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卷 逃亡的第四真祖 第三章 脫逃路線 Escape From Demon Sanctuary(1/2)
1
結果古城再次醒來是在中午前。
意外的是他睡得很好。雖然睡眠時間不足三小時,腦袋卻不可思議地神清氣爽。或許是因為釐清自己該做什麼並且下定決心的關係。
古城下床沖個澡換了衣服。他換上的是平時不太有機會穿的彩海學園冬季制服,還披上質料較厚的連帽衣來代替制服西裝外套。
要帶的行李不多。古城只帶了自家鑰匙和手機,還有向淺蔥借的改造手機及專用充電器。反正也不知道會發生什麼狀況,東西越少越好。
問題是到了當地才買必須品會讓開銷增加。只靠古城手頭上的現金,坦白講實在不夠。
唉,不得已——古城一面對自己找藉口,一面前往凪沙的房間。
房間主人當然不在。即使如此,身為整理狂的凪沙房間裡依然整理得有條不紊。
古城毫不猶豫地走向妹妹的書桌,把手伸向抽屜。
「記得東西是藏在這一帶吧。」
同樣整理得條理分明的抽屜中,收著大量瑣碎的雜貨及貼紙。古城從中找出來的是一把黃銅鑰匙。把重要物品藏在第二層抽屜是凪沙從小就有的習慣。
古城對同樣藏在抽屜里的日記本也感到在意,不過他硬是忍了下來,然後走向衣櫃。凪沙愛用的衣櫃有附鎖頭牢靠的抽屜。古城找的東西應該就躺在那裡面。然而——
「這什麼啊!」
古城拉開抽屜以後看到的,卻是塞得滿滿的成套內衣褲。和凪沙平常穿的相比,款式和質料的高級感都完全不同。看來是所謂的決勝內衣。
「別在附鎖頭的衣櫥里擺這種東西啦……!」
面無表情地嘀咕的古城開始在抽屜里摸索。雖然這用不著特意強調,但他要的並不是妹妹的決勝內衣。古城在找其他東西。辛苦到最後,古城翻到了藏在內褲下的提款卡和存摺。
「總之,有這筆錢應該過得去。」
古城挑了一本存摺確認存款餘額,然後嘆氣。
餘額為十四萬九千兩百八十九圓。以高中生的存款來說微妙得不知道要算多或少,不過省著用應該是夠了。
「抱歉,凪沙。我要拿去用了。」
古城暗自對不在的妹妹道歉,並且將提款卡塞進口袋裡。隨後——
「……你在做什麼,學長?」
有陣冰冷得令人發抖的嗓音扎在古城背後。
唔喔——嚇得蹦起來的古城將視線轉向嗓音的主人。結果無聲無息地站在他背後的,是露出鄙視臉色的雪菜。大概是睡到一半就急著起床趕過來的她,身上穿著淡灰色的連帽睡衣,帽子上縫著動物造型的耳朵,遠遠看去也像一套布偶裝。
「姬、姬柊……你怎麼會在這裡……!」
「為了因應這種狀況,這是凪沙交給我保管的備用鑰匙。」
雪菜說著對古城亮出了一副眼熟的鑰匙圈和鑰匙。看來雪菜就是用那副鑰匙擅自從玄關進來的。
「『這種狀況』指的是什麼狀況啦!」
「我覺得學長是現行犯耶,還需要進一步說明嗎?我事先設了封印,只要有人擅自打開凪沙的衣櫥就可以及時反應。」
雪菜用鏡頭對著站在衣櫥前的古城,「啪嚓」按下相機快門。光看那張照片,應該只會覺得是古城正在凪沙擺貼身衣物的地方物色內衣褲。但這都是誤會——古城對雪菜猛搖頭。
「不對!我在找的才不是凪沙的內衣褲,我是想拿自己銀行戶頭的提款卡!那傢伙說我自己保管就會亂花錢,所以才會被她沒收啦!」
古城將存摺的姓名欄亮給雪菜看。戶頭裡放的大多是古城國中時期打工賺的薪水。那些都是他透過名為「幫忙」、實為「強制勞動」的零工,比如打掃深森的研究室或者替牙城跑腿才一點一滴存下來的錢。
原本古城是想拿來當成社團遠征時的路費,不過因為他退出了籃球社,這筆錢也就失去用途了。
「……你想用那筆錢做什麼呢?」
依然舉著相機的雪菜用疑心的口氣問。
古城「唔」地頓了一拍才說:
「呃,我是想,對了,好不容易過新年,這算是給自己發個壓歲錢啦。我考慮在新春大拍賣痛痛快快地用掉。」
「穿冬季制服去參加大拍賣嗎……」
古城被雪菜眯著眼睛一瞪,整個人就僵硬得冷汗直流了。
為了不讓擔任監視者的雪菜發現,古城小心翼翼地做著動身的準備,豈知居然是因為開了妹妹擺內衣褲的地方才讓事跡敗露。
「你打算去本土對不對,學長?」
「對啦。」
古城認命地嘆氣點頭。雪菜看似不悅地挑眉。
「瞞著我偷偷去嗎?」
「誰叫你會阻止我。」
古城打開天窗說亮話。雪菜則用正經的表情望著他說:
「是啊。因為學長是吸血鬼真祖。就算在『魔族特區』里走動勉強可以被接受,要是到本土隨便亂跑是會成為大問題的。我不能放過學長。」
「呃……關於那部分,能不能設法通融一下?」
「不行。」
「我想也是……」
真受不了——雪菜瞪著把嘴巴撇一邊的古城嘆氣。
「基本上,學長打算怎麼離開弦神島呢?凡是出入『魔族特區』的人,都有義務接受嚴密的檢疫措施,你總不會是忘了吧?學長是第四真祖的事肯定會露餡喔。」
「啊……是那樣沒錯啦。」
古城煩躁地搔了搔頭髮。要離開弦神島這座孤島,實際上只能透過空路或海路,並無其他選擇。而且機場與港口各有特區警備隊的部隊留駐,以防範未登錄魔族越境。古城身為「魔族特區」的居民,也很明白要鑽過他們的法眼並脫逃出境是件難事。
「所以啦,那部分我打算找那月美眉幫忙設法。」
「找南宮老師嗎……?」
雪菜似乎對古城的答覆感到意外,吃驚地眨了眨眼睛。
「就算是南宮老師,要讓學長免除檢疫也會有困難吧?」
「呃,那個,不是那樣啦。」
身為傑出國家攻魔官的那月在人工島管理公社人面相當廣——然而,那終究只是在弦神島上吃得開。沒有做任何安排就要放身為第四真祖的古城出島,即使憑那月的能耐也不可能才對。桀驁不馴的那月本來就讓人覺得她不擅長操弄那種台面下的政治把戲,古城自然從一開始就沒有抱著那樣的期待。
「想通過出島審查是很麻煩,不過只求離開島上的話還是可以矇混過去吧?我想請她用空間移轉帶我上飛機啦。」
「……意思是,你打算偷渡嘍?」
雪菜傻眼似的叉腰。古城沉重地點頭回答:
「依情況來說,也是可以那樣解讀。」
「可是根本沒有其他解讀方式耶。」
「情況緊急所以沒有辦法嘛!要是有更妥當的方式我也會用啊!」
古城終於有些惱羞成怒地吼了出來。雪菜卻不停止追究。
「假設學長靠那樣到了本土,回程時又打算怎麼辦呢?」
宛如在教小朋友的雪菜保持冷靜繼續質疑。弦神島的入島審查遠比出島來得嚴格。
「關於那部分,我覺得可以臨機應變啦。」
大方挺胸的古城似乎是放棄思考了。
雪菜忍著頭痛似的將手湊在太陽穴說:
「學長什麼都沒有想呢。」
「哎,最糟的情況,我想只要說出自己是吸血鬼,應該就會被強制送回弦神島了吧。」
「可是到時候你的真面目也會在凪沙面前穿幫,那樣好嗎?」
「對……對喔……」
那就不妙了——古城抱頭懊惱。凪沙身為「魔族特區」居民卻患有重度魔族恐懼症。要是她發現古城變成吸血鬼,肯定會為此苦惱不已。這樣古城專程到本土就失去意義了。
「真是的……學長就是想瞞著我自己去本土,才會遺漏掉那麼重要的環節喔。」
「呃,我覺得跟瞞不瞞你關係不大就是了……」
古城對雪菜那套亂不講理的歪理提出了軟綿綿的反駁。
雪菜輕輕地清嗓後又說:
「總之我換完衣服立刻就回來,請學長乖乖在這裡
等著!」
「你叫我等……為什麼?」
「學長接下來會去南宮老師家對吧。要拜託她幫忙偷渡。」
雪菜一副不可思議地微微偏頭問。
古城反而被雪菜的反應嚇到了。她不是來攔人的嗎?
「難道說,你也要跟我一起去?」
「獅子王機關交派給我的任務是監視學長。既然學長要去本土,我當然也會同行。因為監視者就是為此存在的。」
「呃,可是你剛才說不能放過我……」
「我的意思是不能讓學長離開我的視線範圍啊。」
如此表示的雪菜得意地挺胸。若是冷靜回想,會發現雪菜一次都沒有要求古城「不要去」。她只是對古城馬虎的計劃感到傻眼罷了。
「姬柊……」
雪菜強調要跟著一起去,讓古城忍不住別開視線低下頭去。
接著他用右手捂住臉。動作像是拼命想忍住因為感激而湧上的淚水。
「請、請不要感動得那麼誇張。我是為了凪沙,不得已才默許學長的非法行為!基本上,錯都是錯在學長不找我商量就打算離開島上!」
結果古城意料外的過度反應,反而讓雪菜心慌了。她大概沒想到古城會高興成那樣。
可是,古城本人倒沒有感激得憋著眼淚的感覺,還輕鬆地搖著頭說:
「啊,沒有……我想的不是那樣……」
「唔?」
「不是啦,冷靜下來以後,看見你那套衣服……噗……」
終於忍不住的古城笑得肩膀打顫。
雪菜穿的是一套附有動物造型耳朵的連帽睡衣。
長褲的臀部位置還長了毛茸茸的尾巴。穿成那樣談正經事的情景戳中了古城的笑點。
於是雪菜總算察覺了被取笑的原因,立刻漲紅臉說:
「——唔!不是的,這、這套睡衣是之前大家過夜時,我和凪沙一起買的……看起來不是很可愛嗎……!」
「嗯,我覺得那套水豚睡衣很適合你喔。」
「這是狼!」
「噗噗……!」
雪菜那帽子怎麼看都像水豚的造型,使得古城再度大聲地噗哧笑了出來。愛穿的睡衣被取笑,讓雪菜鼓著腮幫子怨怨地瞪向古城。
「為什麼要笑嘛,笨學長!」
啟程前的兩人毫無緊張感。
2
「會有點刺痛喔。」
護理人員在散發著消毒藥水味的窗口替淺蔥手臂紮上針筒。採樣的血液立刻被注入分析機,解析的結果顯示出淺蔥的細胞屬於人類。
「好的,沒問題。那麼請在這裡填上姓名和弦神市的居民登錄碼,往藍色窗口走。」
淺蔥從護理人員那裡收下文件,然後微微嘆氣。
這裡是弦神中央機場的國內航線登機廳。她已經辦完飛機的搭乘手續和隨身行李安檢,目前正在進行出島檢查。「魔族特區」的居民若要離開弦神島,必須通過比出國更麻煩的幾項手續。
「每次弄這個都覺得好麻煩。雖然我明白『魔族特區』非得這樣管控的道理啦。」
淺蔥一邊講著沒有抱怨對象的牢騷話,一邊走向下個窗口。
以堅固壓克力窗隔開的辦公亭另一端,坐著擺臭臉的男辦事員。辦事員瀏覽完文件,一臉沒勁地望著淺蔥問:
「藍羽淺蔥小姐對吧。你一個人嗎?」
「是的。」
淺蔥把從喉嚨蹦出來的一句「用看的也知道吧」吞了回去,並且和和氣氣地露出微笑。即使如此辦事員依然連個笑容都沒有。
「你會在哪裡停留?」
「東京。我要去見在都內讀大學的姊姊。」
「有發燒、嘔吐、腹瀉等症狀嗎?」
「沒有。」
淺蔥平平淡淡地持續回答辦事員的公務性問題。總之這些質問都只是照著規範定出來的形式手續。不過——
「近三個月以內是否有被吸血鬼吸過血?」
「咦!」
辦事員冷不防地問的一句,讓淺蔥忍不住發出怪聲。
辦事員冷眼看著淺蔥說:
「如果你心裡有數,請到四號窗口再次檢查。」
「啊,不是的,沒有。完全沒有!」
「…………」
辦事員臉色狐疑地盯著否認得亂慌張的淺蔥。不過,淺蔥倒沒有被進一步追究,平平安安地得到了允許出島的章印。
這樣麻煩的手續就算告一段落了。
「唔~~……多流了一陣冷汗。」
淺蔥拖著行李箱走向登機口。
從淺蔥的大衣胸口傳出了一陣頗有人味的合成語音。擅自透過手機喇叭講話的是摩怪。
『咯咯,老實講不就好了嗎?說你和第四真祖已經舌吻了,不過還沒讓他吸血。』
「我們也沒有舌吻啦!話說你怎麼會知道我們接吻的事!」
淺蔥苦著臉撇嘴叫出聲音。淺蔥和古城接吻是在涉入莫名其妙的恐怖攻擊之後的事。當時淺蔥還不知道古城變成了吸血鬼,大概是因為這樣,她當時吻古城的用意似乎就被含混帶過了。
簡直像是在逗弄她的摩怪咯咯地挑釁笑著說:
『不過,小姐你真肯奉獻耶。居然還為了古城小哥跑去本土。』
「我又不是為了古城。想找好久不見的大姊也是真的啊。」
淺蔥逞強似的說。她姊姊趁著考上大學離開了弦神島,目前在都內生活。淺蔥和她最後一次見面是在將近半年前。
「再說,老是只有我一個被蒙在鼓裡也很不爽吧。我想古城那白痴在這個時候,肯定正煩惱著要怎麼去本土。」
『哦。』
原來如此——摩怪對淺蔥有如預言的這番話表示佩服。
畢竟古城對妹妹那麼保護,應該遲早會說要到本土找凪沙。這樣一來,負責監視的雪菜當然也會與古城同行。
然後他們兩個肯定會光明正大地打著「不想對別人造成困擾」這樣的理由,把淺蔥留下來。開什麼玩笑啊——淺蔥心想。
淺蔥同樣也擔心凪沙,而且更希望能得知事情的真相。再說她和身為吸血鬼的古城不一樣,可以合法離開弦神島。不管怎麼想,淺蔥都覺得調查凪沙的下落是屬於自己的工作。
她當然了解這樣會伴有危險,不過從一開始就知道危險性的話,應該也或多或少能安排對策才對。
「咦……奇怪?登機口不是四號嗎?」
淺蔥發現機場裡莫名冷清,頓時停下腳步。
由於這天是元旦,利用機場的旅客稀少是可以理解。可是,人未免太少了。連機場的人員都變少,情況實在不對勁。
淺蔥抬頭看向牆上的電子布告欄,倒沒有什麼奇怪的端倪。只是有幾個班次的起飛預定時間和登機口改了。在任何機場都能看見那種稀鬆平常的景象。
儘管如此,淺蔥仍本能性地感覺到狀況有異。那是她才能感應到的異狀。直覺告訴她,機場這個龐大的系統正在背地裡執行某種程序。
『不妙嘍,小姐。是特區警備隊。』
在淺蔥察覺狀況有異的下一刻,摩怪悠悠地發出警告。
「咦!」
『十六名武裝警備員分成了三組人馬,正在員工通道上移動。再過一分四十秒就會被包圍。目標肯定就是你。』
「開玩笑的吧!哪裡可以逃!」
『直直往前跑六十公尺以後有樓梯,從那裡下去就可以通到滑行道。雖然之後要靠運氣,但總比待在建築物里像樣才對。』
「真是夠了!為什麼大過年的就碰到這種狀況!」
淺蔥捧著行李箱朝樓梯拔腿跑去。
看來現實要比淺蔥想像的更加充滿危險。
3
南宮那月的住處位於人工島西區的八層樓大廈。光看就知道是重金建造的高級公寓。根據傳言,那整座公寓都是由那月所擁有,而且她將最上面的整層樓當成自宅使用。
搭電梯來到八樓,就等於進了那月家的玄關。
「淺蔥家大雖大,不過這裡也不輸她家耶……」
古城已經連羨慕的心情都沒有,只是單純感到佩服地
按了門鈴。
經過一會出現在走廊後頭的,是在新年穿上盛裝應景的亞絲塔露蒂。
「恭賀新禧。」
藍發的人工生命體用了缺乏抑揚頓挫的語氣賀年。
古城和雪菜看她那樣,才想起「今天是元旦」這項差點被他們遺忘的事實。
「新、新年快樂。」
「不好意思喔,突然跑來拜訪。亞絲塔露蒂,我們有事要找那月美眉,見得到她嗎?」
連忙行禮的兩人回答得有些尷尬。
仔細一看,玄關里到處都有門松和鏡餅一類的新年用品當擺飾。雖然看起來吉利,不過世上屈指可數的「魔女」住處倒是沒了形象。
「我表示肯定。」
亞絲塔露蒂面無表情地對古城他們現出嬌小的背影。那恐怕是「跟我來」的意思。古城和雪菜互相點了頭,然後踏進那月的住處。
和預料中相反,室內的裝潢單純素雅。牆面和天花板鑲了許多玻璃,給人明亮而具未來感的印象。或許是為了配合那月的身高,屋裡擺放的家具都顯得小巧。因此感覺有如小女孩細心布置出來的玩具屋。
亞絲塔露蒂將古城他們領到了一處開闊的飯廳。
長得讓人覺得像晚宴會場的餐桌上,擺著許多裝滿豪華料理的多層飯盒。忙著端盤子的則是穿和式褲裙的外國女性。
是個將銀髮剪短、長相英氣凜然的女騎士。
「咦?優絲緹娜小姐?」
「……古城大人?還有劍巫大人!」
察覺到古城等人進來的她在胸前合掌說了聲「忍」。
「阿爾迪基亞聖環騎士團麾下伏擊騎士優絲緹娜·片矢,謹在此祝賀各位新歲吉祥、萬事如意。」
「謝、謝謝。」
優絲緹娜鄭重的賀詞稍微嚇著了古城他們。這個人對日本文化依然專精得不太協調。
「話說,優絲緹娜小姐怎麼會在那月美眉家?」
「是的。當卑職於新年之際來向主君王妹殿下請安時,便接到了南宮攻魔官要求幫忙準備日本年菜的命令。」
「這、這樣啊。」
簡單來說,好像就是被那月叫去做白工的意思。
「王妹殿下是指葉瀨嘛。記得她也是住在那月美眉家裡。」
「正是。」
優絲緹娜對古城的嘀咕表示肯定。
夏音曾經是模造天使事件的受害者,在事件過後,是那月以監護者名義收留了她。或許該說真不愧是教育者,從外表看不出那月意外地擅於照顧人。
和夏音同樣在這裡住下來的,另外還有一個人。
「喔,這不是古城和雪菜嗎?」
爬上桌巾對古城他們親昵地打起招呼的,是一尊身高不滿三十公分的美麗東方人偶。那是年齡超過兩百七十歲的古代大鍊金術師妮娜·亞迪拉德最後落得的模樣。由於某種原因而失去大部分身體的她,用僅剩不多的液態金屬重新塑造了自己的肉體,被夏音飼養在這裡。
「怎麼啦?你們是來和身為長輩的妾身討壓歲錢的嗎?」
立場接近寵物的妮娜卻口氣狂妄地這麼問了一句。
古城對那樣的她揮了揮手說:
「不用充門面了啦。我不求在你或那月美眉身上看到長輩的威嚴。」
「啥!你這傢伙,對身為古代大鍊金術師的妾身口出狂言,可是會後悔的。只要材料齊全,貨幣這種玩意要多少都可以變得出來!」
「那不就是偽鈔嗎!我信不過你的鍊金術啦。別逼我明講。」
古城一臉嫌煩地吐槽拼命想維護自尊心的妮娜。
妮娜確實是優秀的鍊金術師,不過大概是因為活得太久才變得缺乏一般常識。她用鍊金術創造出來的物品不是需要付出昂貴代價,就是在現代根本無用武之地,全都沒什麼用處。
被古城挑明缺點而鬧起脾氣的妮娜背後,傳來了另一道溫婉的嗓音。
「新年快樂,雪菜,還有大哥。」
從廚房裡用托盤端著年糕湯出來的,是個銀髮碧眼的嬌小少女。那是穿著振袖的葉瀨夏音。藍底繡銀線的花色布料,和她的眼睛及頭髮顏色十分相襯。
「新年快樂,夏音……你還好吧?」
雪菜趕到了夏音旁邊,並且從腳步彆扭的夏音手裡接下托盤。
「對、對不起。我不習慣穿和服,所以走路不太方便。」
「嗯。不過,你這樣好可愛。」
「我和亞絲塔露蒂穿的款式一樣。是優絲緹娜小姐希望我穿的。」
古城看著雪菜她們和樂融融地聊天,心裡頭微微感到難過。她們倆都和凪沙很要好。古城想到凪沙要是在場,肯定會興沖沖地加入話題。
然而在把凪沙平安帶回來以前,那一幕都無法成真。
「……葉瀨,這些菜是你們做的嗎?」
古城低頭看著擺滿餐桌的豪華多層飯盒問。
夏音開心似的微笑點頭。
「是的。不嫌棄的話,大哥和雪菜也請用。」
「可以嗎?太好了。這麼一想,我從過年以後就什麼也沒吃。」
想起自己空著肚子的古城露出苦笑。雖然吃飯不是他來這裡的目的,總還是需要進食。
「請稍待。我這就去準備餐具。」
優絲緹娜說著走向廚房。
雪菜有些不自在地望著優絲緹娜的背影問:
「這樣真的方便嗎?我們忽然上門拜訪,總覺得不太好意思……」
「毋須擔心。妾身等人在從失敗中學習的過程里不小心將年菜做了些。」
看起來最幫不上忙的妮娜莫名其妙地擺著架子回話。
「從失敗中學習……?」
鍊金術師隨口嘀咕的一句,讓警覺的古城本能地感到不安。
身為液態金屬生命體的妮娜就不用說了,北歐阿爾迪基亞王國的軍人、修道院長大的王室之女,還有人工生命體少女——感覺沒有半個人對傳統日本料理是熟悉的。
她們煮出來的究竟是不是正常年菜呢——古城感到疑問。
夏音不顧古城心裡的擔憂,忙著將菜盛好端到了大家面前。雪菜和亞絲塔露蒂都已經就座。照氣氛來看事到如今也無法再改口說不吃,古城被無言的壓力從背後推著入座了。
「這、這是……」
古城在近距離仔細端詳那些菜以後,感到更困惑了。
外表確實像年菜。
可是盛在餐具里的,顯然是不同於年菜的某種玩意。
碗裡的年糕湯傳出淡淡香氣,是清燉雞湯的味道。
「妾身儘可能參考這份GG上的圖片煮出來的。與純和風年菜的滋味或許不太一樣,不過別在意。」
妮娜攤開百貨公司的年菜型錄大方地說。
戰戰兢兢地夾了菜的古城則像喉嚨著火似的辣得死去活來。
「我會在意!為什麼年菜里要加辣豆!」
「嗯。豆子本來就代表著健康,為了祈求在新的一年都能好好幹活,它才會變成年菜里不可或缺的一項菜色。」
「不對啦,黑豆和辣豆屬於不同的食物!哎,雖然這樣有這樣的好吃就是了!」
古城說著用雞湯湯底的年糕湯清口。另一方面,將疑似煎蛋卷的食物夾進嘴裡的雪菜露出微妙表情問:
「這是……蛋糕卷嗎?」
「是的。我在修道院學過甜點的做法所以很拿手。」
「這、這樣啊,好吃。」
雪菜神情微妙地對滿面笑容的夏音表達感想。
古城在這段期間仍默默地繼續用餐。他是因為把那些當年菜才會被預期外的滋味嚇著,只要想成是獨特一點的創意料理,倒不至於無法下咽。
「拿蒙布朗蛋糕代替栗金飩是還可以接受……唔!」
對謎樣的年菜風料理逐漸適應而鬆懈的古城,在嘗了另一道菜後,頓時捂著嘴嗆到了。
「這、這是什麼味道!」
漂亮地盛在盤子裡的,是一道類似小米醃斑鰶的菜。又稱發財魚的斑鰶能帶來好兆頭,同樣是新年必備的應景菜。
可是,古城聞到的刺鼻怪味顯然不是來自那種單純的料理。
「這是我
們祖國阿爾迪基亞王國的傳統菜,鹽醃鯡魚。透過氣密性高的罐頭讓魚肉二度發酵就可以增加鮮味。」
優絲緹娜一臉自豪地說明。
「等等……你說的那個,該不會是被評為世界最臭食物的罐頭吧……?」
古城被味道薰得飆淚而且喘不過氣。
提起醃漬的魚肉料理,北歐出身的優絲緹娜會頭一個想到「那玩意」是可以理解,不過對古城來說刺激太強了。就算氣味沒那麼誇張,古城的五感已經因為變成吸血鬼而比過去更加敏銳。
「美味是也。」
「想不到東洋年菜和北歐鄉土菜會有共通點,真是意外。」
優絲緹娜和妮娜不管古城被薰得死去活來,都滿意地嘗著發酵後變得松鬆軟軟的緋魚。話說回來,身為液態金屬生命體的妮娜有味覺嗎——古城感到疑惑。
「哎,你們吃得滿意就好,受不了。」
看似認命的他無力地這麼說。
接著,古城忽然將目光轉向依然空著的椅子。原本該坐在那裡的那月,始終沒有到飯廳現身的動靜。
「亞絲塔露蒂,那月美眉呢……?」
「不明。關於兩位,我收到的命令是:讓他們吃頓飯消磨消磨。」
「原來這是她下的指示喔!」
古城望著擺在眼前的菜餚,愕然地咕噥。
明明沒有其他的訪客來,那月為什麼會做出拖時間的指示?這是怎麼回事——古城感到困惑。
「不好意思,我們沒什麼時間。總之能不能請你帶我們去見那月美眉?」
古城趕著把端出來的菜餚全部吃完,然後朝亞絲塔露蒂低頭拜託。
那認真無比的態度,讓亞絲塔露蒂猶豫似的閃爍著淡藍色眼睛。
「……命令領受。」
不久之後她便靜靜地這麼回答。古城和雪菜看了彼此的臉,然後同時起身。
「……大哥?」
發現他們神情緊繃的夏音不安地低語。
呼嗯——妮娜起了興趣似的眯眼。此時,優絲緹娜的身影已經從飯廳驀然消失了。
4
會客室只是一個虛有其名的廣闊房間,那月就在那裡迎接了古城他們。
房裡陰暗無窗。比彩海學園教室更寬廣的房間內,冷冷清清地只擺了一張古董椅。如果撇去些微的照明不提,根本沒其他家具。宛如黑曜石的黝亮牆壁包圍著那寒肅的空間。
「怎麼了,曉古城?來向班導師討壓歲錢?」
沉沉坐在椅子上的那月挖苦地微笑著問。古城懶懶地搖頭說:
「那種話我聽夠了啦。剛才妮娜也講過。」
「不然怎樣?你總不會是來繼續補課的吧?」
「哎,跟你猜的不太一樣,但我是有事拜託你才來的。」
「呼嗯?」
那月回望臉色難得正經的古城,拖著腮幫子催促他:有話快說。古城靜靜地調整呼吸,把話說了出口。
「我想去本土。拜託你幫忙。」
「你應該去公家機關申請簽證。」
那月的回答非常淡然。
「核發手續費三千三百圓。不過魔族申請簽證需經過登錄。你身為未登錄魔族的事會穿幫,無所謂嗎?」
「我不是那個意思!就是因為沒時間辦那些繁瑣的手續,我才會來拜託你啦!」
古城粗聲粗氣地回嘴。當然,那月應該從一開始就看出古城他們已經急了,講話才會像那樣避重就輕。那反而讓古城更加暴躁。
「憑你的話,要跳過審查的手續直接將我們送出弦神島應該很容易吧?」
「即使我辦得到,也沒有義務要為你費那種工夫才對,不是嗎?」
「就算事情攸關人命?」
古城說著將手機畫面亮到那月面前。是凪沙拍的魔法陣照片。
那月將人偶般整齊的眉毛揚起了幾公厘。
「這是什麼?」
「請問你知道神繩湖嗎?」
結果雪菜反問了提出疑問的那月。
那月漠然地望向雪菜,像是在刺探她反問的用意。
「……那是位於南關東丹澤的人工湖吧。現在以觀光景點來說也很有名氣。」
「是的。」
雪菜從上衣口袋拿出了影印的新聞剪報。那是一篇日期在四十年前以上的舊報導。是太史局的妃崎霧葉把那交給雪菜的。
「目前神緒多水壩的所在地,以前曾有一個村子。那是人數不到三百人的小村落。」
「為了建設水壩而犧牲沉入湖底的村子嗎?悲劇歸悲劇,這算常有的事。」
那月一邊無聊似的換腿翹腳,一邊用平板的語氣說。雪菜含糊地點頭回應:
「也對。不過,村子會消失並不是因為蓋水壩的關係。在水壩完成的三年前,村子就已經消滅了。」
「為什麼?」
「因為當時的居民全部失蹤了,連痕跡也沒有留下。」
雪菜壓抑情緒的答覆,讓那月首度表現出明顯的興趣。
「原因是?」
「我不清楚。而且也不確定是真的原因不明,或者單純是真相併沒有公開。不過在沉沒的那個村落——也就是原本的神緒多村里,有犀木薩滿工業這間企業的研究設施。」
「薩滿工業……製造咒裝機械的廠商啊。沒聽過這名字,倒了嗎?」
「是的。」
雪菜對那月的推斷表示肯定。
奇妙的是,犀木薩滿工業在神緒多水壩竣工那年就倒閉了。關於當時經營者和員工的紀錄都已佚失,完全無人曉得他們的去向。倒閉的原因也始終不明。
「不過這就怪了。為什麼要在那種偏僻的土地蓋研究所?」
那月口氣不大高興地反問。
「接下來我要說的僅屬推測,神緒多地區留有許多失事軍機的殘骸。我猜累積在那裡的資材中,可能含有某種強大的靈物。」
「軍機?你是指過去大戰用的戰機機體?」
「是的。」
「為了調查那一點,才專程蓋了研究所嗎?可真是大有來頭的靈物。」
「對啊。不過,假如村民失蹤的原因也是出於靈物,就不能斷定那是誇大其詞了吧?或者,假如神緒多水壩本身就是為了封印那項靈物而蓋的呢——?」
「以陰謀論來說編得不錯,但欠缺說服力。非得用儲水量六萬五千噸的人工湖來封印的靈物會是什麼?」
「比如說聖殲的遺產,你覺得如何?」
面對那月帶有嘲弄味道的提問,雪菜賭氣似的給了答覆。那月格格地笑著又說:
「不管怎樣,那都是超過四十年前的事了吧?」
「可是,萬一有能讓遺產甦醒的要素出現——」
「你是指曉凪沙,對嗎?」
越說越急的雪菜被那月用一句話打斷。
雪菜訝異得變了臉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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