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四章(2/2)
「艾琳公主,不,騎士艾琳閣下,請您務必相助,和我們一同懲治那個最大惡極的女魔術師吧!」
戈達特伯爵語畢,便伸出雙手打算握住艾琳的手。
但艾琳立刻將在桌上交握著的雙手縮了回去,然後以冷漠的嗓音向伯爵說道:
「——玩笑的話就到此為止吧,你這個狡猾的騙子。」
「啥……?」
戈達特伯爵頓時愣住;而坐在沙發上的艾琳則從位子上起身,並將腰上的劍從劍鞘里抽了出來。
「公、公主殿下!?您這是要做什麼……!?」
伯爵手足無措地從椅子上摔了個四腳朝天,還拼命將身子往後挪。
另一方面,在伯爵背後待命的兩名護衛,以及站在房間入口大門前的男子也拔出劍來。
接待室頓時瀰漫緊張的氣氛。
「戈達特伯爵,你的謊言全都被我看穿了。我這裡也有優秀的魔術師——我來為你介紹吧,這位就是我的兒時玩伴,也是魔術學院的畢業生威廉•格蘭福特。」
艾琳說完,便指向位於自己背後的我。
戈達特伯爵雙眼圓睜地凝視著我這邊。
「什……你、你說魔術師!?被你這麼一說,這個穿著魔術長袍、手持法杖的傢伙怎麼看都是個魔術師啊……!為什麼,剛才怎麼會沒發現呢……我還以為他只不過是你的侍從而已……可惡啊……!」
妨礙辨識這種咒語的效果並非使人看不見對方,而是使人認為對方的存在無足輕重、不值一提。
然而戈達特伯爵到了這個節骨眼,還不打算就這麼乖乖死心。
「不是的,艾琳公主,您千萬別被騙啦!說謊的是那個傢伙才對!你這個心狠手辣的臭魔術師,竟敢誆騙公主殿下!欺瞞皇族可是罪該萬死啊!——喂,你們幾個,現在馬上給我宰了那個魔術師!」
戈達特伯爵邊指著我,邊一聲令下對身後的守衛們說道。
守衛們聽從他的指令,不是跨越擋在中間的障礙物,就是從背後繞過來,手上還拿著劍,眼看就要對我發動攻擊——
但這時艾琳立
刻挺身擋在守衛和我的中間。
守衛對此不知如何是好,便以眼神要求戈達特伯爵下達指示。
戈達特伯爵露出滿臉不悅的表情,然後拼命打算說服艾琳:
「公主殿下,請您讓開!您被那個魔術師給騙了呀!」
然而艾琳並沒有因為伯爵的一番話而有所動搖。
她站在我面前,以冷靜卻帶著怒意的語氣向伯爵說道:
「給我住嘴,你這個惡棍——小威欺騙我?要我別相信他,而是相信你說的話?……開什麼玩笑。你敢再這樣污辱我和小威的友情就試試看,我會在把你拖到法庭之前,就直接在這裡砍了你的頭。」
「噫、噫……!我、我說、我說你們!公、公主已經沒救了,給我把她一起殺了吧!一切責任都由我來扛!只要取下公主的首級,我就會給那個人三倍的酬勞!」
戈達特伯爵對三名守衛下達了這樣的指示。
守衛們聽完先是互相對望,接著又朝艾琳的方向瞄了一眼,然後一起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其中一名護衛更進一步對戈達特伯爵提出要求:
「老大,一下子就殺了這種上等貨太可惜了。用蠻力制伏她之後,就任憑我們處置怎麼樣?完事後我們會確實宰了她的。」
「這、這樣啊,那也無妨,就隨你們高興吧。不過你們可要好好將她解決掉喔。」
艾琳親耳聽到這段對話,不悅地啐了一口唾沫。
「不管是僱主還是聽令餘人的走狗,都是一群無可救藥的人渣呢。」
但男性守衛面對艾琳如此態度,仍然一副嬉皮笑臉的樣子。
「嘿嘿嘿……接下來你就得陪我們這些走狗好好地玩一場啦,公主殿下。」
「玩騎士的家家酒遊戲玩到這種地方來,就表示你的運數已盡啦。」
「就讓我們來告訴你城堡外頭有多危險吧,嘻嘻嘻。」
看來他們對艾琳並不怎麼瞭解。
雖然覺得戈達特伯爵知道她的實力也算正常的,但從剛才的反應看來,就算他明白艾琳的身手如何,應該也只是半信半疑吧。
「……吶,小威。」
「幹嘛。」
「能請你趁現在呼叫希莉爾小姐過來嗎——我可能會做得太過火也不一定。」
「……唉,我知道了,不過你也要適可而止喔。」
「嗯,我會儘量努力的。」
感覺艾琳努力的方向好像不太對,但既然她都這麼說了,應該不要緊吧。
為了以防萬一,我仍然沒有將視線從周圍移開,同時從行李袋中拿出了交信用的鏡子。
***
「嗚啊啊啊啊,手臂、我的手臂啊啊啊啊!」
「啊嗚嗚嗚嗚嗚……腳、我的腳!」
戰鬥不到三十秒就分出勝負了。
艾琳實在強得不像話,讓原本將目標鎖定在她身上的男性護衛們被打得落花流水,三人都倒在地上發出慘叫和呻吟。
其中一人的慣用手被折斷,另一人則斷了一隻腳,最後一個男人更被狠狠擊中重要部位,痛得連聲音都發不出來。
雖然三人的傷勢應該都不至於危及生命,但光靠初級的奇蹟恐怕無法治療吧。在受到法律制裁前,他們可謂先付出了一筆龐大的代價。
另一方面,說到將守衛們收拾乾淨的艾琳本人——
「噫、噫噫噫!我、我我我我是無辜的!都怪愛麗絲,都是那女的騙了我!我只不過是照著那女的說的去做罷了,所、所以饒了我吧。一、一切都與我無關啊。」
「……你只有這句話好說嗎?」
艾琳站在跌得四腳朝天的戈達特伯爵前方,將劍尖直指眼前這位肥胖男子的喉頭。
順道一提,戈達特伯爵剛才的發言並未讓謊言偵測咒出現太大的反應。
或許實際上的主謀確實是愛麗絲,伯爵只不過是聽命行事而已。
「艾琳,我姑且先告訴你,那個男人的剛才好像沒怎麼說謊。」
「沒、沒錯,就是這樣。我沒有騙你,全部都是那隻狐狸精的錯……噫!」
「——你真的應該閉嘴,才不會讓我想直接刺穿你的喉嚨。」
艾琳又將劍尖往前伸,眼看就快要碰到伯爵喉頭的皮膚了。
伯爵渾身顫抖個不停,接著終於忍不住失禁。
「……住、住手啊……別殺我……」
「那就老實回答我的問題。」
「我、我知道了……我什麼都會從實招來的……」
「我們都看得出來,所以別想騙人啊。」
「好、好的……我答應你不會撒謊。」
「嗯,那我問你——為什麼要殺害自己領地內的村民?」
面對艾琳的質問,伯爵咽了一口唾沫,接著戰戰兢兢地回答:
「如、如果我老實回答的話,就能得救嗎……?」
「我會饒你一命,直接把你送到法庭;要是膽敢說謊,我就在這裡把你給殺了。」
伯爵倒吸了一口氣,然後抬頭看向艾琳,像是放棄似地說道:
「就像剛才說過的,我被愛麗絲給騙……不,是受她所託。」
「是嗎?不過就算被宮廷魔術師所託,領主照理說也不可能答應毀滅自己領土裡的村子吧——我再問你一次,為什麼?」
被艾琳如此逼問,伯爵的眼神先是開始游移,不久後終於認命地從口中擠出這段話:
「那、那是因為……我向她求愛……不,是索求她的肉體,然後她就開出了這個條件。而且那傢伙還跟我說,只要她的不死者研究有所進展,利用生產出來的不死者軍團奪下這個國家將不再是夢想……所以……」
「…………」
即使站在艾琳背後,我也能感受到她啞口無言的心情。
接著,她頭也沒回地問我:
「……我說小威,剛才這段話是真的嗎?」
「沒錯。除了對『求愛』這部分稍微有點反應之外,所有的話都說事實。」
「怎麼會……你這傢伙竟然為了那種事就……!」
艾琳暫時收回了抵在伯爵喉頭的劍,雙手不住地顫抖,仿佛隨時就要再次將劍刺向他。
「等、等等!你答應過只要我實話實說,就不會殺我吧!?」
「唔……!」
我走到艾琳身邊,將手搭在她的肩上。
艾琳神色激動地將臉轉了過來,這時我對她搖了搖頭。
「艾琳,不可以。」
「我明白,小威。我知道不能這麼做,可是……」
艾琳悔恨地咬緊牙關,低下了頭。
——之後皋月和希莉爾抵達了宅邸,並靠著希莉爾的治癒魔法為傷者進行了最基本的治療,再將戈達特伯爵和守衛們綁了起來。
宅邸里的僕人們則由艾琳為其說明,並進行善後事宜。
如此一來,宅邸這邊的事就處理完畢,之後只要讓伯爵在王都接受審問,就能將事實公諸於世了。
剩下的就只有宮廷魔術師愛麗絲一個人。
***
我一面在宅邸進行善後工作,一面試著透過心電感應和蜜依取得聯繫。
『蜜依,我們這裡搞定了。愛麗絲的情況如何?』
『咦,已經結束了嗎?愛麗絲這裡滿早之前就離開鎮上了。』
蜜依的報告顯示,愛麗絲的動向和我先前獲得的情報相同。
我向蜜依確認道:
『蜜依,愛麗絲從鎮上離開後,你應該沒有跟著追過去吧?』
『不用擔心,蜜依並沒有笨到明知有警戒魔法,還做出這麼魯莽的舉動。』
『很好,不愧是蜜依。我們接下來會過去會合,你就在那裡等吧。』
『欸嘿嘿~我知道了。』
我確認到蜜依開心的意念後,便中斷了心電感應。
我們一行人結束了宅邸的善後工作,接著動身前往蜜依等候著的城鎮正門,只留下艾琳一人負責看守戈達特伯爵。
我已經事先透過交信和王都取得了聯繫,這是因為若將伯爵交給警察等公家機關處置、讓他重獲自由的話,就很難保證他不會又透過什麼不正當的手段脫逃。
雖然艾琳脫隊會損失許多戰力,但考量到必須將人才配置得宜,這應該才是最妥當的決定。
我和艾琳道別時,在戈達特伯爵宅邸前和她握了握手。
「小威,我話先說在前頭喔。我是覺得你大概沒問題啦——不過可別太亂來喔。」
「知道啦,這一點你可以相信我。」
之後艾琳彎身看向我的後方,也向我身後的兩人打了招呼。
「皋月和希莉爾小姐,就麻煩你們支援小威了。」
「嗯,這還用公主說嗎?」
「我也會儘可能提供協助的。」
艾琳和我握完手後,也接著和皋月及希莉爾握手。
我們就這樣和艾琳道別,想蜜依等著的正門前進。
「——啊,是威廉。這裡這裡。」
我們到底達正門附近後,隨即和在那裡揮著手的蜜依會合。
然後我們走出正門,在蜜依的引導下踏進街道旁的森林之中。
「愛麗絲就是從這一帶走進樹叢的。我來追蹤她的足跡看看。」
蜜依仔細觀察地面,在未經開拓的路上前進著;我也同時詠唱偵測魔力的咒語。
這時蜜依前進的方向盡頭出現了紅色半球狀的光芒,範圍還延伸到了樹木上方。
這道半徑約有五十公尺左右的魔力光芒肯定是警戒咒所產生的沒錯。從我們目前所在地走上約十分鐘的山路,就能抵達那一帶。
我和皋月、蜜依、希莉爾四人以魔力光芒為指標,並靠著蜜依追蹤足跡穿過山路前進。
不久後,我們終於抵達了愛麗絲髮動警戒咒所形成的偵測牆前方。
「……人是來到這裡了,不過威廉你打算怎麼辦呢?要是再靠近的話,就會被愛麗絲發現了吧?」
蜜依向我問道。
這時走在我身邊的皋月也插嘴說:
「這樣的話,強行突破不就好了?五十公尺的距離只要一路衝上去的話,要不了多久就會到了吧。既然對手只有一個魔術師,總會有辦法的啦。」
這還真是樂觀的見解。現在的局面在某種程度上確實需要一鼓作氣地行動,所以無法斷言這樣的意見一定是錯誤的,只不過…:
反觀希莉爾則提出相對謹慎的見解:
「不過對方是跟威廉實力相去不遠的高手對吧?在不知道對方會如何對付我們的情況下,就不應該這麼樂觀才對。」
「唔……你說的當然也沒錯,但這樣的話到底該怎麼辦嘛。」
聽見「實力和威廉相去不遠」,似乎讓皋月有點畏縮了。
這時所有人的視線全集中到了我身上。
「……雖然這說不上是萬無一失的辦法就是了。」
我事先如此表明,並重新施展已經失效的妨礙辨識咒。和往常一樣,咒語生效的範圍也包括皋月等人在內。
如同先前所述,阻礙辨識這種魔法有一半是靠著施術者的本能所發動的,因此只要透過阻礙辨識讓自己處於對方本能的警戒範圍之外,就能穿過這道偵測網了。
然而阻礙辨識的效果並非萬能,會穿幫的時候就是會穿幫,而這一點大多取決於對方注意力的集中程度,以及目前的意識狀態。
「——要突破警戒囉。從現在起,你們就當作已經進入了敵營吧。」
我向夥伴們說道,並確認她們點頭理解後,便帶著阻礙辨識的效果,鑽進了魔力感知顯示發出紅光的偵測牆。
***
從靠近都市格爾帝亞的某座街道旁進入森林,並在未經開墾的山路走上十五分鐘左右,便會抵達一棟木造小屋。
威廉等人前行的目的地就是這棟小屋,而目前屋裡正待著一位女魔術師——愛麗絲•弗拉梅里亞。這位魔術師三年前自魔術學院畢業,且擁有導師的稱號。
她的個人特色是一頭紅色的長捲髮,還擁有美麗的容貌,可以斷言只要她有點意思的話,想談一兩段風流韻事應該都不是問題。
實際上,她在學院就讀時曾和數名男子交往過,並且擁有肉體關係,然後——讓那些男人「不知去向」。
由於她的父母是有權有勢的商人世家,也是支持其夢想的後援者,因此靠著財力將她的罪行通通隱瞞了下來。
自從愛麗絲在學院學到有關不死者的知識後,就深深受到吸引。她一面在學院進行普通的學習,一面以研究者的身份埋首於不死者的研究之中。
然而她的研究有種無論如何都必須具備、而且是她所缺乏的東西,那就是「屍體」。
這是由於幾乎沒有屍體能符合她為了驗證自己的假說而設下的條件,因此她必須親手「製造出殭屍」才行。
起初使用動物屍體就能夠滿足愛麗絲的需求,但不久後她仍踏入了禁忌的領域,開始使用人類屍體來做實驗。
面對她日益大膽的行動,原本負責毀屍滅跡的愛麗絲父母也終於選擇撒手不管。
愛麗絲失去了後援者,於是找到了下一個目標,那就是自己以宮廷魔術師身份赴任的僱主戈達特伯爵。
伯爵性好女色,雖然只是個小角色,卻相當有野心。愛麗絲便將肉體出賣給這位熱烈追求自己的庸俗貴族,再進一步煽動他的野心,藉此獲得了支持其研究的新後援者。對她而言,研究不死者就等同於她的生存價值,比什麼都還來得重要。
愛麗絲目前身處的小屋也是她拜託伯爵建造的。
毫無情調可言的小屋裡只擺了桌椅和文具,而她正面對著紙張書寫著。
但她的手這時猛然停了下來。
「……警報有反應了?而且是一、二、三……四個人。」
愛麗絲放下筆站起身,將靠著牆壁立起的魔術師法杖拿在手中。
「如果只有一個人的話,還有可能只是老鼠誤闖了進來,但四個人就很難說是偶然……難道我被跟蹤了嗎?但應該不可能……不,比起這個,該怎麼辦才好呢……」
愛麗絲一個人在小屋裡焦躁地咬著手指甲,接著像是想到什麼似地走到小屋入口的門前,將門稍微打開後,開始詠唱魔法之眼的咒語。
讓咒語產生的透明之眼從門縫飛出去後,她再度關上了門。
愛麗絲就這麼集中精神,操縱看不見的「眼睛」行動。
她讓「眼睛」從小屋所在的半山腰降落到樹林間,並朝著警報有所反應的方向移動。
前進了一陣子後,「眼睛」發現了一群似乎是冒險者的一男三女。他們的年紀都比愛麗絲還小,看起來像是一群年輕的冒險者。
其中吸引愛麗絲注意的是那位男冒險者。
「——有魔術師在呢……不過會當冒險者的魔術師,充其量也不過是些留級生罷了。」
愛麗絲這麼想著,同時打算繼續監視冒險者的行動。
然而——
「什……!?」
愛麗絲在小屋裡詫異地叫了出來。
她的視野里已經看不見「眼睛」所反映的畫面,只呈現出狹窄小屋裡的景象。
這是因為冒險者里那位魔術師使用魔法之箭的咒語,將愛麗絲製造出的「眼睛」擊落了。
「他使用了魔力感知……!?竟敢給我耍這種花招……!?」
愛麗絲再度啃咬大拇指的指甲。
魔力感知和魔法之箭都是初級魔法師也會使用的咒語。但愛麗絲施展的高階咒語魔法之眼竟會遭受攻擊,讓她感到煩躁不已。
「好啦,我該怎麼收拾他們呢……」
愛麗絲開始思考下一步行動。
如果只是一群初級冒險者,自己應該有的是辦法能對付才對——
「——對了,這是個好機會,我就來試試『那個』吧。」
愛麗絲突然想到了好主意,不禁竊笑了起來。
她認為自己至今為止研究的所有成果,終於迎來了驗收的時刻。
***
「咦……?剛才發生了什麼事嗎?」
在我使用魔法之箭的咒語破壞敵方的魔法時,皋月震驚地出聲問道。
希莉爾和蜜依也嚇了一跳,頻頻眨眼。
她們眼中的情況應該就是我突然開始詠唱咒語,然後朝著空無一物的地方發射光箭,隨後光箭就在空無一物的地方爆炸了吧。但我確實有擊中東西的手感。
在突破愛麗絲設下的警報偵測膜後不久,我在樹林間爬著未經開墾的山路時,一道小小的紅色魔力光球映入我的眼帘。
這道魔力光球的尺寸比一個拳頭還小,依我的推測大概是愛麗絲使用魔法之眼產生出來的「眼睛」。
我接著使用魔法之箭的咒語,破壞了那顆魔力光球。
另外,我將施展的魔法之箭數量控制在一發。
雖然魔法之箭是靠著魔力形成箭矢射向敵人,屬於最基本的攻擊咒文,但只要施術者身為魔術師的基礎能力愈高,射出的箭矢數量也會隨之增加。以我的能力來說,一般情況下能同時產生並發射三支光箭。
但我這次刻意只發射了一支箭,如此計劃的原因正是希望愛麗絲能因此低估我們的實力。
無論是迎戰時必要的
魔力感知或是魔法之箭都是最初階的咒語,而且我放出的箭只有一支,這麼一來愛麗絲有可能會誤認為我只是初級的魔術師。要是因為這樣的認知而以為「我們冒險者隊伍所有人的實力都只有初級」,那就再好不過了。
但無論如何,愛麗絲已經知道我們的存在,這點是不爭的事實。這就意味稍早使用的妨礙辨識並沒有奏效。但這本來就是在同時考量到這種可能性的前提下使用的,所以沒有問題。
我將行進方向切換到另一側,同時向夥伴們迅速地說明情況。
「總之我們先離開這裡比較好。剛才那個恐怕就是愛麗絲髮動的魔法之眼。雖然被我摧毀,但對方已經發現我們的存在和所在地了。我還有另外一個計策,但也不曉得會不會有效。不管怎麼說,突入其來的魔法攻擊也是有可能發生的。」
蜜依率先發現我切換了移動方向,立刻追上我,而皋月和希莉爾則慢了一拍才追了過了。最早來到我身旁的蜜依向我說道:
「蜜依光是要理解發生什麼事,就已經絞盡腦汁了。」
「畢竟魔法戰大部分就是在玩心理戰啊。對連雙方手上有著什麼牌都不清楚的局外人而言,要理解戰略內容本來就是件困難的事。只不過我在學院就讀時,從來沒在模擬戰中輸給同期的對手。你可以相信我這方面的實績。」
「這一點我沒問題。蜜依本來就很信賴威廉了。」
蜜依向我露出燦爛的笑容。身形嬌小又可愛的她這副笑容有著一股魔力,讓人忍不住想摸摸她的頭。
目前的狀況不太適合這麼做,但我還是輕輕揉了揉她的頭髮。蜜依則一如往常地像貓一般眯起眼睛,感覺很舒服的樣子。
我們四個人就這麼移動到離本來所在位置稍微有些距離的地方,暫且先躲起來待命。
之後我監視了先前所待的地方及原本的行進方向,但等了一陣子之後並未發生什麼事,愛麗絲本人也沒有出現。
「……這就怪了。既沒有出手進攻,也沒有過來進行偵查啊。」
「該不會是在另一頭的大本營埋伏等著我們吧?」
希莉爾提出了一種可能性,但我感覺不太像是這個原因。
「不,雖然也要視對方在大本營里做了什麼樣的準備而定,但通常打魔術戰時只要對方掌握了自己的位置,那可是致命的打擊。照常理來說,一旦知道對方躲在哪裡,應該就會出其不意地發動攻擊才對……」
但這一點就算再怎麼想找出理由也無濟於事。
我腦海中開始思考幾個作為下一步行動的選項。
如果利用魔法之眼或透視之類的咒語獲得敵方位置的情報,應該會滿有效果的。
然而問題是我的魔素已經所剩不多,而且這些用以獲取情報的咒語都屬於高階,因此消耗的魔素量也大。
我今天已經施展了不少魔法,並用掉了大約六成的魔素總量。考慮到必須利用剩下的這四成魔素來戰鬥,這些咒語需要耗費的魔素成本就有點太高了。
「不介意的話,就讓蜜依來進行偵查吧?」
躲在我身旁的蜜依如此提議。
我稍微思考後得到的結論是可行的。也許這種時候不仰賴魔法的手段反而會更有效。
而且目前我還能和蜜依透過心電感應溝通,遇到緊急情況時也能在幾秒之內確實取得聯絡,就這點而言也沒什麼風險。
「好,那就拜託你了,蜜依。充分活用心電感應吧。」
「瞭解,那我這就出發了。」
之後蜜依使用盜賊的隱匿技術,朝著我們原本目的地的方向離開了。
看不見蜜依的身影后不久,我就接收到她以意念傳來的聯絡。
『發現了一棟看起來像山中小屋的建築物。我靠近看看。』
『拜託你了,不過別勉強啊。』
『我明白。』
過了幾十枚左右,蜜依再次聯絡我:
『四周好像沒有人在的樣子。我也有試著從小屋外面竊聽,但裡面似乎沒有人。』
『知道了。我們過去會合,你在那裡等一下。』
『瞭解。』
於是我和皋月、希莉爾三人也到了蜜依的所在地集合。
在即將和她碰面前,視野中的樹林突然唐突地空出了一塊。
原本屬於森林一部分的土地被開拓成廣場,直徑約有十公尺左右,中間則矗立著一棟木造小屋。
我們走到小屋入口的門前。
『那我要打開囉——一、二、三!』
然而裡頭卻——
「……是間空屋呢。」
正如蜜依小聲說的一樣,這裡一個人影也沒有。
不僅如此,更感覺不到一絲有人在此生活的氣息,只有一組桌椅擺在屋內。
但這間狹窄的小屋裡有個十分不尋常的地方。
「……這好像是通往地下室的入口。」
「應該是吧。這是在引誘我們進去的意思嗎?」
希莉爾和皋月這麼說著,而她們的視線正盯著小屋角落地板的一隅,那裡有片上掀式的門板正打開著。
在直通地下的豎坑旁則掛著方便進出的梯子。
「蜜依,我跟你確認一下,這棟小屋周圍沒有任何人的氣息吧。」
「是的。只要不是使用壽命特殊的咒語,要是有普通人躲在這裡的話,蜜依就能察覺得到。」
蜜依斬釘截鐵地回答,看來相當有自信。
雖然也可能是有人使用了魔法藏身於此,但進入我的視線範圍時,應該就會被魔力感知偵測到。
但如果對方發動了魔力隱蔽,我就不一定能發現了——
——不,這時候應該將思考範圍縮小才對。
現在不是全盤考慮各種可能性的時候,那就跟放棄思考沒什麼兩樣。不太可能發生的事情就別再想了。
首先對方應該不可能會使用魔力隱蔽,因為這可是連導師級的施術者也很少有人能夠發動的高階咒語。要是她有這麼厲害,大概就不會待在戈達特伯爵這種程度的人手下,而較有可能在王都或更有權勢的貴族身邊擔任宮廷魔術師。
如此一來,就能推測出對方也無法施展透視這個等級相同的咒語。
也就是說,目前我們並非處於「受到監視」的狀態。
……現階段能得到的情報就只有這樣嗎?
快想想、在更仔細地思考吧。
——不,等一下。
說到底,這棟小屋到底是為了什麼而建的?
愛麗絲可說幾乎每天都頻繁地進出這裡,但她的目的究竟為何呢。
答案只有一個。
她絕對是在這個地方裡頭進行不死者的研究。
不過為什麼要選在這裡?如果要進行查詢書籍的研究,在戈達特伯爵的宅邸里應該也沒問題。
這個問題的答案也很明顯。因為這裡就是為她所準備的「實驗場」。
也就是說,在這個豎坑盡頭等著的是——
為了證實自己的假說,我詠唱了透視咒。雖然會消耗許多魔素,但如果我的推斷正確,這一招就有與之相應的價值。
完成咒語後,我「穿過腳邊的地板」,看到了地下的景象。另一方面,皋月她們三人正在豎坑前陷入沉思。
「話說這個地洞要怎麼下去啊?要是沿著梯子爬下去時被敵人逮住機會攻擊的話,一下子就沒戲唱了吧。」
「下面太暗了看不到底,也不曉得從這個高度直接跳下去安不安全。」
「真傷腦筋呢……要不要試著點燃火把丟下去看看?」
「要是愛麗絲就在底下埋伏的話,這豈不等於在通知對方我們要下去了嗎?」
「「「嗯……」」」
面對在地洞前進退兩難的三人,我向她們說道:
「蜜依,不好意思,請你準備一下火把。我的魔素差不多所剩無幾了。」
「啊,好的……威廉,你發現什麼了嗎?」
「沒錯。總之這個地洞可以照常進去沒問題。往下大約十公尺後就是一個類似枯井底部的狹窄空間,旁邊會有一扇門。我想在通過那扇門以前都不會有危險。」
「……小威這一招還是跟以前一樣,幾乎可說是犯規啊……」
皋月啞口無言,希莉爾聳了聳肩,蜜依則在趕忙在一旁開始準備點燃火把。
***
我們沿著梯子進入小屋裡的豎坑。
考量到對陷阱的處理,以及有無使用刀劍戰鬥的能力,我們按照蜜依、皋月、我、希莉爾的順序小心謹慎地往下爬——
「威廉,我想是你的話應該不用擔心,但你可別往上看喔。」
沿著梯子往下的我頭上傳來希莉爾的聲音,這時她還沒站上梯子。
「……上面?上面有什麼東西嗎?」
我還來不及思考,便忍不住反射性地往上看,結果映入眼帘的是——
「等……!?」
希莉爾驚叫出聲。
糟了,原來她指的是這件事啊。我慌忙將視線往下錯開。
希莉爾正將手腳攀上梯子,而她的長袍內側從下方看起來一覽無遺,而且扔進豎坑底部的火把光線照著上方,雖然略顯昏暗,但仍呈現出露骨的景象。
「抱、抱歉。我沒有惡意。」
「呃、呃……我、我知道啦。剛才是我的失誤,你別在意。」
現場的緊張感全失,但我想說服自己這是無可避免的意外事故。
雖然發生了這樣的插曲,我們四人仍然順利抵達了豎坑的底部。
由於豎坑本身並沒有那麼寬敞,所有人一起站在底部就顯得頗為擁擠。
「好、好窄……話說很熱耶!而且火把有夠危險!等等,蜜依,那個讓我來拿!讓矮個子蜜依拿著實在太危險了!」
「不、不准說蜜依是矮個子!別以為長得高就了不起!」
「我說威廉,你能不能稍微靠過去一點?身體都貼在一起了……」
「話是這麼說,但我這邊也會碰到皋月……」
「啊,我無所謂喔,你可以再靠過來一點。應該說你要直接緊緊挨著也可以。」
我們小聲地互咬耳朵,現場的氣氛也是完全沒有一絲緊張。
要是在這種情況下遭到攻擊的話,馬上就到此為止了,不過照剛才「看見」的景象,應該可以判斷不會發生這種事,所以不要緊。
——我在爬進這座豎坑前,就在小屋裡發動了透視咒,並穿透地板看到了下方的情景。
我透視到地板下方是個寬敞的地下空間,位於地上的小屋與之相比只不過是小巫見大巫。
我們目前位於豎洞底部,而旁邊的牆上有一扇門,只要打開那扇門走出去,就會抵達地下空間的所在地。
我在上面觀察時大略目測過,這座地下空間相當大,從頂部到地板約有三公尺高,左右兩邊的牆壁則相隔十五公尺左右,而從大門到前方的深度肯定超過二十五公尺以上。
之所以會說深度有二十五公尺「以上」,是因為在地面上進行透視時礙於其有效範圍,因此只能看到這段距離內的景象。
嚴格說來,透視這項咒語並非能穿透障礙物,而是無視障礙物,藉此看見咒語有效範圍內的空間,而咒語的有效範圍則是以施術者為中心的方圓三十公尺內,再遠就看不到了。
另一方面,這座地下空間處處都堆放著「屍體」。
雖然許多都是動物屍體,但其中也有不少看起來像是人類。這些屍體不是隨意被放在地上,就是被擺在茅草堆,或者被層層堆疊在地面描繪的魔法陣上。推測屬於人類屍體的種類囊括了男女老幼。
除了地下之外,我也環視過小屋周遭,但透視的有效範圍內並沒有愛麗絲的蹤跡。她恐怕就待在地下空間裡肉眼所不及的前方吧。
我和皋月、蜜依、希莉爾三人維持著緊貼身體的狀態,並向她們說明前方的情況。
「……那也就是說,愛麗絲很有可能就在打開這扇門後頗遠的另一頭囉。」
我點頭肯定皋月的回覆。
她也可能已經從前方的逃生口溜之大吉了,但考慮到這裡原本是用來研究的場所,加上小屋豎坑的上掀式門板大大敞開,可以判斷這樣的可能性應該很低。
「順道一提,從這裡出去後不遠的地方,應該都在各種攻擊魔法的射程之外,而這點對我們來說也一樣。雖說要是敵人有弓箭的話就另當別論……」
能對敵方造成傷害的咒語射程距離最長也只有三十公尺左右。
即使利用透視從我目前所在的位置來觀察,也無法完全目測出這個空間的深度,所以她恐怕位在比攻擊系咒語的射程還要更遠的地方吧。
要是距離剛好在三十公尺左右,就會成為我和愛麗絲詠唱咒語的速度之爭,但我認為如此一來反而是自己占了上風。我在學院就讀時就經常思考實戰時該如何使用咒語,並持續進行魔法訓練,所以詠唱咒語的速度應該不會輸給一般的導師。
假如想從超過三十公尺的距離外進行攻擊,常見的手段就是使用弓箭等射擊武器,但很難想像愛麗絲會用弓一決勝負。
再說就算她打造了一批不死者軍團來對付我們,但不死者通常沒有靈巧到能使用弓箭這種結構複雜的道具。
不管怎麼說,現在我們所做的就是照常進攻,之後就視情況臨機應變吧。
「好啦,大家要準備上囉。我的魔素已經所剩無幾了,期待你們能大展身手。不過——」
「——你想叫我們不要勉強,保命為重對吧?」
聽到蜜依如此回答,我朝著她大力地點了點頭。
「就是這樣。要是遇到緊急情況,也能將撤退這個選項納入考量。屆時你們只要使盡全力回到這裡來,我就會想辦法找到退路的。」
「明白了。」
「OK!」
「瞭解。」
確認過三人各自不同的回覆後,我便對蜜依下達開門的指令。
***
蜜依一打開門,所有人便衝進地下空間。
接著,大家立刻反射性地摀住口鼻。
「嗚……!這氣味太恐怖了……」
「嗚嗚,臭到鼻子都快掉下來了……」
除了這麼說的皋月和蜜依,希莉爾也用長袍遮住口鼻,淚眼汪汪地連聲咳嗽。
室內強烈的腐敗惡臭率先襲向衝進地下空間的我們。因為到處都對放著屍體,所以會這樣也是當然的。
但我們可不能就此退卻。我和希莉爾一樣用長袍袖子摀住口鼻,並注視著視野前方。
地下空間裡的景象就和我利用透視咒確認時所看到的相同。許多混雜著人類和動物的屍體四處散落在這個廣闊的空間裡。
但我也發現了出乎意料之外的事。這個空間延伸到極遠的地方,比我想像的還要更深。從我以透視咒確認的三十公尺處算起,還要多出三倍左右的距離,可見這個空間有多麼廣大。屍體一路散落到深處。左右兩邊的牆上則等間隔設置了照明燈,將屍體映照得妖氣逼人。
然後,就在廣大空間的最深處——
有一位單手拿著法杖,身披長袍的女人站在那裡。以一頭紅色長捲髮為特徵的這個女人,正是戈達特伯爵的宮廷魔術師愛麗絲•弗拉梅里亞本人沒錯。
但也有件事令我感到奇怪。
愛麗絲背對這個空間最深處的牆壁站著,但從接受魔力感知效果的我眼中看來,她身後的牆壁正發出紅光。
原本將視線望向愛麗絲的蜜依也湊近我身邊說道:
「……威廉,蜜依覺得很奇怪,事情不對勁。」
「你說的不對勁是指什麼?」
「是愛麗絲身後的牆壁,和周圍的牆壁相比,總覺得看起來不太自然。雖然說不上是哪裡可疑,但是……蜜依感覺很不尋常。那種地方不可能會有牆壁才對。」
「……原來如此。」
蜜依的眼睛並沒有魔力感知的能力,但她擁有盜賊善於觀察的敏銳目光。既然她認為不自然,就表示那面牆壁果然有什麼蹊蹺吧。
在我如此思考時,站在那面怪牆前的愛麗絲向我們揚聲說:
「歡迎光臨,各位年輕的冒險者。你們喜歡我的研究所嗎?」
她像個舞台劇演員般以緩慢而悅耳的嗓音向我們朗聲說道,感覺仿佛將這個場地當成了某種舞台。
順道一提,此時目測我們彼此之間大約隔了一百公尺,這段距離是雙方危害對手的咒語都無法企及的。
我們這邊的皋月和希莉爾也同樣高聲回應:
「哼,真是沒品位的興趣,我都快吐了。」
「像這樣褻瀆死者,算哪門子的研究所啊。你這邪門歪道也該有點廉恥心吧!」
即使聽見兩人充滿怒氣的罵聲,愛麗絲仍然以愉快的嗓音回嘴:
「呵呵,這種敵意……看樣子你們果然不是偶然誤闖進來的吧?各位未來的英雄們是不是打算擊敗邪惡的魔術師,才會來到這裡呢——來啊,怎麼了?不要客氣,儘管放馬過來呀。我會讓你們也加入這裡為數眾多的屍體,成為其中的一份子喔。」
愛麗絲氣定神閒地站在原地,挑釁地對我們這麼說。
但她的演技太差了,我能確實察覺到她希望我們撲上前去的意圖。這裡一定設了某種我們一接近就會發動的陷阱
吧。
然而還是有少女被這種拙劣的挑釁給引誘上鉤了。
「正合我意。我現在就過去把你給砍了,給我洗好脖子等著吧。」
皋月從腰際拔出武士刀,像是隨時都要衝出去似地蓄勢待發。
我從皋月背後揪住她的頸子,阻止了她的行動。
「等等,皋月。」
「呀嗚!……你、你做什麼啦,小威!」
「冷靜一點,這其中八成有詐。」
蜜依和希莉爾也在一旁點頭附和。
「呃,是嗎……?」
「一定是這樣,不會錯的。」
「會因為那麼明顯的挑釁而上當的人才有問題呢。」
皋月被蜜依和希莉爾集中炮火責備,沮喪地垂下了肩膀;希莉爾則面有難色地注視著前方。
「就算知道是陷阱,我們也不能永遠待在這裡動彈不得吧。但從這個距離的話也無法攻擊到對方,不過她也一樣就是了……」
這就是問題所在。
雖然瞭解其中有詐,但是什麼樣的陷阱卻不得而知,因此無法出手。到頭來不是皋月一人,而是不得不開始考慮所有成員都抱著犧牲的覺悟進行突擊。
但抱著一死的決心、最後真的因此喪命的情況是最應該避免的。如此一來,就此撤退或許還稱得上是更好一點的選擇。
不過要說就這麼撤退了,不僅會讓愛麗絲知道我們的存在,甚至還會縱虎歸山。這是我極力想要避免的事態。
既然如此——就必須設法知道她設下的陷阱究竟是什麼,然後立刻在這裡解決她。
「……實在沒辦法了。」
我做出了決斷。
目前最可疑的就是那面「牆壁」。
如果搜尋我所知的咒語知識,藉此推測出「牆壁」的真實面貌,應該會得出這樣的結論。
那就是名為幻影的中級咒語。
這種咒語能讓施術者製造出自己想像中的視覺型幻覺,而愛麗絲應該就是利用這一招,在那個地方產生了「牆壁的幻覺」吧。
這就意味著,那面牆壁所隱藏起來的另一頭,有什麼她不想讓我們看見的東西。
這樣的話,我們只要「去看」那個地方就行了。
這個咒語會消耗掉非常多魔素,一旦使用之後,連發射一記火球的咒語都無法再施展。
但我相信這項「偵查」也具有相應的價值,並同時開始詠唱咒語。
接著——我發動了魔法之眼。
***
「哎呀,你詠唱了對抗魔法的咒語嗎?還真是勇氣可嘉呢。」
愛麗絲看見我詠唱魔法後,愉快地這麼說道。
看來她並沒有發現我利用魔法之眼產生出的「眼睛」。
這也難怪,因為她自己身上並未帶著魔力的光芒,這就表明了她沒有使用魔力感知的咒語。如此一來,她無法察覺「眼睛」的存在也是合乎常理的。
透明的「眼睛」出現在和我視線等高的位置,我接著讓它朝愛麗絲的方向移動。
「眼睛」在空中飄浮前進的速度就和人類走路差不多。
在瀰漫壓迫感的緊張氣氛中,「眼睛」慢悠悠地移動,看樣子大概要超過一分鐘後才會抵達那面「牆壁」的位置。
我為了爭取時間,便向愛麗絲大聲喊話:
「你剛才稱呼我們為『年輕的冒險者』,但你的年紀應該跟我們差不了多少吧。你難道不會良心不安嗎?快點停止這種惡行吧。你的所作所為可是天理不容的殺人罪啊。」
就連我也覺得這樣的演技好像有點太過火了,但我自認選對了用詞,能夠刺中不死者研究員愛麗絲的弱點。
不出我所料,愛麗絲聽完我這番話後,開始發瘋似地高聲笑了起來。
「啊哈哈哈哈哈哈!良心?惡行?犯罪?蠢斃了!如果你也是魔術師的話,應該就能理解推動世界前進的研究是多棒的事才對啊!不,看來你不懂嘛!像你這種被學院留級的吊車尾,只能當個廢物冒險者的傢伙,怎麼可能懂!」
在愛麗絲高談闊論的這段期間,「眼睛」正逐漸朝著她接近。
「聽好囉?我的研究可是劃時代的!學院裡那些被無聊的生命倫理所束縛的人,沒有一個能辦到我現在做的事!和我們這些精英獲得的成果相比,那些有如垃圾一般的賤民生命真的就跟垃圾沒兩樣!我就來教教不懂道理的笨蛋們吧!比起垃圾們的生命,『成果』更重要得多了!」
在愛麗絲宣揚令人不快的主張時,「眼睛」終於飄到了那面牆壁前方。
我讓「眼睛」穿過「牆壁」。
使用魔法之眼這個咒語產生的「眼睛」並沒有穿牆的能力,但如果眼前的牆壁是幻影咒所製造出來的產物,那到頭來就是個只有肉眼可見、卻沒有實體的幻影。
正如我所預料的,「眼睛」穿透了「牆壁」,直接進入了「牆裡」,不久後再從「牆壁」穿了出來——
但眼前展開的景象讓我突然懷疑起自己的眼睛。
在「牆壁」的另一頭有個左右延展、類似通道的狹窄空間——也就是說「牆壁」的另一頭還有一面牆壁,其中看起來就像是個宛如通道的空間。
而在這狹窄的空間裡排滿了一整列殭屍。
我試著數了數,發現總共二十隻。它們像是列成一隊似地從左到右並排站著。
然而最驚人的是這些殭屍手裡都拿著長弓,背上更背著裝有許多箭矢的箭筒。
通常魔術師透過亡者生成咒製造出的殭屍或骷髏,無法使用弓箭等需要進行複雜操作的道具。
不過亡者生成咒本身就是一種禁術,所以學院應該沒有教授這種魔法才對……就算想辦法突破這一關,但要讓它們使用弓箭,理應也是不可能的事。
這些殭屍大概就和自然產生的不死者一樣,而就我所知,低級不死者能使用這種複雜結構的道具,可是史無前例的。
這也就代表著——假如這群殭屍軍團確實能靈活運用它們手上的長弓,那將會成為據我所知從未被記載於學院的任何一本書上、由愛麗絲親手打造並問世的全新「成果」。
這的確相當驚人,然而……
無論怎麼說,這應該就是她所準備的陷阱真面目吧。她為了驗收自己的「成果」而選擇了這裡作為舞台,並將我們視為光榮的首批犧牲者進行測試,這一點也符合我至今為止所耳聞目睹到的個性。
看到了這個,就能明確地看出她的意圖了。她的戰術應該是利用這個直徑長達一百公尺左右的寬敞地下空間,從咒語無法傳遞、但弓箭卻能抵達的距離發動單方面的攻擊,將我們給射成蜂窩。
實際上這樣的情況的確很危險。要是我們毫無計策地進行突擊,至少一開始絕對來不及發動防禦魔法擋下殭屍們同時射出的箭,恐怕會淋上一場箭雨了。這麼一來,要每個成員都完全避開所有箭是不可能的。雖然這也取決於她所準備的殭屍們射擊技術精準與否,但恐怕也有人會被這些箭給射穿身體或手腳而身受重傷,或者運氣不好貫穿頭部、立即當場喪命吧。那說不定會是我,也有可能會是皋月、蜜依或希莉爾。
此外,他們手上拿著的是全長和人類身高差不多的大型弓,強而有力的弓弦放出箭矢時只要適度朝著斜上方調整射擊角度,射程最遠可達三百公尺。
即使是想這個地下空間一樣無法將射擊角度拉得太開的地方,我想射程應該也能達到一百公尺左右。
只要她有意這麼做的話,應該也能朝著我們目前所在的位置射擊,但考慮到命中精確度的問題,且最重要的是她應該想避免在我們仍處於容易撤退的地方時亮出這一招。先把人引誘到無法回頭的地方,再將無處可逃的對手打成蜂窩,這樣的戰術也不難理解。
——瞭解到這個地步之後,就應該付諸行動了。
我把皋月、蜜依和希莉爾三人叫到身邊,並和她們分享情報,以及告知接下來應該採取的作戰。
隨後我自己又詠唱了兩個咒語。
其中一個咒語是用來對抗魔法的,它能提高對魔法的抵抗力,只要像現在這樣頻繁使用的話,就能對我方所有成員發揮效果。雖然只是求個安心的程度,但魔素的消耗量少,且既然有時間準備的話,面對高階魔術師時就沒有理由不使用這一招。
而另外一個咒語想當然就是「那個」了。
從愛麗絲的樣子來看,應該沒有想到我會使用這個咒語吧。我一開始使用的小伎倆應該是成功奏效了。
另一方面,希莉爾則發動祝福的奇蹟,雖然效果一樣不強,但仍希望多少能強化我方的力量。
——這麼一來就算做足了所有可能的準備工作了。
決戰的時刻終於
來臨。
***
「作戰會議開完了嗎?膽小鬼冒險者們?我實在是等累了,你們差不多可以進攻了吧。我想儘快結束這場無聊的戰爭,回去繼續做研究啊。」
愛麗絲依然故意向我們挑釁。
我無視她的話,轉而向夥伴們確認道:
「大家都理解作戰內容了吧?——這個作戰成功與否可說全憑皋月一個人了,拜託你啦。」
「嗯,交給我吧,我保准讓對方一擊斃命。」
皋月說完吐了口氣,看起來正在集中精神。
她既不輕敵、也沒有緊盯著對方不放,而是靜靜地凝視著愛麗絲。瞧她這副模樣,應該是沒問題了。
我轉而將視線望向蜜依和希莉爾,這時她們也直視著我點了點頭。
她們扮演的是為了保險起見,在皋月不幸失敗時能代替上陣的角色,但兩人似乎都沒有小看這項職責。
目前可說是萬事俱備了。
我對她們的狀態相當滿意,於是一面盯著前方的愛麗絲,一面發號施令:
「那麼要上囉。三、二、一……行動!」
我隨著自己的喊聲往地面一蹬,朝著愛麗絲奔了過去;皋月、希莉爾和蜜依三人則並排追在我後頭。
跑起來比我還快的皋月和蜜依也配合我的速度放慢了腳步——換言之,這就是我們所有人團結一心發動的突擊。雖然看起來感覺有點蠢,但現在可不是在乎面子的時候。
「哎呀,你們終於打算攻過來啦。來吧,看我把你們變成我魔法下的犧牲品。」
愛麗絲以一副裝模作樣、卻感覺十分快活的強調說完,便開始詠唱咒語。
我們根本就不打算成為魔法的犧牲品,她還真是大言不慚。
此外,通常在對付魔術師時,所有人一起進攻可說是再愚蠢不過的戰術。
採用這種攻擊方式的話,就會被範圍攻擊系的魔法一網打盡,所以一般的情況都是彼此儘可能拉開距離後再分散攻擊,這才是合理的作法。
既然會無視這種作法,採用不同的攻擊模式,當然就表示其中自有意義。
基於剛才使用的咒語效果,這樣的形式較為理想。
然後——
當我們將和愛麗絲之間的距離縮小到將近一半時,愛麗絲終於將咒語詠唱完畢,並揮動法杖。
在這個攻擊咒還無法企及的階段,她所發動的咒語是——
「——魔法消去!」
隨著愛麗絲髮出的聲音,在她背後的「牆壁」便隨著一瞬間發出的光芒消失了。
接著再牆壁消失後的另一頭出現了手持長弓、橫向排成一列的殭屍群,數量總共有二十隻。
——我就知道應該會這樣。
要是「牆壁」就這麼一直存在,也會擋住殭屍的視線。為了朝我們這裡射擊,就有必要撤掉那面「牆壁」。
「啊哈哈哈哈哈!你們上當啦,各位笨蛋冒險者!好啦,要對你們一起發射囉!快用箭雨射殺那群笨蛋吧!」
已經將箭搭在弓弦上待命的殭屍們立刻拉滿弓,對準了我們。
「什、不會吧……!不死者怎麼可能會使用弓箭……!——可惡,既然如此就只能直接強行突破了……!」
我如此發言。雖說是事先擬好的台詞,但連我自己都覺得講起來難為情到了極點。
「啊哈哈哈哈哈!不可能來得及的啦,笨蛋!——放箭!」
愛麗絲滿心歡喜地橫向揮動法杖。
她一聲令下,箭矢就同時從殭屍們拉滿的弓弦發射了出來,伴隨著弓弦彈動的聲音高速飛向我們。
眼看箭矢蜂擁而至地射向這裡——
——但到了我們前方的空間時,全部忽然偏移到了旁邊。
不自然地改變軌跡的箭矢避開了我們幾個,就這麼飛向後方。
「啥……?」
愛麗絲維持著手拿法杖的姿勢,看來是被眼睛的景象給驚呆了。
就在這時,一道影子以猛烈的速度從後方超越了我。
是皋月。
「交給你了,皋月。」
「沒問題,包在我身上!」
皋月加快了腳步,用她原本的速度跑了起來,轉眼間就把我遠遠拋在後頭。
「等、等等,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剛才箭矢的軌跡簡直就像是……不過那是不可能的……那可是中級魔法,初級魔術師不可能有辦法施展才對……」
面對驚慌失措的愛麗絲,皋月愈發加快速度追了過去,接著是腳程第二快的蜜依緊跟在後,再來則是我和希莉爾。
「咦、等……你、你們快發射第二箭……錯、錯了,這樣不對,這種時候應該由我來發動魔法……」
愛麗絲完全亂了陣腳,猶豫著下一步該如何行動才好。
這也難怪。遇到事情無法依照自己的預定計劃進行時,愈有研究者氣質的導師就愈發容易崩潰。
而這種猶豫更是致命的弱點。
在實際作戰時,能臨機應變、迅速做出判斷與決定正是千鈞一髮之際的致勝關鍵。平時總進行靜態研究的人,不可能像平時就從事動態活動的冒險者一樣,有辦法迅速且精確地做出判斷。
此外,讓殭屍們射出的箭矢偏移方向的,正是我所發動的咒語「避箭術」所產生的效果。
這個咒語能針對各種射擊攻擊——除了攻城弩的箭等威力異常強勁的攻擊之外——以百分之百的機率加以迴避,而這就是我在使用魔法之眼進行偵察後緊接著發動的咒語。
我們之所以會全體集合進行攻擊,也是因為這個咒語的效果是以施術者——也就是我為中心的範圍展開的。
我的職責就到此為止,接下來的工作就由我之託擔任攻擊者角色的皋月來做了。
只見皋月轉眼間就跑到距離愛麗絲近在咫尺的地方。她透過氣場獲得比常人快上許多的腳力,也只有她能跑出這麼快的速度
愛麗絲這才終於發現自己應該採取的行動,連忙開始詠唱咒語,然而——
「唔,火焰——」
「——太慢啦!」
皋月就像箭和槍彈般衝進愛麗絲的胸口,然後幾乎像是要用整個身子撞上去似地,碰地一聲和她撞在一起。
兩人的動作都停了下來。
接著,愛麗絲的魔杖從手中掉落在地,發出匡啷的聲響。
皋月則往後退了一步,抽出武士刀進行攻擊,愛麗絲的身體就這麼癱軟了下來。
——雖然最後的戰鬥不怎麼來勁,但看來這下勝負已定。
「……砍人這件事果然讓人的心情好不到哪去呢……但我可不想再讓菲麗雅這樣的人出現了……」
皋月這句低喃在迎來寂寥的現場靜靜地迴蕩著。
***
殭屍弓箭手只要沒有愛麗絲的命令,就不會做出攻擊性的舉動。
此外不知是哪裡的構造出了問題,希莉爾一施展亡者退散的奇蹟後,所有的殭屍頓時癱軟在地,成了一動也不動的屍體。
剩下的只有趴在地上血流成河、看起來已經沒救了的愛麗絲。
我一站到她面前,這位美麗的女導師便憤恨地從地上塔頭看向我。
「你騙了我……會使用避箭術的法師,怎麼可能只有辦法發射一支魔法之箭……再說你又是怎麼識破我的陷阱的……?」
「你也有用這一招吧,就是魔法之眼的咒語。」
「騙人……你竟然是導師級……!為何還要當什麼冒險者……」
「這個問題我已經聽膩了。人都有選擇職業的自由。」
「……原來如此,也就是說你是個怪人吧……我認為自己大概也是這種類型,不過世界上還真是什麼人都有呢……但是……」
愛麗絲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從懷裡拿出一疊紙捆遞給了我。
紙捆邊緣有些地方被血給浸濕了,但內側寫著文字的部分還屬於能夠閱讀的狀態。
「你也是導師的話,應該能瞭解我的研究多有價值吧……?給你,吧這個拿到學院公開發表,宣揚我的功績吧。這項研究可是凝聚了遭到犧牲的許多人命呀。」
「……!你這傢伙,別老是給我說些自私的話……!」
在一旁聽著的皋月靠近快要沒命的愛麗絲身邊,並揪住她的前襟往上提,但我伸出手搭在皋月肩上,搖了搖頭。
然後,我接過了愛麗絲遞出的紙捆。
「餵、喂,小威……!你做什麼……」
「沒錯,這樣就對了!快把這個拿到學院去!然後讓我愛麗絲•弗拉梅里亞這個天才的名號在死靈魔術的研究史上永世留名吧!」
皋月大感不解,愛麗絲狂喜不已,而我則——
拿著紙捆走到牆壁旁,用牆壁邊的燈火點燃了它。
「咦……?」
愛麗絲目瞪口呆。
這時紙捆的火勢愈來愈猛烈,開始熊熊燃燒起來。
「笨、笨蛋!你是笨蛋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愛麗絲用讓人不禁懷疑到底從哪裡來的力量與氣勢拼命地在地上爬著,試圖靠近我。
但她的執念終究未能成功,早在她爬到我身邊之前,紙捆就已經完全燒成灰燼了。
「啊、啊、啊……我、我的人生……」
愛麗絲抬頭看著在空中飄揚的灰燼,流下了眼淚。
面對生命之火早該燃燒殆盡的愛麗絲,我更乘勝追擊地說出這麼一番話:
「你的研究或許確實算是帶來了劃時代的成果。但我不認為這是好事,也不會協助你實現夢想——這是我的意志,也是我的正義。」
「你、你簡直不是人……!我要憎恨你、詛咒你、殺了你……嗚哇啊啊啊啊啊啊……!」
發出這陣慘叫後,愛麗絲就這麼失去了力量,咽下最後一口氣。
之後希莉爾為屍體進行了簡單的祈禱,並為其淨化。這麼一來愛麗絲的怨念應該就不會化為鬼魂復甦了吧。
我環視著三位少女說道:
「回去吧。善後處理的部分還得跟艾琳商量才行。」
我這麼說完後也不等她們跟上了,就逕自離開了現場。
這時希莉爾跑來我身旁,用手肘輕輕地碰了碰我。
「你臉上一副心事重重的表情喔。之後喝酒的時候也行,你就儘管一吐為快吧。傾聽這種程度的事,我還辦得到喔。」
她的話語中透露著擔憂之情,讓我聽完大大地嘆了口氣。
「……不,這是我的心理問題,而且我也還無法完全消化,所以目前還不到能向人訴說的階段。」
但希莉爾傻眼地大聲嘆氣。
「就是因為這樣才更該說出來呀……唉,我愈來愈瞭解你了。搞不好你意外地是個笨蛋也說不定呢。請你再多依賴別人一點吧,不要想著要一個人承擔所有的事。」
「…………」
被訓了一頓的我,想起了小時候母親的身影。
「……知道了,我會考慮的。」
「嗯,很好。」
希莉爾笑著這麼說,轉到我面前,踮起腳尖用手摸了摸我的頭。
……不知道為何會演變成這種情形。
「……我覺得這實在不是很恰當的舉動。」
「哎呀,但這可是你常對蜜依做的事喔?感覺如何?」
「這讓人心情很複雜耶。」
「對吧,真的很複雜呢。」
這實在令人有些難為情,所以我挪開了她的手,但希莉爾仍然笑容滿面地跟隨在我身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