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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聖者的右腕 第一章 魔族特區(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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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強烈的陽光,從即將染成夕色的西邊天空照下。

「好熱……要著火了,要烤焦了。我會變成灰……」

午後的家庭餐廳。曉古城趴在窗邊的座位,奄奄一息地呻吟。

穿著制服的高中生,除去身上的白色連帽衣不說,就沒什麼足以稱為特徵的部分,感覺是隨處都有的男學生。還算端正的臉孔表情懶散,睏倦眯起的眼睛則帶著耍賴般的氛圍。

這是八月最後的星期一,天氣晴朗。室外氣溫早就超過人類的體溫,即使到了夕陽渲染的時刻,還是完全不見降溫的跡象。全力運作的冷氣似乎也沒有餘力將冷風送到古城坐的位於店裡內側的座位。

古城讓穿透薄薄百葉窗的大量致命紫外線照到身上,懶散地瞪著攤在桌上的題庫。

「現在幾點了?」

從古城嘴裡冒出的,是一陣有如自言自語的嘀咕。坐在正對面的其中一個朋友語帶笑意地回答:

「就快四點囉。剩下三分二十二秒。」

「……已經這個時間了喔。記得明天補考是早上九點對吧?」

「只要今晚都不要睡覺,就還有十七個小時又三分鐘。來得及嗎?」

坐在同一張桌子旁的另一個人,則像是不關己事地悠哉問道。古城沉默不語,默默朝成堆的教科書望了半餉。

「欸……之前我就隱約介意一件事了。」

「嗯?」

「為什麼我非得補考這麼多科?」

聽到古城自問般的嘀咕,兩個朋友抬起頭。

包含英語和數學各兩科在內,古城被要求補考的科目共九科,外加體育實技的半程馬拉松。在暑假的最後三天期間,會碰上這種狀況的人確實很少。

「——話說,這次補考的出題範圍也太廣了吧。這些在課堂上還沒教到耶。而且一個星期補修七天是什麼狀況?我們學校的老師跟我有仇嗎?」

聽完少年悲痛的呼喊,他的朋友們看向彼此。穿著相同學校制服的男女各一名,兩個人都傻眼般露出「事到如今還用問嗎?」的表情。

「呃……仇恨嘛,當然是有囉。」

手中把玩著自動鉛筆回答的,是個將短髮抓成刺蝟頭、脖子上掛著耳機的男學生。他叫做矢瀨基樹。

「誰叫你每天都不當一回事地翹課,照常理來想,老師當然會覺得你藐視他們……況且你連暑假前的考試都無故缺考嘛。」

藍羽淺蔥優雅地保養她的指甲,同時帶著笑容說道。

亮麗髮型、妝點程度遊走於校規邊緣的制服。大概是她美感獨具吧,即使如此搭配,很奇妙地並沒有造成俗艷的印象。總之淺蔥是個容貌醒目的女生。

只要不開口,淺蔥毋庸置疑是個美女,但也許是臉上總帶著賊笑的關係,缺了點魅力。和她相處會覺得輕鬆得像跟哥兒們在一起,也是因此所致。

「……我說那是不可抗力啦,當中有很多因素。基本上我現在的體質就是受不了在一大早考試,都強調過那麼多次了,實在拿那個班導師沒輒……」

古城語氣煩躁地說起藉口。他的眼睛之所以稍微冒著血絲,並不是因為生氣,單純只是睡眠不足的緣故。

「體質是什麼意思?古城你有花粉症之類的毛病啊?」

淺蔥一臉不可思議地間道。察覺到自己失言,古城歪著嘴回答:

「呃,不是。簡單說就是夜貓族,或者該解釋成不習慣早起啦。」

「那算體質的問題嗎?又不是吸血鬼。」

「也對……哈哈。」

古城帶著僵硬的笑容把話含混帶過。在這座城市,吸血鬼的存在並不算稀奇。那種分子就和花粉症患者一樣泛濫,對於現在的古城來說,其實反而是個問題。

「我倒喜歡那月美眉就是了。她是好老師啊。出席天數不夠的部分,她不是讓你用補修抵掉了嗎?」

淺蔥發出「滋滋——」的聲音吸著飲料回話。是沒錯啦——古城也如此附和。

「再說我也覺得你很可憐,才會像這樣教你功課嘛。」

「敢用別人的錢吃飽喝足,你就別說這種賣人情的話了。」

淺蔥面前堆了一疊餐點的盤子,古城則忿忿地看著那些。儘管不知道苗條身材哪裝得下那些,不過淺蔥就是個超乎常理的大饕客。「我教你功課,然後你請我吃飯。」古城在淺蔥如此提議時卻忘了她的食量,因而很不甘心。

「先聲明,是我墊錢幫淺蔥付餐費的。要記得還啊,古城。」

矢瀨冷靜地糾正。明明是有錢人的兒子,對這方面卻算得意外仔細。

「我知道啦,可惡……你們這樣也算流著溫熱血液的人類嗎?」

「不不不,無論怎麼想,借了錢還打算倒帳的傢伙才是壞人吧……還有,你那句話,提到血冷不冷熱不熱的,會變成歧視用詞喔。注意一點。」

總之,在這座島上要小心才行。矢瀨語帶諷刺地笑著說道。

「現在的社會真麻煩……『那些當事人』又不會在意。」

至少「我就不會在意」——古城在口中如此嘀咕以後,自暴自棄地嘆息。

「啊——……已經這麼晚了?那我要走囉。去打工。」

淺蔥看了手機,把剩下的飲料一飲而盡後起身。古城抬頭看著她問道:

「你說的打工是那個嗎?人工島管理公社的……」

「對對,替保安部的電腦做安全維護的差事。滿不賴喔。」

淺蔥朝空中做出打鍵盤的動作,然後揮手說了聲「掰囉」就離開店裡。雖然她的口氣悠哉得像是去超市打收銀機,不過管理公社的保安部並非普通人可以貿然進出的場所。

「我平時都會覺得有那種外表和性格還身兼天才程式設計師,真的很不公平。應該說,我到現在還是無法相信……但她確實從小鬼頭時開始,成績就一直衝在最前面就是了。」

矢瀨目送淺蔥的背影,同時慵懶地托腮。

據說矢瀨和淺蔥是在上小學以前就認識的老交情。他們倆十年前就住在這座島上,意思是在古城等這一輩的人當中,他們屬於在弦神市住得最久的居民。建造於人工島嶼上的這座城市,從完工算起還沒二十年。

「只要有人肯幫我準備考試,怎樣都好。」

古城頭也不抬地說。矢瀨觀察他那模樣,若無其事地透露:

「這麼說來,淺蔥會教別人功課讓我挺意外的。因為她討厭那樣。」

「討厭?為什麼?」

「大概是她不想被人當成頭腦特別好或是死讀書吧。別看淺蔥那樣,她小時候也吃過不少苦頭。」

「哦……我都不知道有這回事。」

古城一邊為麻煩的因數分解題感到頭痛,一邊用不以為意的口氣回答。

他搬到弦神市是在四年前剛升上國中的時候。和矢瀨等人是在過了不久後就認識,之後他們偶爾會結伴行動。古城已經不記得原因,但他隱約有印象,先對他開口的似乎是淺蔥。

「那傢伙教我時倒是都不會抱怨,而且這次也讓我抄了滿多作業。」

「是喔,那真奇怪了。為什麼只有你得到特別待遇?很讓人在意吧?」

矢瀨誇張地歪著頭,嘀咕得有些刻意。

也沒有吧——如此回話的古城卻搖搖頭。

「因為那傢伙都會記得要求回報啊。有時要我請吃飯,有時把輪到的值日生或掃地工作推給我﹒我還不是一樣辛苦。」

「這……這樣啊。」

矢瀨貌似失望地垂下肩膀。這兩個傢伙沒救了——他說著捂住自己的眼睛。古城面對朋友這副可疑的模樣,緩緩抬起頭問:

「怎麼了嗎?」

「沒事,啥也沒有。那我差不多要回去了。」

「啊?」

「哎呀,既然作業抄完了,淺蔥不在,在這裡用功也沒意義吧。我要補考的只有一個科目,只要今天一個晚上的時間準備就還過得去。唉,你儘量加油好了。」

掰啦——矢瀨這麼說完,收拾東西起身。目瞪口呆的古城則一副傻樣仰望著朋友。

看來矢瀨似乎是在匆忙間就趁機將自己作業該抄的部分抄完了。

另一方面,古城的那份作業幾乎還沒動筆。畢竟光準備補考就沒空檔了,說起來也是理所當然。然而壓倒性的落差擺在眼前,要

讓瀕臨絕路的古城感到挫折已經足夠。

「我沒勁了啦……」

一個人被留在家庭餐廳,古城再次趴倒在桌面。

說起來肚子也餓了。不過古城的錢包里,目前並沒有額外點餐的閒錢。只靠飲料吧的汽水果腹,也已經快到極限了。

談到吸血鬼,會有他們只需要喝紅酒或番茄汁的印象,但實際上吸血鬼的肚子照樣會餓、照樣要吃飯,這些聽起來總讓人有種被耍的感覺。儘管白天只會想睡、照樣能活動這一點是挺令人慶幸的。

古城茫然望著全白的題庫。

忽然間,他想起在某堂課聽到的內容。完成各種進化的生物當中,最有可能存活下來的是「在生存環境中達成最適化」的種族。因此目前存活下來的生物,就是最適者的子孫——似乎有這樣的學說。

也就是適者生存或物競天擇的道理。

儘管古城多少也認為:「解釋得那麼單純行嗎?」但他可以理解,這樣確實簡單明了。

反過來說,被自然淘汰的生物,就是無法適應環境的種族。

假設在遙遠的古代,曾有獲得神一般力量的英雄或超人,像他們那樣具有異能之力的種族之所以無法存活下來,也能用相同道理解釋。

因為,他們無法適應周遭的環境。

曉古城相當清楚這一點。

即使力量再強、即使具備堅韌的肉體、即使被稱作「世界最強的吸血鬼」,那樣的能力在現代社會並無法派上用場。

畢竟他連補考出題範圍的薄薄一本題庫也沒辦法寫完——

「我也回家吧……希望凪沙沒忘記做飯就好。」

古城如此嘀咕,將教科書和題庫塞進包包,然後抓起帳單起身。

在櫃檯結了帳以後,原本就顯得悲戚寂寥的錢包里,只剩下一點零錢。照這樣下去,會落得連明天以後的午餐費都沒著落的下場。

為了向妹妹借錢,該找什麼樣的理由呢——古城一邊認真思考這種問題一邊走向店家出口。接著他忽然止步,朝炫目的夕陽眯起眼。

家庭餐廳的正對面,交叉路口的另一邊。

逆光下,有道少女的身影。

是個身穿制服、背著黑色吉他盒的女學生。

她背對太陽,一語不發地站著。

仿佛等候著古城般,少女一動也不動地站在那裡。

2

弦神島是位處太平洋正中央,漂浮於東京南方海上二百三十公里附近的人工島。由名為Giga Float的超大型浮體構造物相連構成,是一座完全出自人工的都市。

總面積約一百八十平方公里,總人口約五十六萬人。儘管行政劃分上被稱為東京都弦神市,實際上則是擁有獨立政治系統的特別行政區。

受暖流影響,島上氣候穩定,即使在盛冬平均溫度仍超過二千度。

位於熱帶地區,是所謂一年四季都是夏天的島嶼。

然而,這座島的主要產業並非觀光業。

非但如此,島上的人員出入更經過嚴格把關,不可能會有尋常觀光客造訪。

弦神市是學術都市。製藥、精密機械、高科技素材產業等足以代表日本的大企業,或是知名大學的研究機構,都密布於這座島嶼。

那是因為只有在遠離日本本土的這座人工島上,才允許進行某個領域的研究。

魔族特區。

這就是弦神市被賦予的另一個名字。

獸人、精靈、半妖半魔、人工生命體,以及吸血鬼——在這座島上,這些因為自然破壞的影響或與人類間的戰爭而數量遽減、瀕臨滅絕危機的魔族,其存在是獲得公眾認同且受到保護的。而他們的肉體組織或特殊能力則會透過解析,利用於科學或拓展產業領域——弦神市就是為此建造的人工都市。

島上的居民泰半是研究人員及其家眷,還有市政府認可的特殊能力者。

在這當中,當然也包含成為研究對象的眾魔族。協助特區營運的魔族會得到市民權做為回饋,被允許和人類同樣求學、就業、居住。

若要形容,弦神市就是為了讓魔族與人類共同生活的模範都市——

或者,該稱作廣闊的實驗用牢籠。

「——話說回來,這種熱天氣最讓人吃不消,饒了我行不行啊?可惡!」

古城將連帽衣的帽緣拉到眼睛底下,傾全力抵抗陽光,嘴裡咒罵著。

在這座高溫潮濕的島上,體感溫度要比溫度計顯示的數值高。經過盛夏海面而升溫的風,就某個層面而言,比沙漠的熱風更惡劣。就先別提吸血鬼怕太陽,這樣的環境即使對普通人類來說也是相當煎熬。

從家庭餐廳到古城家的距離,搭乘繞行市內的單軌列車大約要十五分鐘。可是,為了不消耗寥寥無幾的零錢,古城也只剩走路這個選項。他走在沿海的購物商圈,燒灼皮膚的夕陽不斷曬到身上。

接著古城用不著痕跡的動作確認背後,看似無聊地哼了聲。

「我被跟蹤了……對吧?」

距離古城約十五公尺的後方有一名少女。那是他離開家庭餐廳時曾看到,背著低音吉他硬盒的少女。

對方穿得和淺蔥一樣,是彩海學園的女生制服。從領口打的並非領帶而是蝴蝶結這點看來,大概是國中部的學生。

古城沒見過那張臉。儘管五官漂亮,卻有某種類似不與人親近的野貓般的氣質。也許是對短裙還不習慣,她偶爾會出現缺乏遮掩而驚險的動作。

對方始終和古城保持一定距離,配合他的步伐走著。古城一留步,她也會停下,還會躲到行道樹後頭。話雖如此,她似乎也沒有要過來攀談的動靜。古城顯然被跟蹤了,而且少女本人似乎以為自己沒被古城發現。

「……會是和凪沙認識的人嗎?」

南城檢討過幾種可能性以後,得到這番結論。

曉凪沙是和古城差一歲的妹妹,同時也是彩海學園國中部的學生。假如有不認識的國中生對古城感到好奇,照跡象頗有可能是與妹妹相關的人。

然而要是如此,卻又搞不懂少女不主動找他搭話的理由。在這種大熱天玩跟蹤遊戲,明明絕不會輕鬆到哪去。

不對,坦白說另外就只有一種理由,會讓古城被陌生人一路跟蹤。可是,他不太願意去思考那種可能性。

「探探狀況好了……」

古城說著走進偶然看見的購物商圈。他的目的地,是位於商圈入口附近的電玩中心。雖然不清楚吉他盒少女跟蹤是出於什麼用意,但只要進去店裡,對方總會採取些行動。

事實上,少女顯然受到動搖。她連要隱藏自己的蹤跡也忘了,不知所措地停在店家前。

她不想把古城跟丟,話雖如此,要是走進店裡又極有可能恰好與古城碰頭,那也很困擾。少女心裡八成正如此糾葛。

不,正確來說,她看起來可能更單純只是在警戒電玩中心這種「不明底細的店」。

傍晚時分,少女獨自佇立於冷清購物商圈的身影,感覺頗為飄渺無依。古城隔著抓娃娃機觀察這幕景象,同時心裡也蒙上一層自己做了某種壞事的罪惡感。

「…………」

唉。長嘆過後,古城不得已走向通道。畢竟也不能一直躲著,他打算主動向對方攀談。

然而不巧的是,吉他盒少女似乎也打著相同主意。

當古城準備走到外面的瞬間,他和看似下定決心而走進店內的少女,兩人正好在入口碰個正著。

他們沉默地朝彼此望了一會兒。結果設法先採取反應的,是吉他盒少女。

「第……第四真祖!」

她尖聲一叫,隨即放低重心擺出架勢。

這名少女即使貼近看也很漂亮,為此古城感到格外沮喪。

她跟蹤古城的原因,從剛才那句話就相當明白了。這名國中生找的是人稱第四真祖的吸血鬼。雖然看來並不像有心向真祖索命的魔族或獎金獵人,無論如何肯定是個麻煩的對手。用第四真祖這個名字稱呼古城的人當中,不曾有過像樣的傢伙。

該怎麼辦呢?古城默默思考一瞬後說道:

「Oh, Mi dispiace! Auguri!(註:義大利文,意為「喔!真抱歉!恭喜!」)」

接著突然用誇張的動作張開雙臂。

面對用半生不熟的外國話

大叫的古城,吉他盒少女愣愣地抬頭仰望。

「啊?」

「我是路過的義大利人。日文,我不太懂。Arrivederci!!Grazie!(註:義大利意思為「再見!謝謝!」)」

快嘴快舌地亂喊後,古城打算逃離現場。他經過定住的少女身旁,走出店家。隨後——

「什……!請你站住,曉古城!」

回神過來的少女,清清楚楚地叫了古城的名字。

古城厭煩地皺著臉回頭。世界最強的吸血鬼——古城將這種不合常理的頭銜繼承到身上,是在僅僅三個月前發生的事。一心隱藏的努力換來了成果,知道這項事實的人並不多。

至少目前在這座弦神市,知道曉古城是第四真祖的人,除了他本身以外應該只有一個。

「你是什麼人?」

顯露出警戒心的古城瞪著少女。

少女正經八百地回望古城,然後用略顯早熟的生硬口氣回答:

「我是獅子王機關的劍巫。受獅子王機關三聖之令,被派來監視身為第四真祖的你。」

啊?如此應聲的古城感到疑惑。他一臉沒勁地聽完少女所說的話。對方在說什麼,他完全不懂。獅子王機關;劍巫;三聖。儘是初次耳聞的字眼。

只有事態麻煩的預感,深刻地傳達過來。

該如何應付才好?對此古城感到強烈疑惑,結果他決定當作什麼都沒聽見。

「啊~……抱歉,你認錯人了。去找其他人吧。」

「咦?認錯人?呃……咦?」

少女貌似困惑地目光閃爍。古城隨口胡謅的「認錯人」,她好像真的相信了。也許她的性格意外地老實。

趁機想走的古城轉了身,少女則慌忙叫住人。

「請……請你等等!其實我根本沒有認錯人,對不對?」

「呃,監視之類的我真的不需要。好啦,我趕時間。」

古城草草揮了手,快步離開現場。

背著吉他盒的少女仍是一副心思大亂的表情,愕然杵在原地。她的身分依舊不明,問題也沒有得到根本的解決。可是,總比在補考前一天牽扯進麻煩事要好些。

古城抵達購物商圈出口時,打算再次確認少女有沒有跟上來。於是,目睹的光量讓他兩眼發直。

有兩名陌生男子站在那裡,堵住了剛才那名吉他盒少女的去路。年紀大概二十歲左右,染得華麗的長髮,外加不太搭調的公關風格黑西裝,輕佻得很容易理解的兩個人。

「——欸欸欸,那邊的小姐。怎麼啦?倒追失敗啊?」

「閒著沒事就來跟我們玩啊。反正我們剛領薪水,身上有的是錢——」

男子們的聲音順著風,斷斷續續傳來。他們似乎正在搭訕與古城分開的吉他盒少女。

少女冷漠地想將男子們趕走,但也許就因為如此,氣氛變得有些危險。看得見其中一名男子粗聲粗氣地叫罵,少女則帶著嚴厲的表情回嘴。

「……一把年紀了,別對國中生出手啦……兩位大叔。」

古城臉上浮現焦躁神色。他曾想過最好隨他們去,不過那名少女知道第四真祖的存在,還一路跟蹤他。萬一事情鬧大扯上了警察,未必不會連累到古城。

而他焦躁的原因還有一個,那就是男子們套在手腕上的金屬制手鐲,內藏活體感應器、魔力感測裝置以及發信機的魔族登錄證。戴著這東西的他們並非普通人。魔族特區的特別登錄市民,換言之,即為非人者,魔族。

戴了手鐲的登錄魔族,很少會加害人類。要是做出那種事,特區警備隊的攻魔官將立即大舉湧上。因此,少女本身並沒有即刻的危險。

問題在於第四真祖的真實身分,有可能從她口中泄漏出去。

若是這樣,曉古城的名字大概會立刻在魔族之間傳開,然後理所當然的,當中肯定會出現想拉攏古城當夥伴的人、想研究古城的人,或是想藉由殺他來打響名聲的人。無論碰上哪種,古城平穩的生活都將告終。在發展到那個地步之前,他必須設法打圓場才行。

古城發出長吁,準備沖回吉他盒少女身邊。

隨後,對方的制服裙擺被輕輕掀起。

少自抬身價啦——其中一名男子撂下大致是這個意思的狠話,然後出手掀了少女的裙子。露出的粉彩格紋布料納入眼底,古城不自覺地愣住。於是——

「若雷——!」

挑起柳眉的少女喊出咒語,下個瞬間,對她的裙子動手的男子,身軀就像被卡車撞上般猛然彈飛。

3

古城認為那恐怕是掌勁。

但實際上發生過什麼,他也沒有精確掌握到。他明白的唯有一點——嬌小少女伸出的手,一掌就將男子打飛了。

從中並未感受到魔力流動,也沒有精靈行動過的形跡。以可能性而言,應該屬氣功或仙術一類。不論為何,這名少女肯定頗有身手。

說不定這名少女活得比外表看起來更久。古城如此想像之後,又立刻打消念頭。不對,不會有那回事,會穿那種可愛內褲的長命種族,八成不存在——不存在才對。

被打飛的男子看來是獸人種,也就是所謂狼人或其族黨。儘管不像多有能耐的個體,他們的肌力與頑強仍非人類可比擬。而他才挨中纖弱少女的一掌,撞上牆以後便動彈不得。

「這小鬼是攻魔師嗎——!」

呆住的搭訕男之一,終於回過神大吼。

所謂攻魔師,是指諸如魔法師、靈能力者等具備與魔族對抗手段者的總稱。

軍人及警察的特種部隊隊員、民間保全公司職員,或受僱於其他組織的人——這些攻魔師有各式各樣的身分,所用技術的體系亦千差萬別。不過無論如何歸類,對魔族而言,他們肯定是天敵。畢竟像殺手一樣光靠狩獵魔族為生的攻魔師,也不在少數。

當然在這座定義為魔族特區的弦神市,攻魔師們的行動同樣受到諸多限制。至少光是在路邊找女孩子講話,就絕對不可能忽然遭受他們攻擊。

可是,狀況發生得太過突然,男子心裡大概也備受動搖。

恐懼與憤怒使臉孔扭曲,更讓他身為魔族的本性表露無遺。深紅的眼睛,以及獠牙。

「D種——!」

少女表情嚴肅地低喃。所謂D種在分屬各血族的吸血鬼當中,專指奉「遺忘戰王」為真祖的分子,於歐洲特別常見。而他們也是和人們普遍印象中的吸血鬼最貼近的一支血族。

該怎麼辦?感到困惑的古城如此思索。

若是照常理來想,他應該對受到吸血鬼攻擊的少女伸出援手,但看來對方也不是普通的國中生。

就根本而言,是她先來探古城的底。最糟的狀況下,她會是古城的敵人。況且對方以攻魔師身分找上古城的可能性,也並非為零。

然而,也不能就這樣對她置之不理。

對手並非普通魔族,而是吸血鬼。無論她再怎麼優秀,要隻身硬碰硬,古城不覺得她能贏過吸血鬼。

雖說是在日落之前,吸血鬼仍具備遠勝常人的體能、對魔力的抗性及驚人的再生能力。而且,他們還擁有另一張壓倒性王牌,使得吸血鬼足以稱為魔族之王。

「——灼蹄!幹掉那個女的!」

吸血鬼男子大吼,隨後有股力量從他的左腳噴出。

樣態仿若鮮血,卻又不是血。那是搖曳宛如海市蜃樓的漆黑火焰。

緊接著,那陣黑色火焰化成形貌扭曲的馬。

尖聲的嘶鳴撼動大氣,為火焰籠罩的柏油路則被烤得焦黑。

「你竟然在這種大街上使用眷獸——!」

少女表情盛怒地大喊。

感測到攻擊性魔力,男子套在左腕的手鐲警聲大作,購物商圈裡也響起催促進場者避難的警鈴。

眷獸。沒錯,男子所召喚的怪物,是被稱作眷獸的使役魔。

吸血鬼能在自己的血中畜養魔獸作為眷屬。

這種眷獸的存在,正是攻魔師戒懼吸血鬼的理由。

吸血鬼確實是擁有強大力量的魔族。

然而就怪力、敏捷度,甚至與生俱來的特殊能力來看,優於吸血鬼的魔族可說多不勝數。儘管如此,為何只有吸血鬼被視為魔族之王而遭到畏忌——

答案就在於眷獸。

眷獸有各色各樣

的形貌及能力,不過就連力量最弱的眷獸,戰鬥力也能凌駕最新銳的戰車或武裝直升機。倘若是「舊世代」所使喚的眷獸,據說還有將小村落整個消滅的本領。

屬於年輕世代的搭訕男,其眷獸自然不具此等威力。然而,光是讓這匹灼熱妖馬四處疾驅,應該已足以令這購物商圈毀壞。

如此危險的召喚獸,是對著單單一名少女解放而出。

男子身為宿主,八成也沒有在實驗場以外的地方朝活人使用過眷獸。他的表情因恐懼而抽搐,而且看似正陶醉於逆流的魔力。

自控御獲得解放的眷獸,半已陷入狂飆,身軀掃過周圍行道樹,路燈的鐵柱遭到熔解。那簡直像一團擁有意志的破壞性能源,光是讓它掠過身邊,人類的軀體大概在剎那間就會變成焦炭。

儘管如此,少女臉上卻沒有浮現恐懼之色。

「雪霞狼——!」

她從背著的古他盒中抽出某樣物品。

那並非樂器,而是散發冷光的銀槍。

槍柄在瞬間挪移伸長,同時原先收納起來的主刃也探出槍尖。槍尖左右更開展出副刃,恰似戰鬥機的可變式機翼,形貌好比洗鍊的近代兵器。

然而,那肯定是原始的刺擊武器。面對四處灑落烈焰的眷獸,古城不認為那對抗得了。別說對付,要是照少女嬌小的體格來看,能不能將之揮舞自如都成問題。但少女目光清湛,冷冷瞪著逼近而來的眷獸。

呼——靜靜的吐息由她唇里流泄而出。

伸長至近兩公尺的脫俗長槍,被少女輕而易舉地駕馭在手,並用其捅穿肆虐的火焰妖馬。但暴沖的妖馬沒有停下。

吸血鬼的眷獸乃是魔力濃度超高,且足以帶著意志化作實體的聚合物。換句話說,它本身就是一股魔力。眷獸一被釋放,要讓它停下除了用更強大的魔力克制以外,別無他法。

若要形容,少女的攻擊就好比用單單一把長槍,去對付滿溢而出的熔岩。

正因為明白這個道理,搭訕男笑了。那並非確信自己會獲勝的笑,單純是出自放心的笑。他只是在畏懼罷了,畏懼用不明底細的攻擊將自己同伴轟飛的攻魔師少女——

可是,男子這股放心的笑意,轉瞬間遭到恐懼覆蓋。

「什……!」

在銀槍貫體的態勢之下,他的眷獸停住了。

少女默默把槍一揮。被斬裂的妖馬巨軀搖晃,消滅得無影無蹤。

仿佛將蠟燭火焰吹熄那般輕易,眷獸的身影徹底消失,僅留烤焦的柏油路。

「不……不會吧!一擊就讓我的眷獸潰散?」

失去使役魔,搭訕男膽怯地退後。但少女的表情依舊嚴峻。

她用蘊含憤怒的雙眸瞪著對方,然後舉起長槍,沖向愣得無法動彈的男子。於是,就在銀槍即將貫穿男子心臟之際——

「等一下!」

長槍前端的軌道,驀地上揚偏移。

「咦!」

少女受到驚嚇似的,睜大了原本冷峻驍悍的眼。

古城就站在她面前。

看不下去的古城,在生死關頭掄拳將槍尖打偏,止住了少女的猛攻。雖然他壓根就不想介人攻魔師與吸血鬼之間的鬥毆,但也實在無法坐視別人輕取性命。旁邊那名吸血鬼,八成也不希望搭訕失敗一次就被國中生刺死。

「曉古城?居然空手將雪霞狼擋下……!」

攻魔師少女愕然地縱身退後,仿佛警戒著忽然出面的古城,拉開距離,落在停放於附近的箱犁車頂上。

「喂,你啊,帶著你的同伴快逃吧。」

古城語氣急迫,朝著杵在背後的搭訕男大吼。

「如果這次學到教訓,以後就不要再找國中生搭訕啦。也別亂用眷獸!」

「我……我知道了。抱歉啦……感謝!」

男子臉色發育地點了頭,便扛著昏迷的同伴離去。少女始終以帶有攻擊性的目光,望著他們離去的背影。古城無餘地嘆道:

「你也一樣啊……我不知道你是什麼意思,不過下手太重了啦。已經夠了吧?」

聽到古城疲倦般的口氣,少女肩頭一顫。生悶氣的她瞪著古城,手裡依然毫不鬆懈地握緊長槍。隨後她語帶責備地說:

「你為什麼要礙事?」

古城表情越發懶散地回答:

「與其說我礙事,假如有人在眼前打架,一般都會認為該阻止吧?話說回來,你為什麼知道我的名字?」

「……在公眾場所魔族化,而且還在街區使用眷獸,這些都明顯違反聖域條約。照理說,他即使被殺也怨不得人。」

「要說的話,先對他們動手的是你吧?」

「哪有這種事,我——」

少女原本想冷靜地反駁,卻說到一半就沉默下來。她似乎想起了和男子們發生爭執的來龍去脈。古城說了句「看吧」,然後用強勢的臉色瞪著少女說:

「雖然我不知道你是誰,但只是被瞄到內褲就揮著那種玩意想把人宰掉,未免也太過火了吧?就算對方是魔族——」

古城說到這裡,察覺自己失言了。手握銀槍的少女,眼神輕蔑地瞪了古城。

「難道你看見了?」

「呃,這個……」

想找藉目的古城語塞。從少女的立場來想,她應該會覺得古城這個男生不僅拋下了被人搭訕而困擾的她,還自作主張救了在市區鬧事的魔族。狀況實際上就是如此,古城本身也無從開脫。

「可是你想嘛,那也不需要多在意啊。我對國中生穿的內褲根本沒興趣,再說花色也挺可愛的,被人看見感覺也沒什麼好睏擾的,不是嗎……?」

「…………」

望著古城心慌意亂地找起藉口,少女深深嘆了口氣,看向古城的輕蔑眼神依然沒變。在這個瞬間,簡直像算準了時機,離島特有的強風正好吹過位於沿海的購物商圈。

站在箱型車頂上的少女,裙擺毫無防備地輕輕飄了起來。

停下動作的古城不改姿勢,視線則在無意識間被吸引過去。他動不了。

令人窒息的寂靜造訪。

「你為什麼又在看?」

依舊兩手握槍擺出架勢的少女如此問道。

完全呆住的古城聽了才回過神來。

「呃,慢著,剛才那並不是我的錯吧?都是因為你要站在那種地方——」

「……你不用解釋了。」

少女冷冷地低頭看著慌張的古城,心寒地說。

她一解除架勢,開展的鋒刃也跟著收攏,長槍再次恢復為低音吉他般的大小。少女將它裝回背後的盒子裡以後,不出聲音地翩然著地。

「啊,等等……」

面對無言準備離去的少女,古城不知為何叫住對方。結果——

「下流。」

少女瞥向古城,留下這句話以後就背對他走開。

「…………」

孤零零被留下的古城,雙手插在連帽衣口袋裡,就近靠在牆上嘆了氣。

儘管他覺得自己單方面被對方遷怒,卻不可思議地沒有對少女感到惱火。這大概是因為少女離去前羞紅了臉的關係。

就算故作冷靜,終究還是國中生吧——古城心想。

感測到眷獸的魔力,特區警備隊也會立刻趕來這裡才對。他們是為了維護島上治安而武裝過的攻魔官。雖說古城本身於心無愧,要是在這種地方久待而受到牽連就麻煩了。

真累人。古城如此嘆道,準備再度踏上歸途卻發現——

「嗯……?」

路上掉了一樣東西,他蹙起眉頭。

那是一個白底紅邊、款式簡單的錢包。

設計屬於雙摺式,裡面分成裝零錢和裝鈔票的空間。裝鈔票的部分有幾張千圓鈔,以及一張萬圓鈔。這對古城來說是值得艷羨的金額,不過倒也不算令人頭昏眼花的大數目。

收在卡套里的,是一張信用卡和學生證。

學生證上印了少女笑得生硬的大頭照,以及——姬柊雪菜這個名字。

4

太陽西落,夜晚過去。而後迎接早晨。

仿佛從過去傳來的遙遠鐘聲持續響起。

第四真祖作著夢。

從崩塌的天花板窺見的月亮是紅色的,那輪紅

月照亮的天空亦同。圍繞古老城堡的大地,同樣被火焰照得通紅。背對那片赤紅的天空,站著一道小小的身影。

擁有火焰翻騰般的虹色髮絲,以及焰光之瞳的身影,就在那裡。

是你贏了——身影如此宣告,唇里露出的是被血濡濕的皓齒。

來完成約定吧——身影如此宣告。我將完成你的願望——她說。

下次換你了——身影如此宣告,眼裡濡濕。閃耀紅光的眼睛為淚所濡濕。

那是反覆作過好幾次的惡夢。

曉古城作著夢。

他依舊保持淺眠,過了一夜。而後早晨來到——

鐘聲在耳邊持續響起。

古意盎然的類比式鬧鐘的聲音。

曉古城發出苦悶嘆息,東摸西找地讓鬧鐘安靜下來。

接著他翻身在被窩裡蠢動,打算回到安眠中。就在此時—

「古城哥,起來啦。天亮了喔。鬧鐘都已經響了,而且你今天也有補考吧?早飯我做好了,快點去吃,不然我也不能洗碗收拾。我還要曬棉被,你快點讓開。」

聽對方連珠炮似的講完大串話以後,古城就被搶走床單,然後一籌莫展地從狹窄的床上滾落。尚未對焦的眼睛往上一看,看見的是妹妹熟悉的身影。

表情豐富的少女,大大的眼睛令人印象深刻。

用髮夾固定束起的長頭髮,乍看之下會覺得像短髮。

儘管五官和體形給人的印象還有些年幼,從國中生的平均發育來看,應該也沒有差太多。今天早上她是穿短褲配無袖背心的家居打扮,外面加了一件橘色圍裙。

凪沙望著跌下床以後就不動的哥哥,受不了似的將手抵著腰。

「好了啦~快起床。還睡不夠嗎?難道你為了準備考試又念書念到清晨了?不可以給南宮老師添太多麻煩喔,還有補修時也不要翹課。像之前那樣,看到古城哥的名字被貼在教職員室的布告欄上,人家會覺得很不好意思耶。哎唷,真是的,我明明平時就一直強調,制服長褲脫掉以後要用衣架掛好嘛。」

聽著妹妹毫不間斷的嘮叨,古城懶洋洋地起身。

也許單純因為是自家人的關係,他才會這麼認為,但凪沙是個非常懂事的妹妹,長相也還算可愛,成績又不錯,而且每項家事都做得服服貼貼。

不過,她當然也有缺點。其中一項是幾近病態的愛乾淨兼打掃狂,還有一項就是多話。

總之凪沙非常愛說話,雖然她並不是對誰都這樣,至少在彼此敞開胸懷的家人面前,就完全不會保留,要吵嘴更沒人覺得可以吵贏她。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凪沙的個性表里如一,而且她很少說別人壞話,但相對的,惹她生氣時就會非常恐怖。國中時期,帶著色情片來家裡玩卻不小心被抓到的矢瀨,就曾經被發飆的凪沙狠狠數落,甚至因此得了短暫的女性恐懼症。

當古城一邊回想那些一邊茫茫然望著窗外時——

「——欸,古城哥,你有沒有在聽?」

他就被凪沙快嘴快舌地罵了。古城連忙端正姿勢。

「啊,抱歉。你剛剛說什麼?」

「真是的……!我是說,有轉學生啦。」

也許是因為哥哥沒有聽自己講話而生氣,凪沙噘起嘴。

「……轉學生?」

「嗯。暑假放完以後會有轉學生來我們班,是女生。昨天我去學校參加社團活動時,請老師幫我介紹過了。聽說她是去辦轉學前的手續。那個女生非常可愛喔,之後我想風聲絕對也會傳到高中部。」

「哦……」

古城不以為意地隨耳聽聽。就算再可愛,對方是國中生,何況還是妹妹的同班同學,完全在古城感興趣的範圍之外。不過——

「然後啊,古城哥。你有沒有對那個轉學生做過什麼?」

「啥?你怎麼會這麼問?」

對於凪沙唐突的質疑,古城摸不著頭緒。

他究竟能對還沒轉來的轉學生做出什麼?然而凪沙卻顯得不太開心似的,擺著認真的表情回望哥哥問道:

「因為,那個女生有問我耶。當我介紹完自己以後,她就問我有沒有哥哥,還問古城哥是什麼樣的人。」

「……為什麼?」

「我才問間呢。我以為她和古城哥在哪裡兒過面耶。」

「呃,我想我並沒有認識年紀比自己小的朋友……」

古城抱臂沉思,茫然間有股不好的預感。

「那你是怎麼回答的?」

「我還是仔細跟她說明了一遍啊,有的沒的都講。」

「什麼?」

「騙你的啦。我只有講真話而已。例如我們來這座島以前住過什麼樣的城市、你在學校的成績、喜歡吃什麼東西、喜歡哪些寫真女星,還有失瀨和淺蔥他們的事,另外好像也講了你國中時轟轟烈烈失戀的事情……」

古城瞪著回答得滔滔不絕的凪沙,心煩地咬牙切齒。

「我說你啊……為什麼要大嘴巴和初次見面的人聊這些?」

「呃,誰叫那個女生很可愛嘛。」

凪沙說得毫不心虛。古城有料到她會這麼回答。她平時就老是話匣子闔不起來,愛找人閒聊,要她保密比登天還難。然而她同時又有一種麻煩的個性——真正想說的事情,她絕對不會說出口。

「有女生對古城哥感興趣,這是很稀奇的事耶。所以我才希望多少幫點忙。」

「騙誰啊……單純是你想爆料而已吧。」

古城自暴自棄地嘆了氣。因為睡眠不足而運作遲緩的腦袋裡,這時忽然浮現出一個不祥的念頭。再怎麼曲解,他和對方的關係也算不上認識,但是就有這麼一個人讓古城心裡有數。一個有可能會想調查他的國中生。

「等一下,那個轉學生叫什麼名字?」

「嗯,她的姓氏很奇特。唔……對了,感覺像冬天的公主。」

「冬天的公主?你想說的該不會是姬柊吧?」

不祥的預感越來越強,使得古城苦著臉反問。凪沙則是眉開眼笑地回答:

「啊,就是那個姓!她叫姬柊雪菜。」

「……照你說的……她會轉學到你們班?」

「對呀。所以你果然和她認識囉?欸欸欸,你們在哪認識的?跟人家解釋清楚嘛。欸,古城哥!」

凪沙似乎一直大呼小叫著什麼,但古城聽不進耳里。

古城在想的,只有之前那個苦苦糾纏他,後來還將吸血鬼的眷獸一招解決的長槍少女。

轉學過來的她,似乎和古城的妹妹讀同一個班級。到底怎麼回事?她為何而來?苦惱的古城全身盜汗,濕了一大片。

不知不覺,他已睡意全無。

5

南宮那月是彩海學園的英文老師。

儘管她自稱二十六歲,實際看起來卻非常年輕。要說她是美女,還不如稱為美少女,甚至用幼女這個詞形容會更貼切。

臉孔和體形都相當嬌小,而且宛如人偶。

此外,據說她繼承了某戶望族的血統,有時顯得格外有威嚴及領導能力。也許就因為如此,作為教師她頗具才幹,在學生之間的風評也不差。

除了一個問題。

「呃……你不熱嗎?那月美眉?」

溽暑中,把制服穿得邋邋遢遢的古城問道。舉辦補考的教室里,學生就他一人。諸如冷氣等出於人性的發明品,當然沒得用。

正午的陽光照耀而下,從窗口不停有熱風吹進的環境有如地獄,古城被怎麼看年紀都比他小的班導師監督,正在翻譯「後期原始人的神話型態研究」此等詭異的英文。與其說是補考,用懲罰或極刑來稱呼更合適。

「叫老師時不要加『美眉』,我有說過吧?」

講台中央,那月靠在不知擅自從哪搬來的天鵝絨豪華椅子上,一邊喝著剛泡好的熱紅茶一邊故作姿態回答。

她穿著交叉繫繩的黑洋裝。領子與袖口上能瞧見荷葉邊,腰際則有綁帶的束腰妝點。形容成哥德蘿莉服嫌高貴了點,但外觀上的悶熱程度相去無幾。然而那月卻優雅地用黑色蕾絲扇扇著自己。

「和夏天的有明比起來,這點程度的熱根本算不上什麼。」

「呃……可是看的人會覺得熱耶。」

真讓人搞不懂。古城托著腮心想。

這就是犀利教師——南宮那月僅有的嚴重缺點。她的穿衣品味,獨獨缺了依時間場合挑服裝的概念。在這座熱帶人工島,光是她那身悶熱的禮服就足以對視覺造成霸凌。雖然倒不至於不好看。

「那你究竟在喝什麼?就只會獨享。」

「嗯。我用錫蘭的康堤茶葉當主味,試著添了點藥草增加香氣。適量的白蘭地將紅茶的芳醇烘托出來了呢。」

「在補修的學生面前弄得都是酒味,總覺得不太對勁……我是不是可以回去了?」

「不喝酒,誰受得了在暑假跑來監考?我要打分數了,你稍等。」

散發著洋酒氣味的那月伸了手,將古城勉強寫完的補考考卷捏在指頭上。改考卷的速度快得荒謬。她用紅筆在答錯的地方劃下幾個大叉後開口:

「嗯,哎,應該可以了。剩下的考試也要記得準備喔。」

「知道啦~」

古城散漫地應了聲,然後開始收拾桌上的東西。端起茶杯往嘴裡倒的那月,原本是默默地望著他整理,不過——

「對了,曉。聽說昨天在西嶼的購物商圈,有個白痴吸血鬼把眷獸放了出來。你知不知道些什麼?」

「咦?」

班導師唐突的問題,讓古城不禁厚下動作。

西區的購物商圈;眷獸;吸血鬼。他對太多部分心裡有底。可是,他不能將那件事情告訴那月。畢竟昨天的騷動,和姬柊雪菜有關係。

假如雪菜被當作證人到案說明,古城也會很困擾。因為在這座弦神市里,名叫第四真祖的吸血鬼被視為不存在。換句話說,古城是未登錄魔族,要是在特區警備隊面前泄了底,事情會非常麻煩。

古城搖搖頭,動作好比生鏽齒輪般僵硬。那月「呼」的一聲嘆氣,然後又說:

「是嗎?那就沒事了。我還擔心是哪個攻魔師知道你的真面目,一路跟蹤,結果卻碰上野吸血鬼起了糾紛。」

那月說著這些,口氣簡直像親眼看了一遍過程。對她過於準確的推理,古城露出僵硬的笑容說:

「哈……哈哈,哪會有這種事……」

「也對,那好吧。你要是發覺了什麼就告訴我。」

那月說完,罷休得意外乾脆。古城安心地呼了口氣。儘管擺架子的口吻不容易感覺出心意,但她說擔心古城,應該所言非假。

英文老師南宮那月的另一個頭銜,是攻魔師。

在魔族特區的教育機關里,為了保護學生,條例上訂有規範,具國家攻魔官資格的教職員需占一定比例,而那月也是其中一人。而且,她是具實戰經驗者。身為現役的職業攻魔師,她還兼任特區警備隊的指導教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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