜的聲音。然而——
「母親……大人……?」
優麻染上鮮血的唇里編織出絕望之語。
「你就是優麻的母親……!」
怎麼可能——古城如此低呼。
他不想認同,但火眼女子和優麻具血緣關係這一點,在場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因為她們倆的模樣實在太相像了。
除了頭髮長度和眼睛色澤以外,幾乎沒有分別。
凜然容貌和外表年齡也包括在內。
「你和優麻……同一張臉……?」
「當然……了。那女孩只是我以單性生殖產下的複製品。專為破除監獄結界的封印而打造的她,不過是我的影子。」
阿夜仿佛對動搖的古城等人感到憐憫,指著負傷的優麻宣告:
「我與那女孩是相同的存在——正因如此,也能辦到這樣的技倆。」
「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這時,從優麻喉嚨冒出來的是嘔血般的慘叫。
在她背後浮現出一道借魔力具現化的人形幻影——披戴生鏽鎧甲的無臉騎士,基於契約獲賜的惡魔眷屬——亦即魔女的「守護者」。
那名蒼藍騎士的全身,正逐漸遭黑色血管般的詭異紋路侵蝕。
簡直像要強行奪取優麻對「守護者」的支配權——
「優麻!」
「……怎麼會……她居然……能搶走魔女的『守護者』……」
古城和雪菜訝異得聲音顫抖。
仙都木阿夜借著巨大魔力及比魔法更強的血統羈絆,介入了優麻的「守護者」。古城他們沒有手段能妨礙她那麼做。
若用古城的眷獸或雪菜的槍攻擊仙都木阿夜,那些傷害八成都會照樣奉還給優麻。面對痛苦掙扎的優麻,古城他們一籌莫展。
「不要……請你住手……母親大人……!」
優麻聲音虛弱地懇求。火眼女子望著她,只露出冷酷刻薄的微笑。
「借給你的力量該要還給我了——女兒啊。」
仙都木阿夜舉起左手。霎時間,木材碎裂般的刺耳聲音「啪」地響起,優麻發出不成聲的慘叫。宛如目不可視的巨大手臂正要扯下小鳥的羽翼,優麻弓起的背脊有某種東西劈啪作響地被讓剝離——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靈能路徑被切斷,流經其中的魔力如鮮血般噴出。
優麻的「守護者」披戴的蒼藍鎧甲已經完全染黑了。
無臉騎士咆吼,好比一頭從枷鎖獲得解放的野獸。它的身形移動到阿夜背後,搖曳得仿若蜃景。仙都木阿夜將優麻的「守護者」徹底搶走了。
「優麻!」
優麻好比壞掉而被拋棄的人偶倒在地上。古城將癱倒的她抱起來,愕然地倒抽一口氣。她勉強還保有呼吸,但睜大的眼睛並未對焦。害怕得像個孱弱孩子的她,和古城認識的優麻判若兩人。
「你竟然……做出這種事……!」
雪菜滿臉怒色地持槍擺出架勢,銀色槍尖正對著悠然俯望地上的仙都木阿夜。
對身為魔女的優麻來說,「守護者」並非單純的使役魔或武器。那是將靈魂獻給惡魔的代價。捨棄人類身分才得到的「守護者」,就像自己肉體的一部分。
而仙都木阿夜連那都要從優麻身上奪走;從製造出來只為了當成逃獄道具,也不曾給過一絲母愛的女兒身上奪走。
「第四真祖,還有獅子王機關的劍巫嗎……你們到底在憤慨些什麼?那女孩是我製造的……人偶,要如何待她不都隨我自由?」
火眼女子露出由衷驚訝的表情。
古城咬牙
作響,湧上心頭的怒氣好似要讓全身血液逆流,和壓抑不住的殺氣一同散發的是熾熱的驚人魔力波動。
「……開什麼玩笑……!」
古城擠出壓低的嗓音。火焰般噴涌的魔力,幽幽形成一道巨大形影。呼應古城的憤怒,第四真祖的眷獸正要覺醒。
「你讓我的朋友受到這種傷害,卻只有這些話要說嗎……!」
「……唔!」
承受古城爆壓般的魔力,仙都木阿夜挑起眉毛。對於故作從容的她,第四真祖的魔力還是頗具威脅。
然而在眷獸完全具現化之前,古城的身體嚴重不支。
他頭暈目眩似的跪倒,劇烈咳嗽更嘔出了鮮血。
和高漲的怒氣相反,他的力氣正逐漸從全身散失。
鮮血從古城用右手捂住的胸口冒出,並且化成血霧。似乎連他身為吸血鬼的力量也隨著失血凋落了。
「學長!」
雪菜察覺到古城正痛苦呻吟,臉色頓時發青。
讓古城受那道傷的是雪菜。為了搶回古城被優麻奪走的肉體,雪菜用「雪霞狼」捅了他。就是用那把可以讓萬般魔力失效,連吸血鬼真祖也能擊斃的破魔長槍——
「原來如此,你受了『七式突擊降魔機槍(Schneewalzer)』的傷啊,第四真祖。」
阿夜察覺古城狀況失常的原因,不顯得意地淡然嘀咕。
接著,她愉悅地眯著火眼望向雪菜。
「能找到人用那把槍,獅子王機關那群老狐狸也真是……陰險。我對女兒所做的事和那些人對待你的方式一比,不是顯得小巫見大巫嗎?」
「唔!」
阿夜的話如詛咒般響起,讓雪菜臉色緊繃。
被母親生來當作逃獄道具的優麻,以及從小就身不由己被當成劍巫培育長大的雪菜——兩人的境遇確實很像。以她們都別無選擇的角度來看,仙都木阿夜和獅子王機關並沒有太大的差別。
然而從阿夜的語氣中能感受到更深一層的惡意。
並不是「雪霞狼」被交付到雪菜手上,雪菜才是為了「雪霞狼」而安排的——
阿夜的話聽起來仿佛也有這層揶揄之意。
「……你這傢伙……可以閉嘴了!」
魔女那些充滿欺瞞的語句,不該讓雪菜繼續聽下去——直覺如此的古城硬是站了起來。
古城從染血的右手放出青白雷光。那是他勉強納入掌控的三眷獸之一「獅子之黃金(Regulus Aurum)」的雷擊。
胸口的傷勢尚未痊癒,縱使能順利喚出眷獸,也沒保證能完全駕馭。可是,現在的古城沒有其他方法制止仙都木阿夜。
阿夜是強大的魔女,力量足以擅自將「守護者」從優麻身上奪走,並非古城手下留情還能打倒的對手。
然而,像是要牽制狠下心的古城,阿夜指著自己所站的地方笑著挑釁:
「這樣好嗎?第四真祖?憑你的力量確實能輕易將我轟走,但監獄結界可不會倖免喔?我想維持結界的施術者也會受到相當程度的反作用力吧。」
「……你指的是那月美眉嗎?」
古城仰望聳立於阿夜背後的灰鋼色要塞,當場單膝跪下。
那月至今仍行蹤不明。不過,她用魔法創造出的監獄結界能繼續維持,應該表示她還活在某個地方。
監獄結界被阿夜當成擋箭牌,古城就無計可施了。因為他的眷獸太過強大,不可能在無損監獄結界的條件下攻擊阿夜。
「——話說回來,有一群人倒是希望你動手。」
仙都木阿夜一臉愉快地呢喃,並望向自己背後。
古城至此才注意到。
居高臨下看著古城他們的,並不只仙都木阿夜。
監獄結界的建築物上頭有幾道陌生人影。
他們看著和阿夜對峙的古城等人,有如看待在地上爬的螻蟻,態度毫無感慨。
「那些傢伙是什麼人?」
古城感覺到一股強烈的寒意,無意識地繃緊全身。
站在黑色要塞上的人影有六道——老人、女性、甲冑男子、戴絲質禮帽的男士,以及嬌小的年輕人和文弱秀氣的青年。年紀和服裝毫無統一感,不過並沒有長相特別詭異的人。這一點反而有些恐怖。
「難道……他們是……」
仿佛要對抗煞氣逼人的大氣,如此嘀咕的雪菜重新握緊長槍。
她吞回去的後半句話,古城也已經明白內容了。
收容在這座巨大監獄結界的,不可能只有仙都木阿夜一人。
既然仙都木阿夜能從中脫困,其他人沒有理由逃不出監獄。
監獄結界的囚犯們。
靠普通手段無法去除威脅,性質最為兇惡的一群魔導罪犯——
「簡直……糟糕透頂……」
古城仍然護著受傷的優麻,表情扭曲發出嘀咕。
傷口疼痛感加劇,流出的血逐漸濡濕古城的襯衫。
2
「仙都木阿夜……『書記(Notaria)魔女』嗎?你撬開了那道可憎的監獄結界,我想先對此表示感謝之意。」
最先開口的是戴著絲質禮帽的紳士,年紀大約四十過半,體格結實有肌肉。但也許是服裝的關係,他流露出一股富知性又沉穩的氣質,即使混進上流階層聚會的沙龍或歌劇院,應該也不會遭到懷疑。
然而從他全身散發出來的,卻是藏不住的無比強大殺氣。他那雙怒火中燒的眼睛,正瞪著關心南宮那月安危的古城等人。
對監獄結界的囚犯們來說,將他們逮住並關進異世界的「空隙魔女」的同夥,應該是恨得連大卸八塊都不足以泄憤的仇家吧。
阿夜回望那群殺意沸然的逃犯,高傲地問道:
「就你們六個嗎……其他人怎麼了?」
「你問個屁!還不都是這玩意在作怪!」
待在圍牆上的嬌小年輕人粗魯地回答了阿夜的問題。
綁得短短的雷鬼頭、色彩鮮艷的多層次穿搭,還有低腰的牛仔褲。雖然那算是褪流行的街頭風打扮,至少他在外表上的年紀和古城等人相去不遠。
不過,他終究是收容在監獄結界的兇惡罪犯之一。證據就在於他的左臂到現在仍套著黑灰黯淡的金屬制手銬。
「看吧!」
雷鬼頭的年輕人猙獰大吼,右手發出的殺招一閃即逝。
隨後發生了什麼,古城看不明白。他只知道站在年輕人前面的紳士,身體忽然像炸開似的血花四濺。
「修特拉·D,你這傢伙——!」
紳士咳出血塊,並用憎惡的眼神望向雷鬼頭。
從服裝和氣質可以想見這名紳士應為魔導師,而且還是罪行嚴重得被關進監獄結界的魔導罪犯。其肉體受強大的魔法障壁保護,半吊子的攻擊無法傷及分毫。正因如此,他才會成為被封印在異世界的重刑犯。
然而雷鬼頭的攻擊卻將紳士的那層防禦當紙一樣撕開,對無防備的肉體造成瀕死傷害。紳士的肩頭到腹部被摧毀,無從還手而當場跪倒。
「哈哈——!要恨就恨你自己身體太脆弱,魔導師!那玩意要來啦!」
雷鬼頭口氣興奮地大喊。
就在下一刻,套在魔導師左臂的手銬發亮了。黑灰色手銬噴出洪流般的無數條鎖鏈,毫不留情地捆住瀕死的魔導師軀體,將他拖進無物虛空。他的去處恐怕就是監獄結界內部。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戴絲質禮帽的紳士拼命試著用受傷的身體抵抗,可是他施展出的魔法已經不具切斷鎖鏈的力量。他的肉體宛如陷入無底沼澤,被吞進虛空消滅了。
「……原來如此。表示監獄結界的逃獄防止機制……還健在?」
仙都木阿夜語氣平靜地嘀咕。
她和其餘逃犯對於魔導師消失這一點,似乎都沒抱著任何感慨,當然對攻擊他的雷鬼頭也不覺得憤怒。他們只是剛好收容在同一所監獄,本來就沒有絲毫夥伴意識。
「魔力或體力變弱的傢伙,就會像這樣被拖回結界。你懂了沒?更虛的那些人打從一開始就出不來啦。」
被稱為修特拉·D的雷鬼頭年輕人露出犬齒恨恨地說。
「……在殺了『空隙魔女』讓監獄結界消
失之前,我們似乎無法完全自由。呵呵……要是你明白了,能不能快點說出那女人的下落?同樣是魔女,你心裡多少有底吧?」
接在雷鬼頭的話之後,質問阿夜的是個青紫色頭髮的年輕女性。
要說是美女,她的氣質倒挺頹廢,還能感覺到一股淫靡魅力。長大衣底下的服裝極為暴露,散發出娼妓般的氣息。
然而,她望著仙都木阿夜的雙眼卻是由悽厲殺氣所點綴。
阿夜泰然自若地忽略那股殺氣,緩緩搖了頭。
「抱歉,我不清楚。想殺那女的,你只能自己找。J
「是喔~~很有趣嘛……『圖書館(LCO)』的總記(General)小姐。既然這樣,你也沒屁用啦。」
修特拉·D帶著好戰的態度揚起嘴唇笑了。和之前攻擊戴絲質禮帽的紳士時一樣,他舉起右臂瞪了阿夜。既然不能合作,他也會宰掉阿夜——他狂傲的態度如此透露。沒利用價值的人對他來說,應該全被當成敵人。
依然一臉慵懶的阿夜將裹著長長衣袖的左臂伸至修特拉面前。握在她手裡的是一本古老書籍。
「別心急,山猴……我不清楚南宮那月的下落,但我沒說不幫忙。」
「啥?」
舉著手臂的修特拉停下動作。他似乎無法理解阿夜話中之意,心裡正感到困惑。
「《No.014》……操控固有堆積時間(Personal History)的魔導書嗎?原來如此……有意思。」
一臉內行地代替修特拉點頭答腔的,是個長相秀氣的青年。
「什麼意思啦?冥駕?」
「麻煩你不要叫我的名字叫得那麼親昵……哎,算了。」
叫作冥駕的青年將眼鏡扶正,然後望向修特拉。
「簡單說呢,就是詛咒。仙都木阿夜借用魔導書的力量,對『空隙魔女』下了詛咒。現在的南宮那月恐怕已經失去記憶了——對吧,仙都木阿夜?」
「沒錯……正確來說,我奪走的不只記憶,而是那傢伙經歷的時間。」
「奪取堆積於他人肉體的時間……那就是『圖書館』總記獨有的魔導書能力?原來如此……耐人尋味呢……」
青年語氣平板地說。修特拉·D不高興地哼聲插嘴:
「我管她是奪走記憶還是時間……喂,干那種事有什麼意義?」
「那代表現在的南宮那月不會用魔法。她恐怕也用不了『守護者』的力量。」
青年露出刻薄的笑容說道。
南宮那月是可以將空間操控自如的強大魔女。為了獲得魔女之力,她付出的契約代價是管理監獄結界的驚人重擔。與代價成正比,她被賦予了超乎尋常的強勁魔力。而且和魔族交手長達十年以上的經驗,更讓她成長為一名狡猾的攻魔師。只要是囚禁於監獄結界的罪犯,都知道南宮那月的可怕。
可是仙都木阿夜的魔導書從那月身上連根奪走了她的魔力根源——
「這樣啊……那本魔導書將她得手的力量……不對,將她為了獲得力量所花的時間和經驗全都歸零了……是這個意思嗎?」
總算理解狀況的修特拉愉快地揚起嘴唇。
「我花十年布下計謀,將親生女兒的肉體當成誘餌,才終於得到機會對『空隙魔女』報一箭之仇。儘管……只是區區的一擊,要讓我的魔導書發揮效果……已經足夠。」
仙都木阿夜疼愛地撫摸著魔導書封面自言自語。為了逃離監獄結界,非得讓南宮那月斃命——阿夜知道這點。
因此阿夜才會一直等。等那月露出瞬間的破綻;等魔導書這張王牌在那月身上發揮效果的剎那。
「南宮那月似乎在徹底失去魔力的前一刻逃了。不過只要你還啟動著魔導書,她就再也不能使用魔法。接下來只要我們當中有人能找出逃亡中的她,補上最後一擊就行了。沒錯吧,仙都木阿夜?」
戴眼鏡的青年口氣冷靜地向阿夜確認。
阿夜不語。她那副態度大概是要眾人自行判斷的意思。
「既然這樣,要我幫忙也是可以喔,仙都木阿夜。殺了那個女的是大家共通的想法——就規定成先搶先贏如何?」
青紫色頭髮的女子望著自己左臂上的手銬,嫣然露出微笑。
修特拉·D嘔氣般撥了撥雷鬼頭。
「呿!光聽就覺得麻煩,算啦。反正在牢里窩這麼久,身體也變遲鈍了,當成復健說不定正好。」
其他逃犯也默默點頭,好像都贊同他的話。
找出並收拾逃走的那月。至少在達到目的之前,逃犯們似乎達成聯手的共識了。
那月的魔法依然被仙都木阿夜封印著,即使她是在失去力量前逃走,應該也逃不了多遠,恐怕還在弦神島的某個地方。要是讓逃犯就這樣離去,那月被找到八成只是時間問題。
現在的那月喪失了記憶,已經處於走投無路的困境,想來不會有能力和監獄結界的囚犯交手。
開什麼玩笑——古城撇著嘴走向前。
他把渾身是血的優麻交給雪菜,瞪著逃犯們說:
「慢著……你們覺得我聽了這些還會放你們走嗎?」
「……啊?這小鬼說啥屁話……?」
修特拉不耐地將視線轉了過來,仿佛終於想起有古城在場。
古城捂著胸口的傷,目光仍沒有從他們身上移開。
監獄結界尚未完全破除,還有可能再次將他們封印。
不過,為此就非得保護逃亡中的那月才可以,絕不能讓逃犯追上她。
「對喔,還有你在呢。第四真祖,趁這個機會先將你除掉好了——」
戴眼鏡的青年語氣和緩地說道。
大衣女子眯起魅眼瞪視古城;甲冑男子不發一語地將手伸向背後的劍;老人則舉起乾枯的手臂笑了。
沒有一個人畏懼古城。即使面對的是世界最強吸血鬼,他們都理所當然地認為自己不可能落敗。
即使如此,古城有他非攔住逃犯不可的理由。
畢竟之前被利用來破除監獄結界的,就是第四真祖的魔力。
古城對此難免感到有責任。在他得知那月為了守護監獄結界的封印,付出什麼代價之後更是如此。
「受不了……就憑你這個吸血鬼真祖,也想攔住本大爺?」
修特拉藐視古城般放話,然後從塔上縱身跳下。
他和古城的距離在十公尺以上,並非能徒手攻擊到古城的間距。但是修特拉不管這些,只顧猛力揮下高舉的右臂。
儘管散發的殺氣強烈,從修特拉的右臂幾乎感覺不到魔力。古城判斷那單純是威嚇,所以沒打算閃避。然而——
「——這樣不行,學長!」
雪菜一臉急迫地大叫,並挺身向前保護古城。
隨後落在雪菜頭頂的,是猛烈得足以讓大地轟鳴顫動的爆壓。
雪菜舉起銀槍擋住修特拉發出的烈風。宛如鐵錘搗下的巨響轟然炸開,長槍軋然嘶鳴。雪菜當場跪下,仿佛承受不了那驚人的重壓。
「姬柊!」
衝擊的餘波壓境掃過,令古城驚呼。
可以隔著十幾公尺攻擊對手的不可視斬擊——這好像就是修特拉·D這名年輕人的能力。之前紳士風格的魔導師身受重創,恐怕也是挨了同一招。
不過讓古城吃驚的是,雪菜無法徹底防禦修特拉的攻擊。
雪菜的長槍理應能讓萬般魔力失效。這表示修特拉·D的攻擊連「雪霞狼」的防禦都能突破?
「……那把槍是啥玩意?居然擋下了本大爺的轟嵐碎斧?」
然而,修特拉·D同樣大受動搖。他應該沒想到像雪菜這樣纖弱的少女,竟能撐過自己的必殺一擊。
「你很行嘛。這下傷到我的自尊心啦!那就稍微認真點吧!」
修特拉粗魯地大吼,並再次舉起手臂。可以感覺到之前無法相比的驚人殺氣正逐漸凝鍊成形。
「學長……這裡交給我,請你帶著優麻逃走。」
拄槍起身的雪菜,表情並不從容地對古城下命。
古城一瞬間說不出話。光是修特拉就充滿了威脅性,在場的逃犯還不只他一人。
連仙都木阿夜在內,這群人的戰鬥力仍是未知數。不論雪菜是多優秀的攻魔師,想要對付所有人也不可
能毫髮無傷地取勝。況且現在的她,已經和LCO的魔女及優麻交手過而耗力甚巨。負傷的並不只古城而已。
「不行,姬柊!如果你要留下來,還不如讓我——」
「不可以。我不能讓學長在這種地方使用眷獸。」
古城被雪菜冷靜地反駁,根本無法回嘴。
他的眷獸太過強大,會摧毀掉監獄結界,因此他不能攻擊逃犯,更遑論在目前這種對眷獸駕馭得並不穩定的狀態下。
「請學長帶著優麻逃走。在那之前,我會幫你們爭取時間!」
雪菜背對古城,單方面迅速將事情交代完。
「姬柊!」
「請學長快走。你想對南宮老師和優麻見死不救嗎!」
「——就算這樣,我也不能丟下你不管吧!」
古城忍不住吼了回去。雪菜的判斷看似冷靜,實際上卻是理所當然地認為自己犧牲也可以,這實在讓他火大。
或許是因為古城的反應出乎意料,雪菜訝異地睜大眼睛愣住了。
她看起來也像對古城頑固的態度感到生氣,但臉頰卻看似害羞地微微泛紅。
無言的兩人瞪著彼此,只有短短一瞬——
隨後修特拉就朝古城他們揮下了不可視的斬擊。
「哈哈——!將你們一起剁爛好啦,第四真祖——!」
古城和雪菜反應得太晚,躲不掉修特拉的攻擊。緊接著——
眩目的深紅閃光徹底蓋過屏息的兩人眼帘。
3
近距離承受爆炸餘波讓古城的耳膜麻痹了。人工大地不安定地搖晃,根本無法站直。
地面嚴重凹陷成火山口狀,飄揚的煙塵將視野完全遮蔽,飛散的瓦礫如冰雹一般,接連撒落在地上。
然而,修特拉·D的攻擊並非肇因。證據就是他面對傾盆而下的瓦礫,同樣露出了滿臉愕然的表情。
「剛才那是啥!」
修特拉仰望著被朱紅晚霞掩覆的天空大喊。阻礙他攻擊的是從虛空飛來的巨大火團,來自遠距離的魔法攻擊。
修特拉還以為那是其他逃犯的把戲,結果並非如此。那些人都忍俊不住地冷冷望著狼狽的他。
當然那也不是古城下的手。不過,古城對使出那波攻擊的人心裡有數,他之前也看過一次和那十分酷似的魔法。
匹敵吸血鬼眷獸的壓倒性破壞力。
靠人類聲帶和肺活量無法吟唱的高密度咒語,在誦詠後所催發的咒術炮擊。那是獅子王機關的制壓兵器,「六式重裝降魔弓(Der Freischütz)」的魔彈。
「——狻猊之舞伶暨高神真射姬於此誦求。」
從古城等人背後傳來的是少女攻魔師編織成串的禱詞。煌坂紗矢華衝破堆積如山的瓦礫,拉著一把金屬制的西洋弓現身了。
馬尾隨風飄曳的她搭著令人意想不到的交通工具。
那是一輛由巨大軍馬拉動、具古代騎馬民族風格的戰車。太不符常識的景象,連修特拉·D都只能傻眼地坐視事情發展。
「極光的炎駒、煌華的麒麟,汝統天樂及轟雷,乃披憤焰貫射妖靈冥鬼之器——!」
趁機詠完禱詞的紗矢華朝天空放出搭上弦的箭。
經特殊加工的嚆矢飛射出去,灑下猶如詛咒的怪異聲響。那陣殘響旋即化作灼熱的雷霆,陸續落在逃犯們頭上。
監獄結界到處湧現大規模爆炸。
儘管那些人不是這點攻擊就可以打倒的對手,至少也能發揮掩護效果,從他們的視線範圍內隱藏古城等人的行蹤。遠遠能斷續聽見修特拉·D因戰鬥被攪局而破口大罵的聲音。
趁這個空檔,載著紗矢華的戰車以車輪重重划過地面,停在古城他們面前。
「快上來,雪菜!曉古城也順便上車!」
紗矢華喊得並不從容,同時更一舉射出好幾支新的咒箭。無數爆炎先後飛落,攔阻了逃犯們的追擊。
「煌……煌坂……?呃,就算你叫我們上車……」
古城仰望不停喘氣的紗矢華,本能地感到遲疑。
近距離仰望戰車,魄力非同小可。蹄聲響亮的軍馬頭部戴著鐵盔,駕駛座上還添了類似血印的詭異巧思做裝點。車軸前端更嵌著金屬尖刺,一看就給人兇惡的印象。那明顯不是什么正常的交通工具。
不過除了搭上去以外,似乎也沒有別的辦法能度過難關。
「學長,將優麻帶上車!」
雪菜攙著受傷的優麻大喊。哎,可惡——如此咒罵的古城,心境有一半已變得自暴自棄,卻還是將她們推上怪模怪樣的戰車。接著,他自己也踏上駕駛座的台階。紗矢華確認他也踏上馬車,立刻急著駕車疾驅。
「唔啊啊啊啊啊啊,會摔下去會摔下去會摔下去!」
這輛車太不安穩,讓古城發出窩囊慘叫。輾過瓦礫的車輪大幅震盪,古城差點從傾斜的駕駛座摔出去。
「呀啊……!你……你在摸哪裡!」
紗矢華被古城從背後摟住,頓時僵著身體尖叫。馬車在這段期間還是繼續加速,駕駛座震動得越來越劇烈。
「——我找不到其他地方能抓,沒辦法吧!」
古城拉高音調辯解。放手鐵定就會被拋到戰車外面,所以他相當拼命。兩隻手要顧著弓和韁繩的紗矢華也沒辦法將他甩開,只能忸忸怩怩地擺身掙扎。
「就算這樣,你怎麼可以當著雪菜面前……反正你抓下面啦!要抓的話,就再往下一點……不對,你現在太下面了……!不……不要把臉貼過來!」
「我又不喜歡這樣!這輛戰車晃過頭了啦!話說為什麼會有戰車!」
「它就擱在路邊,我只是借用一下而已嘛!又沒有其他能用的移動方法!」
「鬼扯什麼啊!這種玩意哪有可能隨便擱在路上!」
「我就是遇到了啊,有什麼辦法!」
古城和紗矢華一邊在狹窄的駕駛座上大鬧一邊毫無緊張感地鬥嘴。雪菜面無表情地仰望著這樣的他們,傻眼地發出嘆息。
明明載著四個人,軍馬拉著戰車的腳程卻始終沒有變慢,速度異常得實在不像只由一匹馬拉的車。
罩在馬頭上的鐵盔刻有「柯修塔·巴瓦(Cóiste-bodhar)」字樣,那似乎就是這匹軍馬的名字。古城心想這馬名似乎在哪聽過。記得出現於中世紀歐洲傳說的無頭騎士妖怪——「杜拉漢」的愛馬,就是叫這個名字才對。
回想到這些的古城眼前,有陣金屬脫落聲「喀」地響起。罩著軍馬頭部的鐵盔裂開,連同紗矢華原本握著的韁繩一起掉在路上。
「它……它的頭……?」
古城茫然望著持續飛奔的軍馬,嚇得倒抽一口氣。
原本該在鐵盔底下的馬頭完全不見蹤影。軍馬從脖子以上的部分都不翼而飛,就像被巨大斧頭砍過。拉著紗矢華這輛戰車的,原來是一匹無頭妖馬。
「這匹馬怎麼搞的……?你到底是從哪弄來這種東西的啊!」
「……學長,請你鎮定一點!這匹馬大概是機械。」
雪菜摟著沒有意識的優麻,冷靜地指正。
臉色慘白的紗矢華動作生硬地回頭說:
「機……機械……?這是機器馬?」
「你自己也沒發現嗎!」
古城瞪著紗矢華大叫。我哪有辦法,一般又不會想到有機器馬被擱在路邊——紗矢華鼓著臉嘀嘀咕咕地找藉口。
雪菜無奈地嘆氣說:
「我猜,這恐怕是波朧院節慶的遊行要用的吧……」
「遊行……對……對喔……遊行嗎?」
動搖的古城勉強振作起來,捂了捂胸口。
正轟動舉行的波朧院節慶,是「魔族特區」以萬聖節為藍本的祭典。街上滿是參考怪物或妖怪設計的裝飾品,也有許多化裝參加的遊客。到了晚上的遊行,更會大量投入用豪華燈飾裝點的花車。這輛無頭騎士(杜拉漢)的戰車,八成也是其中一輛花車吧。
除了脖子以上沒有頭之外,和普通的馬幾無分別,或許這是「魔族特區」內的企業為了彰顯技術力才準備的宣傳用概念機。紗矢華似乎毫不知情就擅自借來了。
真會給人找麻煩——古城心裡難免這樣想,可是多虧這輛戰車才得救也是事實。靠普通車輛或機車,應該
沒辦法將古城他們載出那座堆滿瓦礫的人工島。
「……對了,曉古城……你……回到原本的身體了?」
噘嘴鬧脾氣的紗矢華,像是忽然想起另一樁事情,蹙著眉頭問古城。這麼說來,之前最後一次見到她,古城和優麻的身體還處於交換的狀態。
「嗯,設法換回來了。可是因為如此,這傢伙就……」
古城一臉不甘地咬著嘴唇,望向躺在駕駛座上的優麻。
渾身是血的優麻瞳孔放大,無法動彈。呼吸不規律且微弱,體溫也極低,肉體比外表傷勢呈現的更耗弱。被仙都木阿夜搶走「守護者」的她,目前就像被人扯開了部分靈魂。
「……這個女生,應該是LCO的罪犯吧?」
紗矢華仿佛存有戒心,望著優麻發問。不對——搖頭否認的古城回答:
「這傢伙只是受了利用而已……被自己的母親利用。」
「母親?怎麼回事?」
「一個叫仙都木阿夜的女人,她被關在監獄結界。那傢伙是魔女,刺傷了優麻,還想要那月美眉的命。可惡,也要去找那月美眉才行……」
「唔?咦?你說的那月美眉……是指南宮那月?『空隙魔女』刺了誰啊?」
古城笨拙的說明害紗矢華聽得更加迷糊。一臉無奈的雪菜只好插進兩人的對話。
「仙都木阿夜是收容在監獄結界的罪犯,人稱『圖書館』的『總記』。」
「LCO的大司書……所以,這個女生的媽媽就是……」
「沒錯。她在優麻身上施加魔女的契約,用來幫助自己逃獄。」
「……女兒沒利用價值以後,就這樣對她嗎?好過分!」
總算弄明白的紗矢華撇了嘴,怒氣騰騰地望著背後逐漸遠離的灰鋼色要塞。
「那些逃犯為了讓監獄結界停止運作,都想要南宮老師的命。我們必須趕在那之前保護老師……可是,也不能就這樣擱著優麻不管……」
雪菜說著煩惱地垂下目光。紗矢華也一臉嚴肅地嘆道:
「的確很糟糕……照目前這樣,她可能撐不過去。」
「……有沒有辦法救她?煌坂?是你的話,可以像上次那樣……」
古城用求助的語氣問了紗矢華。之前紗矢華曾當著古城的面,對身負重傷的亞絲塔露蒂進行急救,才保住她的性命。
然而,紗矢華只是露出難過的表情,無力地搖搖頭。
「不要亂出難題給我啦。那個時候只要能止血就有救,可是要修復被扯斷的靈能路徑,根本超出我的能力範圍了。非得請到強大的魔女或專門的魔導醫師才可以……」
「魔導醫師……嗎……?」
古城在口中反芻紗矢華的話並抬頭。
載著古城一行人的戰車已經駛入遠離港灣地區的市街。人工島北區——這裡是企業以及大學的研究設施林立的研究所街。行人之所以稀少,大概是波朧院節慶舉行期間泰半職員都放假的緣故。
已經看不見浮在洋面上的監獄結界,修特拉·D那伙人似乎也沒有執意追殺古城他們。
確認過這點,古城像是下了某種決心,語氣強硬地說:
「煌坂,在下一個紅綠燈停下來。」
「咦……為什麼?」
聲音顯得訝異的紗矢華反問。
「我想到有人可以治療優麻了。剛好就在這前面的白色建築物。」
「是……是喔?不過你說停下來……要怎麼停?」
紗矢華冷汗直流。她畏畏縮縮伸出來的手裡,只握著一條被扯斷的韁繩。
假如是細心調教過的馬,只要輕輕拉韁繩就會停下來。可是拖著戰車的「柯修塔·巴瓦」沒有頭,當然也沒地方能上馬勒或套韁繩。
察覺這一點的古城臉色發青。
「你……你你你……你現在打算怎麼辦?這匹馬要怎樣才會停下來!」
「你……你問我,我哪有可能知道……!」
「這不是翻臉不認帳的時候吧——!」
看來在鐵盔脫落時,無頭馬早就失控了。狂飆的戰車脫離紗矢華掌控,正風馳電掣地在研究所街的馬路上往前沖。
錯身經過的對向車和行人察覺到無頭馬拖的戰車,都露出傻眼的表情。可是古城等人沒有多餘的心思在意他們。
無頭馬衝到紅燈路口,閃過了直行車並擅自變更路徑。
戰車急速拐彎,車輪迸出劇烈火花,行進軸線也大幅往外側偏移。駕駛座衝上人行道的高低差,零件一路四散飛落的同時更將柏油路面刮掉一層。
「唔喔喔喔喔!剛才好險!這玩意沒有緊急煞車裝置嗎!」
古城又緊緊摟著紗矢華的腰抗議。為了避免沒有意識的優麻被拋出車身,雪菜使勁按住她的身體。
紗矢華癱坐在駕駛座上,茫然望著戰車的行進方向說:
「這下可能……有點不妙了……」
「啥……?」
古城發現擋在正前方的混凝牆,忍不住瞪大眼睛。環繞企業研究所的堅固圍牆聳立在眼前,擋著戰車的去路。戰車若是繼續失控,免不了要撞上那堵牆。
「煌坂,用『煌華麟』!將馬切離車身——!」
「你……你憑什麼命令我啊……!」
紗矢華儘管嘴裡抱怨,仍照古城所說舉起愛劍。那是「六式重裝降魔弓」的長劍型態。
銀色劍刃一揮,連接無頭馬和駕駛座的曳引杆被輕易斬斷。
軍馬從沉重的駕駛座獲得解放,又順勢加速,輕鬆越過直逼而來的圍牆,然後直接穿過研究所中庭,立刻就跑得不知去向了。
另一方面,載著古城等人的駕駛座向地面前傾,速度在橫向甩尾間逐步減緩,迴轉了半圈才停止,深深留在地面的車輪軌跡正冒出焦臭白煙。
古城望著原本即將撞上的圍牆,虛弱地發出嘆息。走錯一步就會發生慘劇,這樣倒分不出是被紗矢華救了或是差點被她殺了。
話雖如此,看到紗矢華疲憊不堪的臉龐,古城也無意責怪她。趕來救古城等人以前,她還忙著對付LCO的兩名魔女。在這種狀態下,她還用「六式重裝降魔弓」連射了好幾箭把古城他們從困境中救出來。向她表示感謝都來不及了,古城根本沒道理抱怨。
「……總之,我們也抵達目的地了。」
古城下了駕駛座,仰望著正面的建築物嘀咕。那是由數棟大樓構成的巨大研究所,統一成白色的外牆,讓人不禁聯想到醫院。
「這裡……該不會是MAR的研究所吧……?」
雪菜忽然抬頭問了古城。MAR——Magna Ataraxia Research公司,是東亞地區具代表性的大型企業,全球屈指可數的魔導產業複合體。
「對啊,裡面那一棟是訪客用的招待所。走這邊。」
古城抱起昏睡的優麻,走向研究所入口,雪菜也默默跟在後頭。差點被獨自留下的紗矢華則快步追上古城他們問道:
「曉古城,為什麼你會知道這些事?」
「……假如她沒回家,人應該還留在這裡才對。」
古城皺著一張苦瓜臉回答。紗矢華不解地偏頭。
「你說的是誰?」
古城不知為何顯得有些困擾,搔了搔頭,回望紗矢華咕噥:
「——曉深森,我的母親。」
4
夜晚滿是觀光客的大街上,用無數燈泡裝飾的花車以及舞娘們正在遊行。波朧院節慶的第一夜,著名的夜間遊行開始了。
藍羽淺蔥隔著大玻璃窗望向那璀璨亮麗的光景,深深地嘆了氣。
這裡是家庭餐廳的包廂。坐在淺蔥對面的,是個穿著可愛禮服的女童。整片劉海和大緞帶搭配得十分合適的她,打直背脊坐在椅子上,等餐點等得心急。
「讓您久等了。這是期間限定的光明萬聖節漢堡排附大碗白飯以及兒童烤薄餅套餐。」
打扮成萬聖節風格的女服務生,雙手端著滿滿的盤子走來。緞帶女童帶著一絲躁動,仰望著端來的料理。
本章未完,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