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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青年與自動書記人偶」(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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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兒時起,艾丹·菲爾德就對父母說,自己要成為一名棒球選手。

他身材高大,柔軟的肌肉布滿發達的四肢。有著一頭栗發,雖說稱不上英俊,但也是長相正派——他便是這樣的一個小伙子。

他擁有足以實現自己野心的優秀運動天賦,畢業後成為豪門球隊的一員早已是板上釘釘的事。對於父母而言,他也是個引以為傲的兒子。雖說出身於小地方,但或許有一天,他真的能成為一名職業選手。沒錯,這樣美好的未來,他曾經擁有過。

然而,一切光明的前景都不再屬於他了。

本該成長為棒球選手的艾丹,此刻正身處戰火紛飛的密林之中。這是一片遠離他所愛祖國的土地,與他們交戰的敵國把油田開採設施掩藏了起來。

艾丹所屬的國立陸軍第三十四隊,肩負著突襲並占領這座設施的任務。隊伍共百人,分為四個小隊從四個方向進攻。原本不是多麼困難的任務,然而此時,隊裡的士兵卻正作鳥獸散般各自逃命。

「快跑!快跑!快跑!」一位倖存的士兵怒吼著。

究竟是有內奸走漏了風聲,或只是敵國實力太強,如今已不得而知。計劃中的一場奇襲,最後反倒被打了個措手不及。四個小隊在黑夜的行進中同時遭到攻擊,槍林彈雨間,不一會兒就潰不成軍。

事實上,這些受軍令徵召而來的年輕人,與訓練有素的傭兵本就無法同日而語。隊裡的成員都是些只拿起過農具的青年、夢想成為小說家的少年、又或是國內的妻子還懷著二胎的男子,靠他們打仗根本就是無稽之談,也不該有所期待。

然而正是這些人,如今卻來到了戰場上。

艾丹在余光中注意到,其他士兵已經各自朝著不同的方向散開,於是也屏息往森林跑去。身體被無處可逃的恐懼感支配了。每向前一步,就有痛苦的呻吟聲從某處傳來。

蟲鳥的聲音已經完全被抹去,耳邊只剩下槍響與哀嚎。艾丹這時方才意識到,他們這支隊伍,或許就將在此被全殲。

原本為了殺敵前去,如今一轉眼卻變成了倉皇逃命,兩者著實天壤之別。

前者是懷著難以釋懷的罪惡感,後者則充滿對自身命不久矣的恐懼。

雖說哪一項都不是好事,但畢竟,人總歸是不想死的。

與其被殺,不如殺人。

然而如今,艾丹是即將被殺的那方。

「等一下!」

聽見身後的聲音,艾丹一邊伸手去掏槍,一邊奔跑著回頭看去。黑暗中出現了一個小小的身影。那是他們隊中最年幼的、一個甚至還未達到參軍年齡的孩子。

「埃爾——!」

艾丹停下腳步,等埃爾追上自己後,攥緊他的手又繼續跑起來。

「太好了,求求你,別丟下我,不要丟下我一個人……」

名為埃爾的少年哭著哀求道。

這少年年僅十歲,與艾丹是同鄉,平日裡兩人關係也較親近。因為最為年幼,埃爾甚至無法成為戰力,手無縛雞之力的他主要負責補給工作。按國家規定,十六歲以上的男性必須無條件參軍,而未滿十六歲者如果自願報名,則可以獲得獎金。

吐字尚不清晰的少年告訴他,自己是為了籌集家中病弱母親的醫藥費才主動報名參軍的。艾丹心想,相比自己,這個孩子更應當活著回去。

——啊啊,居然想丟下這么小的孩子一個人逃跑,我真是太過分了。

儘管應該首先關心一下對方的狀況,艾丹的腿卻不聽使喚地動了起來,他的雙眼拚命向黑暗的深處望去。

「不會的哦,你還活著就好,咱們趕緊找個地方躲起來!」

兩人在森林中東奔西竄。一路上,不停傳來其他方向的哀嚎和槍響。若是逃命時選錯了方向,等待著他們的就只有死神手中揮舞的鐮刀了。

「不要……我不想死……神啊,我還不想死……」

埃爾充滿恐懼的小聲禱告,在艾丹耳邊有如驚雷巨響。

——我也是啊,我也不想死啊。

我也想活著回去,還有許多想見的人在等著我啊。

「沒事的,埃爾!沒事的,所以快跑!跑起來!」

雖然艾丹想讓埃爾安心下來,但卻無法把話說出口。如果是經驗豐富的士兵,或許能在這種時候保持冷靜。然而,他只是個普通的青年。雖說已不是十歲的孩童,但也稱不上成熟的大人。

——啊,誰來救救我們。

怎麼能在這種地方死掉。我還不想死。絕對不想死。

在比剛才更近的距離,再次響起了槍聲。注意到前方樹木中彈後紛紛落下的樹葉,艾丹心中明白,敵人馬上要追上來了。然而自己的心跳與喘息聲聽起來是那麼清晰,他恨不能讓呼吸停止。

「快跑!快跑!快跑!」

他對著總是慢一步的埃爾不耐煩地大吼。

——連我都要死了嗎?連我自己都保不住性命了嗎?

然而,他卻從未想過鬆開那隻小手。這種事他絕對做不出來。

艾丹加重了緊握著埃爾的手上的力道。

「埃爾!再快一……」

話音未落,忽然一聲巨響。眼前霎時間白茫茫一片。身體輕飄飄地彈起,隨即重重地摔在地上。他滾了足足三米遠,直到撞上了一棵大樹才停下。血的味道在口中迅速蔓延開來。

「……好痛……」

數秒間,意識變得渾濁。但眼睛還睜著,手腳也依然能夠動彈。他不敢相信自己還活著。這絕不可能是對人用的炮彈。

艾丹狠狠地抽打了自己一下,同時確認著四周的情況。方才跑過的位置如今已被炸出了一個大坑。雜草已經燒盡,只剩一片焦黑。艾丹對武器並不熟悉,他不知道剛才爆炸的究竟是什麼,但能夠確信的是,自己的所在已經暴露了。同時他也認識到,對方是可以毫不留情殺敵的狠角色。

「喂,埃爾?」

艾丹感受到了緊攥著的那雙小手的溫度,他輕呼一口氣,轉頭看向身旁。

然而本應在那兒的少年卻不見蹤影。艾丹的臉色變得煞白。

——不在,埃爾他,不見了。

手還握著。沒錯,手還是握著的。溫暖的觸感,還留在自己的手中。但是身體不見了,臉也不見了,腳也不見了。剩下的,只有手。

被炸爛的手,甚至能看見腕骨。

——騙人的吧。

劇烈的心跳聲幾乎將耳膜撕裂。他向後方望去,在遠處倒下的樹木間,看到了一顆小小的腦袋。一動不動。

「埃爾——!」

艾丹哭著呼喚埃爾的名字。那張小臉抽搐了一下,露出了一絲笑容。

——太好了,他還活著。

「……等我……」

聽見聲音的艾丹更加欣喜。那張小臉動了動,轉向他的方向。雖然埃爾的頭部血流如注,但他依然活著。雖然他的手已經被炸飛,但他依然活著。依然活著。

……他還活著。

總之抱上他趕緊跑吧——正當艾丹振作起來的瞬間,槍聲再度響起。

這次不再是方才那樣威力巨大的炮彈。聽起來是來自小型槍械連續而密集的射擊。

艾丹立即俯下身子躲避。黑暗中響起了他人中彈後的慘叫。

——我已經顧不上別人了。

現在我能關心的,只有自己,還有埃爾。

在槍聲停止前決不能抬頭。

心臟卻以惱人的音量瘋狂地跳動。

嗵,嗵,嗵。

——別響了,吵死了。

嗵,嗵,嗵。

——啊啊,吵死了,吵死了啊。

為什麼要這麼兇狠地射擊。難道這很有意思麼。聽著如雨的槍聲,艾丹不禁這樣想道。直到一切平息下來,他才顫抖著仰頭看去,卻在目睹眼前景象的一瞬間僵住了。

「埃爾……?」

少年正以求救的眼神望著他,眼珠子瞪得彷佛要掉出來一樣。

口型僵硬地定格在沒有說完的「等我」。

埃爾就這樣睜大眼睛望著艾丹,永遠地停止了呼吸。

「啊、啊、啊——呃啊、呃啊啊啊!」

艾丹自喉間擠出一聲怪異的哀嚎。

他立即起身逃離原處。即使埃爾最後的眼神仍如芒刺在背,但他仍不由自主地選擇了逃跑。

心跳聲有如晨鐘的鳴響。像是有上百人同時朝自己叫嚷那樣,他的腦中一片亂麻。或許是因為聽見了槍聲,又或者是因為埃爾最後那一聲「等等」,此時艾丹的身體滾燙得彷佛能將身上的衣物點燃。

——埃爾死了,埃爾死了。

他不知道小隊裡其他同鄉如今狀況如何。

如果踩到了地雷,或者中彈的話,恐怕也性命難保了。

——埃爾死了,埃爾死了,那麼年幼的埃爾死了。

「啊、啊啊——呃啊、啊啊啊……!」

懷著自己也難以理解的情緒,他發出一聲聲號哭。艾丹原本想要大聲嘶吼,卻只敢將聲音壓得極細極弱,或許並不能稱為哀嚎。

「啊、啊啊、啊、啊、啊、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痛哭流涕,鼻中的堵塞使呼吸都變得困難,但雙腿卻一刻也不敢停歇地拚死狂奔。

——不要,我還不想死。

這是理所當然的想法。對死亡的恐懼激發了他求生的本能。

——不、不要、不要……就算再也打不了棒球也好、怎樣都好,我還不想死啊。

不想死、我不想死……我根本不是自願來這種鬼地方的。

「媽、媽……爸!」

——想再一次,還想再一次。

見見母親和父親。

——我還不想死。還有那麼多想見的人。

腦海中接連閃過了家鄉人們的面容,最後浮現的是一位女性的微笑。

那是他尚未道別、亦未能品嘗嘴唇滋味的戀人。

「瑪麗亞。」

——早知如此,當初哪怕強迫也要和她擁抱親吻才好。

「啊啊,瑪麗亞。」

直至如今才意識到,自己竟已愛得那麼深。

「……瑪麗亞!」

如果像那樣做了,那麼就算死也沒有遺憾了吧。

「……瑪麗亞、瑪麗亞、瑪麗亞!」

只是,一旦自己死去,她必定會陷入思念無法自拔,那樣的話,未免太不幸了。

——不行,還不能死!

那樣的話太可憐了,艾丹心想。

——我不想死!

他想著。

——不要、我不想死。

他想著。

——不要、我還不想死。

這樣想著。

——不要、我還不想死啊。

心中的吶喊。

——我不要死。

驚慌。

——不、我不想死。

恐懼。

——別讓我死。

祈禱。

——我還不能死。

執念。

——不想死。

他這樣想著。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不想死、不想死、不想死、不想死、不想死、不想死、不想死、不想死、不想死、不想死、不想死、不想死、不想死、不想死、不想死、不想死、不想、不想、不想、不想、不想、不想、不想、不想死不想死不想死不想死不想死不想死不想死不想死不想死不想死不想死不想死不想死不想死不想死不想死不想死不想死不想不想不想不想不想不想不想不想不想不想不想不想不想不想不想不想不想不想不想不想不想不想不想不想不想不想不想不想不想不想不想死不想死不想死不想死不想死不想死不想死不想死不想死不想死不想死不想——我……要活下去。

怎麼可能死在這種名字都不知道的國家孤零零的天空冷冰冰的土地。我的人生明明還有那麼多幸福的快樂的事,我才活了十八年,十八年而已,明明還有繼續活下去的權利,我又不是為了像條野狗一樣死在這種地方才出生的,我是為了幸福才來到這個世界上的不是嗎,父母生下我又不是為了讓我痛苦死去的,難道不是因為我是他們愛情的結晶麼,對啊我本來就應該有權利幸福的——再說了本來我就不想和這個國家這些傢伙殺個你死我活,明明就是國家強制的啊!我不想傷害任何人,不想被任何人殺掉也不想殺掉任何人,世界上哪有為了被殺而生的人啊那樣根本就毫無意義吧,那樣的話到底為什麼要出生啊——所以說為什麼只是因為住的地方不同就要戰爭啊?我們這些人戰死的話還能剩下什麼?還有誰會來善後?——我是個人啊,是父母的孩子,是深愛著我的父母的孩子啊,我還有想回的家,有等我的人,所以說為什麼我這樣的人要來打仗?所以說到底是誰發動的戰爭?反正不是我、肯定不是我、我根本沒想過要這種事發生啊不行我要回去、我要回家、我要回家啊啊啊我想回家我現在就想離開這個鬼地方我想回到我的美麗的有麥田的家鄉——現在立刻馬上現在立刻馬上現在立刻馬上馬上馬上馬上馬上馬上馬上馬上馬上馬上馬上馬上馬上馬上馬上馬上馬上馬上馬上馬上馬上馬上馬上馬上馬上馬上我、想回……家……

「啊。」

艾丹古怪而遲鈍地叫了一聲。

他突然感覺到後背一陣烈焰焚身般的炙熱,隨即便被一陣衝擊推得跪倒在地。雙膝無法支撐身體的重量,艾丹臉朝下撲倒。

——這是怎麼了。後背的某一處,就像是注入了岩漿一般。

滾燙。

胃中翻江倒海,艾丹痛苦地在地上打滾,不停地狂嘔著。

明明幾乎沒有吃什麼東西,怎麼會吐的?

他正這麼想著,卻突然注意到,那從自己口中吐出的竟是鮮血。

——咦、騙人的吧……血……吐血……了?我……怎麼會?

艾丹這才扭過頭,看向自己的後背。

雖說周圍一片黑暗,他仍然能清楚地看見,衣服已被暗色的液體浸透。在這種時候,他自然明白那不可能是汗水。後方傳來幾名敵軍的軍靴行走的聲音,看見他們是在向自己走來後,艾丹便知道是何人擊中自己了。

看著艾丹試著動彈的模樣,敵軍的士兵們大笑起來。艾丹聽見他們似乎說起了打賭的事情,八成是在賭能不能將自己一擊斃命吧——也許對埃爾,以及其他的士兵也是這樣。

「這麼一來就五個了。」

身為狩獵一方的敵軍,正享受著將艾丹逼上絕路的快感。這些為戰爭的氣氛而陶醉的人,看上去也不過是與艾丹相仿的年紀。如果雙方是在別處、以其他身份相遇的話——

或許就不會是現在這般情形。艾丹也曾不經意地在戰場上殺過幾個人,但直至今日,他才理解了戰爭的真正含義。

——殺人。就像這樣,僅僅是殺人。享受殺人的快感。

這就是戰爭。無論披著多麼道貌岸然的外衣,本質上也不會有任何變化。在將死之時才意識到這一點的自己,實在是太過愚蠢。國家間發動戰爭的所謂理由,在真正的戰場上沒有絲毫價值。

事實便是如此簡單而殘酷。艾丹是個殺人犯,對方也是殺人犯,兩者相逢必有一死。只不過,此時此地死的恰巧將是艾丹罷了。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沒有理會趴在地上的艾丹,敵人繼續著他們的閒聊。

「後背的話30分咯。」

「不是說了叫你打頭嗎?白痴,賭輸啦。」

「行了行了,找下一個獵物去了。反正這傢伙也動不了啦。」

「給我好好地瞄準啊。」

當他們交談結束,就會把自己徹底解決掉吧。殘忍地,冷漠地。或許連衣服也會被人扒掉,就這樣裸死在荒郊野嶺。

——不要。

眼淚奪眶而出。

——不要、不要、不要。

聽見笑聲,艾丹不敢再往背後看。他拚命地扭動身體,匍匐著想要逃走。

——我不想像埃爾那樣死去。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不想就這樣死去。

——誰來……救救我?

救救我。誰來……救救我。誰都好,神啊,神啊,神啊。

——神啊。

「喂,你小子還想跑?」

冰冷的聲音伴著槍聲響起。艾丹的腳被擊中了。或許是因為之前背部的重傷,艾丹感覺不到這一槍打在腳上帶來的疼痛,只覺熱得發燙。意識到自己失去了痛覺,眼睜睜地看著動彈不得的腿腳,艾丹心裡只剩下恐懼和哀傷,不由得流下了淚水。

槍聲接連響起。敵人彷佛把這當成了遊戲,艾丹的手腳像靶子一般不停地被擊中。每打中一次,他的身體就痙攣一下。士兵們看著他,樂得大笑起來。屈辱感、羞恥心、絕望與悲嘆的情緒已將他完全淹沒。

「這傢伙跟只青蛙一樣啊。」

「噁心死了。趕緊殺了吧。」

「對殺掉殺掉。」

「下一槍要瞄準頭咯。」

艾丹聽見往空彈匣里裝彈的聲音。

他害怕起來,於是閉上雙眼,靜靜等待死亡降臨。

就在此時。

一個巨大的物體如落雷般自空中急墜而下。

那東西轉了幾圈,最後扎進了地面。它帶來的衝擊實在太過驚人,以至於在場的人不禁以為,這或許是上天對這愚蠢的爭鬥忍無可忍而發出的警告。只不過,這落下的並不是哪位天神,而是一把巨大的戰斧。

白銀之刃。斧刃處一道赤紅,宛如滴落的鮮血。最前端的部分是一把長矛,斧柄尾部則有著花蕾式樣的裝飾。戰斧乃是武器的象徵,比槍更為殘暴,比劍更為兇狠。即使是在戰場上,也難以想像會有如此殺生之物自天而降。但這並未結束,隨著隆隆轟鳴,有個飛行物朝這邊飛了過來。

「是夜鷹!」

這是一種單翼飛機,最早由機械產業發達的北方地區發明製造,進而普及至整個大陸。

「夜鷹」是一種較飛空艇略小、但比單人的小型遊船稍大的復座式戰鬥機。形如其名,其主翼較大,機體的前端部分呈細長形。雖說裝甲薄弱,但因飛行速度拔群,常被作為偵察機使用。

——是敵?是友?

無論是艾丹,還是準備殺死他的士兵們,此時都不敢輕舉妄動了。

不知會是哪一方援兵的夜鷹,在轉為低空飛行後,搖晃著垂下了一根長長的鐵索,一人抓著它懸在半空。當夜鷹飛過那把打破了僵局的戰斧時,來人伸手握住斧柄,身體借力轉了數圈之後才落地。

看見這如同雜技演員般的姿態,艾丹驚訝得屏住了呼吸。但接下來的一幕,更是讓他震撼得喘不過氣。

神秘人物抬起了頭。

黑暗中,朦朧地浮現出一張雪白的臉,恰似一朵盛開於夜晚的白薔薇。雖然雙眼被淚水模糊,但艾丹仍然能夠清楚地感知對方的美麗。

碧藍的瞳孔,艷麗的紅唇。讓人想起南國的滄海,以及荒漠之中的血月。

若是平日裡出現如此絕色美人,想必會讓人臉紅心跳。然而這是在戰場上,她能帶來的僅僅是恐懼。

一頭金髮在幽暗的黑夜裡綻放著光芒,暗紅色的髮帶隨風輕輕飄起。

這是一位從任何角度看來都如同人偶一般美麗的女子。

「非常抱歉打斷了諸位的談話。這樣從上空驚擾,是我失禮了。」

7

清脆的嗓音在戰場上響起。

「請問艾丹·菲爾德大人是否在此處?」

威嚴的身姿,優雅的語氣,這是天使,還是死神?

士兵們驚慌失措起來。這是自然。在戰場上突然出現了這樣一位女性,任誰都會懷疑是自己出現了幻覺。

發現敵軍也能看到她時,艾丹鬆了一口氣,但很快又再次被恐懼淹沒。

——這是……什麼情況?

這個女人,為什麼要來找我?

胡思亂想間,艾丹腦子裡只留下了一個念頭,那便是向這位突然降臨在如此絕境的神秘女性求救。

「我、我就是……艾丹。」

或許並不該告訴她自己的名字。

或許這會讓自己陷入更加糟糕的境地。但即使如此——

——艾丹眼前浮現出故鄉人們的身影。

「救……救……我。」

他沙啞地呻吟著。女子望瞭望腳邊的艾丹,面無表情地眨了下眼,隨即禮貌地鞠了一躬。

「初次見面。只要僱主要求,無論何處都能夠趕來。自動書記人偶服務,我是薇爾莉特·伊芙加登。」

等敵軍士兵們終於回過神來,將槍口對準她時,她手上早已握好了武器。

足足一人高的巨大戰斧,她卻能毫不費力地舉起。這是怪物——艾丹感到了恐懼帶來的徹骨寒意。

「什麼啊這個女人!不管了、快點幹掉她,快!」

「死吧死吧死吧死吧!」

槍聲伴著怒罵響起。然而女子毫髮無傷,戰斧穩穩地握在手中。子彈甚至沒有在斧刃上留下任何痕跡。

「我出動了……少佐。」

她低聲默念道,隨即飛跨過艾丹的身體,揮起戰斧劈向敵兵們。

不同於外表的柔弱,她每踏出一步,大地都會發出沉重的哀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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