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卷 虛幻的聖騎士 第五章 虛幻的聖騎士(Paladiness Of Mirage)(1/2)
1
溫暖濕潤的風朝古城的臉頰吹來。
濃密的生命氣息充斥於大氣。樹木與草;青苔與香菇;積得厚厚的落葉,以及在底下繁殖的微生物;還有野獸──這是叢林的氣味。
古城在如此強烈的氣味中醒來。
眼底下可見混濁的水面。他似乎是被突出於岸邊的樹枝勾住,還失去了意識。沼澤邊有開闊的空地。眼熟的地形。
恩萊島的地下迷宮,第二階層──
優乃被破獸襲擊,琉威等人也慘遭毒手的地方,同時還是古城被雪菜捅傷的地方。他好像又被帶回迷宮內最後來過的地方了。古城在心裡發牢騷:這算強制記錄點嗎?
掌握狀況以後,古城最先想起了禍子把昏迷的雪菜帶走時那張耀武揚威的臉。他設法克制住差點氣得爆發的魔力,並且反覆深呼吸。
雖然焦躁並不是這樣就能平復,但至少冷靜一點了。古城要是放任情緒在這裡發飆,大概也只會讓禍子更加愉悅。
古城勉強沒有失去理性,是因為他篤定雪菜不會遭受危險。假如對方打算傷害雪菜,就不必大費周章地讓人昏迷再把她帶走。禍子隨時都能殺雪菜才對。雖然不清楚原因,不過禍子似乎有她不能傷雪菜的理由。
古城沿著不穩定的樹枝設法爬下地面。
樹皮的觸感還有令人不快的濕氣,都與現實毫無分別,逼真得嚇人。這大概就是淺蔥談到的奈米式神的效果。即使腦子裡明白是虛擬世界【人造物】,要完全與傳達到肉體的感覺切割開來仍有困難。看來要澈底脫離這個世界,就只有設法處理禍子提到的創造主一途。
「──可終於找到你了,曉古城。」
當古城靠著樹幹思考這些時,忽然間就被人叫了名字。
雫梨撥開茂密的樹枝出現了。她身上穿戴著平時那件長大衣與頭巾,右手則握有納於劍鞘的長劍。
「卡思子……」
「香菅谷雫梨?卡思緹艾拉!」
雫梨一絲不苟地糾正古城,還露出了安心的神情。
「看來你也被帶回恩萊島了呢。」
「是啊……受不了,那個臭教官到底在想什麼……!」
理應暫忘的怒火復燃,使得古城咬牙作響,並且用力折斷了眼前的樹枝。既然已經曉得這些都是假的東西,就算破壞自然環境也沒人會抱怨。
「幸好記憶沒有被剝奪呢。」
儘管雫梨的眼神變得有些傻眼,還是嚴肅地對古城說道。
她說的確實有理,古城等人的記憶即使遭到剝奪也不奇怪。在那種情況下,他們應該就得從這個強制記錄點重新度過在恩萊島的生活了。
對真賀齋禍子來說,顯然是那樣比較方便。這就表示即使她想那樣做也辦不到。
「或許是麗迪安灑出的奇怪煙霧造成的。」
「煙霧?」
古城的嘀咕缺乏根據,雫梨就用懷疑的目光看了過來。
可是,古城不覺得在當時的急迫情況下,淺蔥和麗迪安灑出的煙會是尋常煙幕。反而要想成某種因應奈米式神的對策才自然。
「說不定類似於奈米式神用的疫苗吧。可以讓我們入侵結界,卻不會受到竄改記憶或能力限制之類的負面影響,大概有那種效果。」
「她做了那麼高竿的東西?在那麼短的時間內?」
「哎,沒有啦,淺蔥這次好像也費了不少工夫就是了。」
「費工夫……」
雫梨目瞪口呆。古城可以理解她難以置信的心情。不過,古城想不出禍子會有其他不竄改記憶的理由。
「唉,也可以想成是那個臭教官一時興起的決定啦。」
古城板著臉說道。對方不無可能是因為嫌麻煩,才沒有剝奪他們的記憶。以機率而言,或許這種可能性比較高。
「臭教官……我們幾個,之前都被她騙了呢……」
雫梨聽了古城的咒罵,便咬住嘴唇垂下目光。遭到相信的人背叛,這樣的事實應該仍讓她感到牽掛。雫梨本性善良,對來自他人的這種惡意就顯得脆弱。
古城把手放到了這樣的雫梨頭上。他隔著頭巾使勁撫摸她的頭髮。
「別在意臭教官的事。被騙並不是你的錯。」
「請、請你不要這麼親昵地摸我的頭!我又沒有覺得沮喪!」
雫梨大概有被安慰的自覺吧。她的臉從臉頰紅到耳朵,還粗魯地搖頭。即使如此,她並沒有撥掉古城摸頭的手。
「那就好。幸虧如此才省事。」
古城看似放心地點頭,然後收斂表情。
雫梨敏感地察覺到他散發出來的攻擊性氣息,便不悅地蹙了眉。
「省事……古城,你打算做什麼?」
「我對臭教官也有講過吧。就是打倒恩萊島的什麼創造主,解放這座島的居民啊。何況姬柊也讓我擔心,還要救宮住與天瀨才行。」
「恩萊島的……創造主……」
雫梨猶豫似的欲言又止。並非對自己的念頭沒把握,而是在遲疑要不要說出口的那種氣氛。
「卡思子,你知道什麼嗎?」
「我對創造主的身分心裡有數。」
被叫成卡思子的雫梨都沒有抱怨,還用疑似想不開的語氣嘀咕。
「真的嗎……?是誰?」
「聖團的最後一名修女騎士──香菅谷詩奈子。她是我的救命恩人,也是『炎喰蛇』原本的主人。」
「『香菅谷』詩奈子……?」
她說出的姓名讓古城有些疑惑了。姓香菅谷的聖團關係者。然而雫梨在古城面前是第一次提到那位女性的名字。仔細想想,古城對她的家庭環境根本一無所知。
雫梨似乎察覺古城有疑問,便微微地搖頭。
「我們並不是親姊妹,是她把自己的姓氏給了我。她把香菅谷這個姓,給了連父母長相都不認得,還身為鬼族孤兒的我。」
這樣啊──如此心想的古城默默點頭。既然有這層因素,他倒可以理解雫梨以往都不提家人的理由。她對本身姓名感到自豪的理由亦同。
「呃……你認為她是恩萊島的創造主,有什麼根據?」
古城想問的事情像山一樣多,不過他問了感覺最重要的一點。
雫梨就像在喚醒自己難過的記憶,緊緊地閉起眼睛。
「只是有可能而已。你耳聞過名叫伊魯瓦斯的城市嗎?」
「……那是歐洲的『魔族特區』吧。我聽說聖團的根據地曾設在那裡。」
古城只談到了最低限度的資訊。之所以不提深淵之陷的名號,則是因為他無法判斷雫梨是否知道那幫人的存在。雫梨也有可能連伊魯瓦斯已經滅亡的事都不曉得。
但是,古城的這股不安被雫梨的下一句話抹消了。
「恩萊島的居民恐怕大多跟我一樣,都是伊魯瓦斯的生還者。」
「生還者?」
是的──雫梨點了頭。
「那一天,我們是在港口等待救難的船隻。船是由日系企業安排,有許多日裔學校的學生和家人都聚集在一起,當船總算抵達讓大家放心時,從未見過的巨大眷獸由天而降──」
「深淵之陷召喚的四聖獸嗎……」
古城不由自主地露出了苦澀的表情。
利用從龍脈吸取的龐大靈力與「魔族特區」居民的魔力所召喚的強大幻獸,其力量甚至凌駕吸血鬼真祖的眷獸。古城實際和四聖獸交手過,十分明白它們有多麼恐怖。對於曾身為伊魯瓦斯居民的雫梨來說,遭遇四聖獸無非是惡夢。
「我不記得那之後發生了什麼事。」
雫梨哀傷地搖頭。
「不過,萬一詩奈子在當時創造了恩萊島,讓居民到那裡避難,我會生還這一點就可以得到說明了。」
「創造恩萊島……等等,這種事有可能辦到嗎?」
古城用存疑般的口氣問道。要創造結界世界,必須有空間操控魔法的技術與龐大魔力。香菅谷詩奈子身為正規修女騎士,縱使對空間操控魔法有所了解,想來也不會擁有足以構築恩萊島的非凡魔力。
「詩奈子有辦法得到為此所需的魔力。」
雫梨說完便看向自己的手邊。
據說為香菅谷詩奈子託付的長劍正被她握在手裡。可以從砍中的對手身上奪取魔力,並且納為己用的聖團秘跡兵器──「炎喰蛇」。
「她用『炎喰蛇』吞噬了四聖獸的魔力……?」
「是的……應該沒錯。」
雫梨無助地點了頭。如她所說,若是利用四聖獸的魔力,要構築結界世界便有可能。萬一她的假設屬實,香菅谷詩奈子等於救了六千名島民。那對雫梨來說也是好消息才對
。
然而雫梨的表情並不開朗。假如恩萊島的創造主真是詩奈子,如今深淵之陷的威脅已去,她為什麼不解放島民──雫梨不懂其中的理由。
「除了有火山以外,這座島的地形跟『伊魯瓦斯魔族特區』相當類似。為什麼之前我連這種事都忘了呢……?」
雫梨用迷途孩子般的無依語氣嘀咕。
「因為有奈米式神的能力吧。那連第四真祖【我】的記憶都能竄改了,普通人類或魔族無法抵抗也是無可奈何啦。」
古城打氣似的告訴雫梨。粗枝大葉的理論固然缺乏說服力,意外的是雫梨卻沒有反駁。她彷佛要甩開迷惘地搖了搖頭,並且直直望向古城。
「在第七階層。」
「……咦?」
古城跟不上跳太遠的話題,就一臉困惑地回望雫梨。
「明明在這座島上,卻沒有任何人能進去的地方,同時也是恩萊島中最為強大的魔力聚集之處。假如詩奈子真的在島上,就是那裡了。」
「這樣啊……迷宮的最深處嗎……!」
古城的眼神無自覺地變得銳利。雖然並沒有確切證據,但他直覺認為雫梨的推理是正確的。據說以往從來沒有人到達過的迷宮第七階層,對恩萊島的創造主而言是絕佳的藏身之處。或許迷宮的存在並不是為了封鎖住破獸,而是用來保護創造主。
「看來我猜想創造主在第七階層是正確的呢。」
雫梨苦笑似的嘀咕並且拔劍。
古城晚了一拍也跟著警覺。從在白天也一樣昏暗的叢林中,有黑影紛紛爬了出來。差不多已經讓人見怪不怪的成群惡靈。
「說什麼都不想讓我們接近第七階層嗎?」
前所未見的惡靈大軍,讓古城冒出乾笑聲。巧得不可能當成偶然的時間點。禍子在操控那些怪物已是不爭的事實。
不知道對方是無論如何都不想讓古城等人接近迷宮最底層,或者單純為了騷擾──不管原因為何,古城他們就只有強行突破一途。
「卡思子,你讓開。我來解決它們。」
從古城全身幽幽地湧現了魔力。
既然禍子有意如此,古城也沒有手下留情的道理。哪怕有再多的惡靈撲來,一口氣用眷獸剷除就對了。雖然被「雪霞狼」刺穿的傷口並沒有完全痊癒,不過奈米式神的妨礙已經消失了。古城有體會到自己能喚出眷獸的手感。
雫梨似乎是懾於古城的魔力,便後退一步。古城將右臂舉到頭頂,格外濃密的魔力從中釋出。那股魔力化為深紅霧氣,逐漸編織出巨大眷獸的身影。
隨後,在叢林深處迸出了小小的火花。
「──古城!」
想出聲警告的雫梨趕不及。
超越音速射來的狙擊步槍彈精準地穿過林間空隙,準確地射穿了分神要對付惡靈的古城的心臟。
2
雪菜從椅子上醒過來。
好似為女王量身打造的豪華古董椅;以紅色天鵝絨面料包覆全身的扶手椅。
有淡淡的光芒照在令人聯想到禮拜堂的寬廣室內。
雪菜被安排坐在那間大廳的中央。
她沒有受到束縛,衣服不顯凌亂,腳下擺著她的銀色長槍,真賀齋禍子出掌造成的傷害亦未留在身上。撫拭不去的落敗感除外。
拱形的挑高天花板;被精緻浮雕包圍的牆壁。
莊嚴的管風琴音色優美地迴響於石砌建築物當中。
除了雪菜,禮拜堂里只有一個人。
演奏著管風琴,身穿燕尾服的少年。
與同齡少女相仿的瘦弱體型;搖曳如火的金髮;白皙肌膚。對方跟「那個女孩」好像──雪菜如此認為。
雪菜並不覺得自己對少年看得出神的時間有多長,但演奏似乎不知不覺地就結束了。少年演奏完最後一個小節以後,便回頭面向雪菜。
「你醒了啊,姬柊雪菜。」
少年閉著眼睛微笑並向她搭話。
霎時間,雪菜蹦也似的從椅子上起身,還拿起腳下的長槍擺出了架勢。恐懼使她全身冷透,不鼓足氣力甚至站不起來。
雪菜並沒有被少年威嚇,他只是在微笑而已。好比強大的兵器光憑存在感就能令人生畏,他所潛藏的力量讓雪菜本能性地感受到危機。
「你是……什麼人?」
雪菜拚命克制住顫抖的聲音問道。冰冷汗珠流過頸根。
「The Blood……吸血王便是我的名號。雖然王是自稱的。」
少年說著就自嘲似的搖了頭。
雪菜對他的反應產生了疑惑。
自稱吸血王的他恐怕是吸血鬼。可是,憑雪菜身為劍巫的眼光也摸不透他的底蘊。
和這名少年有著相同氣質的人物,雪菜只認識兩位。
一位是「混沌皇女【Chaos Bride】」嘉妲?庫寇坎。
另一位則是曉古城。
「這裡是我們稱作迷宮【Carceri】的地下迷宮最底層,恩萊島的中樞地帶。原本我並沒有安排要招待你,不過中間出了差錯,請容我為此賠罪。」
少年用溫和的語氣告訴雪菜。他的道歉看起來不像徒具表面的演技,對雪菜的禮貌態度也為他的發言做了背書。
「『逢魔魔女』說的委託人就是你,對不對?」
雪菜放下舉著的長槍問道。他對少年的畏懼並沒有沖淡,但至少已經恢復冷靜,覺得自己以兵器相向有違禮數了。
「實在聰明。」
少年坦率地說出了讚美之詞。
「是的。我就是真賀齋禍子的僱主【Client】。我給她的報酬是奈米自動機械的一部分技術,以及時間操控術式的魔導書。」
「時間操控術式……!」
雪菜的表情因為驚訝而僵凝。
操控時光流逝的魔法是難度更勝於空間操控的超高端魔法。就雪菜所知,能完全駕馭那種魔法的只有「寂靜破除者【Paper Noise】」閒古詠。假如真賀齋禍子有本事操控時間,就等於她的實力足以匹敵獅子王機關的「三聖」。流逝於恩萊島的時光會出現扭曲,恐怕就是她的力量所致。
「我賦予『逢魔魔女』的力量,並沒有那麼方便喔。」
少年就像在關心戰慄的雪菜,還笑著對她補充了一句。
「在恩萊島那種能將感官認知直接化為現實的世界當中,要把短短几小時拉長為幾個月應該還辦得到,不過她在現實世界能影響到的,頂多只有自身意識與肉體吧。哎,以我委託的工作來看,代價應該是妥當的。」
「工作……?」
雪菜用責備般的目光看向少年。委託工作給真賀齋禍子的他,就是這次風波的主謀。這表示有動機把古城牽扯進事情的人並非禍子,而是他。
少年若無其事地承受雪菜的目光,還毫不慚愧地點了頭。
「請不用擔心。我沒有傷害曉古城的意思。基本上,根本沒有人能實際傷害到擁有不死之軀的他──我這樣說有錯嗎?」
「或許是的,只論肉體的話。」
雪菜冷冷地瞪向少年。呵──少年開心似的吐氣。
「如你所說。即使他的肉體不壞不朽,他的心靈就不是那麼回事了。假如他忘記傷痛,就會連心靈都完全變成怪物。」
因此──少年壓低聲音。
「要不要趁早讓他崩潰呢?」
「……崩潰?」
「是的。他應當要曉得,失去心愛之人的絕望與恐懼,足以壓垮靈魂的壓倒性絕望與悔恨。趁他的心還沒有失去人性的脆弱,就先刻下無法療愈的傷痕,趕在他那種天真引起最惡劣的結果以前。」
少年淡然述說的口氣,恰與一連串沉重的內容呈對比。
「難道說,你們把曉學長帶來恩萊島,就是為了那個目的……?」
雪菜眼裡露出了強烈的責備色彩。
少年深深地點頭表示認同。
「他在這三天之間,體驗過九次死亡。每次都失去了眾多的夥伴。一同以攻魔師候補生身分修行的朋友、值得仰賴的學長姊,或許當中也有可以稱為情人的對象。」
少年用愉悅似的語氣告訴雪菜。宛如無名的路人對名人慘死表達同情,毫不負責任的語氣。對他來說,古城的苦惱終究與己無關。
「他不記得那些。然而,那些記憶應該會累積在他的無意識底下,侵蝕他的心。花時間慢慢地侵蝕,就像毒素一樣。」
「『逢魔魔女』提到的工作是……你打算讓她殺害香菅谷小姐嗎?」
雪菜察覺少年的目的。對擁有不死之身的古城來說,最恐懼的不是自己受傷害,而是失去身邊的人。少年
在名為恩萊島的人工世界裡提供了夥伴給古城。為了奪走才提供給他。
而目前對古城來說,最接近身邊的應該是雫梨。殺了她,就能對古城的心靈造成創傷。那正是少年委託給禍子的工作。
「監獄結界是創造主作夢具現出來的世界。只要待在夢境中,死者就能一再復活。然而,曉古城他們正打算靠自己的意志讓夢境完結。假如這項決斷招來了悲劇,他是否能免於受傷呢?」
「我不會讓你稱心如意的,『吸血王』。」
雪菜握緊長槍告訴對方。
在現實世界裡,圍繞於古城身邊的環境與三天前沒有任何不同。
古城最心愛的妹妹,以及家人,還有弦神島上含雪菜在內的夥伴──「第四真祖擁有的戰力」,依然都毫髮無傷。
但要是失去雫梨,古城肯定會受傷才對。利用那道傷口,扭曲他的人格,將其轉換到對自己有利的方向──這就是「吸血王」的企圖。
「你打算救香菅谷雫梨嗎,姬柊雪菜?」
即使被雪菜用長槍指著,少年仍面色不改。
他臉上仍洋溢著迷人的微笑,還用手指向禮拜堂的聖壇。
「倘若如此,我就先給你忠告吧,嘗試那樣做是沒用的。你救不了她,曉古城當然也一樣──」
「不會吧……」
聖壇上擺著樣似棺材的木箱。
鋪滿無數花朵的木箱裡躺著一名女子。將長劍捧在胸前,披戴長長頭巾的年輕女子。雪菜察覺到她的存在,便說不出話了。
「為什麼……怎麼可能會……」
「請你轉告曉古城,叫他恨我,叫他對『吸血王』之名生畏──」
少年的語氣有了些許改變──配得上他原有「力量」的威嚴語氣。
在雪菜的認知中,少年仍安坐於椅子上的輪廓在搖晃。既非幻術,也非空間操控。雪菜發現他正打算用更恐怖的力量從這個世界離開。
「等一下!站住,『吸血王』!」
該不該用長槍強行化解他的力量呢──雪菜不滿零點一秒的迷惘,導致她永遠失去把少年留在這個世界的機會了。
少年的身影被近似極光的夢幻光芒包圍,然後逐漸消失。
「再會,姬柊雪菜。讓我們在遲早會到來的終結之日相見吧──」
呆站不動的雪菜耳里始終迴響著少年最後說話的聲音。
3
從古城背後濺出了肉與鮮血,還有肋骨的碎片。以專門對付魔族的銀銥合金彈頭進行長距離狙擊。恩萊島上辦得到這種事情的人,就古城他們所知只有一個。
「琉威同學的狙擊?怎麼會!」
雫梨抱住站不穩的古城,叫了出來。琉威理應是同伴,古城卻受到他的狙擊,這項事實奪走了雫梨的冷靜。
「古城!你振作一點,古城!」
雫梨不在乎外衣會染到血,拚命將古城扶穩。面對眼前的衝擊性畫面,即使知道古城是不死身應該也毫無意義。實際上,若換成真祖以外的吸血鬼,那可是當場斃命也不奇怪的嚴重傷勢。
「……哎,我想也是。對方不會輕易放我們到迷宮深處。」
古城痛苦地反覆呼吸,就像事不關己地發出了冷靜的嘀咕。連他呼的氣都混有鮮血。
「現在哪是故作從容的時候!」
雫梨硬是壓倒想要抬起臉的古城,還用歇斯底里的嗓音大吼大叫。她在提防琉威的第二槍。
只要他們臥倒在地上,要繼續狙擊確實有困難。但是,大群惡靈會趁機逼近距離。琉威的狙擊兼有替惡靈掩護之用。
「不過,這真是太好了。」
「啥!」
「雖然不曉得是復活或再生了,原來宮住那傢伙還活著。」
「那是……!」
古城出乎意料的提醒,讓雫梨陷入沉默。就算記憶遭到竄改,能確認琉威活著肯定就是好消息。
「話說回來,臭教官還真敢用這招。既然對方有那個意思,我這邊也要放膽動真格了。」
古城忍受傷痛,伸出了右臂。之前受到妨礙的眷獸召喚過程在一瞬間結束,驚人的魔力聚合體毫無預警地現身。
「迅即到來,『牛頭王之琥珀【Cor Tauri Succinum】』──!」
古城等人的視野染上了琥珀色光芒。同一時間,猛烈的熱浪席捲而來。
古城召喚了由灼熱熔岩催生的牛頭神【Minotaurus】。
巨大戰斧劈裂大地,噴涌的熔岩熱流將叢林燒光。當然,大群惡靈絲毫也招架不住就燃燒殆盡了。這是明白身為狙擊手的琉威不在附近,才能動用的蠻橫手段。
「這……這就是第四真祖的真正力量……?」
雫梨望著古城令眷獸肆虐的模樣,連眼睛都忘了眨。
叢林已有幾成化為焦土,火勢仍在延燒。第四真祖的眷獸之力甚至能讓地形瞬間改變,整座恩萊島都為之搖撼。
「是啊……唔……比我想的還吃力……」
古城對眷獸解除召喚,同時便精疲力竭地倒下。受到足以轟穿心臟的傷害,連以不死身為豪的吸血鬼真祖都需要相當時間才能康復。血液停止循環的狀態若持續下去,當然也有礙身體的自由活動。目前古城光保住意識就耗盡心力了。
「古城……你的傷……!」
「畢竟琉威扎紮實實地轟了我一槍啊。」
召喚眷獸的反作用力,使得原本就要平息下來的出血再度惡化了。
除了琉威開槍狙擊之外,被雪菜用「雪霞狼」造成的傷勢也還沒有澈底痊癒。古城肉體承受的負擔似乎比預期中更重。
即使如此,一舉掃蕩大群惡靈,古城就安心了些。眷獸引發的火災讓大氣變得不穩定。在這種視野下,縱使是琉威也不可能繼續狙擊。
但是,古城他們還來不及混進濃煙里逃走,頭上已先出現新的威脅。
「還沒完,卡思子!對方要來了!」
「眷獸……?」
雫梨因驚愕而皺起臉。被火焰籠罩的妖鳥衝散滿天黑煙,朝古城他們接近而來了。那是神木庭希未的「黛瑞絲」。
「難道連神木庭學姊也……!」
眷獸連重整陣腳的空閒都不給他們就展開襲擊,雫梨便用長劍劈向來敵。
一般物理性攻擊對身為魔力聚合體的眷獸不管用。可是,雫梨的愛劍輕易砍傷了那頭眷獸的肉體。靠第一劍吞噬對手魔力,再以提升威力的第二劍掃過妖鳥腹部。妖鳥挨中自己的魔力,龐然身軀飛了出去。
「趴下,卡思子!」
剛結束攻擊的雫梨被古城從背後推開。雫梨摔了一大跤,卻沒有空向古城發牢騷。因為倒在地上的她,頭頂被金屬長靴凌空掠過了。
「優乃同學!」
優乃趁煙霧瀰漫靠近他們,還運用獸人特有的敏捷性使出迴旋踢。雫梨靠劍柄接住了那招。左右勾拳接連招呼過來,雫梨便滾到地上躲開。
絲毫也不優雅的動作有負修女騎士之名。但是,狀況並不容許雫梨介意這些。迷失攻擊目標的優乃拳頭揮空。隨後──
「喝啊啊啊啊啊──!」
大倉山伴隨豪邁吆喝揮下的大劍,被雫梨勉強擋下了。巨岩蓋頂般的衝擊讓雫梨的雙臂發出哀號。假如不是剛從希未的眷獸吞噬過魔力,或許雫梨就連著「炎喰蛇」一起被劈成兩半了。對方的打擊力就是如此驚人。
「唔,『炎喰蛇』──!」
雫梨將長劍所剩的魔力全數釋出,將大倉山震飛了。大倉山的魁梧身軀撞上優乃。兩人扭成一團以後摔倒在地上。
「『炎喰蛇』的魔力見底了啦!」
雫梨眼裡顯露出焦躁。長劍用盡魔力,劍刃幾乎光芒全失。憑現在的「炎喰蛇」,恐怕擋不住大倉山的下一次攻擊。
「不,卡思子,你做得很好!迅即到來,『甲殼之銀霧【Natra Cinereus】』!」
因失血而變得搖搖晃晃的古城擠出最後一股力氣,把雫梨抱到懷裡。
兩人那般身影被銀色霧氣包圍了。吸血鬼特有的霧化能力──
由第四真祖眷獸引發的霧化勢頭兇猛地波及周遭,能見度零公尺的濃霧澈底覆蓋了迷宮第二階層的大半空間。
4
「吸血鬼的霧化能力……居然能讓這麼廣的範圍全部變成霧……」
恐懼的雫梨茫然睜大眼睛,就這樣跌坐在岩地上。
古城令眷獸製造的濃霧和出現時一樣,突然便消失無蹤。可是,雫梨化為實體的地方和她原先的位置並不相同。為了逃過大倉山等人的追殺,他們在霧化狀態下直接移動了。
「
這樣就能爭取一些時間吧……」
古城力竭似的仰身倒臥,並且用虛弱沙啞的聲音說道。
以距離來說頂多幾公里,但是他們與籠罩迷宮的霧化為一體,神不知鬼不覺地直接移動到這裡了。即使對手是大倉山等人,也不會立刻就被追上才對。
「確實沒錯。」
雫梨姑且認同古城的主張。接著,她用有些冷漠的眼光環顧四周景象。潮濕的牆壁;白色熱氣;從水面散發的獨特氣味;保持在水溫四十一度左右的浴池;還有男女區隔的更衣室──眼熟的露天溫泉景致。
「所以說,為什麼是來OS基地呢?」
「我想不到其他能休息的地方啦,並不是因為看準這裡有溫泉。」
古城擺出了莫名尷尬的表情找藉口。
迷宮第一階層OS基地。實際上,古城並不是出於什麼特別的目的才選擇來這塊地方。只是對身為迷宮探索新手的他來說,這裡是唯一有印象的觀測基地。
「哎,就當成這樣好了。反正在這裡也可以補充裝備。」
儘管雫梨臉上仍帶有一絲懷疑的神色,不過,她似乎決定不予追究地對古城聳了聳肩。在觀測基地,有警備負責人員使用的各種武器彈藥儲藏於此。對於手上沒有像樣裝備的他們來說,來這裡是個不錯的選擇。
「總之,你需要治療對吧。我馬上拿醫護包過來。」
雫梨說完便走向更衣室。
古城被轟掉的肺與心臟已經開始再生了,但他目前仍處於連動都動不了的狀態。即使只是纏上繃帶,應該也有撫慰的效果。
但是,雫梨來到更衣室入口之後就訝異似的停下腳步。
更衣室的門不見了。不只是更衣室的門,整座觀測基地都毀了。建築物老朽得像閒置了幾十年的破屋,已經崩塌瓦解。
「怎麼會……!」
基地不可能在自然現象下突然變成這樣,雫梨嚇得臉色蒼白。有人刻意竄改時光狀態。
由於基地老朽,導致保管在此的醫療藥品及武器都腐蝕而不堪使用。目的大概不是妨礙古城療傷,而是要防止他們取得裝備。
這並非真賀齋禍子下的手。換成她的話,應該會命令惡靈突襲,才不會使用讓設施變得老朽這種繞圈子的手段。
「大概是創造主的意思吧。看來對方還真不願意讓我們接近最底層。」
敵人不計一切的手段讓古城傻眼地苦笑。原本形象模糊的創造主,頭一次讓人明確感受到其存在。古城重新體認到,這座恩萊島是透過某人創造出來的世界。於是──
「我快氣炸了……!」
雫梨低聲對創造主彷佛在整人的介入方式發出咕噥。古城好像有聽見某種東西炸開的聲音,他的表情在幻聽症狀下僵掉了。雫梨的肩膀微微顫抖,嘴裡咬牙切齒。或許是因為感受到創造主的存在,讓她之前積了又積的怒氣找到地方發泄了。怒氣從雫梨全身上下綻放出來,化成了幽幽搖晃的氣場。
「卡、卡思子?」
古城畏畏縮縮地開口,雫梨就突然當著他面前把長大衣脫了。接著她連制服外套都脫掉甩到一邊,女用襯衫的扣子也劈劈啪啪地逐顆解開。於是,她遲疑地停了一會兒,然後才摘下戴著的頭巾。純白長發翩然散開,翡翠色的角露了出來。
「欸……卡思子,你在做什麼!」
古城對雫梨莫名其妙的行動著實感到困惑。
雫梨用力回頭,惡狠狠地瞪了古城。女用襯衫的領口敞開,使她白淨的頸根、鎖骨與低調的乳溝都見光了。
接著,雫梨直接騎到仰臥的古城身上說:
「做你原本想對神木庭學姊做的事情!」
雫梨說完便撥掉垂在頸根上的頭髮。眼神雖具攻擊性,卻沒有給人自暴自棄的印象。有使命感做後盾的凜然表情,跟她平時是一樣的。要說有哪裡不同,就是她的臉因為羞恥而染紅了──
「難道說,你要我吸你的血……?」
古城愕然仰望雫梨。既然無法補充武器或彈藥,讓受傷的古城恢復元氣確實就是打破目前困境的唯一手段。不過古城想都沒想到頑固而自封「修女騎士」的她,居然會主動說出那種話。
而且雫梨大概是把古城的問題當成了委婉的拒絕,就賭氣似的把臉朝古城貼過來。
「你、你有什麼不滿意嗎!雖然要跟那個學姊比,我的胸部確實比較小,也沒有那方面的經驗──」
「不會啦,照你的性格要是有經驗,還比較讓人驚訝就是了……」
「我、我指的不是那種經驗!啊,不對,我的意思不是說自己不是處女,當然我對你講的那方面也一樣沒有經驗──」
雫梨老老實實地回應古城用來掩飾害臊的吐槽以後,才發現這樣是自添尷尬,頓時羞得全身都紅了。羞恥的她變得淚汪汪,還把手伸向古城的脖子說:
「去、去死啦──!」
「你自己要說溜嘴的吧!」
古城被雫梨動真格地勒住脖子以後,便發出聲音模糊的哀號。
隨後,因為窒息與失血而面如土色的古城臉上,有溫暖的水珠滴落。
一回神,雫梨已經放鬆雙手了。原本強悍的她皺起臉,顯露出與年齡相符的少女本色。湧現的淚水沿著她的臉,如雨一般地落在古城身上。
「求求你……除此以外,我沒有其他能奉獻給你的東西……」
雫梨的聲音嗚咽般發抖。
「我們這些人……害你被扯進了聖團與伊魯瓦斯的問題,我知道自己如今說這些都是任性。可是,拜託你。再一會兒就好,助我一臂之力……」
古城默默仰望軟弱地低著頭的她。
毫無雜色的純白秀髮、白淨如雪的肌膚。即使哭花了臉,雫梨仍是個美麗的少女。美麗的並非外表,而是她的靈魂本身。
她求古城並不是為了自己,而是為了六千名被囚禁的伊魯瓦斯島民。即使想起自己是冒牌的修女騎士,她也沒有失去以修女騎士為志的心態。雫梨那種頑固而笨拙的為人方式,和另一名監視古城的少女形影重疊。
古城苦笑著嘆氣,並輕輕朝她伸出手。於是──
「呀啊!」
雫梨嚇得尖叫,全身也隨之僵硬。因為古城用雙手分別摸了她左右兩邊的角。
「你、你在摸哪裡啊!」
「這對角,果真很漂亮耶。該說是光滑嗎?而且這種觸感好像會吸手指頭。」
古城說著便用指腹摸了雫梨的角。每次撫摸,雫梨反應都很大。看來她的角並非單純只是骨骼的一部分,而是像獨角鯨的長牙那樣,屬于敏銳的感覺器官。
「那、那是用來判斷氣息或魔力的感覺器官!你摸得那麼粗魯就──」
古城特意溫柔地摸雫梨的角。雫梨咬住嘴唇,拚命忍耐著挑逗與搔癢交相混雜的刺激。她的呼吸變得既淺又快,泛紅的臉頰冒出汗水。不久雫梨就力竭似的癱倒在古城身上了。古城發現她全身都在抽搐,便暗自反省:摸得太過火了嗎?
幸好雫梨似乎沒有連意識都失去。古城撥開白髮,讓雫梨的耳朵露出來,然後帶著強而有勁的笑容朝她耳語:
「班長,事到如今就別說什麼助我一臂之力這種見外的話了,我們早就被扯進這件事啦。我要痛扁那個教官,並且救出所有人。姬柊還有恩萊島的居民,我都要救。」
「嗯。」
雫梨虛弱地點了頭。古城悄悄將嘴唇湊向她無防備的白皙頸根。尖牙毫不遮掩地接觸到雫梨了。汗濕的肌膚綻開,鮮血湧現。
「謝謝你,古城──」
古城一邊聽著她那沒有把話說到最後的聲音,一邊把獠牙埋入她的體內。
5
雫梨失去意識是不到十分鐘的事。她發現自己趴在古城身上,才連忙跳起來,並且找回自己剛才脫掉的外衣。
古城理應被琉威轟穿的心臟已經再生完畢了,「雪霞狼」造成的傷勢也不見了。雫梨確認到這一點,便安心似的吐氣。
「我想你應該明白就是了,剛才的事不許外傳喔。」
這是她對尷尬地轉開視線的古城說的頭一句話。
「剛才?假如你是指處女那件事──」
「不是啦!我在說你跟我發、發生的行為!」
雫梨凶得像是要咬人一樣罵了古城。古城「啊~~」地慵懶聳肩。
「我不會說啦。還有卡思子,沒想到你穿的內衣滿可愛耶。」
「我……我宰了你!」
雫梨一邊遮住從領口露出來的荷葉鑲邊胸罩,一邊拿了劍。
「別鬧了,等等,你冷靜點啦!」
古城感覺到殺氣便往後跳開,一瞬間,有東西從他的制服口袋滾落──
掌心尺寸的電子機器。
「那是……?」
雫梨仍舉著劍,目光則放到了那台機器上。外型讓人聯想到比較大塊的橡皮擦,帶有弧度的長方體。塑膠制的警報器。
「對喔,記得這玩意兒是臭教官交給我的……」
古城望著撿起來的警報器,並且板起臉孔。
他並不是沒有疑問。為什麼回到弦神島以後,雫梨和禍子都能精準追蹤他的下落?琉威等人又是怎麼判別他在叢林裡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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