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傳 「郵便屋與自動書記人偶」(2/2)
貝內迪克特環顧著室內的慘狀,不由咋舌。
「這啥啊,這不是完全被薇給吃光了嗎。」
他嘆了口氣,把手上拿的槍全部丟掉,掏出新的拿上。
「大叔,只剩下這個看起來最了不起的老男人了。」
「拉克絲!薇爾莉特在保護著你吧?社長!被綁著嗎!」
嘉德麗雅走到依舊倒在地板上的霍金斯身邊,小心不讓刀割到繩子,就這樣用鐵腕撕碎扯掉,然後,大膽地抱了上去。
霍金斯砰砰撫著她的後背,輕輕回抱。
「對不起喲嘉德麗雅。我可愛的小姑娘有沒有受什麼傷呢?」
沉醉地呆呆看著站起來的霍金斯,嘉德麗雅用十分有精神的聲音回答。
「沒有!」
「好孩子。」
用發出聲音的方式,霍金斯在嘉德麗雅額頭上落下一吻。
嘉德麗雅的臉上泛起害羞的紅潮,不好意思地一下子背過身,在原地跺起腳,高興得停不下來。貝內迪克特在粘著霍金斯的嘉德麗雅從他身邊離開時擠來了,本以為會被怒火相向的霍金斯從臉上到身體,在他胡亂地錘了一遍下,確認了死活。
「痛!痛!什麼啊這是。沒見過的愛情表現方式?」
「……沒事吧,被囚禁的公主。」
「讓你擔心了嗎?親愛的。」
對於貝內迪克特的挖苦,霍金斯只是心花怒放地回了句俏皮話。
一瞬咬住嘴唇,貝內迪克特低下頭,在那之前,從側面看到的他的眼睛,似乎微微濕潤了。霍金斯內心一驚。
——啊咧?原來是真的在擔心我嗎?
「……喂,親愛的。貝內迪克特。」
那一抹茶金色被亂糟糟地來回摩挲著,終於,他回答『給我住手』,神采奕奕地抵抗起來。在那雙眼瞳中,已看不到淚光的影子了。
「誰是你親愛的啊大叔……!」
「你啊,在擔心著我對吧?」
本以為絕對會得到斬釘截鐵的否定的。
「……有啊,別這樣了。」
貝內迪克特天藍色的雙瞳直直望來,這樣說道。
「超級擔心的。以後絕對別這樣了知道嗎……!」
這一記直球太過坦率,霍金斯一陣目瞪口呆後,臉色一點一點漲得通紅。
雖說早就想到過他們會來救人,但霍金斯在人生中第一次知曉了,原來自己也會被他們如此珍視。
「啊……這樣啊,對,對不起?」
「真是……自己還是大公司的社長呢,可別再被抓走了!被囚禁的公主二號沒事吧?」
「那是自然。小拉克絲必須要接受治療……!」
束縛著拉克絲的東西被薇爾莉特解除了。女孩因恐懼而不停發顫的身體和胸腔內砰砰作響的心臟也逐漸恢復了平靜。
「謝謝你,薇爾莉特。」
面對來救自己的朋友,拉克絲忍著臉頰的疼痛笑起來。
「我以為是王子大人呢。」
薇爾莉特眉眼低垂,露出一幅為難的神情,然後肅然地握緊她的手,拉起她。
「沒有能夠保護你周全,十分抱歉。但是……我絕對不會再讓你擁有如此可怕的回憶,絕不。」
宛若騎士一般,她將拉克絲守護在背後,寸步不離。
對方僅有三人,己方卻被全面壓制,薩爾瓦托握著槍卻不敢放出一發子彈。向四周看去,視線所至,千瘡百孔的走廊上到處是他倒下呻吟著的部下。
「……應該有……五十名才對。」
甫一張口,聲音便發起顫。
「啊,你手下的那些傢伙嗎?就算來了這麼多這種水平也不行吧。話——說有這麼多來著?我還數著數呢……笨蛋女,你打倒了多少條?」
「**貝內迪克特!嗯……十個。大概打倒了十人吧。」
「我是二十。剩下的是薇嗎。」
「我只是從外牆登上來而已。除去開始的和現在的這些……」
「不是誰溜走了吧。數目可對不上啊。」
優哉游哉滿不在乎地說著,其內容卻是關於自己打倒的人數。況且更加上,他們這邊非但沒有受傷,衣服上連一個破洞也沒有。
這便是壓倒性的力量差距,以及,組織力也高下立顯。
一時間,薩爾瓦托滿臉悔恨地咬緊雙唇,接著對霍金斯狂叫道:
「……就算來了也為時過晚,這就是你們的敗因!契約書可是已經簽好了!公證書記已經出發,將我們交出的文件交給政府機關,等待正式生效。大概現在已經處理完畢了……請心平氣和地接受吧。只是你部下乾的那些事,包括房屋家具的破損,對我下屬的人身傷害,這一切還請稍後重新清算!」
從薩爾瓦托的立場上看,本想暫且先從肉體和精神上實施痛擊,再依靠植入恐懼心理而完全摧毀霍金斯反抗的意志,現在也不得不放棄原打算。但第一要務的不平等契約已經合法生效。只要有契約在手,薩爾瓦托的優勢再怎樣也不會被撼動。
「薩爾瓦多·雷諾,你究竟在說什麼?」
但不可思議地,霍金斯臉上浮現出一種嘲弄的表情,像是在說真是沒辦法啊。
「所以說,現在你已經完全無法動搖本公司的立命之本……」
「所以呢?」
「在這份有法律效應的文件面前,如何動用武力也無濟於事!」
「所以說……所以這又怎樣?文件確實填寫了,看起來也確實在援救來前上交了……這有什麼問題?」
C·H郵政公司社長,曾經的萊頓沙夫特里希陸軍少佐克勞迪婭·霍金斯。
擁有飄逸超然的性格,時常精神煥發,態度輕浮的他,此刻臉上沒有一絲笑容浮現,眼中閃過一道銳利的光,凝視著薩爾瓦托。
「那種問題,難道不是在摧毀了你的郵政公司之後才考慮的嗎?」
挽起襯衫,解下明眼人一看便知十分昂貴的手錶,然後將手錶的錶盤當做拳面握緊指尖,經常打架的人一定明白這個招式。在沒有武器的狀況下,手錶往往是派得上大用場的東西。
「薩爾瓦托,若不是你打了小拉克絲,我也絕不會如此生氣。」
當霍金斯高揚起手,薩爾瓦托也向他發射
了子彈。可徒勞無功的子彈甚至沒有擦過他,而是意想不到地射入薩爾瓦托肖像畫上的眉心中。
「別、別過……」
薩爾瓦托吐出的聲音戛然而止。
身高一百九十四厘米,體重八十五公斤的高大男人揮拳而來,發出破空之聲,砸向薩爾瓦托的臉。毫不客氣的一拳下,薩爾瓦托的鼻骨碎裂,血流如注,牙齒也打掉了數顆,轟然倒在高級絨毯上。倒下後又一時渾身抽搐著,隨著一個痙攣後,終於變得一動不動了。
「打死了嗎?」
聽到貝內迪克特的詢問,霍金斯把耳朵對準薩爾瓦托胸口,確認了他的心跳聲後,搖了搖頭。
「放心吧,還活著。」
轉過身來後,霍金斯已經是平常的那個他了。
「大家,幹得漂亮。我很高興,果然我的社員是最棒的,然後選擇了你們的我也真是了不得!」
霍金斯煞有其事地晃著身體揮舞手臂,振奮人心的同時也分別抱緊了來到這裡的幾個社員。然後他走到拉克斯身邊,將嘴唇湊到她沒有被打的臉頰一邊親了一下。
「讓你受苦了。真的抱歉喲小拉克絲。」
「不,我是社長的秘書,所以……」
看她沒有絲毫害羞的樣子便知道,兩人間這種哄小孩似的親吻絕不少。終於鬆懈了那根緊繃的弦,拉克絲的眼淚大滴大滴撲簌簌淌下,霍金斯慌慌張張地重複著口中道歉的話。
「不是的……好不甘心……我也能像大家一樣,成為保護社長的力量就好了……如果不是因為我做了人質,也不會有這種事情……」
嘉德麗雅溫柔地安撫著拉克絲的後背,她正淚流不止,身體蜷縮成一團。
「你在說些什麼呢。拉克絲是普通的柔弱女孩所以這樣就好。啊,這可不是說我不是普通的女孩子哦,我雖然又強大又漂亮但也是個非常普通的女孩子嘛……」
「嘉德麗雅,出口的話變得雜亂無章了。」
薇爾莉特遞給拉克絲一方絹絲手絹。
是因為身高恰好高低相錯嗎,明明長相不同類型也天差地別,不可思議地,緊緊相依的女孩子們在旁人眼中如同姐妹。
「看著同是女孩子的她們黏在一起,怎麼說……好像很不錯啊。吶,對吧貝內迪克特。」
「大叔,說夠了就給我想想辦法怎麼處理這裡吧。」
「我們也依偎一下?來抱一下唄?」
「行了別玩了,快點給我下個指令!」
屁股被貝內迪克特用力踹了一腳,霍金斯終於放棄了玩笑話。
「嗯~那麼,就此解散……!——雖然想這樣說,但之後我還有個小小的請求。之後沒有預定的人請來搭把手,請和我一起去摧毀薩爾瓦托的分社!」
「喂,大叔。」
「怎麼了,貝內迪克特小哥哥。」
「我沒確認所以現在也不知道情況怎麼樣,但國外的分部可是拜託給別的作戰人員了。那些留在本部的人聯絡了他們。那些傢伙的話,用不著擔心,對方也會被打個稀爛的。」
「真是精彩絕倫!但是我們公司可沒有戰鬥社員什麼的,我也不是因為這個才招來你們的吶!不不,不過必須得有能上戰場的人才所以也並非沒有這麼想過……」
「本就是如此打算的,霍金斯社長。為完全消除日後的隱患,今日之內將所有勢力全部粉碎至體無完膚才是上策。」
「好可怕好可怕,臉色變得太可怕了吧小薇爾莉特!笑一笑嘛!這麼可愛的臉蛋都被你浪費了!」
「社長~!結束後我想要買新的首飾。你看看嘛~!上面鑲著的寶石都掉下去了……明明人家很中意那個呢。」
「沒問題哦嘉德麗雅。首飾也好衣服也好,大叔我什麼都會給你買喲!」
「那個……社長。我該怎麼辦?」
不能作戰的社員拉克絲一下子握緊了裙擺,一副不安的樣子。
「小拉克絲就回本部吧。正好也在那裡處理下傷口。別擔心,在別的社員聯絡過在本部的人後,他們也應該會聚集起來的,比起跟著我要安全得多。貝內迪克特,你送小拉克絲回本部之後,再與我們匯合吧。」
「了解,搞事的話記得留下我的那份啊!」
「這種事又不是切分蛋糕……好了,那么小薇爾莉特和嘉德麗雅就先和我一起去摧毀那些傢伙的支社。總之暫且先定個規則吧。打女孩子可不行,野男人的話隨便。」
「我明白了。」
「是——」
被他們打倒的敵人還在橫七豎八地躺在地上,C·H郵政公司的幾人無動於衷地繼續進行著作戰會議。終於會議結束,順便給那些掙扎著爬起的薩爾瓦多郵差們補上一刀,讓他們再也動彈不得後,幾人離開了那棟建築物。
用火點燃菸捲,就這樣銜在唇間,霍金斯率先走在前面,幾人緊隨其後。
那一日,萊頓沙夫特里希國內,在首都萊頓等地響起了不和諧的槍聲,可對此沒有任何一個人前去取締,無論接到了怎樣的通報,軍警們都按兵不動。
黑幕沉沉壓下的深夜。
在繁華街道一角的小酒館燈火輝煌。店前的今日菜單一角被人貼上了一張紙,簡單粗暴地寫著今日包場。招牌上畫著一名妖艷舞女,看樣子,在店裡享受美食的同時也能欣賞表演。就算不進門,也能遠遠聽到店內滿溢的人們的歡聲笑語與激情昂揚的音樂。似乎,某個公司的宴會氣氛正酣。這裡男性與女性的比例約是一半對一半,年齡大相逕庭,皮膚眼睛頭髮的顏色也是各式各樣。
其中有幾人格外引人注目。像個女人一樣穿著高跟靴子的青年站在桌子上展示著自己華麗的舞步,與他一同的舞女們隨心所欲,無邪地隨他晃動身體翩翩起舞。另一張桌子上,與一個滿臉兇相肌肉虬結的男人掰手腕的美人一邊笑著,一邊秒速扳倒對方。若只是看到這裡,大概會認為男人在刻意放水。可反觀輸掉的那人,卻正在以一種莫名嚴肅的神色搓著手腕。
臉頰頂著一張碩大的紗布,一名銀髮的年輕少女正與她那個擁有一頭金髮,衣著卻破爛得不像樣的對手玩紙牌遊戲。大概是撲克吧,完全讀不懂對方表情的她露出了十分為難的神色。
在其他人開懷暢飲不醉不休的氣氛中,只有她們兩人面前擺著茶杯,作為夜生活的輔佐。而周圍都已沉浸在勝利的陶然中,開始大鬧一通了。
「啊——!贏了!正好能買一雙好靴子的小贏了一把!啊,拉克絲這牌贏不了的。」
「果然能一起跳舞的女人不錯啊——薇,你玩遊戲很爛的吧。」
跳盡興的貝內迪克特與玩夠了掰手腕的嘉德麗雅相安無事地硬擠到桌子邊坐下。拉克絲本在用手上的紙牌擋著嘴角,見狀將牌放下。
「不玩撲克了好嗎?薇爾莉特。」
「也是呢。紙牌也被第三方看到了。」
被打斷了也完全沒有生氣的意思,不如說,拉克絲很享受回到這樣與夥伴們什麼也不做的日常生活,她不由開心地笑了,不知是不是被笑容牽動了受傷的部位,又發出一串小聲痛呼,蜷起身體。
「還好嗎?還是早些休息比較好……」
「唔——但我想今天和大家在一起會比較安全……霍金斯社長也還在這裡,我也不會回去的。」
嘉德麗雅被嚇得跳了起來,氣勢驚人地向拉克絲那邊看去。
「這麼說——?」
「今天我會和社長在一起。你看,社長住在公司兼自宅的三樓,所以今天不是就沒有睡覺的地方了嗎?我也是,總是離不開被人擄走的命運……因為擔心我所以社長就在街上的旅館定了房間。霍金斯社長也會暫時在那裡滯留一段。等到這場亂七八糟的糾紛結束,我也會在那裡上班的。今天就會一起去那裡,所以不等他可不行。」
薇爾莉特直率地回答『這樣就安心了』,嘉德麗雅則通紅了臉。看臉色,就知道她究竟在心中腦補了什麼。抓住拉克絲的雙肩,她激動地使勁搖著。
「你呀!明不明白自己在說什麼?」
「誒,誒?房間是不同的喲?」
「嘉德麗雅,拉克絲是傷員哦。」
「餵我說,再過多少年也不會明白的吧!那個傢伙也不至於這麼沒有節操。」
「你才是幹什麼!不要隨便插入女孩子的對話啦!」
「啊,說出口了。那以後我和大叔說話時你也絕對不能插嘴啊。」
在兩人十年如一日的例行吵嘴開始前,拉克絲和薇爾莉特把兩人丟在一邊,重新整理了對話。
「這麼說起來……薇爾莉特才是沒關係嗎?難得,今天打扮得這樣可愛……難道說沒能和那個人……和少佐先生見到面嗎?」
在聽到她的疑問時,薇爾莉
特的視線恰巧落在小酒館門口。
「沒關係的。」
有誰向這裡走來了。
那個人過於行色匆匆,呼吸也略顯不穩。布滿汗珠的額頭顯示出,為了趕到這裡他有多麼竭盡全力。雖然中途被霍金斯胡攪蠻纏打斷了步伐,他也視作過眼雲煙,徑直奔赴心之所向。
在酒館門口時,他就一眼捕捉到了薇爾莉特的身影,而薇爾莉特也在他出現的那一瞬間,就死死將目光釘在門口。宛若某種引力將兩人拉近一般,薇爾莉特順其自然地起身,跑到那人身邊。
——啊,薇爾莉特。
拉克絲驀地明白了。
——是這樣啊,原來是這樣。
那是只要靠近,立刻就會明白的事情。
——這樣的兩人,已不需付諸任何語言。
自從他到來的那一刻始,仿佛瞬息之間,天地為之改變。
「大佐。」
在那裡的,是所屬於萊頓沙夫特里希陸軍的基爾伯特·布甘比利亞大佐。
似乎今天並不當班,他身穿做工考究的黑色開襟短外套與襯衫。在酒館內大聲吵鬧的人們也一齊向他投去好奇的目光。
「薇爾莉特。」
那個為保護薇爾莉特·伊芙加登而在陸軍工作的男人,如今在公司內已經變成了某種傳說,也難怪他會引起這樣的注目。而他的存在為眾人所知,是在曾幾何時的那場橫穿大陸的鐵道劫車事件之後。
當然,這仍是絕不外傳的機密。對外正式公開的信息,則是由霍金斯所主導的一場激烈大戰。在那一天,為營救她而聚集的眾人都親眼所見,他將那個女孩像孩子一樣抱在手臂下走來的情狀。
同時也包括那時,貝內迪克特接過託付給他的薇爾莉特後,那副張大嘴的恍惚樣子。
「大佐,十分抱歉……我打破了約定。」
失去用武之地的,輕飄飄的捲髮;身上精心挑選的,卻變得一片狼藉的衣服。為他準備的一切現在都化為了烏有。
即便如此,基爾伯特也為眼中她的一切而小鹿亂撞。
「很……」
很漂亮——想要脫口而出時,從旁邊射來的那道視線卻太過氣壯山河地黏在他身上,注意到這點的他不得不停下了。
貝內迪克特似乎在用某種無趣的眼神打量著他,視線相撞時,咂了一聲舌。
「什麼……?」
「沒什麼。那件事以來,總——有野男人在薇身邊打轉,有沒有那種讓他得不了逞的法律啊?」
「那個時候能將薇爾莉特交給你幫大忙了。對此我表示感謝……然後就是,雖然不知道這種法律條文,但扮演看門狗角色我比你可要擅長得多。」
兩人之間,某種電流穿過一般的氣氛噼里啪啦地蔓延著。
直到現在,貝內迪克特還尚未能收住對基爾伯特的猜疑心。而對於心上人所在的職場中,那個疑似是情敵的男人,基爾伯特同樣相看兩厭。
兩人都沒有開口,就在那時。
「……這正是,膠著苦戰拉開序幕之時!」
霍金斯見縫插針地摻和進來解說道。
「……」
「……」
不約而同地,兩人用某種深表遺憾的眼神瞪著霍金斯。當事人則把基爾伯特和貝內迪克特兩人擠開強行站在中間,兩手分別搭上各人的肩膀一攏,大聲笑道:
「請不要為我反目成仇!——呀~我早就想說一次這句話了。」
「煩死了大叔!」
「離遠點霍金斯。一身酒臭。」
很有爆發力的漂亮對話。基爾伯特和貝內迪克特雖然互不對盤,在對待霍金斯的態度上倒是如出一轍。
「大叔,喝過頭明天可會很難過的,畢竟上年紀了。」
「親愛的……說這樣的話不還是在擔心我嗎~」
「喂,停下。別做了,我又不是女的。」
繞過噘著嘴湊近貝內迪克特的霍金斯,基爾伯特終於脫身,碰上了薇爾莉特的視線。仿佛在說讓你遭到這種事是我失責,他臉上一副低沉的糟糕神色。
「有受傷嗎。」
「只是輕傷。擦破膝蓋的程度。」
「這樣就好……」
千真萬確的,發自肺腑的話語。接著,對坐立不安瞄著兩人的嘉德麗雅和拉克絲,基爾伯特再一次重複了這句話。
「你們也是,受傷了嗎?啊……你必須要看醫生呢。」
「誒,啊,沒關係的。」
雖然拉克絲已經接受了應急治療,但看上去,紅腫的傷口之後隨時都可能發炎。
基爾伯特從外套口袋中取出時常隨身攜帶的自來水筆與小巧的筆記帳本,寫下萊頓某地的住址後,將紙片遞了出去。
「這是我家主治醫生所在的醫院。說出我的名字就可以免除治療費用,所以日後請來這裡。暫時的止痛是必要的。在旅館也是,有什麼需要也請向服務生這麼做。作為一直以來有所往來的地方,一定會給予你們親切對待。」
拉克絲接過了遞來的紙條,動作有點形跡可疑。
「非,非常感謝。受您恩惠我真是惶恐不盡……難道……準備旅店的……也是布甘比利亞,先生,那個……布甘比利亞大佐嗎?」
對貝內迪克特扭著的霍金斯投去一瞥,基爾伯特點了點頭。
「應那邊所託。以及,用你們公司的名義在政府機關提交文件也是,雖說不能聲張……現已被處理了。雖說行使超出管轄範疇之外的權力……會使手中的應對非常情況的底牌少掉一張……」
不知想到了什麼,他垂下眉笑了。
「霍金斯對薇爾莉特照顧良多。因此我也會對你們盡心盡力。感到不安時,通過薇爾莉特聯絡也可,請向我說吧。」
「好,好的。」
嘉德麗雅和拉克絲的臉頰默默染上櫻粉。
與霍金斯不同,面對展現出值得依賴的男子氣概的基爾伯特,會存在無動於衷的女孩子嗎?
「……大佐,好帥氣啊。」
「大佐,真的好棒。」
不,並不存在。
不知不覺,兩人都擺出了十指交握的手勢。
基爾伯特則冷靜地回答『你們並不是我的部下所以不需要加上頭銜』。
「……」
薇爾莉特輕輕牽了牽基爾伯特的外套衣角。
「大佐,請問……要坐下嗎?您也感到累了吧。」
「啊……不用。不好意思,我現在要回去了。你也是薇爾莉特。在布甘比利亞家的兩位都很擔心。我已經那邊聯絡說要送你回去,所以請跟我來。地方有些遠,馬車已經準備好了,走過去就好。拉克絲小姐,你今天也會和霍金斯在一起是嗎。嘉德麗雅小姐如何?如果需要也會送你到家。」
「吶,你知道的嗎!我的名字!」
「自然。從薇爾莉特那裡聽說了。所以,要怎樣做?」
嘉德麗雅對此太過歡欣鼓舞,用相當大的力氣在薇爾莉特背上興奮地拍了不少下。
「啊,我的話沒關係的!因為我要在這裡和大家一起玩到天亮嘛。」
「人更多些,這樣也好。那麼,很抱歉在氣氛正好的時候打斷,我要帶走她了。一直以來……感謝你對薇爾莉特的親切相待。有時間下次再見面吧,至少讓我請客招待一次。」
基爾伯特極其自然地將自己的外套脫下搭在薇爾莉特的肩上,就這樣在身邊護送著她。
「啊,你這傢伙!給我等等!薇爾莉特可是我的義妹!」
「大家,晚安。貝內迪克特也是。」
「等等!薇!喂,大叔!」
霍金斯壓著貝內迪克特反剪他的雙臂,對薇爾莉特拋一個媚眼。看來是真的喝醉了。把貝內迪克特從基爾伯特身邊拉開大概也是他的策略吧。
自己被誘拐,從而也奪去了那兩人單獨共度的時光,或許這就是他的贖罪方式。之後,霍金斯與基爾伯特則簡短地交換了兩聲招呼『之後會聯絡你』『再見了』。
「……貝內迪克特慘敗了呢。」
「那傢伙呀,雖說想要爭一爭……卻完全沒有勝算吶。」
留下的兩個女孩子還在緊盯著酒館門口處。
「說實話,薇爾莉特的過去……在那件事後也從聽社長那裡聽說了不少。也不是沒有想過,那樣的人真的好嗎……可見了面後,已經,是吧。」
「……嗯,見到了就知道不是這樣了呢。」
——只因對她的無比珍惜,無數次犯下無法補救的錯誤,又為此不惜一切竭力挽回,正是如此,他們才有了如今。
拉克絲感慨萬千地輕聲低語。
秋夜,
晚風清冷,在店內暖和起來的身體,也被走在外面的寒意奪去些許溫度。
披著基爾伯特為她搭上的外套,薇爾莉特悄悄地,像是偷看般地凝視著只穿著襯衫的他。視線立刻就被察覺了,目光交合,隨即,她不做聲地露出淺淺微笑。
「你冷嗎。」
僅僅,只是這樣的語句落入耳中。
「……不冷,少佐呢?」
對於薇爾莉特而言,便是尚未習慣的一切,讓她不由心跳加速。
兩人見面的次數如今仍稀少到用單手都能數出的程度,或許正是因此,她發覺,由於他漫長的別離而招致的隔閡,如今已化為心中的動搖。
那卻是,在旁人看來絕不能理解的。
只因她的神情,一向淡不可察。
「我沒問題。今天著實東奔西跑了一番,也出了不少汗,現在還很熱。」
「……十分抱歉,大佐。」
「這不是需要你道歉的事。只不過是我想要如此去做罷了,薇爾莉特。當然,這也是為了霍金斯。」
「是,大佐。」
「再稍慢一點走吧……一旦乘上馬車,歸程就是轉眼之間的事了。」
「……這樣不可以嗎?」
薇爾莉特想要開口,這樣要求的不是您嗎——可話未出口,便消失在唇邊。
只因他的補充。
——與你一起的時間,這樣就不夠了。
如此甜美的話語。
「……是,少佐。」
那雙眼瞳,相比起面無表情的她,要坦率得多。
薇爾莉特碧藍的眼眸,一瞬不瞬地凝入基爾伯特祖母綠的雙瞳之中。
「再者,也想與你閒聊一會。那個叫貝內迪克特的青年,沒問題吧。」
「您,這樣說是……」
「……看起來他對你懷抱好意。」
「他有著自己中意的女性,似乎正在交往——本人對此是隱瞞的,但周圍的人都知道實情。」
「是這樣嗎。」
「是的。他……他是我的,兄長一樣的,立場,這樣。」
「你的兄長?那個男人?」
的確,發色和瞳色都很相似,只不過雖說他是個中性化的美人,言行舉止卻也與薇爾莉特相差甚遠。
「——這樣,他本人是如此宣稱的。」
「啊,確實他說了義妹……若是解釋了他這是在疼愛你就好了……不過和他不怎麼合得來啊。」
「是這樣嗎。」
「真是困難啊。」
在聽說了霍金斯與基爾伯特過去的故事之後,大概這句話在今後也會被推翻——薇爾莉特如此推測。畢竟,基爾伯特與霍金斯看上去也絕不是那種合得來的組合。
「……若是和你在一起他會阻撓的吧。」
露出非常不痛快的神情,只不過,基爾伯特終究沒能將這句話說出口。
「少佐。」
「……怎麼了?」
聽到了薇爾莉特的輕喚,緊皺的眉間驟然柔和。
「今天,如果我能夠與您按照約定相見,會到哪裡去呢?」
「啊啊,事實上我預定去騎馬。」
「馬?」
「你也可以騎馬,我想在秋天晴朗的好天氣下騎馬遠遊也不壞……不喜歡這樣嗎?」
「和大佐在一起的一切我都不會討厭。」
「……我很高興你這樣回答,只是,我也想一點點逐漸了解你的喜好啊。……哈哈。」
基爾伯特忽而出聲笑了,薇爾莉特歪了歪頭。
「有什麼不妥嗎?」
「……你啊,大概沒有注意到吧,在稱呼我的時候,『少佐』與『大佐』完全混在了一起。」
從少佐到中佐,由中佐至大佐,對官階步步高升的基爾伯特稱呼低兩級的頭銜,可以說十分不敬。薇爾莉特端正了姿勢,鄭重地再次謝罪。
「對、不起。對此我萬分抱歉大佐。」
「不不是這樣。我不是在對你生氣……從小的時候,你就是這樣叫的吧。第一次從我這裡聽到的話也是這個吧。不習慣的話叫少佐也沒問題,還有……」
「……大佐……dazuo,我不會再、搞錯了。」
為了不再忘記,而拼命記住的她的身影,何等惹人愛憐。
那麼純稚無邪,基爾伯特眼前驀然浮現了過去的她。
一切的開始,那個彼此之間無比笨拙的一問一答。
仿佛同是小孩子之間做出的,互喚名字的那個遊戲。
『shao,zuo。』
『你明白我說的話嗎?薇爾莉特。』
『少佐。』
學會語言,記住規律,而後,她成為了他的武器。
『若這就是少佐的命令……』
『不是……命令。』
『若是您的願望、的話。』
對身為他武器的少女,愛戀萌生了。
『那裡有少佐的眼睛。』
『這種感情,應該叫做什麼呢。』
沒有回應的,單方面的愛戀。
『我既為您的『盾』且為『武器』。』
『我會守護著您。』
『請不用懷疑。我便是您的『物件』。』
即便如此也無妨,仍舊如一地深愛著她。
『……我愛你!』
『我不要你死!薇爾莉特!』
『我愛你,薇爾莉特。』
身為武器的她,不明白自己被給予了什麼,這樣哭泣著。
『愛、是什麼。』
沒有任何人教會她。
『愛,是什麼……愛、是什麼。愛是什麼?』
『……我不明白,少佐……』
為什麼,他會對自己說出那句話,她不明白。
『愛,是什麼?』
追尋著那句話語的含義,以及消失的他,兜兜轉轉,再次相逢。
直至此刻。
「薇爾莉特。」
薇爾莉特停步了,基爾伯特握住那隻機械的指尖,金屬發出清脆的碰撞聲。
「既然如此,要不要試著叫我的名字。」
將她的手指,引向自己。
曾經柔軟溫熱的指尖,如今已然不再。
而基爾伯特的單手也是如此。
「我是基爾伯特。基爾伯特·布甘比利亞。」
接著對著薇爾莉特。
「你是薇爾莉特。薇爾莉特·伊芙加登。」
指尖在兩人間移動著,告訴她。
「基爾伯特,薇爾莉特……我是基爾伯特,你是薇爾莉特。」
身負機械的兩人,成長,而後改變了。
從最初開始便不是父女。
更不是兄妹。
如今也不復是長官與下級。
「……基爾伯特大人。」
薇爾莉特遵循他的設想般乖乖說了,基爾伯特笑容苦澀。
「大人就……不需要了。」
本打算溫柔地告訴她的,可他卻看到了驚慌失措的薇爾莉特。
「十分抱歉……讓您、不舒服了嗎……」
「不,沒有。只有對你滿溢的喜歡,除此之外,別無他想……你總是有時會……」
而自己偶爾也會如此,基爾伯特這般想著,如此繼續。
「就是……會變得十分不安,但我絕不會討厭你的,絕不會。」
為什麼?薇爾莉特如此問道。
如果能將一顆心剖給她看,又該有多好。
這就是愛——能夠如此展示給她,又該有多麼簡單。
可恰恰是因為無能為力,所以,人們編織文字,一遍遍重複著愛意。
「因為,你是我的一生至愛。」
「至、愛。」
浩渺如內心的詞語之海,薇爾莉特將它從中尋出,放在眼前。
「……至愛,嗎?」
僅是在舌尖輾轉纏綿,便如同夢幻一般脆弱,卻情意滿載的語言。
對於基爾伯特·布甘比利亞,絕無僅有的語言。
「我眼中只有你一人,你是我的唯一。」
「這就是,至愛嗎。」
「我永遠喜歡你,愛著你,如此持續,絕不改變。」
沒能再說出口。第二次的『這就是至愛嗎』。
薇爾莉特的臉頰染上了薔薇般的色彩,心臟劇烈地跳動著,以至於感受到了痛楚,視野變得一片朦朧,逐漸模糊了基爾伯特的容顏。
來不及思考,他垂下頭,凝視著這樣的她。
兩張臉龐,貼近到近乎嘴唇相觸,呼吸交纏。
今夜,在這裡,只有他們兩人。無論做什麼,也不會有任何人看見。
或許神明大人,會悄悄地出現也未必。
「喜歡這種事,是有程度的……從我戀上你的那一刻開始,如今,你已是我的至愛。……明白嗎?」
「……不會減少的嗎?」
「喜歡嗎?」
「是愛。」
「會怎麼樣呢。只是我不希望變成那樣,而一次次地在心中確認我愛著你,或許是因為如此,愛才會有增不減吧。是你填滿了我的心。」
「……我的,愛?」
「沒錯。每當我思及對你的愛意,你就會將這種感情賦予與我,就是這樣的。」
從他那裡,從他人那裡。
只是一味學習著的薇爾莉特·伊芙加登,從那句言語中,收穫了某種意味。
「……我對、少佐?」
稱呼,再一次回去了。
那樣的事已經無所謂了,基爾伯特想著。
「是你,對我。」
相觸並不是在臉頰上。
依舊緊握在手中的那隻指尖上,寂靜無聲地,一個吻落下了。
「……」
機械的手指,沒有任何觸感。
失去的她的手臂,也再不可能復歸從前。
在那裡就算親吻,想要傳遞的感情,也絲毫不見。
可情不自禁的他,仍舊萬分憐愛地,吻上她的手指。
這便是基爾伯特的愛戀。
仿佛燃燒一般,在薇爾莉特的瞳中熱度升騰,不覺之間,淚水滿溢。而她想要將淚水拭去,這毫無來由的眼淚,為什麼要在現在落下?一定,這會讓眼前的他無比困擾的吧。
只是一滴淚從濕濡的眼眶盈出,不由自主地流下了。
從那隻單眼中墜落的,晶瑩的淚珠,毫無疑問強烈地動搖了基爾伯特。
「薇爾莉特。」
看到她的反應,那隻指尖立刻被鬆開了。
「對不起……」
「……真的,對不起。」
薇爾莉特沒能回答。
她掛著尚未擦去的眼淚,茫然若失地看著他。
看不出怒火,也並不悲傷。
讓人看不出所想的,仿佛身處夢中的眼神。
長期分離兩地,再次相會後,她的表情已經生動許多。只是,一旦默然呆立,便再次變得撲朔迷離。
從上到下,她掛著仿佛人偶一般的神情,讓基爾伯特無比費解。
只有一件事無比清晰,那便是這樣做的他何等愚蠢。
——到底在做什麼啊,我這個人。
明明曾說過會等她到地老天荒的,指尖上的親吻或許就違反了約定。
明明想要成為於她而言最為有禮的紳士的,如今也失去了那樣的資格。
可只是待在身邊,那份可愛就讓他無法抑制。
胸口那份對她的愛意無法抑制,滿溢而出。
「不再,不再會這樣做了……我發誓。」
萊頓沙夫特里希的陸軍大佐,在戀慕的女孩子面前,潰不成軍。
自己如今是怎樣一副表情?
而她如今又作何想?
「……少佐,我,」
以清脆動人的聲音,薇爾莉特呼喚著他。
重新握住基爾伯特的手指,向前踏出一步。
一度分開的距離,再一次逼近,然後,更進一步。
仿佛能擁他入懷一般,呼吸相聞。
「薇爾莉特……」
「少佐……拜託。」
薇爾莉特的視線闖進基爾伯特的雙瞳。在那裡,棲息著從相遇後便沒有改變的美麗,少許不可或缺的悲傷以及那份溫柔,是他祖母綠寶石般的眼眸。
此刻,薇爾莉特倒映在其中。屬於他的世界裡,存在著薇爾莉特的身影。
「請不要這樣發誓。」
直截了當的回應。對她的話,基爾伯特難以置信地眨了一下眼。
「不再這樣做、的誓言……請不要說。」
在那雙碧色的雙眸中再次浮上了霧氣,目睹這一切的基爾伯特在衝動之下向她伸出了手,撫摸著她金色的髮絲,安慰著,也神色真摯地聆聽著她將要對自己傾訴的話語。
「少佐您,曾經說過呢。愛,就是守護著……你最想要守護的那個人。」
他的指尖撫過,帶走她的淚滴。薇爾莉特珍重地將那隻手心貼於臉頰,淚仍在流,零落不息。
「……我其實,從很久以前就是這樣。」
那個女孩破損的人生如今已被填滿。
不。或許從最初相遇的那一刻便是如此。簡直像是為了彌補互相之間笨拙稚嫩的部分一般,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擦肩而過,不停地失之交臂,無法圓滿。
生平首次體會到的溫暖之情,充盈在薇爾莉特心中。
「從很久,很久以前,就是這樣。雖然說,當時並不明白……」
這顆心臟的劇烈跳動,歡喜,一切,都因您的舉手投足而搖曳——
「我……」
想要您在身邊,無力哭叫著,祈求著永無別離——
「少佐……我,」
此刻,我又為何在哭泣。
「我,現在……」
紛揚落下的感情,喜歡,愛戀,如同白雪一般,積在心間。
倘若沒有融化。
我想向你傳達。願你同我一般。
「比起之前要更加……」
宛若祈禱,低聲詠吟。
「清楚地明白了。」
——我如此深愛著你。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