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傳 「基爾伯特·布甘比利亞與克勞迪婭·霍金斯」(2/2)
我真的很想對他的未婚妻發火,這種事情你們自己去做不就行了,別把基爾伯特卷進來啊。但是基爾伯特卻一心想著怎樣幫他們設計逃到外國的路線。
「出入國境的管理很嚴格。霍金斯,你家裡有在做進出口商品的買賣是吧,也就是說你們家有政府許可的出國證明,那麼可不可以混入出國人員中呢。如果行的話在那之後轉成水路……但不管繞多少路也一定要避開戰爭地區。」
他的聲音很平淡,仿佛在處理什麼公事一樣。
「你們能準備多少錢呢?我覺得小姐你把能夠自由支配的財產換成現金比較好,用來維持生活開銷什麼的……但即使這樣也不夠。擔心沒辦法穩定生活?好的,我知道了。我也會幫(資助)你的。不不,這有些太多了吧……畢竟有哥哥那件事。」
基爾伯特越是冷靜,我就越是怒火衝天。
最終,以我的幫助為前提的探討終於結束了,回去的路上我向基爾伯特詢問道——
你到底喜不喜歡你的未婚妻?即使是父母定下的婚約,經過了這麼多年的相處,再怎麼說也不會對這種情況無動於衷吧。
一直沉默著走在我身旁的基爾伯特突然看向了我。
於春日裡將道路染得雪白的花樹上的花朵已不復存在,如今只剩青蔥而茂盛的綠葉。雖然與那時的景色完全不同,但基爾伯特在我的眼中依然是那個與眾不同的存在。
他的嘴角輕輕上揚,然後說道:
「哥哥那件事,讓我明白去者不可追。」
淡淡的,就像是在說別人的事一樣,他輕微地挪動著嘴唇。
「倒也不是一點感情都沒有……硬要說的話就是沒什麼執念。那個人最開始也本不是屬於我的物件。」
「……把她說成『物件』,你……」
「或許是我的說法不太好,不是因為她是女性我才說是物件。」
「不,並不是這個意思…………你啊……」
啊,我總算明白了。
——就因為這樣,你總是。
此時此刻我好像觸碰到了基爾伯特·布甘比利亞的本質。
——你總是被很多人包圍著。
他是一個沒有執念的人。
——雖然受到了許許多多的肯定也得到了很多讚賞。
倒不如說他出走的哥哥身上可能還有著對事物的執念,但是基爾伯特一定不僅僅是這樣。
——可總是看上去很孤獨。
已經習慣了放棄的這麼一個人。
正因如此,即使是私奔的事,這樣的他也只是公事公辦地來處理,即便本意並非如此。
「本來就因為自己的哥哥那件事給這位小姐添了很大的麻煩,所以幫她私奔也沒什麼。」
——那又要將你自己的感情置於何處?
「父母會怎麼看待這件事?也許會給我找一個新的未婚妻來代替這位小姐吧。」
——像棋子一樣被他人左右自己的人生,你難道喜歡這樣嗎?
「她的家族中也有長男作為繼承人,所以除了面子問題其他應該沒什麼。如果以我自己為代價能讓他們二人的緣分繼續下去,那麼這件事就這樣解決也好。」
無論他怎樣想讓我接受他的觀念,我始終都無法認可。
在我身旁的這個人,還只是一個十幾歲的年輕人。
一直很努力很懂事,卻從不追尋自己存在的意義,僅僅是對他人來說有價值,卻並不考慮自身的情況。或許對他來說,不論是自己還是他人,都不過是個「物件」而已。
「……我呢……知道你有一個未婚妻本來是挺高興的,雖然你瞞著我讓我有點不舒服。」
不知怎麼的,或許是太悲傷了吧,我強忍著眼淚但聲音還是有些哽咽。基爾伯特問我怎麼了,我敷衍他說是咳嗽嗆著了。
我啊,我啊……覺得自己預見到了基爾伯特的未來。不論獲得了多麼無上的榮譽,走上了多麼光輝的道路,最終他的手心裡都將一無所有。
沒用的東西就捨棄掉,即使是自己也毫不在乎,就這樣一直一直走下去。
在無邊的黑暗世界裡,於這樣一條狹長的、光明且危險的道路上,一直走下去。
但是,他一定會漂亮地比誰都要自如地通過這條道路吧。他握在手中的,除了槍以外別無他物。
我啊,也只是個自私的人罷了。
對我來說,基爾伯特是最好的朋友,但對於他來說我可能什麼都算不上。對於這個事實,我只是徒感悲傷。
……噢,說起來私奔計劃是成功了。
雖然我不知道那兩個人現在身在何處過著怎樣的生活,但好歹是踐踏了我的友人的尊嚴而私奔的,所以希望他們至少能夠幸福。後續有很多要處理的麻煩事,但是布甘比利亞家族的小少爺的未婚妻失蹤這件事很快就沒有了下文。
基爾伯特的父親,突然去世了。
剛好就在用我老家的工作用車將那對神經質的戀人運往國外的事情結束之後。好不容易處理完那件事,我們若無其事地回到宿舍,教官卻神色大變地將基爾伯特叫住了。
「你去哪裡了?幹什麼去了?我正在找你。」
「你的父親突然就去世了。」
「你沒能趕上見他最後一面啊。」
教官看起來也很慌張,如同雨點一樣落下的話語拍打著一臉茫然的基爾伯特。基爾伯特看起來雖然有一些動搖,但卻並沒有混亂,他是一個看待任何事情都可以剝離情感的人。他對著教官說了一句「我知道了」就立刻回了家。
我沒有被許可與他同行,但是教官批准了我參加他父親的葬禮。
我家裡的親戚儘是些身體很好的人,要說葬禮的話,這是我人生第一次參加。
我戰戰兢兢地過去,看到了最前面的基爾伯特,他正凜然地站在那裡負責著這場葬禮。
如今他已經是名副其實的布甘比利亞家族的家主了。在父親的葬禮上他小聲地跟我說:
「什麼啊,早知道這樣的話不幫他們私奔也可以……畢竟最難說服的一大麻煩不在了,由我出面就可以解決這個問題……感覺對那個人做了不太好的事情。」
那傢伙居然將自己的父親稱作麻煩。
這肯定是因為,基爾伯特作為布甘比利亞家族的一員,一直都是被教育作為家族延續的一個「道具」而長大的。為了家族的繁榮,可以願意成為一枚棋子而生存,然後再被拋棄。就是這樣的教育讓他走偏了人生道路,人啊,總是會把自己所接受的觀念用在他的處世之道上。
越是和他接觸就越是會發覺他雖然很溫柔,卻是一個很寂寞的人。明明笑起來很可愛,卻幾乎不笑,畢竟這是和他身份不符的行為。
我啊,我死的時候……或許就是我永遠消失在他眼中的時候。
我不希望自己也像這樣被他當成一件物品,我無法忍受。在他祖母綠色的瞳孔里,每一次投出命運的骰子之時,展開的只有未來,沒有過去。只是,只是看著前方的道路,而不是人。這個男人會有哪一天想要追求一個人嗎?不管是誰,誰都可以。會是誰呢?沒有任何憐愛地,想要把這樣一個人——
放在手心裡呢。
霍金斯沒再說下去了,他伸出了手。
他用指尖輕撫著睡在床上的薇爾莉特的頭髮,把因為出汗而粘在一起的一簇頭髮輕輕分開。
「接下來,霍金斯社長就從士官學校里畢業了對吧……之後……是什麼時候再次與那位大人相見的呢?」
伴著支氣管炎患者特有的喘氣聲,薇爾莉特想讓他接著說下去,但霍金斯只是苦笑著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將她胸前的毛毯仔細地蓋好。
「接下來我們來說說治感冒的事情吧。」
溫柔的視線,憐愛的細語。
言語中滿滿的都是父親一般的慈愛。
他們現在所處的這個房間即使是兩個人居住也足夠寬敞。室內由繪有淺藍色花朵圖案的壁紙搭配著紫羅蘭花朵樣式的吊燈,正中央擺放著一個白色的圓桌,上面有著一看就知道是慰問品的包裝精美的盒子和水果籃子。這麼冷的天裡室內卻很溫暖,顯然是壁爐里添了柴火,此刻正爆裂著細小的火花。拉著窗簾的窗戶因風吹而發出咔噔咔噔的聲響。房間裡時鐘的指針指向了晚飯的時間。
「……我自己,也很吃驚。或許是因為離開了戰場……變得像這樣弱不禁風的。抱歉沒有管理好自己的身體。」
「你在說什麼呀,發燒是因為氣溫驟變吧,畢竟習慣了最北邊的氣候……我不該這麼說的。不要在意,快睡吧。」
霍金斯一邊說一邊用食指輕輕撫摸著薇爾莉特碧藍眼睛下淡淡的黑眼圈。雖然不能讓這陰影消失,但卻能從他的動作中感受到他是如此希望的。
「我已經聯絡過那些已經預約好的客人了,大家都說即使晚一點也希望能拜託你來代筆,所以沒關係,好好休息吧,小薇爾莉特……你看起來太累了。」
「馬上就會好的,讓我明天就工作吧。」
「這樣可不行,算上今天最起碼也要休息三天,三天後再看看你的狀態能不能回去工作。我禁止了別的孩子來探視,抱歉了啊。」
「沒事,傳染給別人就不好了。霍金斯社長也是……真是對不起了,讓你說了這麼多話,還待了這麼久……」
「我沒關係的,只要能治好薇爾莉特,就算傳染給我也沒關係噢……雖然時間不長,但我現在也是代替你的父母呢。難道不是嗎?」
「……是的。」
聽到這個回答,霍金斯露出了滿臉的笑容。
「小拉克絲讓我捎來的書就放在那個茶色的小包里,好像是一本流行的戀愛小說噢,要是眼睛累了就趕緊停下來不要看了。」
「好的。」
「接下來就是事務所的人托我帶的話了……貝內迪克特讓我向你問好,明天嘉德麗雅也會回來幫忙的,所以你不要自顧自地跑回來工作。」
「好的。」
「如果有什麼要我做的事的話,就讓你家人告訴我,我會立馬放下工作趕過來的。」
「不用了,拉克絲會哭的,你好好工作。」
作為道別,霍金斯想要在她的臉頰上輕輕吻一下,但薇爾莉特用溫熱的手掌捂住了嘴角。霍金斯略帶悲傷的聲音問道「你討厭這樣嗎」,薇爾莉特只是回答道「如果感染就危險了」。
從她被捂住的嘴中吐出了一種奇怪的腔調。
「晚安,小薇爾莉特。」
「晚安,霍金斯社長。」
霍金斯安靜地退出了房間,然後在寬敞的走廊里疾步行走著,途中告訴路過的傭人說自己要離開了。
他很著急的事實從他之後開車的樣子也能感覺出來。伊芙加登家的宅邸離首都萊頓有一段距離,所以霍金斯回到市裡的時候太陽也已經落下,緋紅的天空漸漸地與墨色交織在一起。
不知為何今天的風兒好喧囂啊,霍金斯的老式汽車在強風中不安地搖晃著。
他要前往的是位於萊頓沙夫特里希首都萊頓市郊的一條旅店街,裡面不僅有那種無需預約、隨來隨住的旅店,也有那種如果沒有介紹人的話連大門都進不去的高級旅館。
霍金斯按響的或許就是這樣一座高級旅館的門鈴。一層專供所有的管理者和工作人員居住,在這之上還有五層。在周圍儘是些平房和三層的小樓中,這棟旅館可以說是唯一的高層建築了。每一層也只租給一個客戶使用,裡面配有寢室、浴室、廚房,是有著奢華設計的高級旅館,即使只住一晚也是價格不菲,所以居住者也必然是身份高貴的人。
霍金斯按響了最高層房間的門鈴,裡面傳來了腳步聲。
「請問您是哪位?」
聽到這充滿禮貌的問話,霍金斯的臉上浮現出了笑容。
「是我,那天你幫助了的小狐狸。」
「我不認識什麼狐狸。」
像是突然知道了對方是誰的樣子,裡面的人聲音低了下來。
「那就是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就和我打架的霍金斯吧。」
「…………你等著,我現在給你開門。」
拿著手槍打開櫟木門的是被選中的家主,一位二十八九歲、看上去非常精明幹練的男性。在萊頓陸軍中沒有人不知道他是一族的當家。
雖說已經是半夜了,但他仍然穿著軍裝,只有領口的扣子是解開的。或許是沒有休息的時間,他平常打理得井井有條的頭髮有些凌亂,嘴角生出一點鬍髭。眼帶也有些移位,露出了受傷的眼睛。
「薇爾莉特現在怎麼樣了?」
幾乎是二人對視的同時他就這樣問道,這讓霍金斯不禁縮了縮肩膀。
「這麼晚了,辛苦你了霍金斯。晚上好,我問候了之後可以提問了嗎?」
「這麼晚了,辛苦你了,晚上好,霍金斯,你累嗎?」
他的視線中寫著「差不多行了趕緊告訴我」這樣的話。
「只是感冒而已,我說了不用擔心的。你要是明天去看她的話還需要我來說明嗎?」
「就是有些在意……」
追憶起過去的事情,才意識到如今的基爾伯特完全變了。
少年時代那個渾身帶刺的男孩現在竟然也有了愛的人,真是令人難以想像。想到這兒霍金斯不禁露出了笑容,但也很快就止住了。
「喂,怎麼啦,你在笑什麼啊?」
「我沒笑啊,話說這個房子好高啊……你搬出之前住的房子了嗎?」
「靠家裡的關係借住在這裡。我正在找房子……所以是暫住。之前……為了不被薇爾莉特發現所以會定期更換住所,但是現在沒有必要了……」
自蒸汽火車事件之後,基爾伯特到霍金斯那兒以及伊芙加登家裡去道歉了,也放棄了隱瞞自己還活著的事實,開始繼續和薇爾莉特聯繫。現在兩人都是有著各自工作的人了。
一邊是陸軍大佐,另一邊是相當有人
氣的自動書記人偶,所以也沒什麼能見面的日子,兩個人相處的時間和空間都非常珍貴。
「啊……你不想回有妹妹和媽媽在的那個宅子麼?」
基爾伯特點了下頭。
「我不想把薇爾莉特叫到那兒去…………霍金斯,謝謝你告訴我她的狀況,進來吧。」
他一定是很累了,常常話說到一半就停下來。
我們到了最大的一個房間,由於室內沒有開那種光照很強的燈所以有些昏暗,只有房間角落裡柜子上的檯燈照亮著周圍的一小片區域。
「不要開窗戶,紙會被吹飛的。」
霍金斯一言不發地坐在長椅上,在他面前的桌子上放有一千多根帶子,還堆著很多的文件,此外還有火漆、鋼筆,以及寫好了的便簽。
便簽的旁邊是用麻繩系好的小山似的信紙堆。霍金斯一臉驚訝,緊接著伸出手去夠便簽。基爾伯特安頓好霍金斯之後就獨自到廚房去了。讀了便簽的內容後,霍金斯故作平靜地問道:
「……你,睡覺了嗎?」
廚房中傳來了木塞被拔出酒瓶的聲音。
「啊,不久前才起來的。霍金斯,我在做夜宵,你要吃嗎?」
「……唔,剛才確實累得夠嗆,那我就不客氣了。基爾伯特你一邊做菜一邊喝酒嗎?」
芳香的氣味在空氣中蔓延。
「我又不是你……我做菜用的。」
「你還真會做菜啊?」
「朋友來了的話,會做一下。」
霍金斯放下手中的便簽,朝著廚房的方向看去,但是在這個房間看不到基爾伯特的身影。
「…………騙人,只是你剛起來餓了吧。」
他的聲音中雖然滿含笑意,但僅僅只是嘴邊有一絲微笑。
「那我就全部吃掉好了。」
「你啊,最近突然把我叫做是朋友了。怎麼突然這樣?」
「……最近……?是這樣嗎?要不然還有其他的定義嗎?十年以上的關係?為什麼把你叫作朋友你會覺得很奇怪呢?」
無意間的回覆,刺痛了霍金斯的胸口。
「也不是,你啊……經常把人當成道具什麼的,雖然我比你年紀大,但你也對我沒什麼敬意。」
「薇爾莉特那件事,對不起。至於不尊敬你這件事,怎麼到現在你會因為年齡這種事情讓我尊敬你呢?」
「…………」
「霍金斯?」
雖然被叫了,但是霍金斯卻沉默著將視線收回到了信上。
雖然是第一次讀這封信,但霍金斯卻一直是知道這件事的。每一次前去基爾伯特的房間,總會看到某處存放著沒有寄件地址的信。像這樣留著很多不會寄出的信件的人,霍金斯還知道另外一個。
「……是笨蛋嗎。」
正如基爾伯特所說,他們倆已經認識十年了,也有過互相不往來的時候。這些終於重見天日的信件里,是那段歲月中,他對那個女孩的無法抑制的思念。
「……」
一定是想扔掉舊的然後給她新的回信吧。到現在,看到的道歉的信有好幾封,感謝的信也有。霍金斯扭頭向著廚房裡的基爾伯特的背影望去。自己也是如此啊,兩人都成長了。
——這分別的兩人一定會再相見的。
老套得像是哪裡看過的戀愛小說一樣,但正因如此。
——因為已經錯過許多次,所以希望他們最終能夠幸福。
他和她,無論哪一個,對於霍金斯來說,都是不可或缺的存在。
「基爾伯特。」
「怎麼了?」
「接著說…………那個……我呢,我覺得友情也有單相思這種事情。」
「……啊。」
出乎意料的發言,但是基爾伯特並沒有否認,大概壓根就沒有認真聽他說話,只是隨口回復了一下吧。霍金斯的聲音里終於出現了不滿的情緒。
「你就只說個『啊』?你啊,你是知道還是不知道啊……你有覺得我比你年長嗎?基爾伯特,你是沒有朋友也能過得下去的那種人,但是我不是。只有我……希望你能夠充滿活力,希望能夠偶爾和你見見面,隨便聊聊天之類的。這樣的……這樣的情感,你很討厭吧?只有我喜歡這樣吧……因為你太冷淡了,所以最近我對你還挺吃驚的。你……你肯定不明白我的這種感覺吧。」
知道彼此的心思,理解友情的存在,也信賴對方,他能夠把即使賭上人生也要守護的女孩交給霍金斯這也是個證據吧。但是即便如此,對於基爾伯特來說,霍金斯所想的那種位置,在他心中應該是不存在的吧。
對於男性之間的友情這麼執著好像有點可笑,這種話是不能說的。
霍金斯剛一說完就後悔了。雖然有些後悔,但是——
「不,我明白的。我只有你一個朋友。」
大概是握得過於緊了,霍金斯手中的信有點壓皺了,他慌慌張張地把信放到桌子上輕輕地撫平,但是在中途聽到了基爾伯特的腳步聲,於是又把它放回了原來的地方。視線交匯時兩人都沉默著。
基爾伯特好像終於注意到了他剛才的那封信,與工作用的文件混在了一起,於是就當著霍金斯的面開始整理桌面。霍金斯則一直悄悄關注著那封信的下落。
好好收拾了之後,基爾伯特將手叉在腰上嘆息般吐了口氣。
「你剛才說我一定不知道,實際上我是知道的。」
他的聲音在寂靜的空間中顯得很輕。
「總是有一群人圍繞在你身邊,但是我的朋友只有你一人。」
——什麼呀,騙人。
基爾伯特也像霍金斯那樣有很多關係很好的夥伴,也總是人群的中心,他並不是那種自命孤高的人。士官學校時期,不論同學聚會還是聯誼,他也都會參加。無論是誰他都可以與之相處融洽。
霍金斯正要出言否定,基爾伯特卻接著說:
「我認識的人雖然很多,但真正的朋友卻只有你一個。你畢業之後……我當時想著要是能早出生兩年就好了。」
像是充滿了委屈一樣的語氣。
這個一臉疲憊的三十歲的男人的身影和當年那個十四歲的少年重合了,自己也仿佛回到了十六歲的那個時候。
那時候總是追在基爾伯特身後,和他一起玩耍。
——一直在一起呀。
霍金斯的胸口感到一陣刺痛,漸漸地又溫暖了起來。
現實的自己,此刻心中充滿了無法抑制的喜悅。
——基爾伯特,你啊。
基爾伯特·布甘比利亞,他可不是一個會說這種話的人。
經過了這麼長的時間,他,終於變成了如今的樣子——可以為了維持自己與朋友的關係,不再局限於自己的「裝置」,坦誠地將自己心中所想講出來。(7)
——你這一點真的是太狡猾了。
奇怪的是,基爾伯特愛著的那個少女也一度是他的「道具」,但是束縛著這個「道具」的繩索也在漸漸解開,她也漸漸地能夠與其他的人接觸。
最大的功勞到底是屬於誰呢?克勞迪婭·霍金斯對此毫不在意,只是面對著朋友有點害羞的臉笑逐顏開。
「哈哈,哈哈哈哈!」
「喂,別笑了,說得我好尷尬,我這輩子都不會再講第二遍了。」
「哈哈……沒有,不是這樣的,我沒覺得你好笑……啊,基爾伯特!你火上燒著的東西還好吧?好像有什麼奇怪的聲音。」
「出事兒了!」
基爾伯特匆匆地跑回廚房,霍金斯也立馬站起來跟了上去。
瑣碎的交談聲在恢復平靜的房間裡靜靜地流淌著,宛若夜曲。
時間也隨之再次流轉。
跨過因絕交而不再見面的時期,兩人的友誼再次回到了當初的心意相通。
「你讓開,我要加調料。」
「傻子,弄錯了,那不是鹽。」
「但是完全沒有香料啊。你就靠鹽和糖活著嗎?」
「……我習慣了在外面吃。霍金斯,算了吧,這已經不能叫食物了。」
「說什麼蠢話,沒有挽救不了的食物啊。」
「是嗎?」
「是的噢,不要放棄啊。」
歷經千百日夜,仿佛又回到了當初的兩人。
十四歲的基爾伯特·布甘比利亞與十六歲的克勞迪婭·霍金斯。
《本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