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D短篇 APPEND1 人偶師的遺產 第二話 媛與魔女的圓舞曲-Waltz With The Wi(1/2)
1
從單軌列車下來的年輕乘客朝耀眼的藍天眯起眼。
是個身材修長苗條,臉蛋端雅亮麗的少女。
她穿著位於關西地區的名門女校的夏季制服,左肩背的是用來搬運鍵盤的黑色樂器盒。
綁成馬尾的長頭髮被強勁的海風吹拂搖曳著。
由獅子王機關正式配發六式重裝降魔弓【Der Freiscütz】的攻魔師──「舞威媛」煌坂紗矢華。
「唔~~……好熱……」
紗矢華擦著額頭的汗,不耐煩地發出嘆息。
她拜訪的地方是弦神島,漂浮在東京南方海上三百三十公里處的常夏「魔族特區」。儘管已是初秋,島上氣溫仍接近四十度。亞熱帶的強烈陽光毫不留情地烤著由碳纖維、樹脂、金屬及魔法打造的人工大地。
柏油路面上有蜃景幽幽搖晃。
剛從本土抵達的她被悶熱潮濕的空氣一點一點地消耗體力。
「說是高科技人工島,我還抱了一絲期待,搞什麼嘛……天氣這麼熱,電車又擠,還很熱,路線圖又畫得不親切,而且好熱。再加上這條路,該不會是──」
紗矢華朝周圍建築物瞥了一眼,然後不安似的歪了嘴。
沿著平緩的上坡路建有整排裝潢豪華的賓館。那並不是以旅行者為客群的住宿設施,明顯著重於男女情侶,也就是所謂的愛情賓館。紗矢華察覺到這一點便有些心慌。
雖說還是大白天,穿高中制服的女生隻身在賓館街徘徊,光想像旁人看在眼裡會怎麼想就讓她不愉快了。
「欸欸欸,你一個人嗎?閒著沒事?」
「你怎麼會來這種地方呢?」
有兩名碰巧經過的男子突然向紗矢華搭話,好似要擋住她的去路。大概是平時就習慣搭訕,他們的態度裝得格外熟稔。
「唔……」
紗矢華注意到對方戴在手腕上的金屬手環,臉色變得凝重。
那是叫魔族登錄證的配飾。既為「魔族特區」正式居民顯示身分的證件,同時也是內藏活體感應器的監視裝置。換言之,他們並非普通人類,而是據稱約占弦神島全人口百分之四的「登錄魔族」。
當然,就算是魔族,他們仍鮮少對人類造成危害。倒不如說,透過魔族登錄證監視,也有觀點認為他們比一般人更加安全。
話雖如此,不管對方是魔族還是人類,死纏爛打都一樣會造成困擾。即使沒有那層因素,紗矢華目前正隻身執行獅子王機關的任務,行動上非得避免被魔族纏上而引起注目。
「…………」
紗矢華低著臉,無視於他們,打算直接繼續走。然而,魔族男子們卻迅速繞到前面,當面堵住紗矢華的退路。
「哎呀,你要去哪裡?跟我們到涼快一點的地方吧?」
「不好意思,我趕時間。」
「又來了,撥一點空沒關係吧。再說趕時間的話,我們可以送你一程啊。我們對這附近很熟。」
「心領了。」
「欸,話說你叫什麼名字?我幫你拿行李吧?」
「…………」
紗矢華對硬要聊天的男子們感到厭煩,仍拚命忍住怒氣。
再怎麼說,對方身為登錄魔族,單純只是來搭訕的男子,並非舞威媛在執行任務時需要認真應付的對象。要息事寧人設法混過他們這一關,趕快到跟上司約好碰面的地點才行──紗矢華努力這麼告訴自己。但……
男子們無心地不經大腦說出的話觸怒了紗矢華。
「你是高中生,對吧?個子好高耶,幾公分啊?」
當男子把話說出口的下一刻,紗矢華的身體就在自覺前先有了動作。
她把手抵到男子臉上,從零距離發出強勁的一掌。
「填星──歲破!」
「咦?」
男子挨中紗矢華的攻擊,還來不及理解自己身上發生了什麼事就翻了白眼。接著,他當場癱坐在地上。紗矢華使的是八將神法──獅子王機關的舞威媛操用的無聲暗殺術。縱使是魔族的頑強肉體,腦部直接受搖晃也不可能保有意識。
「什……你、你是攻魔師嗎──!」
同夥突然遭殃,另一個搭訕男慌得連忙扯掉手腕上的魔族登錄證。他的真面目恐怕是獸人種,想靠獸化跟紗矢華對抗。
但是男子在獸化完成以前,動作就停住了。
男子因恐懼而動搖的眼睛裡映著巨大的劍刃。
紗矢華從背後的樂器盒抽出了銀色長劍,抵在男子的頸子上。假如男子再繼續抵抗,紗矢華的劍應該會輕易斬斷他的喉嚨。
男子怕得僵住,紗矢華便蠻橫地用膝蓋頂向他的心窩。
第二名男子連聲音都叫不出就跟著暈厥了。
「男人就是這樣……!所以我才討厭男人!」
紗矢華帶著憤怒的神色撂話似的喃喃自語起來。
要說像模特兒倒是好聽,但紗矢華對於自己以女生而言嫌高的個子,私底下是抱有自卑感的。特地讓她想起這一點的兩個搭訕男現在都完全失去意識,倒在她的腳邊。
「……啊,糟糕!」
下手實在太重了──在紗矢華後悔之前,遠方就有警笛聲朝這裡接近。
恐怕是特區警備隊【Island Guard】的保安部隊察覺魔族登錄證狀況有異便趕過來了。隸屬獅子王機關的攻魔師若對登錄魔族動用暴力,肯定會釀成大問題。想通的紗矢華慌得冷汗直流。
獅子王機關的舞威媛煌坂紗矢華在弦神島上的初次任務就這樣開始了──
2
「受不了……居然在這種大街上對一般民眾亂揮『煌華麟』,你到底在想什麼?舞威媛素質下滑了呢。」
數小時後,有隻貓被意氣消沉地走著的紗矢華抱在胸前,還對她說教。
那是一隻體型柔美的黑貓,眼睛顏色是發亮般的金色,細細的項圈上嵌著顏色相同的金綠石。
不過讓熟悉魔法的人來看,應該會立刻發現那隻貓並非普通生物。它是透過強大術式遙控的使役魔。
「對、對不起。可是,對方是魔族啊……!」
紗矢華用軟弱的語氣向貓辯解。
操控黑貓講話的人是獅子王機關的特派教官緣堂緣──也就是紗矢華之前的師父。即使紗矢華已經從高神之杜畢業,如今更得到舞威媛的正式頭銜,在緣堂緣面前還是抬不起頭。不只是因為她尊敬對方,緣堂緣這名人物有多恐怖,已經深深灌輸在紗矢華的骨子裡了。
「登錄魔族就是不折不扣的一般民眾,在這座『魔族特區』。」
緣口氣灑脫地淡然告訴她。
紗矢華嘔氣似的噘起嘴唇說:
「基本上,我認為獅子王機關把分部設在那種全是不三不四的建築物的地區,才是問題耶!」
「哦~~……那你詳細說明看看,是怎麼個不三不四?那是用來做什麼的建築物呢?」
被黑貓用使壞般的目光一瞧,紗矢華「唔」地語塞了。貓咪當然對答案心知肚明,才故意叫紗矢華講。與其說她是高竿的咒術師,這樣只像對人性騷擾的上司。
可是,貓咪卻忽然換了正經的口氣。
「那塊土地在靈能上構成了死角,要維持驅人結界很方便。以地形來說,對抗外來的咒術攻擊也有強大效果。」
「喔。」
是這樣啊──紗矢華沒勁地點了頭。獅子王機關於「魔族特區」的分部會蓋在那種愛情賓館街的正中央,似乎好歹有那樣的理由存在。
「呃……不談那些了,請告訴我為什麼我會被叫來。我希望趕快結束任務,我還有地方想去耶。」
紗矢華改換心情這麼說以後,貓咪不悅地眯起眼睛。接著,它靈巧地把夾在項圈縫隙的照片遞到紗矢華面前。
「這是?」
「薩卡利‧多島‧安德雷多──歐洲伊斯帕尼亞籍的日僑。國際指名通緝中的魔導罪犯,通稱『人偶師』。」
「……『人偶師』?」
「這男的是高竿的魔法師,好像尤其擅長活體操作。他調整過的人工生命體被稱為藝術品,到現在仍會以驚人高價進行交易。之前似乎還在塞維亞的大學擔任醫療魔法的教授。」
「你是說……大
學教授?」
紗矢華望著照片上的男性,有了一絲困惑。
別號「人偶師」的人物比想像中還要年輕,是個披白袍的長髮男子。充滿自信的狂妄表情,足以讓人信服他所得到的高竿魔法師評價。
「那樣的人,為什麼會變成魔導罪犯……?」
「這男的確實是個高竿的魔法師,卻欠缺了一項決定性的東西,叫作良心。」
「良心?」
「這傢伙為了自己的研究,用違法的實驗殺了兩百名以上的人類與魔族。據說人工生命體的犧牲者更多達十倍以上。」
「啥……!」
貓咪輕描淡寫地說明,讓紗矢華愣得倒抽一口氣。要稱其為單純的獵奇殺人犯,犧牲者數目未免太多了。與其當成殺人案件,還不如說是大量殘殺。
「而且安德雷多在被當成魔導罪犯指名通緝以後,委託工作給他的人仍然絡繹不絕。這傢伙創造出來的人工生命體及機械人偶大概就是有如此的價值。」
「……那樣兇惡的罪犯正在弦神島上嗎?」
紗矢華用凝重的嗓音反問。她似乎終於明白為什麼身為舞威媛的自己會突然被叫來弦神島了。
「上星期,在這座島抓到的黑市商人提供了證詞,說是賣了軍用機械人偶的零件給安德雷多。」
「軍用機械人偶……」
「既然對方是國際指名通緝中的魔導罪犯,那傢伙的處分就是歸獅子王機關【我們】管轄。『人偶師』持有的技術人員及顧客名單,我也希望能弄到手。」
「所以找出薩卡利‧安德雷多然後把他逮住,就是我的任務嘍?」
紗矢華說完,用力握緊了背在肩膀上的樂器盒手把。
以實驗名目奪走眾多生命的魔導罪犯得到了軍用機械人偶的零件。照這樣放著他不管,肯定不會有什麼好結果。
「辦得到嗎?」
貓咪隨口用閒話家常般的語氣問。
當然──紗矢華用力點了頭。
獅子王機關的舞威媛和專精對付魔族的劍巫不同,詛咒與暗殺才是她們原本的任務。在現代日本雖沒有實際執行暗殺的機會,但暗殺者的技能用於追蹤及監視罪犯也能派上用場。假如對方是一般警官應付不來的兇惡罪犯,就沒有比紗矢華更適合抓人的追蹤者。
「那麼,就交給你了。起碼讓我看看你有所長進的地方。」
「是。」
紗矢華對師父用的使役魔黑貓深深低下頭。然後她往上瞄了幾眼,偷看貓咪的眼睛。
「還、還有就是……師尊大人,呃,這項任務結束以後,我想要……請特休,好不容易來弦神島,我想去探望雪菜。」
紗矢華一面窺探貓咪的反應,一面戰戰兢兢地開口相求。
她聽說自己的好友兼前室友被獅子王機關派來弦神島執行任務是短短几天前的事。據說對方接獲指令,目前在監視號稱世界最強吸血鬼的第四真祖。紗矢華得知這項消息以後就牽掛著對方,一直坐立不安。
對這樣的紗矢華來說,這次任務來得正好。趕快把案子解決,再用空閒時間去見姬柊雪菜。毫無破綻的完美計畫。
接著只要緣這位上司准假──事情就妥了。
「……師尊大人?」
紗矢華發現貓咪給的反應莫名薄弱,就納悶地抬起臉。
被紗矢華抱在臂彎里的貓咪短短「喵」了一聲,還無聊似的打呵欠。這種舉動分明像寵物,從中感覺不出先前的人味。
無論怎麼看都是普通貓咪。身為主人的緣堂緣切斷與使役魔的連結了。
「等一下,這是怎樣,師尊大人!我的特休准了嗎?請回答我,師尊大人!別鬧了啦啊啊啊啊啊──!」
紗矢華拚命呼喚,貓咪當然還是什麼也沒有回答。
路人們遇到在大街上拚命對貓咪叫個不停的紗矢華,都匆匆別開目光,快步走掉。
3
人工島北區是蓋了成排企業及大學研究設施的研究所街,有好幾層地下街重重交疊,屬於景色單調又具未來感的區域。
有個打陽傘的嬌小女性正仰望著位於該區一隅的古老建築物。
豪華禮服與黑色長髮;人偶般端整的臉孔帶有稚氣。與其說是美女,更像美少女,或者形容成幼女會更貼切。
彩海學園的英文教師,同時也在特區警備隊擔任指導教官的國家攻魔官──「空隙魔女」南宮那月。
「斯凱爾特製藥公司的研究所舊址啊……」
那月仰望封住的建築物入口,無趣似的嘀咕了一句。
斯凱爾特是總公司設於歐洲洛坦陵奇亞王國的製藥公司。為了利用人工生命體進行實驗,他們在「魔族特區」曾擁有研究設施。不過由於景氣低迷與收支惡化,研究所早已關閉,這棟建築物就是其末路。
「亞絲塔露蒂,你就是在這棟建築物接受調整的,沒錯吧?」
那月回頭朝背後問了一聲。
回答問題的人是有著藍色頭髮的人工生命體少女。她用缺乏抑揚頓挫的死板語氣平淡地做出說明:
「我表示肯定。最終調整結束日,和我著手襲擊基石之門是同一天。」
「原來如此,正如曉古城在證詞中提到的嗎?居然被外行的高中生【小孩】搶先一步,特區警備隊那些人……真是失態。」
話說到這裡,那月焦躁地嘆了氣。
洛坦陵奇亞正教的殲教師帶著人工生命體亞絲塔露蒂襲擊位於弦神島中樞的基石之門,是短短十天前的事。負責保全的特區警備隊遭到亞絲塔露蒂操縱的人工眷獸蹂躪,被他們入侵到人工島的最底層。
從如此危急的狀況中救了弦神島的人,是那月的學生兼第四真祖──曉古城,以及政府指示要獅子王機關派來監視他的劍巫。古城他們推敲出在弦神島發生的魔族襲擊案兇手,才得知殲教師有何企圖。
當時古城等人查出了殲教師一夥的藏身處,地點就在這間研究所的舊址。
「話說,亞絲塔露蒂,你那是什麼服裝?」
在走進研究所大門的前一刻,那月心血來潮似的問。
亞絲塔露蒂身上穿的衣服是會讓人聯想到求職大學女生的深藍色樸素套裝。大概是尺寸不合,袖管寬寬鬆鬆的,可愛歸可愛,但坦白講很難說合適。
「疑問認知。答覆為人工島管理公社的配給品。」
「臨時雇員穿的制服嗎?」
亞絲塔露蒂淡然的回答讓那月從鼻子哼出聲音。
「難不成他們覺得發一套樸素沒個性的衣服,就能掩飾你的身分?那些欠缺美學意識的公社職員似乎就會這麼想。」
「關於『美學意識』的資訊不足。要求對這套服裝的問題點進行補充說明。」
亞絲塔露蒂微微地偏過頭反問。
那月揚起嘴角笑著說:
「你的衣服,之後由我親自來選,就這麼回事。當我的助手要穿相稱的服裝。記好了,亞絲塔露蒂,『可愛就是攻擊力』。」
「命令領受──」
亞絲塔露蒂憨直地點頭。那月看似滿意地眯眼後,踏進研究所的土地內。
殲教師把這座研究所當成藏身處,是為了調整植入亞絲塔露蒂體內的人工眷獸。當時使用的調整數據恐怕仍在研究所中的某處留有形跡。
要在落入其他魔導罪犯手中以前回收那寶貴的數據──那月的目的便是如此。人工眷獸的危險性已經從基石之門襲擊事件獲得證明。像亞絲塔露蒂這樣的存在,不容留下量產的可能性。
「……人工生命體的調整槽,比想像中還大費周章呢。」
抵達研究所的實驗區塊後,那月環顧整層樓,板起臉孔。
讓人聯想到教會聖堂的挑高廣闊房間。
井然有序地排在那裡的是圓筒型水槽。高度超過兩公尺的水槽中注滿了混濁的琥珀色液體,還有廢棄的人工生命體殘骸漂浮著。與其形容成駭人,不如說是可悲的景象。
「我不認為憑洛坦陵奇亞的花和尚一個人,就能辦到這種把眷獸植入人工生命體的把戲。想成有人協助才自然──你對自己的設計者是誰心裡有數嗎,亞絲塔露蒂?」
「我表示否定【Negative】。啟動前的記憶已全被抹消。」
亞絲塔露蒂搖頭。無法從沒有情緒
波動的淡藍色眼睛推量她的內心。
那月靜靜吐氣。
「我想也是……表示有誰受了奧斯塔赫委託,對人工生命體進行調整的另有其人。」
話一說完,那月忽然停下腳步。殘留在樓層的異味讓她蹙起柳眉。
「亞絲塔露蒂,你在這一樓的入口待命。假如有人接近這棟建築物就交給你應對,照你的判斷來行動無妨,要驅逐或捉拿都隨你高興。」
「命令領受。」
亞絲塔露蒂遵照那月的指示,開始從通道折返。
那月默默地目送她片刻,然後將陽傘轉了一圈。趕走亞絲塔露蒂是那月最起碼的體貼。縱使是情緒受控制的人工生命體,也不該目睹這種有同類殘骸漂浮著的地方。
「接下來……」
那月走到操控裝置前,瞥了一眼機器的狀態。
研究所似乎到現在仍有電源,螢幕上顯示著調整槽的狀態。但上頭所示的數字都亂七八糟,程式好像並沒有正常運作。
「資料全被刪除了……不過,即使是這種狀態,或許靠藍羽的本事還是能復原【Salvage】。」
那月冷冷地往下瞪著螢幕嘀咕。
叫藍羽淺蔥的少女也是那月的學生,她是被人工島管理公社用高薪聘請的天才駭客。只要硬體安在,她難保沒有手段從電子儀器留下的蛛絲馬跡讓應當已遭消除的程式重現。
「創造眷獸共生型人工生命體的技術,要讓給人工島管理公社的那些人也是可惱……該怎麼辦好呢?」
唔──那月難得陷入沉思。
人工眷獸的技術不能交到魔導罪犯手上,話雖這麼說,也不是交給人工島管理公社就能安心。因為完全沒辦法保證公社的人就不會濫用該項技術。
以物理性手段破壞留在研究所內的機器才穩當,問題在於那月不能親自動手。她是受公社委託來調查這棟研究所的,如果她親自毀棄資料,這種舉動顯然是違背契約。要擅自破壞設施,就得有足以動手的大義名分。
「…………」
仍想不出具體對策的那月走向設施地下。
鑽過金屬分隔牆,令人不快的臭味便沖著鼻子而來。
昏暗的地下研究室內部有無數醫療機器和床鋪像墓碑一樣排列著。
「機械人偶嗎……品味低劣的把戲……」
診療台上有被大卸八塊的人型殘骸遭到隨意棄置。
從外露的傷口可以窺見生鏽的金屬骨骼,以及塑膠制的人工肌肉。看起來就像用人偶零件創作的醜陋藝術。
「不……這種手法,我倒有印象……」
那月望著診療台上的殘骸,微微地歪了嘴。
創造出栩栩如生的精巧機械人偶,再毫不留情地把它們當消耗品零件使用的冷酷技師,還有本事將眷獸移植到人工生命體身上,又對這種兇殘勾當不以為然的魔導罪犯。滿足其條件的人物姓名,那月只知道一個。
然而,那月還沒講出該名男子的姓名,就有金屬嘎吱作響的聲音傳來。
原本躺在診療台上的眾多機械人偶察覺到那月接近,便突然動了起來。
「哦……想跟我斗?」
那月看著機械人偶站起的身影,兇猛地微笑了。
機械人偶們的眼睛發出深紅光芒,由它們的全身上下冒出槍口及刀械。明顯是戰鬥的態勢。機械人偶們的主人恐怕是為了殺害追蹤者,才把自己的作品留在這座研究所當陷阱。
「受三原則的影響,自律型機械人偶應該是無法攻擊人類──」
那月回望對著自己的槍口,興趣濃厚似的嘀咕。
市售的機械人偶在啟動核都加裝了第一非殺傷原則的保護。只要有那層牢靠的保險裝置【Safety】,機械人偶應該就無法傷害那月。
然而留在研究所的機械人偶卻毫不遲疑地朝那月開火了。彈雨灑落,撕裂那月的身軀──讓人以為會如此的瞬間,她的身影留下漣漪般的波紋,好似溶於虛空一樣消失了。
接著,那月毫無預警地出現在機械人偶們背後。
即使如此,機械人偶們仍全身發出嘎吱聲響,並用人類不可能會有的速度對那月的動作做出反應。但是,從空中出現了銀色鎖鏈,速度驚人地逐步纏住她們全身。
「果然是一次性【One-off】的自組核心嗎?能自行組裝機械人偶核心的魔導技師──原來如此,我曉得亞絲塔露蒂的設計者身分了。」
那月望著被擒的機械人偶們,態似慵懶地嘆了氣。
機械人偶們活動完全受制,卻還是不停止動作。她們好似要扯斷自己的關節,強行對那月發動攻擊。機械人偶們不具備痛覺,連自身肉體毀壞也不怕。她們會忠實地持續執行主人的命令,直到完全遭到摧毀才停止。
「你們可是寶貴的範本。給我安分點──」
那月咂嘴有聲地揮了左手拿的黑色蕾絲扇。
機械人偶們的動作隨即像斷線一樣停住。
原本埋藏於精密迴路的礦石結晶滾到地上,發出清脆聲響。是機械人偶的啟動核。那月藉著操控空間的魔法,單從她們體內拔出了相當於機械人偶心臟的核心。
「真是,讓我費了這麼多工夫──」
那月拍了拍沾到禮服上的灰塵,短短嘆了一口氣。
機械人偶失去啟動核,已無法再攻擊那月。研究所內設的陷阱應該都處理得告一段落了。然而……
「──!」
那月察覺到另有咒力的新動靜,蹦也似的朝背後回過頭。
昏暗中,飄著長了銀翅的小小蝴蝶。
雖然只有一絲絲,但是從銀蝶身上可以感受到咒力。和那些機械人偶屬於不同系統的咒術。
察覺這一點的那月以左手持扇揮舞,並發出目不可視的衝擊波將銀蝶打落。
銀蝶的殘骸變成薄薄金屬片,無聲無息地散落在地上。
「居然是……式神?」
那月低頭看著斷裂的金屬片,恨恨地咬起嘴唇。
銀蝶的戰鬥力並沒有強到需要戒備,純屬偵察用的式神。
問題在於,那月受了那具式神的監視,而且連那月都沒有發覺這一點。術式具有驚人的高度隱蔽能力,能熟練地完全駕馭──操控這隻銀蝶的施術者應該不是尋常人物。
「照跡象看來……施術者就在附近……」
那月循咒力的形跡反過來偵測,還微微舐了嘴唇。
會碰上技術如此高超的式神使用者,想必並非單純的巧合。再考慮到那些被留下來當陷阱的機械人偶,把這名式神使用者跟人偶們一樣視為那月的「敵人」才比較自然。
「哼,有意思。目的是妨礙調查嗎──雖然不曉得是誰,你這個用式神的敢來搗亂,可要付出昂貴的代價!」
別號「魔族殺手」的嬌小魔女放話似的這麼嘀咕以後,便散發出冷冷的殺氣,優雅沉靜地露出微笑。
4
「──我的式神被擊落了?」
近似靜電刺激的不適感讓煌坂紗矢華繃著臉,低聲發出驚呼。
咒術被破的反作用力使得指尖有一絲麻痹。施放用於偵察的式神,在接近目標前就單方面遭到擊落了,連敵方招式的底細都沒能確認。
「不會吧……明明隱蔽【Stealth】得很完美……!」
如此嘀咕的紗矢華從背著的樂器盒拔了劍。
紗矢華所在的地方,是被判斷為「人偶師」安德雷多藏身處的老舊研究所故址。所內留有許多「人偶師」設下的陷阱。紗矢華及早發現了這一點,就避免胡亂走動,改成澈底用式神進行隱密偵察。
然而,式神遭到擊破,導致紗矢華本身用於隱匿的結界也被破除,似乎有幾道「人偶師」的陷阱發動了。有動靜顯示留在研究所內的機械人偶啟動以後,正朝紗矢華接近。
敵人共有兩具。內藏槍械的武裝機械人偶。
「可以的話我並不想用,但是也由不得我說不了──『煌華麟』!」
紗矢華舉起銀色長劍,從柱子的死角沖了出去。
武裝機械人偶對紗矢華起了反應,便用雙臂內藏的機關槍連續開火。紗矢華卻不管傾盆而注的槍彈,隨意揮下劍。
紗矢華的劍名為「煌華麟」,具有將結合的空間本身切斷的附加效果。雖
然僅是以咒術模擬出被切斷的空間,但藉此創造的空間斷層能完全隔絕所有物理性攻擊。憑機關槍的子彈,不可能打破那道絕對防禦。
接著紗矢華就趁槍擊中斷的一瞬間空檔,朝機械人偶揮劍掃過。金屬骨骼連同中樞部位都遭到破壞,機械人偶立即停住動作。
然後紗矢華隔著牆壁,用劍刺向另一具機械人偶。
對她那把能斬斷空間的劍來說,厚實的混凝土牆壁等於不存在。機械人偶的啟動核被劍貫穿,便無從反抗地當場倒下。
「總之,這樣就把攪局者收拾掉了……不過問題在剛才的魔法師呢……」
紗矢華再次躲進柱子死角,調整了紊亂的呼吸。
她目前的所在地是研究所地下四樓,和敵方魔法師還有足夠的距離。即使剛才的槍聲被發現,對方應該也無法掌握紗矢華的精確位置。
「那個魔法師,也是和『人偶師』一夥的嗎?受不了……光是對付機械人偶就夠麻煩的了……!」
紗矢華嘀嘀咕咕地在嘴裡抱怨,再度放出式神。
這次目的在於確認敵人真面目,為此就算被敵人發現也無所謂。因此她創造出探查能力高於隱蔽性的術式。
金屬護符幻化成銀梟,悄悄飛向黑暗中。紗矢華擅用這種強行偵察型的式神,但……
「──!」
銀梟送出去還不到一分鐘,青白色火花就在紗矢華眼前迸現。式神被擊落了。
「不會吧……為什麼!對方剛才明明人還在西館……!」
紗矢華承受咒術的反作用力,拚命想將混亂的思路理出頭緒。
第二具式神被擊落的地點,和起初發現敵人的地方隔了兩個以上的區塊。在紗矢華轉移目光的短短時間內,應該不可能移動那麼長的距離。
然而在紗矢華取回冷靜之前,彷佛被冰冷手掌觸碰的寒意便朝她來襲。敵方用探測魔法找到她了。
「被對方沿著咒力的痕跡逆向探測了?怎麼可能──!」
紗矢華緊握劍柄,愕然屏息。
利用式神遺留的些微咒力痕跡查出施術者的位置。原理是可以理解,然而要實現卻需要對術式有極高水準的掌握。於實戰中能使用那種高難度魔法的人,即使在獅子王機關也屈指可數。
紗矢華體認到敵方魔法師深不見底的實力,全身冒汗。
「不妙……要是再留在這裡……!」
紗矢華受焦慮感驅使,衝到通道上。立場與短短几秒前完全相反,如今被監視的是她。
有道銀色光芒卻好似要攔住想逃的紗矢華,從她的視野橫越而過。
金屬間碰撞的清脆聲音在昏暗樓層里響起。
「鎖、鎖鏈?到底從哪裡來的──!」
擋住紗矢華去路的光芒真面目是鎖鏈。分不出從哪伸出的銀鏈像長槍一樣降下,將紗矢華逃脫的路線堵住了。
唔──紗矢華咬住嘴唇。目前的她形同被困在籠中的幼鳥,再這樣下去只能等著被對方凌遲。
銀鏈數量在這段期間仍在增加,還逐漸收攏包圍的圈子。已經沒空猶豫了。紗矢華右手伸進位服胸口,一把將抓得住的咒符全部抽出。
「──響鳴吧!」
於是在紗矢華唱誦完禱詞後,打旋如龍捲的鎖鏈就纏向她全身,將她的身影完全遮住。
「沒有……得手?」
南宮那月語氣不悅地嘀咕。
斯凱爾特製藥研究所一樓,擺放調整槽的樓層。那月以空間操控術式施展的攻擊,時機肯定是完美無缺。
她完全掌握了使用式神的敵人位置,「規戒之鎖【Læeingr】」展開的包圍網更是毫無死角。那月的攻擊理應會手到擒來才對。
然而,那月的鎖鏈只抓到了敵人創造的新式神。對方用轉眼間創出的新式神當替身,直接逃出那月設下的包圍。
「雖然我有手下留情,但對方居然能防範那招……那個用式神的,究竟是什麼人?」
那月握著陽傘的指頭使勁,並愉快地揚起嘴角。
雖說鎖鏈包圍網遭破,但她並沒有追丟式神使用者。只要再發動一次相同的攻擊,這次肯定能逮到對方才對。
那月如此遊刃有餘的笑容,在下個瞬間轉變成困惑之色。因為她感測到的敵人動靜突然有了預料外的變化。
「氣息分散開了?表示敵方不只一個人……?」
式神使用者彷佛在嘲笑困惑的那月,發出的氣息逐漸增加。由一分二,再由二分四──不久數目就分裂成十六了。
使用原本難度就高的遠距離探查魔法的那月無法繼續追蹤所有動靜。
「活動式誘餌……真會玩些麻煩的把戲呢。」
那月察覺敵人所用的術式真面目,便低聲咂嘴。
式神使用者灑出了會散發和自己相同氣息的式神當誘餌,藉此騙過那月的探測魔法。對方反過來利用被探測的咒術路徑擺了她一道。
「以臨場想到的點子來說,判斷得倒不錯,但是沒用,我要將那些一起解決。」
那月攤開扇子,連同左臂一起緩緩揮動。
當誘餌的式神刻意散發出氣息,位置便容易掌握。即使數量多,只要知道地點就不難發動攻擊。
對能夠隨意操控空間的那月而言,跟敵方之間的距離和障礙物並不是問題。她從虛空射出銀鏈,穿越研究所的樓層,陸續擊穿式神使用者的誘餌。
誘餌瞬間減少,不久最後一具消滅了。
直到此時,那月臉上才露出疑惑。
「居然……追丟本尊了?」
式神使用者的目的應該是混在誘餌中逃走。
但是在破壞掉的十六具誘餌中,全都沒有施術者本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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