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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青年與自動書記人偶」(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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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同於外表的柔弱,她每踏出一步,大地都會發出沉重的哀鳴。

雖然由於重傷已經難以動彈,但艾丹仍對這場戰鬥心存好奇,便努力地回頭朝後方看去。眼前女子的身姿,竟像是隨著圓舞曲翩翩起舞一般。

然而,那不過是看上去的模樣,事實是,她正揮舞著戰斧與數名敵兵周旋。她的戰鬥姿態非常特別——以斧刃為盾抵擋攻擊,將其深深插入地面後握住斧柄,身體倒立著朝敵兵們踢去。敵兵們難以抵擋她嬌小身軀的攻擊,不一會兒就紛紛倒地呻吟不止。看上去輕盈靈巧的動作,卻發揮出了截然相反的威力。

她所展現的這種能夠一擊殺敵的招式,在艾丹看來簡直聞所未聞。

敵人手中的槍此時就像兒童玩具般脆弱,被女子戰斧上的矛一一摧毀。而在被用斧柄擊中腹部與肩膀後,他們也紛紛撲倒。

「這傢伙!怪物啊!」

女子並沒有追擊那些慘叫著逃走的人。她所做的,僅僅是以武力使正面攻來的敵人屈服罷了。毫無疑問,她對這樣的戰鬥極其熟悉。

恐怕,這並不能簡單地稱之為熟悉。

「你這……女人!給我去死!去死啊!」

敵人發瘋似的朝她射擊,然而她只輕輕一蹬地面便漂亮地避開了,隨即又毫不猶豫地揮舞戰斧,將其他子彈全數擋開,同時猛地逼近了敵人。一瞬間,她衝進對方懷中,用斧柄猛擊他的腹部,緊接著修長的腿一個迴旋踢向他的面門。這一連串的動作流暢無比,沒有絲毫多餘。女子沒有就此停下,又將其餘的士兵一一擊退。她與他們的戰鬥力實在太過懸殊,顯然再來幾個對手也不足以影響結果。正如手中的那把戰斧一樣,她的強大無疑是壓倒性的。

——為什麼,不用武器?

艾丹疑惑。

若是用上那把看起來有些不祥的戰斧,戰局早就見了分曉,然而她並沒有這樣做。戰斧被她當成了鈍器,沒有給敵人造成任何致命的傷害。

即使如此,戰鬥還是迅速地結束了。女子將敵人全數擊倒後,才終於返回艾丹身旁。她蹲下身,看著艾丹。

「讓您久等了。」

艾丹這才注意到,這名自稱薇爾莉特·伊芙加登的女子,看上去仍然是稚氣未脫的模樣。

——大概她和我年紀也差不多吧。

雖說她給人的第一印像是一位成熟美麗的女性,但仔細看看,其實更接近一名少女。

「……老爺。」

看著遍體鱗傷的艾丹,薇爾莉特深深地嘆了口氣。

「謝、謝你、救了……我。呃、為什麼……你會、知道……我、的?」

艾丹說著,一邊咳著血。薇爾莉特見狀,連忙從行李中取出紗布和繃帶,一邊幫他包紮一邊回答:

「我收到了老爺您的委託。您是看到自動書記人偶服務的GG後,從戰場上打電話給我們的吧?相關的款項也已經到帳了。」

聽到她的話,因失血而渾渾噩噩的艾丹開始仔細回想——這麼說來,在之前的戰場附近小鎮的某個酒館裡,隊中的某人曾拿出過一張舊GG,似乎是從酒館那貼滿各種信息——GG、口信和備忘錄——的告示牌上撕下來的。

「自動書記人偶服務……不論何處都能夠趕來?這是真的吧?」

艾丹念著這句一本正經的GG詞,不禁笑出聲。那陣子隊中正巧流行著一種紙牌遊戲,有一盤艾丹輸了,便被指使去購買這項服務作為懲罰。他記得當時還花了不小的一筆錢。

「您需要哪種類型的人偶呢?本公司能夠滿足您的所有要求。」

電話那頭的男性說道。艾丹想了一會兒,回答:

「那我要個大美女,而且是能到戰場上的那種。嗯嗯,對,要女孩子。」

「將人偶派往危險區域需要收取額外的費用。」

「有沒有便宜一點的?」

「如果委託時間在一日內,那麼會便宜一些。」

「啊,那就要這個。嗯……我的銀行帳戶是……」

由於是通過銀行轉帳支付,艾丹轉頭就把這事忘了。而且當時他喝得酩酊大醉,電話中說得口齒不清。第二天,一起胡鬧的戰友們也都宿醉著,沒有人記得這樁事。

——沒想到,居然真的來了。

而且是在這樣殘酷的戰場上,一個女孩子,孤身一人。

「那我要個大美女,而且是能到戰場上的那種。」

就像他期望的那樣。

眼前的這位薇爾莉特,在艾丹心目中有如天使降臨。

「為、為什麼……知道我在哪裡……」

「這是商業機密,恕我不能

回答。」

她乾脆利落地答道。艾丹只得沉默。

不就是一家提供代筆服務的店,能有什麼被稱作商業機密的事情?

「老爺,總之先離開這裡吧。您身上一定很疼,但還是請您忍耐一下……」

「不,我身上不疼……只是覺得、非常熱……這、大概……不太妙吧?」

艾丹抽泣著問道。薇爾莉特似乎想說什麼,話到嘴邊又吞了回去。

短暫的沉默後,她站起身,將戰斧用扣環系在身上,然後將艾丹抱了起來。

「接下來的這一小段時間,您可能會被當作行李對待。還請見諒。」

薇爾莉特用雙手抱起自己時,艾丹感到身體彷佛被注入了力量。雖然她說是行李,但其實更像是被當成了公主。

即使是在這種情況下,艾丹仍然對此感到羞恥。於是他一邊流著淚,一邊尷尬得忍不住想笑。

薇爾莉特高速地移動著。雖然抱著一個成年男性,她仍然能夠飛快地在密林間穿行。艾丹原本擔心會遇上敵軍,所幸終究是平安通過了。看起來,她似乎是在遵照某人的指示前進。

薇爾莉特的珍珠耳飾不時傳出聲音。她一邊移動,一邊簡短地答覆。不一會兒,兩人就來到了一間廢棄的房屋中,看上去非常適合臨時藏身。待在這兒真的沒問題嗎,艾丹仍不由得擔心著。

──不能一直躲在這兒。

逐漸衰弱的身體機能提醒著自己,時間已經不多了。

雖然薇爾莉特做了應急處理,但這樣嚴重的出血怕是她也無法輕鬆止住。如果有辦法的話,相信她早就行動了。

「請在這裡稍微躲一會兒。」

廢棄的屋內滿是塵埃和蛛網。薇爾莉特讓艾丹在地上躺好,然後又從行李中翻出了一條毛毯。

「……包裡面、什麼東西……都有、的吧。」

聽見艾丹的話,薇爾莉特只是微微揚了揚嘴角。她將毛毯在地上鋪好,再次抱起艾丹讓他躺在上面,再翻起毛毯的四角裹住他的身體。

「……我、現在很……熱……」

「很快您就會覺得冷了。」

「……是這樣、嗎……」

「應該是的……我經常聽人這麼說。」

這樣的台詞,就像曾經為許多人送過終一樣。艾丹對她愈發好奇了。她到底經歷過什麼?又為什麼會如此強大?

雖然心中有許多疑問,開口時卻是完全不同的內容。

「……能幫我、寫封信嗎?」

聽見艾丹的問題,薇爾莉特的表情一下子僵硬了。

「又或者、那個通信裝置……聲音、能傳到……我的國家嗎?」

「……很抱歉,不行……」

「……那、還是……幫我、寫封信吧。我委託了,你也過來了、對吧。那就寫吧。」

因為差不多了。艾丹想道。

「……我快、不行了……死前、我想寫封……信……」

喉嚨發出沙啞的聲音,他說著就咳嗽起來。看著不停吐著血、痛苦呻吟的艾丹,薇爾莉特伸出手輕輕摩挲他的肩,點了點頭。

「我明白了。老爺。」

她的神情不再迷茫。薇爾莉特從行李中取出精緻的紙張和畫板,放在膝蓋上。她握著筆,示意艾丹可以開始口述。

「首、首先是……給爸媽、吧……」

謝謝你們懷著最深的愛將我撫育成人,還教會了我棒球。上戰場後我從來沒有給家裡寫過信,對不起,一定讓你們擔心了。所以這最後的信,就作為我的遺書。

艾丹把心中的感激與歉意一一道出。

薇爾莉特不僅善於記錄,而且能很好地從艾丹話語中提煉情感。

當他對如何表達猶豫不決時,她也會提出建議,協助他完善信的內容。

艾丹過去極少給父母寫信,並不擅長將想法轉化為文字,但在薇爾莉特的幫助下,一切都顯得如此簡單,很自然地就能以言語表達出來。

「媽,我以前說過,等當上職棒選手,掙了錢,就把家裡重新裝修一下,但我……做不到了……對不起。」

他有太多太多想要傳達的心情。

「爸,本來希望您看到更多我的比賽。您之前說、喜歡我投球的姿勢,當時我啊、真的好高興……我……我啊,是一直以來、都希望得到爸的誇獎,才堅持……打棒球的。要是有、其他的事情想表揚、我的話,我也會很開心的……我身為、你們的兒子,擁有這麼幸福的人生……本來是、不配的。為什麼呢……我真的、一直、都很幸福……雖然,也有過難過的事情……但是像今天、這樣死掉,我從來都……沒有想過……」

而殺人的手段,更不是從父母那兒學來的。

「從來都沒有想過……只想普普通通……平平凡凡地、長大成人,和戀人、結婚生子……等爸媽年老之後,要由我……我來照顧而已。像這樣,在遙遠的異國,死得不明不白的樣子,從來都、沒有想過……對不起。雖然我很難過,但……你們兩位,一定更加、更加傷心吧……你們只有我一個兒子……我……明明應該回去的……應該、好好地……回去的,但是、我……已經、回不去了……對不起,對不起。」

他傾訴著對父母的歉意,傾訴著對重逢的渴望,數度因為哽咽而不得不暫停。

「如果、如果、你們還能成為夫婦……我、我一定會去找你們的。如果、可以的話……請你們、再當一次我的父母吧……請你們……我不想、讓你們看見、我現在這個、樣子……想讓你們、看到、幸福……更幸福的、我……真的。所以,爸、媽……請你們也、一起祈禱吧……下輩子、也讓我……繼續……做你們的、兒子吧……求求你們……」

艾丹不斷地說著,而薇爾莉特則一字不差地記錄下來。

「雖然也可以幫您修正一下用詞,但是把老爺的話原封不動地寫進信里,我覺得應該會更好。」

「真……真的嗎?不用……更優美的詞語,也可以嗎?」

「是的。我認為,就這樣的話,更好。」

「……被你這麼一說……好像、真的是這樣……」

艾丹勉強地笑了笑,又一次咳出血來。薇爾莉特拿起那塊已經被血染透的手帕,為他擦拭嘴角。

她有些焦急地問他,是否還想給其他人寫信。艾丹沉默了一會兒。雖然已經沒有在流淚,但視野依然模糊不清,連她的聲音聽上去也是那麼遙遠。薇爾莉特臉色很是難看,一副心神不寧的樣子。

生命即將走到盡頭的艾丹,腦海中浮現出一個梳著麻花辮的淳樸少女的身影。

「還有……瑪麗亞。」

當他輕聲念出這個名字時,深埋在心底的愛意便不由自主地滿溢出來。

「瑪麗亞……小姐是麼。是您的同鄉嗎?」

「是……把信交給爸媽、他們就會懂的。我們是、鄰居……青梅竹馬,從小、一起長大……就像、我的妹妹……但後來她、跟我告白了,我大概也……喜歡她。但是,我們還沒來得及做、戀人之間的……事情,我就被、派來這裡了。說青梅竹馬、什麼的,好像有點、害羞……哈哈、當時要是、接個吻……就好了……真的……我還、從來都、沒有……過。」

「我會把您的這份思念寫進信里的。所以老爺……請再努力撐一會兒。」

薇爾莉特像是懇求一般握住艾丹的手。雖然已經感覺不到她手上的溫度,甚至沒有觸感,但當看到她這樣做時,他的眼淚無法抑制地奪眶而出。

「嗯。」

即使大腦已經昏昏沉沉,但艾丹仍在努力斟酌著話語。

「……瑪麗亞,你、還好嗎?」

用這樣平常的問候作為信的開始,是不希望在你讀到時,會那麼強烈地感受到死亡。

「我不在的話,你會、很寂寞、的吧。如果、每天都在、哭的話……我會很苦惱的。不過,你哭的樣子,我從小、就看著了……因為、太可愛了……不希望被、別的男人……看到啊。」

艾丹緩緩地說著,與瑪麗亞的回憶逐漸浮現在眼前。

「你還、記得嗎,跟我、告白的、時候……雖然你、不讓我提起、這件事,但是我……我啊、真的非常……非常……非常的、開心。」

——在我的臂彎中微笑著,小臉兒紅得像玫瑰一樣的她。

「真的……很開心。」

孩童時代的她。開始留長髮的她。與深愛的女孩一同度過的歲月,已經深深烙印在艾丹的心中。

「……那大概,就是我、人生的……巔峰了吧……真的喲。因為、其他的……我都、想不起來了。比棒球比賽、獲勝時還要、開心,比老爸、給我買車時、還開心。我這輩子……最幸福的、就是…

…」

——瑪麗亞,我的瑪麗亞,我親愛的瑪麗亞。

「你對我說,喜歡我的時候。」

——那是第一次,有父母之外的人毫不猶豫地說出喜歡自己。

「……說實話、我以前只是、把你當成妹妹、看待……但是,你實在太可愛了、我很快就,喜歡上你了……你也會……變得、越來越……漂亮的吧……啊啊、好羨慕那些……能看到、以後的你、的人。……我啊、如果可以的話,我想……讓你當、我的新娘,住在小鄉村里……組成家庭……我真的、好喜歡你……喜歡你……瑪麗亞……瑪麗亞……瑪麗亞……」

——啊啊,我可愛的戀人。如果此時此刻你能陪在我身邊,那該多好啊。

「瑪麗亞……我還、不想死……」

但傳入耳中的只有薇爾莉特呼吸的聲音。

「瑪麗亞……我想、回到你、的身邊……」

啊啊,大腦好像要融化了。

「……我……想……回到……你……的……身邊……啊……」

眼皮像鉛一樣沉重。但如果就這樣閉上眼睛的話,可能就沒有力氣繼續說下去了。

「瑪麗亞,等著、我。就算、只剩靈魂,我也會、回去的。不只是……我、也可以……等、我。不要、忘記我……你第一次、喜歡的、那個男孩子……不要……不要忘了他……我也……不會……忘記你的……去到天國……之前、我都……不會、忘記你的……所以……不要……把我……忘記……」

薇爾莉特,你都記下來了嗎?

「啊、不行……了,眼睛……睜不開……眼睛……我……和我的信……就拜託……你了……謝謝、你……趕來……救了我……謝謝你……到最後……我……不是一個人……別讓我……一個人……」

「我在。我在這裡。就在您的身邊。」

「拜託……拜託你……別鬆手……」

「我握著您的手呢。老爺。」

「啊啊、好像……真的……開始……有點……冷了……真的……冷……好冷……嗚……我……好冷……」

「我給您暖暖手。放心吧。只是有點……只是現在,會比較冷而已。我們很快就會到暖和的地方去了。」

「……我……好寂寞……啊……」

「放心吧。老爺。不要緊的。」

薇爾莉特的聲音變得悲痛起來。漸漸地,艾丹連自己身在何處都不清楚了。這裡到底是哪兒?為什麼,意識會這麼模糊?

「爸……」

我好害怕。

「媽……」

好像、什麼都看不見了。我好害怕。

「媽……媽……」

我好害怕。

「……」

好害怕。

「……」

好害怕。

「……」

好害怕。

「不要緊的。」耳邊傳來一個溫柔的聲音,艾丹似乎安心了,微微露出些笑容。

他艱難地、說出了那句無論如何也想對她說的話。

「瑪麗……亞,吻……我。」

我想親吻你。

但是,我是個害羞的人。所以,能不能由你主動吻我呢。

艾丹這樣想著。然後,他聽到了嘴唇碰觸的聲音。

啊啊,在生命的最後,我和喜歡的女孩接吻了。他想。

瑪麗亞,謝謝。

謝謝你。

我們還會相見的吧。

「請好好休息吧,老爺。」

遠方傳來了什麼人的聲音。雖然不知道那是誰,艾丹還是再一次,彷佛吐息般輕聲說道:

「謝、謝。」

青年就這樣含著淚,在自己面前停止了呼吸。薇爾莉特垂下眼,抱著寫好的信,鄭重地收進自己的行李。

隨後她迅速站起身,對著通信設備說道:

「我將開始返程。請告訴我運輸機降落的地點。另外,我有一個任性的要求……我會付運費的,所以,請同時帶上這具遺體。」

薇爾莉特的臉上完全沒有淚水。

「是,就算會讓這次工作白干,也是沒辦法的事。我明白。以後不會再發生了……嗯,拜託了。謝謝。」

她平淡地,公事公辦地說道。

只是當她再次抱起艾丹·菲爾德的遺體時,比之前更加小心翼翼了。

白色的連衣裙沾上了血跡,但薇爾莉特並沒有在意。

「老爺,我會把您送回家的。」

她對那個含笑合上雙眼的青年說道。

「我一定,一定會好好地帶您回家的。」

沒有表情的臉上,只有玫瑰色的唇在微微顫動。

「所以,您再也不會寂寞了。」

薇爾莉特抱起青年,走出了廢棄的房屋。密林深處不斷傳來槍響與哀嚎,但薇爾莉特一次也沒有回頭。

代筆店和郵局一向往來緊密。

通常在代筆店完成信件後,都是由郵局派出郵遞員寄送。然而此次的收信人遠在異國的偏僻村落,於是便由自動書記人偶親自前往。

青年在最後時刻含淚想要歸來的,便是這座坐落在無垠的金色麥田中、以農耕為業的美麗村莊。

薇爾莉特從馬車上探出頭張望時,村民們都友善地朝她問好。然而,她將給這片善良親切的土地帶來的,卻是沉痛的訃告。

馬車一路駛向艾丹·菲爾德出生的家。

一對剛剛步入暮年的夫婦打開門迎接了她。將事情的來龍去脈一一說明後,薇爾莉特把青年的信和遺體交給了老夫婦。她也沒有忘記把他彌留之際的情形詳細地向他們傳達。

老夫婦身旁,那個青年至死仍在思念的、名叫瑪麗亞的女孩也在場。

她淚流滿面,一字不漏地認真聽著薇爾莉特的敘述。為了不會忘卻,一字一句地將她所說的話深深刻進心底。

接過艾丹的信後,雙頰泛紅的她當即哭倒在地,不斷地追問著薇爾莉特——為什麼、為什麼他非得死在那個戰場上?

後者沉默著,不知如何回答。

薇爾莉特始終面無表情,彷佛只是在完成任務一般。臨行前,老婦人流著淚,上前擁抱了她。自動書記人偶頓時呆住了。

「謝謝你。」

這是她預想之外的台詞。

「你的恩情,我們絕對不會忘記。」

或許是不習慣被擁抱,薇爾莉特的身體變得僵硬。像是感覺不舒服似的,她不自然地扭動了一下身子。

「謝謝你,把兒子帶回給我們。」

感受到溫暖的體溫,她的眼中露出一絲疑惑。

「謝謝你。」

薇爾莉特看向這位正在哭泣的女人——艾丹的母親。

她終究是沒能保持住鎮定,低聲答道:

「不……」

細小的,幾不可聞的聲音。

「不……不是的……」

那雙送別了青年人生最後一程的碧藍眼眸,緩緩地化作了淚的海洋。

「不是……」

從那海中墜出了淡淡的淚珠,順著她白皙的臉頰滴落。

「對不起,沒有保護好他。」

這不像是薇爾莉特·伊芙加登——一個沒有表情的自動書記人偶所說的話。

而僅僅是一位稚氣未脫的少女之言。

「讓他就這樣離開了人世,對不起。」

但是,誰都沒有責備她。

即使是不斷問著「為什麼」的瑪麗亞,也並沒有怪罪薇爾莉特。在場的每個人,僅僅是聚在一起,靜靜地分擔著這份悲痛。

「對不起。」

薇爾莉特只是一次又一次地,重複著微弱的道歉。

對不起,沒能讓他活著回來。

「謝、謝。」

不會有人責怪你的呀。

薇爾莉特·伊芙加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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