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傳 「公主與自動書記人偶」(2/2)
夏洛特公主並沒有跟薇爾莉特多說什麼,只是靜靜地喝著紅茶。
如果坐在對面的是愛聊天的女官,或者是撫養自己長大的阿爾伯塔之類的親人,就不會有接下來的話了。
「他們…對方…能寫出這種話語的…絕對不會是達米安殿下。」
薇爾莉特一言不發,只是用碧藍的瞳孔真摯地注視著夏洛特公主。
注意到薇爾莉特的視線後,夏洛特公主伸出手撫摸著頭上的王冠。
王冠閃爍著銀色的光輝,那是德羅賽爾王室的象徵。夏洛特公主在哭泣時覺得它很礙事,因此總是將它摘下來胡亂扔到一邊。這一次夏洛特公主小心翼翼地將它摘了下來,輕輕地放在了桌子上。
「現在我可以暫時不做德羅賽爾的第三公主嗎?」
公主的語氣聽起來並不像是在開玩笑。
「薇爾莉特你現在也不要保持我僱傭的自動書記人偶的身份了,用你自己的本來面目來聽我說話。聽我說就可以了,建議和安慰之類的話就免了,只是…聽我說就好。」
只是聽我說就好。
夏洛特公主再一次強調了一遍。薇爾莉特見狀把茶杯放回杯托上。
「我知道了。」
點頭的動作依舊形如人偶。
最初薇爾莉特那讓夏洛特公主憤怒的態度和毫無生機的聲音現在聽起來卻似乎給了自己微妙的安心感。
——這個人偶絕對不會違背「主人」的命令。夏洛特公主向薇爾莉特微笑了一下。這個公主還是第一次對這個人偶露出微笑,之前她表現出來的態度都只是對命運的怒吼與哀嘆。
暫時不做公主的夏洛特開始向薇爾莉特講述起來。
「在我十歲生日那年,德羅賽爾舉辦了盛大的宴會。」
對於夏洛特公主來說,這也是進入社交界的紀念日。
至今為止在宮廷中的「隱居生活」宣告結束,遠近聞名的諸侯、使者們,還有一些根本記不清樣貌的「相親者」紛紛在宴會上露面,宴會一直持續到深夜,極度疲憊的她在沒帶著宮廷女官的情況下溜出了宮殿,逃到了庭院中。
「對於王族的孩子來說,十歲就到了訂婚的年紀,所以我完全沒有在宴會上看出一絲慶祝我生日的氣氛。」
所有人都三句不離結婚二字,心急的人甚至開始考慮孩子的名字了。雖然與誰訂婚並沒有定下來,但是「已經被嫁出去了」這是板上釘釘的。
「真是有夠煩的,為什麼我非要考慮結婚的事啊,為什麼大家都這麼著急啊,為什麼…我是個女生啊…為什麼…我要當公主啊…難道就沒人關心我的想法嗎?對於那些客套話…我感到十分悲傷…嘛,然後我就失聲哭了出來…」
宴會的主角獨自悲泣這件事可不能讓別人知道,因為這會讓舉辦宴會的德羅賽爾王國顏面掃地。雖然夏洛特公主年紀尚小,但也對「這方面」的事有所了解。那天穿的是純白色的雪紡連衣裙,混在開滿白椿的花壇中,肯定沒有人能發現的。這樣想著的時候,淡淡的月光照入花壇。
「我就在白椿花叢中抽抽搭搭地哭泣著,感覺周圍的一切都染上了悲傷的色彩。」
已經,再也回不去了,再也回不去那無憂無慮享受快樂的日子了。
已經,成為「大人」了。
已經,不再是那個單純的自己了。
已經,淪為了國家的政治道具了。
已經,不再是那個「夏洛特」了。
越是這麼想就越悲傷,眼淚止不住地從眼眶中流出來。
「那個夜晚,有著非常漂亮的月牙。」
在這夜色籠罩下的黑暗世界中,只有月光能給夏洛特一絲安慰,若是漆黑一片,悲傷和恐懼會不斷加重,她也會哭的更厲害吧。
「但是呢,月光突然間就像被遮擋住一樣一片漆黑,我的視線猛地暗了起來。我抬頭向上看去…於是就…看到了『那個人』…」
臉頰上的淚水還未完全擦乾,抬起頭就看到了那個像是把月亮藏起來一樣的男人。
「那人用一種發現了有趣事情的眼神看著我。」
他一邊微笑著,一邊開口說道——
「你好啊。」
夏洛特想像不到在宮廷里出入的人會用這麼隨意的語氣說話,而且這個人現在還和她在一個地方。然後這個男人問道「還沒有人找到你嗎?」
「雖然他姑且和我打了招呼…但我好歹也是德羅賽爾的公主…這種對待捉迷藏的孩子的態度立刻就讓我生氣了…但是,但是我不知道該怎麼還擊…於是就哭的更厲害了…」
接著那個男人伸出手,粗魯地撫摸著夏洛特的頭髮,還說著「哭吧哭吧」這類簡直想讓人更傷心的話語。
除了阿爾伯塔外,還沒人用這種對待小貓小狗的方式撫摸她。
「我就一邊哭著,一邊對他說『但是我不想哭了啊,能不能不要這樣說了』儘管我認為他不會說出讓我別哭了之類的話…他肯定會輕拍著我的後背,『哭吧哭吧』,還會問我『發生什麼了』之類的話吧…」
那個男人在哭泣的夏洛特公主面前,咯咯地笑了起來。
「在宴會上時我覺得你這個孩子性格還真是惡劣啊,擺出一副誰也比不上的高貴的成人姿態。現在看你在這自己一個人哭泣我就放心了,這才正常嘛,那個宴會真是糟透了,你這個小壽星想哭是再正常不過的。」
「聽到這話的我,目不轉睛地盯著前面的臉。」
沒錯,他就是那個被「囚禁」在那個森林國家的王子。
我只記得當初冒出了這樣的想法——
之前和其他人打招呼時發生的事已經完全忘記了,他們的臉也逐漸變成了和這五彩斑斕世界上芸芸眾生沒有區別的大眾臉。
但月光下這個像是戴著面具般的笑容和其他人都不一樣。那是一
張略帶有惡作劇意味的笑臉。
棕褐色的短髮,帶有雀斑的瘦臉,絕對稱不上英俊,看上去普普通通。
「但是…我在那時…就認為他是世界上最帥氣的男人。」
也許比他紳士的王子不在少數,也許比他帥氣的男人數不勝數。
「他並沒有對我說出什麼『偉大』的話來,對於正在哭泣的我也沒有什麼誇張的舉動。但我記住了——他把自己的身份放在一邊,以自己真實的樣子和我交談,並且對我展示出了笑容。」
當時站在那裡的是二十多歲的年輕男人和十歲的少女。
因為看到她在哭泣,所以向她搭話。因為她是個孩子,所以用安慰小孩的方式安撫她。
身為男人,必須要做到這些。僅此而已。
但是
「我……」
但是——
就因為這件事情。
「…我…」
只是因為這件事就能讓我…
「就能讓我感到如此開心。」
那個時候,那個夜晚,那一瞬間,我的心仿佛被他奪走了一樣。
夏洛特的眼瞳中,浮現出了那個儘管許久沒有見面,但是仍然念念不忘的那個男人的身影。
潮紅的臉頰,交叉的手指,顫抖的嘴唇。這些都表現出她正處於戀愛的甜蜜中。
「我們之間的談話只持續了幾分鐘…之後我就被阿爾伯塔找到,帶回了宮殿中。從那時起已經過去四年了,但是我到現在為止沒有再見過他,所以之後突然來提親也讓我嚇了一跳,我想也許這就是神給予的特殊機會吧,絕對不能失去這樣的機會。我盡了最大的努力,研究德羅賽爾和弗呂格爾聯姻後有什麼益處,在和父王以及議員們共同進餐的時候也提到了這個意向。
雖然不知道有沒有發揮效果,但是最後德羅賽爾選擇了弗呂格爾。」
夏洛特的眼神逐漸回到現實。
「但是…我…對於這件已經安排好的事情感到非常害怕,雖然我對這樁婚事感到開心,但是對方又是怎樣想的呢?會不會其實已經有了心上人,但是因為我的插足無法在一起呢,又或者只是出於一時的好意,之後說不定會反悔呢。我是德羅賽爾的『道具』,如果在這裡混雜了自己的感情的話,沒準會出現讓國民們陷入災難的後果,這該如何是好呢。我和對方的年齡也有一定的差距,說不定會聊不投機。雖然說我名義上是個公主,但到了弗呂格爾也就是個沒有身份的愛哭鬼罷了,說不定哪天就被人嫌棄了。就這麼背井離鄉,到異國去生活…」
說著這些的時候,悶悶不樂的思考也沒有停止,頭腦中被各種雜亂的思緒填滿,雖然煩躁但也沒有辦法,心中也滿是不安。
「一直想著,思考著這些事…感覺所有事情都變得麻煩起來了。」
回到「現實」的夏洛特無精打采地垂下了頭,趴到了桌子上。
「那些情書上寫的都是假話…我也好,他也罷,根本看不到彼此的真心。這麼混亂的情況…我內心現在就像被疾病纏身一樣躁動不安。」
說完後,夏洛特悶悶不樂地沉默了。遠處負責照看兩人的女官們也不安的看過來。
額頭頂著的涼涼的桌面讓夏洛特頭腦中的雜念稍微除掉了一些,但是她馬上又開始了自問自答,瞳孔中又慢慢浮現出淚光。
——婚約還沒簽署呢,自己真是個傻瓜。
但是對於這樣子自己也無可奈何,無論何時都對未來沒有辦法,這種感覺真的很可怕。
「夏洛特殿下真是個愛哭鬼呢。」
聽到如此溫柔的聲音後,夏洛特抬起頭,驚訝地看著薇爾莉特。
「薇爾莉特?」
薇爾莉特從座位上站了起來,露出了像是做出某種重要決定的神情。接著豎起了一根手指放在嘴邊,小聲地說道:
「我們自動書記人偶是為客人進行代筆業務的人員,不會做本職工作之外的事情,但是我接下來要做的事對您多有冒犯,此事與鄙社——C·H郵政公司毫無關係,望您理解。」
「……你想要做什麼?」
「雖然我是遠道而來,但是對於弗呂格爾那邊自動書記人偶的文筆印象非常深刻,那種熱情潤澤的口吻…如果和我設想的人一致的話,我想請她幫一個忙,我會親自和她見面說明的。」
這樣說就意味著她準備穿山越嶺前往森之都拜訪她所說的那位自動書記人偶了。
薇爾莉特她究竟有著什麼打算?
「…另外,我想幫您拭去淚水。」
在一片綠意中,薇爾莉特輕聲說道。因為眼中溢滿淚水而眼前模糊一片的夏洛特公主,只能看到無比耀眼的光芒。
為什麼你要去拜訪那位人偶呢?我不明白,所以我只能這樣回答你。
儘管夏洛特公主發出了疑問,但是在她看來,這位自動書記人偶正在引導自己走向正確的道路,並會一直注視著自己。
在這個充滿了謊言的世界中生活——從互寄情書的時候,夏洛特公主就開始這樣做了。
但這位自動書記人偶看起來如雪一般純潔無瑕。
「我知道了,就拜託給你了,薇爾莉特。」
自那之後過了幾天,從弗呂格爾的公開情書又送到了德羅賽爾的宮殿中。但是按照順序,應由德羅賽爾這面先送出情書。這樣的事情在歷史上絕無僅有,因此國民們對這封信的內容非常好奇。
「致夏洛特·艾貝爾蕾雅·德羅賽爾殿下
您還記得那天晚上的我嗎?」
情書的內容僅此而已。
關於愛的甜蜜語句和關於戀的嘆息通通沒有,這讓那些期待王子熱情洋溢示愛的國民大為疑惑。但是,同樣感到疑惑的不止德羅賽爾的國民。
「致達米安·巴德爾·弗呂格爾殿下
我還記得,您看到我哭泣的時候還笑了出來。您那時的笑就像在嘲笑我是個笨蛋一樣,讓我特別生氣。但是,您卻讓我不用在意,盡情地哭下去,這樣的溫柔讓我久久不能忘懷。」
弗呂格爾的國民們,同樣對德羅賽爾寄來的情書大吃一驚。
「致夏洛特·艾貝爾蕾雅·德羅賽爾殿下。
因為您做出了與您的年齡相符的事情,所以我覺得您可愛,因此笑了出來。我並沒有什麼惡意,所以對不起啦。雖然我有著弗呂格爾王子的頭銜,但我可與人們期望的那種性格相去甚遠哦。
結婚後也許會讓你吃驚的吧,雖然我們有著十年的年齡差距,但是請不要對我抱有『成熟男人』的期待。那麼您呢?
雖然在那個夜晚見了一面,但是您是怎樣一個人呢?」
公主和王子突然開始用更親近易懂的口吻來寫公開情書。
民眾們因此騷動不已,就連對王室之間的事漠不關心的人也因為他們兩人打破了傳統而感到驚訝和興奮不已。
國民們都在談論這件事——關於兩人像真正的戀人互訴衷腸一樣書寫的情書。
「致達米安·巴德爾·弗呂格爾殿下
我…是一個愛哭鬼,脾氣也不是很好,經常會鬧情緒…然後被阿爾伯塔訓斥…阿爾伯塔是像我母親一樣的一名宮廷女官,所以…我肯定不是能讓您喜歡的那種女性。」
雖然也有人不斷詢問著宮殿中的人這是什麼情況,但是沒有人能夠答得上來。
這樣便引起了人們更大的興趣。
兩位「當事人」沒有按照傳統——預期來交流,這種打破常規的做法讓兩國的關注集中起來。
「致夏洛特·艾貝爾蕾雅·德羅賽爾殿下
我也不是什麼了不起的男人,不,因為我有個妹妹,所以我早就習慣應對哭泣的女孩子。她和你同齡。此外我也有著一種愧疚感——我對於您來說可能不是什麼重要的人,我也沒有能讓您迷戀上的那種魅力,真是抱歉吶。」
公主和王子將自己的內心世界完全展露了出來。
對兩人情書批判的聲音不斷從守舊的老者們口中發出,但這些聲音很快被嚮往自由的年輕人們壓了回去。
「致達米安·巴德爾·弗呂格爾殿下
不是這樣的——
您已經是我深深迷戀的那個人了。」
一個是執著的少女夏洛特,一個是真誠的青年達米安。和一開始那種「官腔情書」不同,現在兩人真情的情書讓不少國民羨慕不已,支持兩人的信件不停地飛到宮中。
如人們所期待的一樣,兩人交換情書也越加頻繁。
「致夏洛特·艾貝爾蕾雅·德羅賽爾殿下
之前的情書可不是我寫的,而是僱傭的自動書記人偶代筆完成。」
「致達米安·巴德爾·弗呂格爾殿下
我內心中的您並不是情
書中的您,而是四年前,在月光下的那個您。」
「致夏洛特·艾貝爾蕾雅·德羅賽爾殿下
您的回答可真讓我驚訝,因為在那個時候我只是安慰了一下您。」
「致達米安·巴德爾·弗呂格爾殿下
我將這唯一的相遇,視為最珍貴的珠寶,一直珍藏著。」
事實如此,就是因為過去美好的回憶,才讓這段戀情開花結果。
這就是夏洛特想要向達米安傳達的最重要的東西。好不容易走到這步的夏洛特公主,不斷地把不滿意的信件團起來扔掉,寫好了扔掉,寫好了扔掉。在被阿爾伯塔訓斥後,便在一張紙上寫滿了密密麻麻的文字作為練習,再認真地把滿意的文字眷寫到另一張信紙上。薇爾莉特的任務也變成了指導公主的文章。雖然說情書的主要內容一直是傳達夏洛特公主的心聲,但是既然想要把真摯的心情用文字傳達給對方,那麼就需要努力寫出富有魅力的內容來。夏洛特公主稚嫩的文筆也在薇爾莉特的指導下逐漸成熟起來,越來越讓人賞心悅目。
這就如同她日漸增長的愛慕之情。
「致夏洛特·艾貝爾蕾雅·德羅賽爾殿下
我認輸了,我真的不是一個值得那麼欣賞的男人,請不要對我抱有任何期待。世界上還有許多優秀的男性,在您日後的生活中肯定也會遇到更多出色的男性,我雖然是王子,但可以說是個粗人,不懂女人心,甚至可能會拋下您不顧就跑去打獵,我也知道自己不是個優秀的男人,所以我可能會讓您的期待落空。」
達米安王子這樣的回應讓所有人都明白了——
在他看來,自己與夏洛特公主的婚姻不過是政治聯姻。
或許較為年長的他對於夏洛特公主曾有過同情,但是這個與男女的愛戀之情是完全不同的。
但是儘管如此,夏洛特還是將自己的想法寫在了信紙上。
「達米安·巴德爾·弗呂格爾殿下。
恕我直言,我收到過很多男性的求婚——
從我十歲那年開始。
請問您認為什麼是優秀的男性呢?
長相帥氣?身份尊貴?
對我來說,優秀的男性就是以真實的面貌對我,毫不掩飾,毫不虛偽。
而這樣的人,我只知道您一位。
這就足夠了——這樣就好。
如果您要去打獵的話,那我就跟著您一起去,請不要小看了德羅賽爾的公主。
我在宮中受到的教育使我不輸於任何男性。
論長途騎馬的話,我的技巧不在您之下哦。」
情書剛剛發出,夏洛特公主就後悔了。
——為什麼自己不能寫出更可愛一點的內容啊……
這樣一來,自己的心聲豈不是傳達不到了?早知道就讓薇爾莉特幫我寫好了。
要是阿爾伯塔能阻止我的任性就好了。
但是現在就算哭鬧也無法阻止情書送出去了。
不僅是夏洛特公主,國民們也期待著達米安王子如何回應。
「致夏洛特·艾貝爾蕾雅·德羅賽爾殿下
哎呀,這真是太有趣了。之前我就這麼認為,看來是沒錯的——我的新娘是個聰明強勢的人呢。你會成為一個優秀的王妃的,我會去接你的,我的妻子。」
告示貼出後,人們的歡呼聲響徹全城。
不久,婚約書也送到了新娘所在的地方。
一周後,兩國舉辦了婚禮,新娘在國民的注視下前往了弗呂格爾。夏洛特·艾貝爾蕾雅·德羅賽爾,就像她十歲生日那年一樣,穿上了白色的雪紡連衣裙。
與那時不同的是,這次的連衣裙,是婚紗的樣式。
盛裝打扮的夏洛特,坐在窗邊,眺望著這個自己即將離開的祖國。
「……」
從房間的窗戶向城鎮裡望去,街道上滿是狂歡的人群,挨家挨戶都掛起了兩國的國旗,天空中紛飛著象徵白椿和弗呂格爾薔薇的雙色紙片。
「……薇爾莉特現在會在哪裡呢?」
阿爾伯塔一直注視著婚禮前坐立不安,自言自語的夏洛特公主。聽到這句話,她回答道:
「現在應該已經出國境了吧,真要說的話,在最後一封情書完成的時候,她的委託就算結束了。如果公主您強留她多呆幾天的話,說不定會影響她後續的工作。」
「真想讓她看看我穿婚紗的樣子啊。雖然最後她沒能看到…現在的我已經不是那個會把王冠隨處亂丟的愛哭鬼了,這也多虧了她拜託達米安殿下那邊的自動書記人偶說服達米安殿下親自來寫情書。」
「…雖然有違傳統…但是按照原來的方式…是看不出互相之間真實面貌的。嚴格來說,這個顛覆傳統的事件應該作為模範讓歷史銘記……」
阿爾伯塔的話雖然有些直接,但是句句忠言。
兩人親自書寫情書的方式顛覆了歷史,而自動書記人偶們寫出來的優美文章也會被連帶著鐫刻在歷史上吧。
兩人的情書里沒有華麗的辭藻,沒有令人心動的優美句子,字體也稱不上美麗。
「但是……」
德羅賽爾的首席女官——已經七十多歲的阿爾伯塔苦笑著說道:
「在我漫長的宮廷女官生涯中…這恐怕是能讓我印象最深刻的情書了。是啊…真的是太美好了。」
夏洛特公主驚訝地看著阿爾伯塔——這個平時只會說出嚴厲話語,自己母親一樣的女官。阿爾伯塔慢慢地走到了夏洛特公主身前,跪了下來,用自己飽經滄桑的手包裹著夏洛特公主戴著絲綢手套的纖纖細手。
夏洛特公主的心隨著握緊的手一緊。
「夏洛特殿下,您還感到不安嗎?」
和之前嚴厲的態度大不相同,現在在夏洛特公主面前的是一張慈祥溫柔的臉龐。夏洛特公主聽了這話,一種說不出的寂寞感油然而生。
「我很不安,非常不安,現在也快要哭出來了。」
夏洛特公主帶著哭腔說道。
然後,她咬住了自己顫抖的嘴唇。
「您可不能哭阿,好不容易把您打扮的這麼漂亮。」
「我想嫁給達米安殿下。」
「嗯。」
「可是我不想離開這個國家。」
「……是。」
「但是我最不想離開的…不是父王…而是你啊,阿爾伯塔。」
夏洛特公主也緊緊地握住了阿爾伯塔的手。
小時候感覺很厚實的這雙手,現在也顯得如此枯瘦。
——唉,我真是像個笨蛋一樣,一直那麼任性。
現在——這個時候——一切似乎都變得不重要。
夏洛特公主好想回到那個只會向阿爾伯塔撒嬌的時光。
自己的將來、不安,一切的一切,她現在都沒有做過多的考慮。
只想——回到那個一直被你照顧的童年時光。
但是,夏洛特公主已經長大成人了。
「雖然你叫我別哭,但是你自己卻先哭了出來啊。」
兩個人緊緊地相擁。
「不要哭了…你也哭的話,我會忍不住的。」
「公主…您雖然是個麻煩的孩子…但要比我撫養過的任何公主都要聰明機靈。」
「不要說了…嗚嗚…眼淚要流出來了……」
公主那張被胭脂和妝粉精心打扮的臉上,划過了一道晶瑩的淚珠。
「夏洛特公主,您要幸福啊!」
即使沒有血脈相連,兩人也從彼此的身上感受到了親人般的溫暖。
將德羅賽爾與弗呂格爾隔開的大河上,一條小船緩緩飄過。陽光灑在綠茵茵的土地上。小船好不容易靠到了弗呂格爾邊境的岸邊上,一位女性給了船夫一些銅錢,沉默地走了下來。不一會,她便走到了一片開闊地。
映入她眼帘的,是一位身著紅色禮服,眼中閃爍著熱情的女性。坐在大大的旅行箱上的女人,看到向她走來的薇爾莉特,揮了揮手。真是個美艷的女人啊。
她有著一頭黑色的捲髮,戴著精緻月牙耳飾的漂亮耳朵從頭髮里露出半截,如同紫水晶般的杏目也是她的魅力所在。帶有蝴蝶結的禮服和她豐滿的身軀異常搭配,禮服的前襟隨意地敞開著,乳白的事業線若隱若現。
站立起來的時候,高挑的身材十分顯眼。
這是兩個類型完全不同的女人。如果說薇爾莉特是個如同人偶般的冰山美女,那麼嘉德麗雅就是舉手投足都表現出性感色氣感覺的魔性美女。
「嘉德麗雅。」
「薇爾莉特。」
兩人叫著對方的名字慢慢走近。待兩人走近後,比薇爾莉特高的嘉德麗雅唰的一下把薇爾莉特頭上的
帽子摘了下來。
「你怎麼戴著這樣的帽子?」
「…是公主殿下送給我的,婚禮上所有女性參加者都要戴著這樣的帽子。雖然我沒能夠參加,但就權當紀念品了。今天的天氣也很不錯啊。」
「這個一定很貴吧…用白色的寶石來象徵白椿花…真可愛吶。我說,這帽子能送給我嗎?」
「…容我拒絕。」
「薇爾莉特你這次可是欠我一個人情哦,要說服達米安殿下可是不容易的。他覺得自己親自給女孩子寫情書什麼的太難為情了,拼命地推辭。這個帽子送給我就當做是謝禮了吧。」
嘉德麗雅向薇爾莉特送了一個飛吻,但是對方的表情根本沒有變化。
「既然你這樣說了…那我就代替你接受幾份委託可以嗎?嘉德麗雅?」
嘉德麗雅並沒有回答薇爾莉特,而是把帽子戴在頭上,吹著口哨,原地轉了一個圈。禮服隨著她的動作上下翩飛。
「怎麼樣?」
擺著pose的嘉德麗雅看起來對自己的美麗很有自信。
「嘉德麗雅來戴的話很有成熟的魅力。」
這樣的回答和嘉德麗雅所希望的大相逕庭。她尖聲說道:
「你直接說很可愛不就好了,明明自己就也是那樣……雖然你這樣的表情也不是不好…但是加上一點蕾絲和花紋……」
「…嘉德麗雅的衣服上加點裝飾的話,一定很適合你。」
「我才不要,這是社長親自為我挑選的衣服呢。」
薇爾莉特看著嘉德麗雅那富有魅力的前襟。
「前胸那裡不打開不行嗎?」
「實際上這裡沒有扣子喲,這也是社長的興趣。」
「我覺得這樣好冷……」
「你說這裡嗎?嘛…雖然我也知道這是魅力所在…但是也是沒辦法…我說,我們就在這吃個飯吧。」
「時間緊迫,我看就算了吧,現在應該儘快趕往下一個委託人那裡。」
「我說你這人真無趣啊,別光想著工作啊。你就不想和同事們搞好關係嗎?我想吃肉了。」
「…什麼意思?」
「要是你請我吃頓飯的話,就當你報答我這次人情嘍。」
「話雖如此…但是我現在的確很著急…」
「啊!那朵花真漂亮!你看到了嗎?」
嘉德麗雅天真地向前跑去,薇爾莉特只能無奈地在後面追著她。
「嘉德麗雅,請把帽子還給我。」
「才不要,那樣你肯定就先跑了。快看那朵花啊,真美。吶,讓姐姐給你做個花環吧。」
「……」
「晴空萬里…今天真是個結婚的好日子啊,你不這麼覺得嗎?」
雖然已經聽不見對岸的禮炮聲了,但是金髮的人偶還是回頭望去。
仿佛看到了那座浮在水面,宛如仙境般的城堡。
「是啊…的確如此。」
薇爾莉特輕輕地回答道。
「是個結婚的好日子。」
開滿花兒的林蔭大道上。
並排行走的女孩兒們有著不輸於花兒的美貌。
廣闊的大地一望無垠。
兩位自動書記人偶開始向著下一個主人那裡出發。
《本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