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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卷 真說女武神的王國 第二章 於離宮(At The Night Palace)(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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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巧玲瓏的屋邸;覆有殘雪的昏暗森林;加上罕無人跡的湖泊。儘管還不到陰森的地步,冷清形象卻難以抹滅,據說曾用來軟禁情婦及情敵的傳聞也顯得格外具有真實感。

「說是離宮,也不知道該用迷你或質樸來形容,好土的建築物。」

來到屋邸的玄關以後,矢瀨脫口提起了所有人都避而不談的話題。有陣陰沉的說話聲從矢瀨的死角傳來。

「房子土氣,讓各位見笑了。」

「唔喔!」

嚇翻的矢瀨回過頭。不動聲響地站在他視線前方的人,是個穿傭人制服的半老女性,年齡恐怕在六十左右。氣質讓人一看就覺得精明幹練,卻也有種脾氣古怪難以親近的印象。她大概就是這棟屋邸的侍女長了。

「不,土氣並不是缺點。這樣反而舒適,和日本的侘寂之趣有所相通,我個人給的評價倒是很高。」

「你講話怎麼那麼不禮貌啊!太沒常識了吧!」

淺蔥一巴掌打在急著找藉口的矢瀨後腦杓,還逼他賠罪。

「我不就說了,那是在稱讚嘛!」

矢瀨一邊深深低頭,一邊用丟人現眼的口氣解釋。侍女長面無表情地行了禮,推開看似沉重的木門,將古城等人領進屋內。

如同從外觀所能料到的,屋裡絕不算寬敞,也沒有特別豪華。即使如此,建築物的裝潢仍不負離宮之名,給人的感覺相當舒適。

大理石地板經過仔細打磨而帶有光澤,木材經過漫長歲月變成了賞心悅目的焦糖色。儘管是初次拜訪,卻能讓人覺得既懷念又溫暖,是很不可思議的建築物。

「這邊的房間,請各位任意使用。浴室在右手側後面,寢室在左右各有兩間。若還有其他貴事,請儘管吩咐。」

「不好意思,非常謝謝你。」

古城陪笑答謝,讓侍女長露出一絲疑惑的臉色。

對生活在歐洲階級社會的她來說,古城身為領主卻客氣道謝的態度或許令人稱奇。原本該是身為旅客的古城配合他們這邊的規矩【Manner】,不過受人照顧卻連一聲謝謝都不說,反而會讓古城不自在,所以對於侍女長的疑惑,他決定當作沒發現。

在古城等人進房間的同時,侍女長的幾名年輕部下陸續將行李搬了進來。那是古城他們在搭機時交由航空公司保管的行李箱。

飛機降落在空軍基地以後,拉?芙莉亞的部下似乎已經從機上領回,並且送過來了。這部分的手腕之巧,在在反映了她身為策略家的那一面。

將行李搬來的侍女們都直接留在房內,於牆際待命。與其說她們在等待古城等人吩咐,氣氛更像在監視。那些侍女的帶刺氣息讓古城想起這裡是敵陣。

值得欣慰的是,至少夏音本人身為受監視的對象,已經不以為意地接納她們了。

夏音早就辭謝王族的地位,對先王既無多餘期待也沒有非分之想。她能如此鎮定,恐怕就是導因於這一點。但是夏音的那種從容感覺也會因人不同而認為她很詭異。

「幸好有帶制服來呢。這算正式服裝對不對?」

凪沙或許是想緩和緊繃的氣氛,就用一如往常的快活語氣開口。她從行李箱裡拿出來的,是彩海學園的冬季制服。

「對呀。反正也不是正式外交場合,我想大概沒問題。」

淺蔥也儘可能開朗地回答凪沙的疑問。學生與警官的制服,在社交場合可以視為正式服裝。這類禮儀在阿爾迪基亞應該也是一樣的。

「真沒想到會有跟國王見面的一天呢。」

凪沙介意制服上的皺痕,並略顯緊張地笑了笑。

「雖然說,你哥哥的身分也和國王類似就是了。」

淺蔥露出苦笑,用勉強不會被凪沙聽見的微弱音量嘀咕。

古城顧慮到她們開始攤開那些替換衣物,便打算離開房間。

隨後,有個侍女像在避開同事們的目光並朝夏音走近。

「失禮了。請問您是夏音大人嗎?」

侍女壓低音量問道。發音雖然生硬,不過她的日文很容易聽懂。

她的年紀大概在四十左右。雖是個金髮的美麗女性,卻表情陰沉,有種好似在害怕什麼的跡象。

「對,是我。我是葉瀨夏音。」

夏音帶著微笑深深地低頭行禮。金髮侍女受了驚嚇似的搖頭。

「請抬起臉龐,夏音大人。讓王妹殿下向我這種身分的人低頭,實在受不起。」

「找我有什麼事嗎?」

夏音問了惶恐的侍女。是的──侍女點頭,然後像是下定決心地開口:

「我明白這樣說對您不敬。夏音大人,拜託您,請趁現在逃吧。」

「逃?」

夏音不解地微微偏了頭。聽著她們對話的古城還有一旁的雪菜便警戒地望向彼此的臉。

間隔短暫沉默,金髮侍女像是在抵抗恐懼地緊握雙手說:

「是的。太后大人是位聰明富機智的人物,卻也擁有冷酷的性情。您可知道以往太后大人是如何對待先王的外遇對象?那些血腥而慘無人道的行為,連要說出口都會讓人顧忌。」

侍女彷佛在害怕自己所說的話,肩膀為之顫抖。她用沙啞的聲音繼續說:

「這座特諾提亞宮,就是用來做那些事情的

建築物。夏音大人身為先王和其他女性所生的女兒,太后大人應該絕不會饒恕。您會有生命危險。拜託您,請在觸怒太后大人之前,快快離開這個國家。」

「為什麼你要告訴我這些呢?」

夏音望著金髮侍女,溫柔地問了一句。

侍女默默解開制服的袖扣,將袖子翻到手肘一帶。

她的肌膚上刻有焦爛般的深深傷痕。那並非尋常事故造成的傷口,而是在近距離中槍的彈痕。

「我在十七年前被琴音大人救過一命。琴音大人身為宮廷治癒術士,曾拚了命治療遭遇事故而身受重傷的我。我希望能回報那份恩情。」

當侍女提到琴音這名字時,夏音臉上首度露出了訝異之色。古城領會到那是夏音母親的名字。

「能聽到你的故事,我來這個國家便值得了。」

夏音用一如往常的文靜語氣告訴對方。在她嘴邊浮現的是彷佛心滿意足的微笑。接著,她莫名感同身受地點點頭說:

「太后大人非常喜歡先王呢。」

「什麼?」

夏音的反應有些牛頭不對馬嘴,讓金髮侍女傻傻地問了一聲。

然而夏音像在同情太后,憂鬱地垂下目光。

「喜歡的人要是喜歡上別人,肯定很難過。我覺得自己也能體會那種心情。」

「呃,不是的,我沒有要談那個。」

金髮侍女露出了不知所措的表情。看來她實在沒料到夏音會有這種反應。

「我被太后大人討厭是當然的。所以,原本我並沒有打算來這個國家。」

夏音用淡然的語氣如此訴說,並且害羞地微笑。

「不過假如可以,我有話想代替母親轉達先王。所以,我現在還不能回去。」

「夏音大人……您……」

侍女驚訝地睜大眼睛望著夏音。她總算了解夏音明知自己被避忌,卻仍要拜訪阿爾迪基亞的理由了。

古城也一樣驚訝。他覺得自己首度接觸到了話少的夏音心裡真正的想法。

「用不著擔心,葉瀨有我們保護。」

為了讓金髮侍女安心,古城這麼說著對她笑了笑。

「是的。因為我們就是為此而來的。」

雪菜也站到夏音旁邊,強而有力地予以附和。

「更何況,如果葉瀨學妹這時候逃跑,泄露出太后企圖的你也許就要受罰了。」

淺蔥一邊整理帶來的衣服一邊隨口說道。她似乎也仔細在聽夏音等人的對話。

「可、可是──」

金髮侍女困惑似的有口難言,表情看來彷佛想表達阿爾迪基亞太后的恐怖,卻急得想不出詞。

古城望著這樣的侍女,有些為難地搔搔頭。

「再說,這棟建築叫特諾提亞宮對吧……我不認為這地方有你講的那麼恐怖耶。要說的話,我倒覺得這裡確實是歡迎葉瀨的。」

「咦……不,怎麼可能……」

「不然你看嘛,連這個房間的景色都這麼優美。真心恨一個人,會將她關在這種地方嗎?該怎麼說呢,未免太奢侈了吧?」

古城說著將目光轉向房間的窗口。

時刻是傍晚。房間正面的窗戶有著整片黃金色的異國夕陽,以及倒映其輝的平靜湖泊,視野左右則有被冰河削了邊的莊嚴斷崖。眼中所映的一切都有如寶石的絕美風景。

「是啊是啊,景色好動人耶。還有這棟建築物,也像從童話故事裡跑出來的一樣。」

凪沙朝房間裡看了一圈,陶醉地發出嘀咕。

「家具和地毯全都是絕無僅有的古董,我看不是有錢就能買到的吧。不知道找齊這些花了多少工夫。」

淺蔥撫摸旁邊椅子的扶手,發出夾雜讚賞與傻眼的嘆息。

「您不逃真的好嗎?」

侍女對古城等人莫名善意的反應冒出了好似喪失氣力的聲音。

「對不起。」

夏音則是滿臉過意不去,還向侍女深深地鞠了躬。

5

晚上八點。古城等人換完衣服,侍女長便叫他們到離宮的餐廳。

夏音和凪沙都穿制服,古城和矢瀨穿了借來的晚宴西裝,淺蔥的服裝則是她鍾愛的淺蔥色【Turquoise】華麗晚禮服。

然而在場比任何人都醒目的是雪菜,因為她穿的是男用大禮服。

「唉~~……雪菜,你好帥。」

凪沙挽著雪菜的胳臂,看似陶醉地嘀咕。

「對不起喔,凪沙。居然是由我帶領你。」

雪菜害羞地低著臉搖頭。

事情的起頭是侍女長下了指示,在晚餐席上要由男性替女性領位。古城貴為主賓,自然要替同樣身為主賓的夏音領位,問題在於剩下的男生和女生人數兜不攏。

結果,淺蔥不甘不願地答應和她的青梅竹馬矢瀨湊一對,多出來的兩人經過嚴格公正的身高比較,以僅僅兩公分之差決定由雪菜來扮演男性。

一反當初的不安,扮男裝束起頭髮的雪菜意外有風采。她扮的美少年太有模有樣,連幫忙更衣的侍女們都落得無話可說。

「不會,你比古城哥好太多了。我反而都想跟你結婚了耶。」

「結婚的話……我就覺得有點爭議了……」

凪沙極力強調,雪菜儘管被她嚇得畏畏縮縮,還是擺出僵硬的笑容。

當古城望著那一幕呆掉時,矢瀨忽然向他搭話。

「欸,古城,剛才那個女的,你覺得怎樣?」

「剛才……你是指找葉瀨講話的金髮女性?」

古城姑且確認一下,還回望矢瀨。

「要說怎樣,我想年紀稍微大了點。以年齡而言確實是個挺漂亮的人啦。話說矢瀨,你再怎麼喜歡年長的女性,守備範圍也未免太廣了吧?」

「你為什麼會以為我在談男女感情!」

嚴重嗆到的矢瀨一邊猛咳一邊吼回去。

「不是那樣!我想說的是那個女人會不會打算騙我們!」

「騙?」

「對啊。假如葉瀨學妹沒跟先王見面就直接跑了,你覺得事情會變成怎樣?安排謁見的拉?芙莉亞公主顏面掃地,阿爾迪基亞與弦神市國,乃至日本政府的關係將無可避免地交惡,對吧?搞不好連三天後的紀念典禮都會受影響。」

「表示她或許是幫妨礙紀念典禮那一派辦事的間諜嗎?」

雪菜似乎不能置若罔聞地加入討論。

「冒著扮傭人混進離宮的風險,這種做法是不是繞太遠了?」

淺蔥用納悶的口氣指正。矢瀨也略顯沒自信地歪著嘴說:

「相對的,失敗時的風險也可以壓到最低吧。」

「假設那個人是間諜好了,既然對葉瀨說服失敗,那就沒問題啊。何況她真心替葉瀨擔心的可能性比較高。」

古城不領情地說。雖然矢瀨的疑心也有道理,但是沒辦法探她的底細,古城認為就算擔心也沒用。

矢瀨表情凝重地對古城的主張表示附和。

「假設那個人說的是實話,我們就得擔心太后會使什麼計謀了。雖然我想再誇張也不至於一下子就直接來硬的。」

「那我們會設法應付。其實要是紗矢華在這裡,就更讓人安心了。」

雪菜說著抿起嘴。雪菜和具備詛咒及暗殺知識的紗矢華不一樣,專精的終究是和魔族直接作戰。如果太后認真想動手暗殺,即使憑劍巫洞穿未來的能力也無法保證能完全防範。

「這或許對方心裡也有數。會把謁見地點改成這座離宮,也許就是不想讓煌坂跟我們會合。」

矢瀨提出了不祥的假設。雪菜也設想了最惡劣的局面並且收斂表情。

「可以的話,希望能避免戰鬥。在反魔族戰鬥的實績與經驗方面,阿爾迪基亞聖環騎士團肯定是世界首屈一指。」

「誰教那些人就站在跟戰王領域交鋒的最前線。」矢瀨這麼說。「聽說現在每年仍會有幾次小規模的武力衝突。我看他們不會因為對手是第四真祖就喪膽。」

「即使如此,也許武力衝突還是比較像樣,來陰的反而棘手。對方可是被世界各國首腦畏為『狡智女神』的策略家,不是我們靠耍詐就能應付的對手。」

平時格外不服輸的淺蔥難得用示弱的語氣說道。然而,古城也很能理解淺蔥予以警戒的想法。

「畢竟她是拉?芙莉亞的外婆嘛。」

古城板著臉感慨地嘀咕。對手是讓那位黑心公主用上「恐怖」來形容的阿爾迪基亞太后,再怎麼警戒應該都不會警戒過頭。

隨著作為謁見會場的餐廳逐漸接近,古城等人的臉色也越顯嚴肅。這時候──

「真的是!

突然間,凪沙粗魯地怨了一聲,還踩了古城的腳。她的鞋子和淺蔥的高跟鞋不同,只是普通的樂福鞋,即使如此,有所鬆懈的古城還是非常痛。

「很痛耶!凪沙,你在搞什──!」

痛得慘叫的古城忍不住想抱怨,卻發現凪沙一臉氣嘟嘟的理由,就把差點從喉嚨冒出來的罵聲吞回去了。因為走在凪沙旁邊的夏音正為難似的垂下目光。

「啊……抱歉,葉瀨,我們講了會讓你不安的話。」

古城露出尷尬臉色,向夏音賠罪。

「不會,我沒事。有你們為我擔心,我很慶幸。」

夏音笑著搖頭。

此時,為古城等人帶路的侍女長在長長的走廊上停下腳步。她端著點了火的燭台緩緩回頭,指向位於眼前的大門。

「這裡便是舉行晚宴的會場。先王夫妻已經在等候諸位佳賓,請直接往前進。」

侍女長如此告訴眾人,接著門就不出聲響地緩緩打開了。

古城提振精神似的拍了自己臉頰,然後走到夏音旁邊。

「那我們走吧,葉瀨。」

「好的,大哥。小女子不才。」

「欸,拜託,你那樣回話不太對。」

古城對深深行禮的夏音苦笑。多虧如此,他覺得緊張得到舒緩了。

餐廳里是昏暗的。

因為桌上擺的十幾根蠟燭就是唯一的照明。

然而,古城並無不滿。

餐廳的牆壁與天花板有一部分鑲著透明玻璃,銀色的月光從那裡灑落。月光還在湖面上反射,顯得更添明亮。

天空散落著無數星斗,湖面漣漪牽動光影亂舞。

由離宮設計者創造出的精彩而夢幻的景致。

在面無表情的侍女長目送下,古城和夏音、矢瀨和淺蔥、雪菜和凪沙依序進入餐廳。古城看了房裡一圈,想找理應在那裡等待的先王與太后的身影。

古城絕對沒有大意。即使如此,他仍掩飾不了詫異。

「咦……?」

一瞬間,古城搞不懂出了什麼狀況,呆站在原地。

並沒有人加害於他,晚宴的舉辦者們只是正常地坐著。

在長桌中央的是位年邁男性,有副略為消瘦、氣質獨具的臉孔。眼角與臉頰刻著深深皺紋,但年輕時應該相當俊美。

亮澤銀髮與碧眼,大概是阿爾迪基亞王室的特徵。想必他就是阿爾迪基亞的前任國王,亦即夏音的父親。

然而不知道為什麼,他的嘴巴卻被拘拿罪犯用的黑色口罩蓋著,全身則被粗繩綁在椅子上。與其說是前任國王,感覺只像是審訊中的連續殺人犯。

而前任國王左邊是理應在半路就與古城等人分開的拉?芙莉亞。她望著心生動搖的古城等人,露出一如往常像在惡作劇的微笑。

至於前任國王的右邊則坐著苗條美麗的金髮女子。眼熟的面孔。是短短几小時前才出現在古城等人面前,還對夏音忠告要她逃的侍女。

那名金髮侍女身穿華美的開襟禮服,坐在晚宴席上。

古城已經不曉得該從哪裡吐槽。矢瀨及淺蔥她們也對此有同感。

即使情況如此,卻只有夏音毫無動搖。

「您就是先王陛下嗎?我們受邀前來了。我是葉瀨夏音。」

夏音用無異於平時的溫婉嗓音向被綁著的前任國王問候。

金髮女子滿意地眯眼,對她點了頭。前任國王儘管眼裡含淚,仍掙扎著想表達些什麼。

「我是曉古城。呃,請問一下,先王為什麼被綁著?」

古城對前任國王的慘狀看不過去,便問了一句。

「我是不會說謊的。之前應該已經提過,阿爾迪基亞太后有著冷酷的性情。」

金髮女子不以為意地告訴古城,口氣固然嚴肅,眼裡卻露出了和拉?芙莉亞十分相像的使壞色彩。

「事到如今,這人仍然怕跟女兒見面,而且還想溜,我只不過是抓了他。真受不了男人這種生物,在緊要關頭就是靠不住。」

金髮女子如此說完,就將冷漠的目光轉向前任國王。前任國王依然被堵著嘴,咿咿唔唔地想要辯解,卻被女方瞪了一眼便安靜下來。

「你有什麼話說?受不了,居然不敢挺胸面對自己過去的所作所為,曾為王者之人應該如此嗎?真令人蒙羞。」

女子確認前任國王消沉地垂下頭以後,便改口說:「那麼──」並轉向古城等人。

來到這一步,古城等人也察覺她的真正身分了。比起拉?芙莉亞有過之而無不及的智略;壓倒性的威嚴與領袖魅力。由於她看起來比實際歲數年輕了近二十歲而讓人一頭霧水,但是有權對前任國王輕慢至此的人物,理應再無第二人。

「遠東『曉之帝國』君主,第四真祖,曉古城陛下,還有來自弦神市國的客人們。阿爾迪基亞太后繆潔?立赫班,由衷歡迎各位的來訪。」

金髮侍女──不,阿爾迪基亞王國的太后起身,落落大方地鞠了躬。霎時間,昏暗的餐廳里讓人有了彷佛被光芒籠罩的錯覺──其身段便是如此華貴,實在不像是近六十歲的老人的體態。

「我才要感謝你的邀請。總覺得不好意思,這麼多人一起上門拜訪。」

古城也連忙行禮。原本他還那麼提防著對方,主導權卻完全受制於人了。在太后眼裡,古城等人目前恐怕是破綻百出。

然而,太后用意外親昵的臉色看向古城他們。

「我們早已是退隱之身,不必為我們費心。請你們當成在自己家一樣,放輕鬆。」

「啊,是嗎……請問,你剛才對葉瀨說的那些……」

古城心存疑惑地質疑太后剛才扮成侍女想將夏音趕走的真正用意。

太后微笑著搖頭說:

「為看清你們幾位的本性,我做出了欺騙之舉。這麼待客有失禮數,我在此致歉。」

「要看清……本性?」

「用徒具表象的態度粉飾自己,對於生活在宮廷的人來說是理所當然的技倆,那當不了任何參考。人的本性會在與知己相處時或對待地位較低者時的態度表現出來。」

太后這麼說完便露出好似會讓人連血液都結凍的美麗微笑。

前任國王依然被綁在她旁邊,看得出因恐懼而變得全身僵硬的跡象。

「我是不會說謊的。我提到自己曾對先王陛下的情婦殘忍地報復,那也是事實。仗著國王寵愛便對國政與人事置喙,中飽私囊,有損阿爾迪基亞國家利益的愚昧之輩,我絕不會輕饒。」

不過──太后微笑,並用慈愛的視線看向夏音。

「琴音和那些人不一樣。夏音,你也是。」

「咦?」

夏音疑惑地看向太后。因為太后提到了夏音母親的名字,就像在叫親近的友人那樣。

「琴音懷了這名愚君的子嗣以後,為保護他的地位,便悄悄離開了這個國家。還有夏音,你也說過自己不求王族的地位與財產。我明白,那是你真實的心聲。假如你是為求自保就從我身邊逃走的那種人,我可是打算用盡手段除掉你。」

太后隨口說出恐怖的話。即使如此,夏音仍沒有改變臉色。

「我只是想向先王陛下道謝。」

夏音凝望仍被綁著的前任國王並告訴對方。

「道謝?」

太后納悶地蹙眉。古城等人也訝異地看了夏音。

「是的。我聽院長──妮娜?亞迪拉德大人說過。養育我的修道院,是先王為了過世的家母所建。」

「妮娜?亞迪拉德?那名鍊金術師……?」

太后眼裡露出了驚訝之色。超過兩百七十歲的古代大鍊金術師妮娜?亞迪拉德之名,她似乎也有耳聞。基本上,太后也有幾成訝異是針對前任國王在哪裡和那樣的女子結識。

「多虧如此,上天賜給我許多哥哥與姊姊。雖然修道院不在了,但在那之前已經有許多人離巢獨立。我是為了替他們道謝而來,感謝您。」

夏音深深行禮,在場所有人都愕然凝望著她。

養育夏音的亞迪拉德修道院已毀於「賢者靈血【Wiseman's Blood】」事件,在那裡生活的人們也大多罹難了。然而正如夏音所說,確實也有人是因為修道院存在而得救。以結果而言被前任國王所救的一群人。

「你為的……就只有如此?」

太后的聲音有一絲顫抖。這次,她的驚訝就是純粹針對夏音了。

「你只是為了轉達這份心意,便來到了阿爾迪基亞?明明你或許會遇刺?」

「這是我自己做的決定。」

夏音毫不迷惘地點點頭。然後她的臉頰變得有幾許紅潤,還仰

望旁邊的古城臉龐。

「何況有大哥以及雪菜他們一起陪我。」

「咦?」

夏音突然的發言反而讓古城遲疑了。

雖然古城誇口要保護夏音,實際上,他幾乎什麼都沒有為她做。可是,夏音卻像這樣坦然表示感謝,反倒讓古城覺得不好意思。

然而,太后帶著莫名釋懷的臉色對夏音說的話點頭。接著,她忽然換了語氣對古城說:

「第四真祖,對於從這座離宮看見的景色,你曾用奢侈來形容,對吧?」

「啊,我是說過,沒有錯。」

古城又一邊感到緊張一邊承認了。雖然他並沒有說過什麼壞話,卻擔心自己是不是觸犯了太后的大忌。

「這座離宮,原本是為了招待國外顯貴而建的迎賓館。」

太后靜靜地微笑告訴他。真相突然揭露,使得古城目瞪口呆。

「迎賓館?所以果然不是用來軟禁情婦的設施嘍?」

「是的。我們只會邀請真正重視的朋友來這裡。」

「啊……」

古城忽然想起拉?芙莉亞聽見特諾提亞離宮的名稱時,曾有看似意外的反應。那並非心懷憂懼。太后邀了夏音來這座只有真正重視的朋友才會受邀的離宮──拉?芙莉亞是對這項事實感到訝異。

「雖然現今靠著魔導產業發達變得富足,但曾長年戰亂的阿爾迪基亞原本是個相當貧困的國家。而這樣的景色,便是貧困的我們所能準備的精心款待。在這裡的家具,也都是我親自一項一項挑的喔。」

太后依序看了凪沙和淺蔥,並且滿意地對她們笑了笑。

「察覺到這份心意的人絕不算多……但是,曉古城,我想到在四十年前,有某一位對我講過和你一樣的話。」

「……四十年前?」

「第一座夜之帝國,『戰王領域』的領主。」

「『遺忘戰王』……第一真祖嗎……!」

古城對太后所言倒抽了一口氣。阿爾迪基亞王國與「戰王領域」結束長年來的戰爭,締結和平條約的那一年──應該就是四十年前。

當時的繆潔?立赫班身為阿爾迪基亞王妃,應該曾與丈夫結伴和第一真祖面對面談判,地點恐怕正是古城等人目前所待的這座離宮。

古城至今仍未見過的第一名真祖,促成「聖域條約」的核心人物。那名吸血鬼講過和自己相同的感想,這項事實讓古城內心五味雜陳。

「呵呵,或許你果真有器量成為真祖,表示拉?芙莉亞確實慧眼獨具吧。應該先誇誇我這了不起的外孫女。」

老奸巨猾的阿爾迪基亞前朝王妃說著,用若有深意的視線看向拉?芙莉亞。

「當然了,太后陛下。」

拉?芙莉亞語氣從容地露出微笑。儘管那是祖孫無心的對話,古城卻覺得背脊湧上了寒意。因為從她們倆剛才短短的互動,他隱約發現了背後有著無數的勾心鬥角。

「方才你也看過這道傷痕了。」

太后拉下左邊的長手套,對所有人露出底下的傷痕。

「這是十七年前行刺未遂案的傷。行刺者發射的子彈有兩發,剩下的另一發在這裡。」

太后說著指向自己胸口中央。正好是她心臟所在的位置。

她那慘烈的自白讓古城等人連聲音都發不出來。即使再怎麼以智略為傲,她仍是血肉之軀的人類,被射穿心臟不可能活得了。那不是靠外科手術或魔法治療就會好的傷勢。是的,憑尋常的魔法治療不會好──

「正常來講,受了那種傷是救不活的。但是,葉瀨琴音用會讓自己減壽的術式治療身受瀕死重傷的我。明明要是我直接喪命,她也許就可以成為下一任王妃。」

阿爾迪基亞太后對理應是情敵女兒的夏音投以滿懷慈愛的眼神。

「葉瀨夏音,琴音與你,對我有還不盡的恩情。我願以阿爾迪基亞王國太后的名譽,還有我本人的自尊在此發誓,我定將知恩圖報。」

「外祖母大人,那是指──」

拉?芙莉亞亮起眼睛問太后。

「對。即使沒有血緣關係,夏音,我仍會認你當女兒。你是正統阿爾迪基亞王室的一員,也是我們寶貴的家人。」

太后鄭重地斷言。她那意想不到的話,讓夏音看似困惑又有些欣喜地笑逐顏開。

拉?芙莉亞面色不改,微微吐了口氣。是寬心的嘆息。

古城這時候才首度注意到,一切都是拉?芙莉亞的計策。

將夏音叫來阿爾迪基亞,安排她與繆潔太后見面。

然後讓太后本人認同夏音為王室的一員。用計幫年紀比自己小的夏音阿姨添上前任國王妃子這座絕對的靠山。

假如太后不認夏音為親人,那事情當然就此告吹。不過,拉?芙莉亞恐怕就是有把握外祖母會中意夏音吧。至於繆潔太后,也有明知自己被利用卻還是順著外孫女盤算的跡象。

葉瀨夏音這名少女是前宮廷魔導技師的養女,也是第四真祖妹妹的好友,而她本身更是能力強大的靈媒,接納她成為王室的一分子對阿爾迪基亞王國極其有益。

但就算這樣,古城仍心想:也罷。

得到王室當靠山,對夏音的利益絕無損害,何況太后對夏音的關愛感覺並不是單純出於計算。

「不小心就聊這麼久呢。來,讓我們開始用餐吧。」

太后似乎看透了古城迷惘的心思,便開懷地笑著告訴大家。

古城應邀入座之後才發現問題大了。因為都沒有人提及,猶疑的他不知該如何是好,然而被對方用含淚的目光迎面注視,古城也只能無奈地開口:

「呃,用餐是無妨,不過差不多該替先王鬆綁了吧?」

「哎呀……」

彷佛將先王的存在忘得一乾二淨的太后把目光轉向被綁的丈夫。

動彈不得的前任國王怕得像只小狗,還別開目光向古城求救。

「既然第四真祖都這麼說了,夏音又是個好孩子,這次就破例饒過你,但你心裡應該明白吧?下次要是又出現其他情婦或私生子,到時候就不能這樣了事嘍。這麼說來,我們約好有幾個情婦就要折斷幾根手指,對不對?這次是不是輪到左手食指呢……?哎呀呀,難得舉辦晚宴,你卻拿不了叉子了呢,呵呵呵呵。」

「唔~~……唔~~……!」

太后愉悅地在畏懼的前任國王耳邊微笑不停。

一直外遇學不乖的丈夫,以及有仇必報的妻子。或許這兩位是相配的一對吧──如此心想的古城莫名感慨。這時候──

「總覺得,我們好像在看將來的古城呢。」

淺蔥忽然嘀咕一句。矢瀨也深深點頭表示同意。

「是啊。哎,心臟沒這麼大顆的話,或許也當不了國王。」

「啥……?等一下,我到底做了什麼要被你們這麼說!」

突然無故被人指責,古城大感混亂。

凪沙傻眼地無奈嘆氣說:

「古城哥就是這麼沒有自覺,對不對,雪菜?」

「確實是呢。或許我監視得還不夠周密。」

雪菜一臉認真地道出反省之詞。個性嚴謹的她難保不會突然表示要效法太后的態度,令人畏懼。

「請放心,古城。我比外祖母大人寬容些喔。」

「嗯。也許要趁現在教一教夏音,讓她知道怎麼對付外遇的男人比較好呢。放心吧,四十年來都陪伴著先王的我,可沒有虛度光陰。」

「請、請多指教。」

連阿爾迪基亞王室的相關人士都開始亂講話了。

不知道為什麼,仍被綁著的前任國王用同情的眼神看了古城。

在這段期間,侍者們陸續將餐點端來。阿爾迪基亞料理果真不負美食之名,道道都是花心思又費工的佳肴。然而,古城現在無法靜下心品嘗。

「你們饒了我吧。」

古城隔著玻璃仰望美麗的星空,自言自語似的發出嘀咕。

湖面反射著月光,柔和地照耀他們的臉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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