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卷 咎神騎士 第二章 白霧戰場 Battlefield Of White Mist(1/2)
1
在優雅翱翔的裝甲飛行船艦橋上,拉‧芙莉亞‧立赫班正無精打采地托著腮幫子。銀髮碧眼,被譽為美神(芙蕾雅)再世的她是北歐阿爾迪基亞的年輕公主。
在她嘴邊有著與外界對她的印象相符的充滿慈愛的溫柔微笑。然而那虛幻的笑容,如今卻給人有些恐怖的感覺。
正因為容貌出眾,從笑容流露的惡意更能勾起恐懼。
公主難得芳心不悅。
「真遺憾。好不容易放假來到弦神島,最要緊的古城卻不在──」
拉‧芙莉亞說著用澄澈如冰的目光看向部下。
被瞪得乖乖低頭的則是留著銀色短髮的女騎士。
擔任葉瀨夏音的護衛兼拉‧芙莉亞派駐弦神島的密探──伏擊騎士優絲緹娜‧片矢。
「卑職沒有話可以辯解。太晚向公主報告,是我優絲緹娜‧片矢今生最大的疏忽。事已至此,我只能切腹以謝失職之罪──」
插圖008
「住手,你會玷污飛行船。」
取出懷劍表示悲壯決心的優絲緹娜被拉‧芙莉亞冷冷地駁斥。
「可、可是公主──」
「你的失職奏了功,讓我與意想不到的人士締結交情。看在那份上,這次我不予追究。畢竟俗世似乎發生了有意思的事。」
戲弄過優絲緹娜的拉‧芙莉亞大概是覺得痛快了,又回復平時的調調看向外頭。
裝甲飛行船「蓓茲薇德」目前的所在地是山中湖上空,離地高度約兩千五百公尺,可從富士裾野將丹澤山地一覽無遺的位置。
以高魔導技術為豪的阿爾迪基亞王國製造的觀測機器已經將神繩湖出現的巨大魔力源捕捉得一清二楚,暫時命名為「蜂蛇(Drone)」的那群魔獸亦同。
「對了,這會兒倒沒看見那位公子的身影?」
拉‧芙莉亞朝艦橋的乘員問。一臉緊張地回答的,是坐在副長席的年輕騎士。
「王子獨自降落了。他交代過,有事情想調查。」
「原來如此……所以這種演變在他的料想之中嘍……」
眼裡散發好奇光芒的拉‧芙莉亞嘀咕。
優絲緹娜似乎察覺了什麼,頓時抬頭說:
「公主,莫非離開弦神島的古城大人,目的地也是……」
「嗯,恐怕沒錯。」
頷首的拉‧芙莉亞表情顯得愉悅。
「能不能降落在那塊叫神繩湖的地方,船長?」
「這大概有點難。」
外表令人聯想到中世紀海盜的粗獷船長對善變公主的疑問搖了搖頭。這是為什麼──拉‧芙莉亞鬧脾氣似的微微偏頭。
「憑『蜂蛇』是破不了這艘『蓓茲薇德』的聖護結界,但是那片霧之中,似乎躲著更加棘手的玩意。」
船長用手指著的是位於艦橋一隅的望遠鏡頭監視器。離神繩湖約兩公里遠的深山空地上有隸屬不明的部隊在那裡布兵,含大型拖車在內共有三台裝甲車。兵力規模雖小,趁著霧氣藏身的行跡仍顯得詭異。
「他們是?那並非自衛隊(JSDF)的部隊對不對?」
拉‧芙莉亞像是起了興趣似的將手湊到唇邊。
包圍神繩湖的自衛隊目的應該在於封鎖出現的魔獸,沒理由要在戰鬥已經開始的狀況下將零星戰力安排得跟伏兵一樣。
那支所屬不明的部隊指揮系統顯然有別於自衛隊,倒不如說看起來像彼此敵對。
「那輛拖車所載的東西讓我感到好奇呢。影像解析完了吧?」
靜靜微笑著的拉‧芙莉亞問。
「實在拗不過公主吶。」
船長聳了聳肩,並且指示部下切換畫面。秀出的虹彩立體影像就是顯示魔力分布狀況的即時解析情報。
所屬不明的部隊躲藏之處浮現了陌生的輪廓。那是與大群「蜂蛇」比都無法比的強大魔獸反應。
「船長,這個是?」
伏兵意想不到的真面目讓拉‧芙莉亞眼睛發亮。船長則皺著眉頭回答:
「單從輪廓來看像飛龍(Wyvern)。」
「飛龍?那不是受到特別保護的稀有物種嗎!」
優絲緹娜語氣正經地反問。
飛龍──飛行能力傑出的二足翼龍。與其稱為龍族的低階種族,應該視為模樣近似龍族的魔獸才對。即使如此,它仍是翅膀長達十四五公尺,擁有數一數二戰鬥力的凶暴物種。
飛龍於中世紀曾在世界各地肆虐發威,然而因環境遭到破壞導致棲息地減少以及人類濫捕濫獵,近年來數量已減少到瀕臨絕種。目前在日本,它們只有棲息於蔚藍樂土的「魔獸庭園」以及其他幾處,野生飛龍自然不可能存活在離人類聚落這麼近的地方。
「區區的飛龍,倒不是這艘『蓓茲薇德』需要提防的對象。但目標的活體屏障術紋以及魔力結構都與普通魔獸全然不同,應該不能當成單純的新種來看待。」
船長用慎重的口吻說明。呵呵──拉‧芙莉亞不禁失笑,表情宛如球滾到眼前而蠢蠢欲動的小貓。
「表示那是人為培育的新種或者飛龍以外的某種生物嘍?反正橫豎都是用於戰鬥吧。看來那位公子猜中了呢。」
「公、公主?」
優絲緹娜帶著畏懼似的臉色仰望主子。會在拉‧芙莉亞心血來潮下被耍得團團轉的,正是擔任其護衛的騎士團。要是身為第一公主的拉‧芙莉亞遭遇不測,可不是優絲緹娜一個人切腹就能了結的。
不知道公主是否明白女騎士的辛勞,她一面動手保養愛用的咒式槍一面開口:
「而且奧爾迪亞魯公的遊船停到了東京灣,據說神繩湖上空還曾目擊紐斯特里亞籍的傾轉旋翼機。洛坦陵奇亞及『混沌境域』的眾人當然也都睜亮了眼晴才是。呵呵……事情變有趣了呢,優絲緹娜。」
「公主……望您自重……萬萬要自重啊!」
女騎士幾乎要跪下來的懇求聲在裝甲飛行船的艦橋響起。
粉藍色船體開始慢慢下降了。
2
曉緋沙乃衝上凍成白色的水壩堤防。
她的肩膀上背著失去意識的白髮少女。幽體脫離中的暗白奈毫無防備,緋沙乃獨自保護著她的身軀。
襲擊她們的一隻蜂蛇隨著巨響摔到地面。緋沙乃施展的剃刀連擊將鐵灰色魔獸劈落。雖然她身後是個嬌小少女,她出招時仍然俐落得不像背了一個人。
緋沙乃低頭看著被大卸八塊的蜂蛇,表情卻顯得嚴肅。她發現理應靠咒力強化過硬度的剃刀刀身已經缺了一小角。
「好硬……難怪用子彈對付不了……」
緋沙乃靠著不像近七十歲老嫗的輕靈身手越過了結凍的水壩閘口。
霧氣瀰漫的水壩周圍到處有自衛隊和大群蜂蛇持續交戰。憑普通的步槍彈並不能打穿蜂蛇的鱗片,因此各部隊都在和魔獸苦戰。特殊攻魔部隊的裝備是以偵察用的高機動車輛為主,要對付大群魔獸則顯得火力壓倒性不足。雖然以戰力而言勉強能對抗,包圍網被敵人突破也只是時間的問題。
作戰本部所在的瞭望停車場周圍同樣受到蜂蛇猛攻。有近十隻體長達四五公尺的鐵灰色魔獸正在肆虐。
緋沙乃毫不猶豫地衝進那群魔獸當中。她背著沒有意識的白奈,隨手般揮舞著剃刀。
「果然撐不到最後嗎?真希望歲月不會催人老──」
緋沙乃的剃刀在砍倒第六隻魔獸時刀身碎了。供給的咒力趕不上消耗,使得強化刀刃的術式因而解除。
「不過,打擊肉體內部還算管用。當成在對付螃蟹妖怪之類的玩意,勉強過得去。」
緋沙乃徒手將撲上來的第七隻蜂蛇打飛。特殊攻魔部隊的隊員們瞠目結舌地望著她那離譜的戰鬥手法。
蜂蛇數量減半,自衛隊的戰力便有了餘裕。眾魔獸承受重火器的集中炮火,陸續遭到擊落。緋沙乃確認大群蜂蛇開始敗退,才放下武器走向作戰本部的帳篷。
「曉巫司,原來您平安無事。」
從差點倒塌的帳篷里出聲的,是個穿迷彩
服的女性自衛官。她應該是輔佐安座真的人物,銳利的目光外加面無表情,略有難以親近的氣質。
她面對讓無意識的白奈躺到椅子上的緋沙乃,徒具形式地敬禮說:
「我是第一中隊沖山觀影一等特尉。安座真三佐下落不明,因此由我代為指揮連隊。」
「……安座真三佐失縱了?」
「是的。從情況來看也有可能已經殉職──」
原來如此──緋沙乃發出嘆息。
本部附近受到蜂蛇突襲,損害甚為嚴重。儘管這不像能幹的安座真會有的失誤,指揮官負傷的狀況當然還是有可能發生,所以沖山觀影才會照著規定的程序來因應。
「戰況如何?」
「不樂觀。」沖山一板一眼地回答:「濃霧造成指揮系統四分五裂,這樣的視野也無法期待飛機支援。」
「蜂蛇數量會這麼多,實在出乎意料。」
緋沙乃表情嚴峻地嘀咕。神緒多神社並未留下蜂蛇實際出現的紀錄,黑殼解放造成的災厄對緋沙乃來說也是未知的體驗。
「我們同樣預估錯誤。」沖山的語氣始終冷靜。「要驅逐這麼多大型魔獸,目前我們的戰力十分不足。要是至少能讓各部隊恢復聯動,靠目前的裝備應該也能對付就是了──」
「聯動嗎?這樣的話,似乎有辦法解決。」
「咦?」
緋沙乃充滿把握的態度讓沖山第一次露出困惑的臉色。帶有強大魔力的霧氣使得無線電與咒術通訊都受到阻礙,在這種狀況下,要讓分散在湖泊周圍的隊員們聯動,所剩的手段想來並不會太多。
在困惑的沖山旁邊,總算恢復意識的白髮少女怯生生地舉了手。
「呃……那部分……由我來設法。」
「暗卿?」
沖山訝異地看向白奈。
「可是,要下達指示時又該怎麼做?」
「我來操縱……由我直接……操縱那些人……」
白奈說著閉了眼晴。她的頭髮從重力獲得解放,無聲無息地飄起。
可以感覺得到從中伸出的不可視靈絲像天羅地網一樣罩住了湖泊一帶。透過靈力之絲組織成巨大網路,再由一個少女掌握那一切。
就在隨後,自衛隊員們的動向改變了。
裝甲車搭載的仍有作用的機關炮迸出火光,炮彈精確地將躲在濃霧裡的蜂蛇射穿。白奈利用在蜂蛇旁邊的其他隊員的視覺情報,過濾出目標的精確位置。同樣的畫面在包圍網裡四處上演。
感受不到任何時間差的完美聯動。
殲滅完眼前敵人的部隊開始援護戰力單薄的部隊,救護部隊則前往救援原本不知去向的傷患。就算無線電仍有效用,要維持如此緊密的聯動仍非易事才對。暗白奈一個人的意志支配了整座戰場,好比優秀西洋棋手在操控盤面上的所有棋子。
「這就是……獅子王機關的三聖之力……」
沖山帶著戰慄的表情嘀咕。能讓數百名或者數千名士兵完全同步並加以統率的能力。從某方面而言,那種能力在現代社會裡比直接的戰鬥力更加危險。
暗殺、組織犯罪、情報收集、政治或經濟操作──因能力用法而異,要操弄國家本身應該也是可行。或許該說不愧是獅子王機關的三聖,吹唬其為日本最強攻魔師絕不算誇張。
「抱歉,緋沙乃。老身……誤判黑殼的真面目……」
或許是戰況穩定有了餘裕,白奈已換成幕後的人格。
暗白奈是繼承了跨越千年以上的記憶及靈力,藉此提升力量的一族後裔。她們這種類似天生受到詛咒的形貌,要說與不老不死的吸血鬼相像也不為過。
白奈體內的古老人格像在自嘲似的,有氣無力地笑了。
「那丫頭……羽波唯里說的沒錯。黑殼並非封印,那東西在利用我們。藉由從獻祭的巫女身上汲取知識,等待時機成熟,好比讓昆蟲授粉的植物。」
「所以說,它求的並非祭品的靈力,而是知識?」
緋沙乃的眉毛微微顫抖。
如果白奈的見解屬實,這次獅子王機關的戰略等於從前提就錯了。而且黑殼中的災厄(東西)得到了用來獻祭的第十二號奧蘿菈具備的知識。就是那些知識讓災厄覺醒的。
「沖山一尉,這地方交給你。」
「曉巫司要到哪裡?」
沖山毫無感情地反問抄起預備剃刀的緋沙乃。
緋沙乃靜靜望著被寒氣籠罩的神繩湖說:
「蜂蛇不過是災厄的前兆──假如傳承屬實,是不是可以這麼想?換句話說,身為蜂蛇之主的某個人物現在仍潛伏於湖底。」
「你是說,這群魔獸只是寄生於真正災厄里的跟班……?」
沖山彷佛難以置信地搖頭。
「怎麼可能……能率領如此大量魔獸的,頂多只有吸血鬼真祖……」
「那麼我們對付的敵人會是足以匹敵吸血鬼真祖的某個人物呢。」
緋沙乃帶著微笑淡然斷言。隨後──
「啊……!」
白奈隨著慘叫聲用力仰起身體。有魔力逆流的跡象。灑下的無數靈絲被震飛,其衝擊讓白奈再度不省人事。
在白茫寒霧當中,一瞬間曾出現巨大的身影。
彷佛災厄獲得了形體的兇惡黑影。
白奈可以隨意操控數千名士兵,反過來說,面對合千人之力也沒辦法打倒的敵人,她就束手無策了。在霧中蠢動的黑影正是那樣的敵人。
「那是……什麼玩意?」
沒有人能回答沖山的疑問,只有災厄的巨大咆哮聲正在撼動凍結的大氣──
3
被純白霧氣包圍的斐川志緒正走在廣闊的冰之平原。
總儲水量超過六千萬噸的神繩湖的廣大湖面已經連對岸都徹底結凍了。
湖水凍結後增加的體積讓湖面隆起有如險峻的冰山,與夾雜冰雪的寒風一同阻擋著志緒的去路。
志緒一面用所剩無幾的咒力禦寒,一面拚命跨越冰層的高低差。此時,傳到她耳里的是缺乏緊張感的中年男子嗓音。
「餵~~志緒。」
「不、不要那麼親昵地直呼我的名字!」
志緒瞪著彷佛跟得理所當然的牙城,開口罵了他。實在令人火大的是,連志緒大感棘手的結凍湖面,牙城似乎都不太當回事。
「那麼,志緒美眉~~你想怎樣都好,不過別太逞強啦。你的咒力也剩得不多了吧?這次要是再遇到那麼一大群怪物襲擊,我們就死定嘍。呃,我說真的。」
「就算這樣,我也不能放著唯里不管吧?說起來,為什麼連你都跟過來了?」
拜託別用「我們」這種像是將兩個人囊括成命運共同體的字眼──志緒真的怒火中燒。牙城卻不管她怎麼想,開口又說:
「我也非得保護女兒才行啊。再說,我一個人就可以應付大部分狀況。」
「那是什麼意思?你想說我會礙手礙腳嗎?」
不禁惱怒的志緒停下腳步。
牙城笑著一面搖頭一面將手伸進大衣的內側──
「我沒那樣講。不過呢,逞強要挑時間地點。畢竟要是自己先沒命就誰也救不了啦。」
接著,他用忽然抽出的單髮式榴彈發射器朝志緒背後猛轟。
原本準備從冰塊死角對志緒下手的鐵灰色魔獸被蟲掉腦袋,倒在地上。
傷腦筋──嘆氣的牙城額頭上微微冒著汗水。志緒則壞心眼地抬頭望著他說:
「你還不是消耗得很嚴重的樣子?我不覺得『冥府歸人』的力量會方便到不必付任何代價就可以使用耶。」
「喔,了不起,真是敏銳。你在關心我嗎?」
「誰、誰要關心你!」
「哎,我們家的老太婆也了解這些事,把我隔離在牢舍八成是為了保留戰力。」
牙城拋開用過的榴彈發射器,天不怕地不怕地笑。
「所以說呢,在我跑來戰場上的時候,那個老太婆其實也被逼急了。就算多少逞強,我也非得將凪沙帶回去才行。」
牙城笑著說這些話的威風模樣一瞬間勾住了志緒的目光。大概是因為這樣才會分神吧,志緒不小心失足,整個人失去平衡。
「呀啊啊啊!」
「噢
。」
差點從深陷的冰塊斜坡滑落的志緒被牙城輕而易舉地用一隻右手抱穩了。
「呼~~……沒事吧,志緒美眉?」
「沒事……我沒事啦,放我下來……!」
被扛到牙城肩膀上的志緒手腳亂揮亂踢,用手將她抱得緊緊的牙城卻紋風不動。志緒越掙扎,彼此的身體就貼得越密。
「你好輕耶。有沒有乖乖吃飯?」
「囉、囉嗦!放開我,性騷擾中年大叔!」
「傷腦筋……看來這連湖底都完全結凍了。」
牙城俯望眼前的一整道冰塊裂隙(Crevasse),然後懶洋洋地吐氣。裂隙深度驚人,有如巨大怪物從中爬出留下的冰隙。
冰隙深度超過四五十公尺,但仍看不見冰塊底部。神緒多水壩所儲的水肯定全部結凍了。是不明人物的魔力讓整座水壩遭到冰封。
「怎麼會……如果不是真祖的眷獸,根本不可能辦到這種事……」
志緒深切體認到自己正在面對規模前所未有的魔導災害,畏懼似的搖了頭。呵──牙城一副事不關己地笑著說:
「真祖的眷獸嗎?既然如此,大概就是那麼回事吧。」
「……曉牙城?」
志緒聽不出牙城話中之意,望著他的臉龐。牙城卻保持沉默,臉色嚴肅地瞪向純白霧氣的深處。
「凪沙……嗎?」
牙城起了戒心似的低聲咕噥,志緒聽到他的聲音以後也發覺了。有個嬌小人影若無其事地走過冰隙,朝志緒他們這邊靠近。
「不,看來不是……」
牙城瞪著那道人影,輕輕地把扛起的志緒放了下來。
朝這裡走近的是個身穿純白巫女裝束的少女。
少女的臉孔與曉凪沙一模一樣,但是發色不同。像稜鏡一樣隨著光線角度改換顏色的淡金色頭髮,翻騰如火的七彩髮絲。
「什麼人……?」
志緒無意識地發出聲音。白裝束少女用蒼焰般的眼晴望向志緒,驚人魔力的兇惡氣息讓志緒的背脊僵凝發冷。
瞬時間,志緒靠身為攻魔師的直覺發現了。
引發異常結凍現象的,就是這個少女──
「你醒過來啦,公主大人?」
為了表達自己沒有敵意,牙城張開雙手呼喚對方,態度熟稔得像在跟老友搭話。
「汝是……」
白裝束少女將焰光之瞳轉向牙城。
她露出了充滿絕望,彷佛只差一點就要哭出來的表情。
「記得我嗎,睡美人?」
牙城則溫柔地對著這樣的她笑。
少女晃著虹彩般的金髮,虛弱地搖頭。
「汝為何笑?」她以斷斷續續的聲音回答:「吾沒有話能對汝謝罪……汝懷有的侮蔑、憤懣、詛咒,吾會欣然接受。」
「別誤會嘍,公主。沒有人恨你,包括我,還有古城那傢伙當然也是。」
牙城語氣堅定地斷言。兩人的對話成立在宛如遊走於細刃之上的危險平衡,在旁的志緒正屏息聆聽。
「凪沙平安嗎?」
在牙城這麼問的時候,少女嘴邊才首度露出笑容,彷佛疼惜著某種寶貝,既虛幻又動人的微笑。
「敦厚巫女的魂魄在此──」
白裝束少女用雙手捧著自己胸口,閉了眼晴。
接著,她像是用盡了力氣當場倒下。
志緒悄悄吐出含在口中的氣息。隨著少女的意識消失,令志緒膽寒的強烈壓迫感逐漸淡去,瀰漫的寒氣似乎也緩和了些許。
「曉牙城……剛才……那是什麼人?」
志緒用極為緊繃的嗓音問。
牙城沒回答志緒的疑問,只是抱起睡著的曉凪沙。
「抱歉,志緒美眉。麻煩你照顧她好嗎?」
「當然是可以……但你呢?」
志緒蹙起眉頭反問。曉牙城擱下好不容易找回來的女兒打算做什麼讓她感到好奇。志緒內心有股沒來由的強烈不安。
「雖然我想回答由我去幫你找唯里……不過,你感覺不到這股氣息嗎?」
「……氣息?」
聽他一說,志緒總算發現了。大氣正微微顫動,凍得硬梆梆的湖面不規則地搖晃著,彷佛有質量龐大之物在遠方作亂的異常震動。
「有什麼東西……在這裡嗎……?」
從霧氣縫隙中一瞬間露出形影的,是有如城塞的漆黑身影。
近似扭曲刀械的廣闊翅膀,相較下連裝甲車都顯得弱不禁風的壯碩四肢,近似凶暴肉食蜥蜴的頭部,銳利獠牙與深紅眼睛。
實際目睹是第一次,其名稱卻人盡皆知的最強魔獸──
「不會吧……」
志緒的嘴唇抽搐似的顫抖。
捲起純白霧氣的漆黑巨龍發出了嘶吼。
4
臉頰的疼痛讓意識醒過來了。有人正粗魯地對淺蔥甩耳光,年幼少女的尖嗓在耳邊不停響起。
「女帝大人!女帝大人……!」
「你那種稱呼的方式應該改一改啦……」
淺蔥含淚瞪了反覆賞她巴掌的麗迪安,緩緩地抬起頭。
這裡是加裝在超小型有腳戰車背後的副駕駛座內。紅髮少女打開了遍體鱗傷的裝甲艙口,擔心地望著淺蔥的臉。
「女帝大人,原來你無恙!」
「不,這才不叫無恙。我身上到處都在痛,感覺糟透了。什麼空降裝備嘛,反而害我差一點沒命。」
淺蔥爬出狹窄的副駕駛座,並且頻頻發牢騷。
從高空一千公尺空拋出來的有腳戰車一邊噴燃平衡用的推進器,一邊打開四頂緊急降落傘減緩下降速度,在丹澤山中降落了。不過,順利的部分僅只於此。
頭一個麻煩在於她們降落在氣流紊亂的山區地帶,降落傘被從旁刮來的狂風拖走,讓有腳戰車翻倒,腿部的衝擊吸收結構與著陸用氣囊立時變得無用武之地。
著陸位置是樹木茂密的山林這一點也很糟。有腳戰車像彈珠一樣被樹枝的彈力反彈好幾次,最後跌落深谷。淺蔥記得的部分只到這裡。
「哎,沒想到會降落在溪谷是也。在下要銘記防水結構必須重新評估。然而,身上有高性能的駕駛裝仍屬萬幸吧?」
「欸,所以說,這衣服就是設想過戰車會泡水才設計得像校用泳裝嗎!」
淺蔥低頭看著濕漉漉的駕駛裝,打從心裡感到傻眼地嘀咕。
她們摔在流過谷底的溪流,因此沒有防水功能的駕駛座進水了。碰巧水的深度淺才能得救,否則兩人就溺死了。
不過確實如麗迪安所自豪的,即使泡了水也不太覺得冷。受到那麼強的衝擊,淺蔥身上卻沒有算得上傷勢的傷,大概也是靠這套校用泳裝風格駕駛裝的性能。
話雖如此,在這種穀底按兵不動不曉得能平安多久。寒冬的溪水原本就冷,感覺水位也比剛才要高。
「好啦,狀況怎樣?這輛戰車還能用嗎?」
淺蔥一面整理亂掉的頭髮,一面問回到駕駛座的麗迪安。
這裡是遠離主要道路的深山中的無名溪谷,左右兩旁有高聳的崖壁,並非人類能自力爬上去的地形,即使想求救也收不到訊號才對。假如麗迪安的戰車不能動,淺蔥她們馬上就會加入遇難者的行列。
雖然墜落的衝擊讓戰車到處都故障,但電源似乎有逃過一劫。麗迪安切換迴路,叫出維修用的控制介面。
「自我診斷(Self-check)執行中。驅動系統,電裝系統都已完成。只要將損壞的組件切離,恐怕就可以重新啟動是也。儘管各項感應器需要重新調整,但仍在軟體可以修正的範圍是也。」
「OK,那部分我來處理。」
「不勝感激。那在下要開始重啟系統的程序了。」
淺蔥打開自己的電腦,然後接上有腳戰車的觀測系統。麗迪安的「膝丸」屬於實驗機,可以當場對操控軟體輕鬆做修正。淺蔥和麗迪安在業界都算得上頂級程式設計師,只要兩人聯手,即使要將整套系統重新寫過也花不了多少時間。
「哦……出來了出來了。不愧是『戰車手』……程式碼寫得真漂亮。這樣只需做最少量的修正就行了吧……把這部分的處理並列化能節省系統資源
,再添寫自動調校的封包……」
淺蔥短瞬間就找出了有腳戰車的受損部位,並動手構築個別所需的修正程式。雖然花工夫,但這並非多困難的工程。當淺蔥哼著歌敲打鍵盤,工作大約已結束八成的時候──
「唔……」
她忸忸怩怩地雙腳互相摩擦,背脊打了冷顫。
麗迪安便一臉擔心地回頭說:
「別忍尿對身體比較好喔,女帝大人。」
「不是啦!」
淺蔥滿臉通紅地怒罵。
「不是那樣,我總覺得變得亂冷的,這是怎麼回事?」
「聽你一說確實有古怪是也。雖然暖氣毫無窒礙地運作著……」
「欸……水溫降到冰點以下了!」
淺蔥檢查溫度感應器的數字,嚇得睜大眼晴。
麗迪安的紅色有腳戰車是停在細長溪流的水窪當中,水面開始結凍了。神繩湖流泄的強烈寒氣終於到達這座溪谷了,白霧混入空氣,視野正逐漸惡化。
「糟糕,河開始結凍了!『戰車手』!」
「在下明白!」
麗迪安拋開維修用控制介面,重新啟動有腳戰車。
大概是泡了水的關係,中途熄火好幾次,但主發電機勉強還是啟動了。有腳戰車挖開凍得像冰沙的河面,朝著河岸走去。河川凍結的速度比料想中快,要是淺蔥發現得晚,她們就會跟戰車一起變成冰塊了。
「無論怎樣,看來要儘快離開這座谷底比較好呢。」
「遵命。在下要用鋼索是也。女帝大人,請繫上安全帶。」
「這次真的沒問題吧……?」
淺蔥鑽進副駕駛座,仔細扣好安全帶,順手也關上裝甲艙蓋。雖然艙門在墜落時撞得嚴重變形,關著還是比較安心才對。
『儘管放心。這輛「膝丸」原本就是研發用於市區作戰的機體,設計上也能攀爬垂直的高樓大廈是也。這種程度的懸崖對它只算小兒科。』
「事到如今,你講的話一點信用也沒有了啦……」
『……唔!』
「才說完就出狀況?這次又怎樣了!」
『發現不明物體(Unknown)!乃魔獸是也!』
「什麼……?」
淺蔥連忙切換外部監視器的影像。純白的寒霧當中,浮現了鐵灰色魔獸的身影。是擊墜淺蔥她們搭的傾轉旋翼機的那種魔獸。敵我距離約兩百公尺,對方還沒發現淺蔥她們。
「剛才那傢伙還在啊?」
『先下手為強!在下要發動奇襲是也!』
麗迪安用剩下的最後一具火箭推進器硬是讓「膝丸」離地。胡亂加速與著陸的衝擊讓有腳戰車的機體嘎吱作響。
『確認啟動。全武裝解鎖。自動射擊管制裝置(Auto Fire Control)……哎呀?』
「等等,『戰車手』!你等一下!停止開火!」
『……女帝大人?』
淺蔥強行介入系統中斷射擊,讓麗迪安發出了感覺不服氣的聲音。畢竟失去了先制攻擊的珍貴機會,麗迪安會鬧情緒倒也可以理解。
「你看前面!有民眾!現在開火會射中那個人吧!」
『什麼……!呼嗯……的確,似乎有個跑錯地方的小朋友是也。』
你也很像跑錯地方的小朋友吧──淺蔥一邊在心裡吐槽一邊將監視器影像放大。路都沒有鋪好的冷清山道上,站著一個約莫十二三歲的年輕少年。
烏黑秀髮與褐色肌膚,還有金色的眼晴。少年的模樣有股奇妙威嚴,與保有稚氣的臉孔並不相襯,看上去有如性情剛烈的年輕雄獅。
少年與魔獸的距離僅有數公尺,若隨便用有腳戰車的武裝攻擊魔獸肯定會波及他。
「為什麼他會一個人在這種地方……?看起來也不像登山客……」
少年並沒有武裝,可是也不顯得害怕。儘管他與鐵灰色魔獸對峙互瞪,臉色仍然從容。那給人某種詭異的感覺。
話雖如此,總不能放著他不管。
要多少冒點險,衝到少年前面和魔獸打肉搏戰嗎──?
當淺蔥準備這樣告訴麗迪安時,有腳戰車發出了警告聲。偵測雷達出現上空幾乎被蓋滿的反應。
『女帝大人,有新敵人是也!』
「新敵人?還有其他魔獸嗎!」
『看來它們屬於同一群的夥伴是也。』
「什……什麼啊?數量這麼多……!」
淺蔥望著監視器照出的大批敵人,全身失去了血色。飛來的鐵灰色魔獸加起來將近二十隻,這數目單靠一輛受損的有腳戰車實在無法應付。
而且位於它們的降落地點的並非淺蔥和麗迪安,而是毫無防備地站著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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