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Stage 01 我已不再幹這種事了(2/2)
「呼……」
沒點燈就進寢室的恭介從褲子裡掏出智慧手機放到邊桌上後,直接跳到寬廣的床上。
閉上雙眼,腦中閃過今晚由自己口中說出好幾次的「別名」。
「不殺王」。
除了部分例外,「別名」基本上不是自己取的。對恭介而言這是個屈辱的稱呼。但他剛才還是用了這個別名自稱。這個選擇是為了不拐彎抹角,只傳達必要的情報。他試著思考自己為什麼要做到這種地步。
很快就有了答案。
「……說到頭來,我還是不希望那女孩去送死吧……」
說歸說,自己沒什麼能幫她的也是事實。但理由「不是」冥乃河彼岸無法作為戰力。只不過現在說這些也沒用,辦不到就是辦不到。只要知道這點就沒有問題。
恭介躺在床上,眼睛望向邊桌。
上頭有個相框。一時忘了現在相框裡裝的是「誰的」照片……在黑暗中思忖一會,恭介總算想起。
奧莉維亞‧海蘭德。有著一頭閃亮金髮的十二歲少女。為了賺得尋找遠離而去的母親去向的調查費用,她投身這個業界成為憑依體。恭介和她一同行動了三個星期,現在已不在身邊。她平安回到陽光下的世界了。
「只要是一度合作過的憑依體,城山恭介絕不會讓她死亡」。
不知和少女道別時,她最後的話語是什麼。
恭介回想起來,並後悔了。
這時湊巧智慧手機顯示來電通知。隨著輕微振動,背光亮起,模糊照出相框中的笑臉。
躺在床上的恭介一把抓起手機,來電者是愛歌。
『……哥哥現在正在和人溫存嗎?』
「怎麼?現在流行打電話挑釁人嗎?」
『嗯。假如哥哥的遊艇變成愛之船的話,我不惜捨棄繭居族身分也要和獅虎一起去夜襲,若不是如此,情況似乎就有點糟糕了。』
嗅到不妙的氣息,城山恭介從床上爬起。
「簡單說明一下。」
『那個叫冥乃河彼岸的女生沒有回來。』
「……」
一陣冷顫爬過背脊。
是死亡的觸感。
『可能性有三。一,她在哥哥的遊艇里開過夜派對。二,現在在外頭亂逛的她被「Guard of Honor」發現並抓走了。三……』
「氣急敗壞地一個人去找姊姊了嗎?該死!」
恭介忍不住當場大叫起來。
身為仲介者的愛歌由電話另一頭淡然接著說:
『這樣一來,哥哥原本「只要召喚師不回應,身為菜鳥憑依體的冥乃河彼岸就不用冒險回到死地」的企圖也跟著泡湯了……』
「是啊。期限頂多三天。只要能在這之前先找到把工作斡旋給冥乃河姊妹的『政府組織』仲介人,揪出欺騙的證據,就能將這個事件塑造成巨大組織整體的責任了。接下來靠著『政府組織』整體的力量,將『Guard of Honor』趕出港灣地帶,就能從容不迫地搜索失蹤的冥乃河蓮華……如果能將事件導向這種方向,軟弱無力的她就不必面對兇惡的被召物而能解決問題。」
只要有召喚師和憑依體就能聯手戰鬥,說起來很簡單,但實際上並不是沒有問題。
雖然第三者和有契約的憑依體重新締結契約的話,可以將舊契約「覆蓋」過去。但目前只知能夠辦到,詳細的原理並不清楚,所以無法確定是否會造成何種負擔。
『對了,關於那個正義之師的「政府組織」,我剛好也有事要告訴哥哥。』
有不好的預感。
但話語毫不介意地沖入恭介耳朵里。
『「政府組織」不得不將失蹤的冥乃河彼岸正式登錄為敵對者了。相信不用我說明,哥哥也知道理由是什麼吧?』
「……嗯嗯……」
『我們「政府組織」是由約六十個政府、宗教、跨國企業出資設立的正義之師。第一目的是適切地管理召喚儀式此一無形資產……和單純的「自由勢力」的時候不同,曾一度向「政府組織」尋求庇護並接受管理,卻因個人理由擅自行動,甚至失去聯絡的冥乃河彼岸的行動可說非常致命。因為我們必須迅速確實地將可能遭到其他人惡用的「流浪資產」凍結起來。即使不惜撕毀存簿也是如此。』
存錢在銀行是好事。不僅能增加善人的資產,也能掌握惡人的資產,活用在監視或削弱其實力上。但假如有個不知屬於誰,任誰都能提領的鉅款存在呢?「政府組織」當然想將之置於自己所信任的名義下做管理,否則寧可乾脆將之撕毀。
(糟透了……)
單單「Guard of Honor」就足夠讓冥乃河彼岸感到棘手,現在還多了「政府組織」來追殺。簡直就像被大野狼和獵人聯手圍剿的小紅帽一樣。
當然,這種事並不是愛歌基於個人心情決定的。
就是已超過這種層級能解決的範圍,她才特地打電話來通知。
萬一愛歌做出逾越權限的決定,難保她自己也不會被貼上「流浪資產」的標籤。
「……『政府組織』派出誰執行任務?」
『召喚師與憑依體伴隨仿生矽胞裝甲小隊的組合,共有五組。』
「軍隊啊……真棘手。」
『咦?
棘手的不是召喚師嗎?』
「既然你是『政府組織』,想必也知道吧。軍隊擅長採取讓部隊徹底散開,阻止『連鎖』的作戰;用高高度轟炸機從一萬五千公尺高空拋下自由落體式炸彈進行地毯式轟炸;用巡洋艦從水平線另一頭進行射擊……在無法目測的狀況下,如果被使用連同地形一起破壞的戰法就完全沒轍了……真正恐怖的是這種普通戰力。畢竟他們是統治世界的『力量』啊。」
『呃!哥哥,這是召喚師的戰鬥耶……』
「跟召喚師的戰鬥反而好解決多了。最強的召喚師名字是?」
『「政府組織」恩賞等級930的「瀟灑魔王(Golden Luxury)」,同時也是美資跨國企業「四元動力」的會長千金。換句話說,她是「出資者」之一。在巷戰或室內戰等複雜地形有戰績特別優異的傾向。至於她擅長呼叫出來的被召物是……』
說到這裡,愛歌停頓了一下。
在聽到由她口中說出的名字後,恭介立刻理解理由。
『「持握真實之劍純真無垢的『白』之女王」。是超越神格級的未踏級被召物。』
原本的心情一瞬間就被趕跑了。
只要是召喚師,任誰都聽過「女王」之名。即使在高高於規定級、神格級之上的未踏級當中,「女王」也是被冠上「最強」之名的被召物。雖然「政府組織」、「非法集團」、「自由勢力」處於相互牽制的關係,但很諷刺地,他們一致認同這個結論。
最強無疑是「女王」,「在召喚出來的同時,勝利也已經篤定」。但由於召喚的條件太過特殊,除了在廣大實驗場進行的演習以外,極少人能在彼此妨礙的實戰中將祂召喚出來。
然而,現在卻有人說擅長的被召物是「女王」。
不是紙上談兵。而是在你死我活的現實戰鬥中,為了奪走敵人生命召喚祂現身。
「……」
雖然城山恭介也是恩賞等級902的高手,但那只是「自由勢力」內部的排行,不應與「政府組織」的內部數字混為一談。更何況恭介有半年沒接工作了,無法保證他能使出過去百分之百的力量;就算真的使出來了,也不見得能打贏對方。
順便一提,恩賞等級930比愛歌和白獅虎這對搭檔更強大。
假如她真的能召喚出「女王」,或許很有機會達到恩賞等級1000吧。
「你知道冥乃河彼岸的去向嗎?」
『如果知道的話就不會打電話給哥哥了。』
「那麼,以『瀟灑魔王』為中心的討伐部隊的展開狀況呢?他們比我更早行動,我猜彼岸已經在他們的包圍網之中了。」
『……?意外地有幹勁呢,哥哥。』
「我本來就不打算見死不救。更何況我也想起『討厭的事』了。」
『搜索部隊正於R區展開中。也許是想封鎖通往港灣地帶的路徑吧。只不過流動性高,我猜他們正在試探。知道目標就在那一帶,所以在進行地毯式搜索……』
「原來如此……」
一邊喃喃回應,恭介把手伸進外套的兜帽里。他無論何時一定會隨身攜帶一顆激發手榴彈。將這顆放在邊桌上後,從床底下拉出收納用抽屜。半年來沒有工作,所以也沒補充物資,激發手榴彈只剩三顆。
重量三百公克,恭介將之拿在手中,確認比罐裝咖啡更紮實的觸感。
(合計四顆嗎?如果是「直搗黃龍」的殲滅戰,那姑且不論,只是去一下就開溜的話,應該很夠了……)
『對了,哥哥剛才說的「討厭的事」是什麼?』
「奧莉維亞‧海蘭德。我的上一個憑依體。愛歌你還記得吧?」
『……嗯,還用說嗎,當然!那個把我撂在一旁,滿口說著哥哥、哥哥的夢話,帶著天真笑容摟著你的手的魔鬼中的魔鬼……!啊啊,現在想起來也還是一肚子氣……!』
「呃,這些事不重要,你還記得她和我道別時說了什麼嗎?」
一問,愛歌思忖半晌。
似乎里解了恭介的意思,愛歌模仿奧莉維亞的聲音說:
『嗯,但是,我並不害怕喔。因為我相信不管發生什麼事,哥哥一定會來救我的。愛麗絲的兔子是落入這種世界的女孩子的好夥伴呀!所以說,既然哥哥為我祈禱,希望我能幸福,我也會為你祈禱的。我希望今後有更多更多像我這樣的憑依體能和哥哥相遇。欸嘿嘿,我要向最強大的未踏級「白之女王」祈禱!』
恭介微微皺起眉頭。
「不殺王」。過去曾為愛麗絲之一的少女的話語。
「……『在我心中留下創傷了』。」
『唉,只經過短短几周的相處,她怎麼可能理解哥哥「真正的煩惱」呢。』
「但想起這件事,又讓我體認到了一點。冥乃河彼岸……雖然我是今天第一次遇見她,過去跟她一點什麼關係也沒有,但我相信,她期望未來有機會能變成這樣。不,應該說,她也是渴望過著幸福日子的普通少女吧。」
『你已經不把她當成單純只是資料上的一個名字了?』
「我本來就沒有如此對待她吧……算了,既然察覺自己其實真心想幫助她,我決定別再忍耐,豁出去吧。我的意思就是這樣。」
『這樣啊。那麼身為愛著哥哥的一個妹妹,我只有這句話送給哥哥。』
停頓了一拍……
愛歌囁嚅般地說:
『歡迎回來,哥哥。然後,放手去做吧。』
4
玩具之夢35以中央廣場為中心,像披薩一樣區分地區。從A到Z,共分為二十六區。各地區均有其主題,以主題的英文單字起首字母作為地區名稱。只不過似乎不怎麼普及,連本地居民都對自己住的地區以外的主題是什麼不甚清楚。
冥乃河彼岸躲在花壇背後。
這裡是很普遍的學校中庭。
中庭位於由L字形的舊校舍和長方形的新校舍所構成的ㄈ字形中間。
更正確地說,這裡是位於玩具之夢35R區的高中。R區本身也是位於海上的人造陸地,形狀為一邊約三百公尺的正方形,由四十根左右的柱子所支撐。上下都有巨型天橋穿過,呈現很有「這座城市」特色的多層結構。
ㄈ字的缺口朝向人工陸地邊緣,雖然和海面有著懸崖般的落差,依然能聞到海風的氣息。雖然遊樂園城市是不夜城,仍有些地區是例外。即使在這個全年無休舉行慶典的城市裡,夜晚的學校或醫院的冰冷寂靜感也逐漸侵蝕了空氣。
關於姊姊蓮華在哪裡,完全沒有頭緒。
以最後離散的港灣地帶為中心,向周邊逐漸擴大搜索範圍的話,總有一天能找到她本人或是線索吧。彼岸只有這麼多的打算。
但是──
(……那……那是什麼?)
彼岸打算先從「政府組織」仲介人的公寓所在地經由中央廣場,穿過R區,再到港灣地帶。
明明只有短短路程,實際上卻連尺區一半也走不完。
她對夜晚的學校沒興趣。但在閃躲異形而迂迴的途中,不知不覺躲進這裡。彷佛被人引導到這個能熱鬧地打個一場的開闊場所一般。
(那是召喚師嗎?想抓住姊姊的「Guard of Honor」的……不,不對。總覺得……不太一樣。雖然不同……但不論如何都很危險……!)
喀鏘喀鏘喀鏘!到處響起機械聲。
才剛覺得奇怪,眼前突然有某種東西跳了下來,阻擋去向。
是人。幾名全身被漆黑外殼包住,除了兩隻腳以外,還備有向後延伸的追加腳部的人類毫無窒礙地跳了下來。對這群配備彷佛蚱蜢後腳的機體的人們而言,即使是高達十公尺以上的落差也和上下樓梯沒差別。
但並不只如此。
這些宛如人類上半身加上蜘蛛身體的裝甲部隊還能無聲無息地貼著校舍牆壁或穿越頭上的巨大天橋底下行走。而方形人工操場底下的幽暗水面上,也有靠四隻腳浮著、有如水黽般的機體在滑行。約五十名至六十名的異形人類從四面八方包圍而來。
那是一種裝甲武器……和既有的武器不同,是使用名為「仿生矽胞」的矽質細胞加工製成,具有人工骨骼、肌肉及血液的裝甲武器。由於和步兵或戰車都完全不同,甚至還特別為之設立了「操兵」此一全新兵科,可說是扭轉「時代」的世紀大發明。
但是──
即使是如此強大的能力……
它們仍不是戰場上的主角。
在大批異形戰士包圍下,一對來自彼岸很熟悉的世界的人物佇立。召喚師和憑依體。就連這群彷佛連外星人也能打贏的裝甲戰士也徹底只被他們當作耳目罷了。搜索交給士兵,一旦發現目標,
就由召喚師和憑依體給予致命一擊。這就是他們的戰略吧。
不只一組。
從這裡看過去,少說也有四組召喚師與憑依體在四處徘徊,等待報告。
彼岸不認為自己只是恰好被捲入其他事件。
雖不知他們是誰,冥乃河彼岸相信來者不善。
(……假如他們知道我會「經過這裡」才來擋路,這就表示姊姊肯定就在前方……)
彼岸咬緊牙關,克制悸動的心情,拚命說服自己。
缺乏戰鬥的力量。
失去召喚師,憑依體也和平凡少女沒什麼差別。
被發現的瞬間,就確定死亡。
(因此這是個轉機。只要走過這條通往姊姊的道路,只要能回到和她離散的港灣地帶,就……就一定能救出姊姊。所以……!)
所以……
所以……
所以……
明明道路就在眼前,明明知道具體該如何行動,卻花了整整三十秒。
不,即使經過了三十秒,她還是無法得出答案。
只能在原地僵直不動。
當發現那也等於什麼也不做的時候,冥乃河彼岸領悟了一件事。
好可怕。
無可遏抑的顫抖傳遍少女的細瘦身軀。
動不了,一步也動不了。別說前進,連後退也辦不到。
她知道自己現在有多麼無力。
一旦被召喚師和憑依體發現,被被召物的一擊命中的話,身為渺小人類的她肯定會粉身碎骨吧。即使是最弱的被召物也一樣。現世的人類贏不過異界的神魔,這是無可顛覆的絕對法則。
就算遭到被當作耳目而輕視的「異形(仿生矽胞裝甲)」發現也有生命危險。落單的憑依體什麼也辦不到。被異形士兵配備的一般槍械打成蜂窩當然必死無疑,即使是被他們活用巨體踢踹或衝撞,也足以讓彼岸骨折碎裂。
脆弱。
自己無可救藥地脆弱。
但讓冥乃河彼岸覺得可怕的理由並非在此。
一一浮現於腦海的「藉口」。
自己想拿這些藉口當作擋箭牌,放棄拯救最愛的姊姊生命的心情很「可怕」。
(……我不要這樣。)
回想著姊姊蓮華挺身守護她時的表情,彼岸拚命想擠出勇氣。
然而,每一次努力都是徒勞,立刻有成千上萬的「藉口」將之掩沒。
姊姊蓮華的笑容、言語、氣息……這一切一瞬之間就消失了。
(我不要這樣!姊姊……絕不能就這樣失去姊姊。我必須去救她。就算明知不可能辦到,但現在只有我能為了姊姊行動!我知道的,明明知道如此,可是卻……)
不管在心中如何悽厲嘶喊,現實的肉體仍一步也動不了。
嘴巴也像啞了一般,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陷入前進後退都辦不到的狀態。哪泊是多活一秒也好,她就只能躲在暗處不斷發抖。
多麼悲慘又多麼可恥啊……但這就是冥乃河彼岸無可隱瞞的真心話。
無法前進。
無法打贏。
……不想死……
在港灣地帶見過的怪物清晰地浮現腦海。法夫尼爾、八岐大蛇……以及「善惡分明的『紫電』淑女」。雖然那是被稱為神格級或未踏級的特殊被召物,但本質是相同的。人類和被召物對抗的結果就是那樣。即使做好萬全準備,該死的就是會死。更何況什麼準備也沒有的話,什麼下場等候著她根本不言自明。
一旦陷入這種極限狀態,本性也在心中浮現出來。即使看清了自己的本性,彼岸什麼也做不了,只能躲在暗處壓低身子。
(「白之女王」啊,「白之女王」啊,「白之女王」啊!請……請……請賜予我勇氣。賜予我不惜犧牲自己也要拯救姊姊的勇氣……!)
為了讓自己冷靜下來,她不斷地不斷地獻上祈禱。
然而每一次祈禱,卻是獲得反效果。腦中開始被一片空白所填滿。
止不住的顫抖。
不管做什麼都無法止住。
光是躲著,壓在頭上的無比壓力就快令彼岸昏厥。這時她發現了,繼續躲著雖是破滅性地毫無意義,卻也是條輕鬆的道路。
無比悲慘,也無比痛苦。
在逐漸變得空白的意識中,冥乃河彼岸想起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
那一天,那個時候……
和姊姊蓮華離散的瞬間,落在小艇上頭的自己究竟期望了什麼?一如平常向最強的未踏級「白之女王」獻上祈禱,卻什麼事也沒發生時,她破碎的心靈究竟企求著什麼?
「……救……」
口中嗚咽般流泄出聲音。
那是徹底將命運委由他人的一句話。然而就連這麼一句逃避現實的話語,也不能被仿生矽胞操兵或召喚師們聽見。
「……誰來……救我……」
在這樣的她背後──
一道人影緩緩地接近了
「!」
發現附近有人,冥乃河彼岸驚訝地回頭。
「唔唔!」
一回頭,嘴巴立刻被手摀住。被人用力推了一把,重新回到剛才躲藏的花壇後面。
極近距離處有張認識的臉孔。
是豎起食指貼在嘴唇上的城山恭介。
「噓。」
「嘆哈,什……什麼?怎麼了?呃……你……你為什麼會在這裡……痛!」
被輕敲頭,冥乃河彼岸話還沒講完便被迫中斷。
恭介小聲說:
「……我才想問你到底是什麼意思。港灣地帶是『Guard of Honor』的據點,有許多召喚師在周邊警戒。不管你是假設姊姊順利逃脫想調查那附近,或是假設姊姊被逮住想查出她被關在哪裡,這個地帶都太廣大了。你知道倉庫的數量或尺寸是多少嗎?堆積起來的貨櫃恐怕不下一千個。只憑個人之力漫無目標地亂找,少說也要一至兩周。但你認為『Guard of Honor』這段期間會乖乖讓你仔細調查嗎?不可能的。」
「既……既然如此……」
「就算總有一天必須調查,也要找到『線索』然後集中突擊。不這麼做,原本能得救的也沒救了。」
躲在花壇背後的恭介將視線朝向徘徊於中庭的好幾道人影,接著確認通往他們背後出口的最短路徑並說:
「……好吧,當下的問題是正義之師。現場的召喚師共有四組,最危險的『瀟灑魔王』似乎還沒來。八成還留在附近飛舞的胡蜂里吧……」
「咦?咦?她……她不是位於『政府組織』恩賞等級上位的……?果……果然不是『Guard of Honor』嗎???」
「不管如何,他們現在是我們的敵人。擅長利用龐大物量進行人海戰術,並派出由矽化基因設計而成的仿生矽胞部隊的,只有『政府組織』而已……算了,也罷。優先度低的說明就等有空再說吧。」
恭介快速地說:
「你來這裡等於是繞遠路。為了找到你姊姊,首先必須安全離開此地才行。別沉浸在單純的理想論或是英雄主義式的悲觀論,真想救出你姊姊的話,就和我合作吧。召喚師一個人什麼也辦不到。」
「你……」
彼岸愣了一下後問:
「你願意『拯救』我姊姊嗎?」
「那句話是禁語,別隨便說出口。」
語氣一瞬變得很冷漠,恭介回答。
接著從名牌運動外套的口袋中取出一把迷你剃刀。
「重新締結召喚師和憑依體的契約吧。契約會被『覆蓋』,所以你也會失去和姊姊的聯繫。假如不在意的話。」
「……締結契約……就表示,接下來就要和那個……戰鬥嗎……?可……可是……」
「你『害怕』嗎?」
被直接指出,冥乃河彼岸的心臟怦然跳了一下。覺得似乎被看穿心情。
但是,位於近距離的城山恭介的臉上並沒有露出失望神色。
他輕笑一聲,如此說了:
「雖然憑依體需要才能,召喚師卻不需要才能。不管怎樣的召喚師,一定要從最弱的『始祖系列』開始,逐漸煉成強力的被召物才行。不論出身多高貴的血脈、擁有什麼傳承寶物或經過特別的修行之類,都沒辦法一步登天。你知道這是什麼意思嗎?」
「……?」
「任何專家都要從最弱開始,任何菜鳥都有機會使役最強。你看過的所有恐懼,都會成為你使役的強力武器……所以不是要你別怕,而是要『正確地恐懼,笑著佩服原來也有這招可用』,這才是我們的作法。」
這並不是要人輕易否定存在於心中的黑暗的漂亮話。
「召喚師之所以能無限制地呼喚出被召物,之所以能千變萬化地切換,並不是很貪心地想要很多武器。首先要決定目標,在通往目標的路程上的其他一切,甚至包括神明都只是踏腳石。是萬能的道具,也是最大的冒瀆。在這種『一物剋一物』的犯規猜拳中,不同的召喚師就有不同的最佳解。隨著狀況變化,王牌或舍牌也全然相異。所以想贏的話,就要找出屬於自己之路。『即使是從恐懼開始也一樣』。」
他要彼岸接受自己恐懼的脆弱心靈,並進而肯定。
聽到這番話的瞬間,不可思議地,冥乃河彼岸全身的顫抖戛然而止了。
因為她了解一件事。
醜陋的不只她自己。
眼前的少年過去和她一樣恐懼,並跨越了。
存在著跨越的方法。
雖然只是單純的一番話,不過是振動空氣的音波,即使如此,存在於話語中的卻和集結所有一切理想而成的信仰對象「白之女王」截然不同。迥異於連一滴污濁也不承認的神聖頂點,他的話語之中存在著由人類之手所帶來的救贖形式。
「要開始了。」
恭介用剃刀將右手食指指頭割開一道傷口,血珠冒出。伸向身旁的彼岸,更正確地說,是貼在她的嘴唇上。
接著宣告:
「吾將透過引領統率召喚儀式的『大三角』之一──『鼓動「黃」鰓統御天際的精靈』之力,與汝締結血之契約。此時此刻,擁有堅定心靈與魂魄的汝將成為接受萬象之有限容器。」
彼岸帶著朦朧眼神望著嘴邊的手指和紅色液體。恭介口中的一字一句強行推開她的心靈,使締結新契約的無形煉結露出。
「汝將善用充滿容器中的力量,成為連世界之理也能扭曲的空虛王者。」
沙沙沙沙沙!空氣一口氣變得妖異而緊張。躲在暗處已沒有意義。「政府組織」方的召喚師們立刻感覺到現場的異變。
但恭介並不在乎。只要能讓契約完成就夠了。
「那麼,吾就讓這容器變得更完整吧。吾等召喚師無法超越人世,但能使役異界之力,成為引導人世邁向新時代之倨傲睿智象徵!」
冥乃河彼岸舔了冒出血珠的食指,然後用嘴唇銜住,含在嘴裡。
將血吞下。
發出美麗且煽情的聲音的契約儀式。
靠著咒術之力,僅僅一滴鮮血就爆發性地重組她的全身。五官彷佛被人亂攪一通,瞬間把她的精神拋進極彩世界之中。
城山恭介抱住一時暈眩的彼岸纖瘦的身體。
契約被「覆蓋」了。
沒必要繼續躲在暗處了。恭介帶著剛締結契約的憑依體少女,主動躍入眩目的街燈底下。
鏘鏗!
少年把手伸進背後,從兜帽的後頸處取出某物。那是由仿生矽胞製成的長達一百八十公分的棒子。平常如盤蛇蜷曲藏在背部的該物,現在恢復了原本形狀與大小。
鮮血印記。召喚師的象徵。
彷佛要回應他一般,所有視線集中在他身上。
受到眾人注目的城山恭介向彼岸宣告:
「……雖然我剛才對你那樣說,但今晚已經沒必要恐懼了。因為你不再孤單,而且……」
不再是驚懼害怕、等著被殺的可憐少女。
也不是只能被強大戰力守護的重荷。
他以如下的態度對待少女:
「此時此刻的你,已經是『有領路人隨侍身旁的女王(Alice(with)Rabbit)』了。」
「自由勢力」恩賞等級902。
這就是持續創造傳說的召喚師們的開戰瞬間。
Facts
◆這世界存在著「政府組織」、「非法集團」、「自由勢力」三大勢力,各有獨自的恩賞等級制度來管理召喚師。三大勢力各自和代表低、中、高音域,被稱作「大三角」的未踏級被召物締結契約,由這群位於「另一側」的神靈所賜予的直接刻劃在靈魂的無形褒獎,稱為「恩賞」。
◆「Guard of Honor」似乎是「非法集團」內迅速竄起的強大新興勢力,但詳細情形如何尚且不明。
◆召喚師或憑依體等和被召物關係深厚的人們隨著恩賞等級達到100時,一般人將無法認知他們。若在視野之中還能進行正常對話,一旦脫離視野的瞬間就會忘記。
◆召喚師和憑依體締結契約的話便能組隊合作。僅限於雙方完全同意的情況才能更新契約(受到威脅、昏厥、催眠、暗示的情況下無法適用)。這時的契約關係會被「覆蓋』,完全無視於原契約者的意願。只不過關於契約的締結尚有許多謎團,也有人擔心這麼做會產生意想不到的副作用。
◆不管任何菜鳥或任何專家,都一定得從最弱的被召物開始。相反地,不管任何人都有機會觸及最強的被召物。
◆「持握真實之劍純真無垢的『白』之女王」是未踏級中擁有最強實力的被召物。但由於召喚方法太特殊,在除了演習或典禮以外的實戰中鮮少被呼喚出來。
◆三大勢力中,恩賞等級的種類與獲得條件不盡相同。獲得愈多就愈超凡入聖,一旦恩賞等級達到1000,似乎現實和異界的關係會倒轉,活生生地成為「另一側」的居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