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Stage 03 回歸過去,迫近真實(2/2)
「禰難道不會對自己得借用為了造出『那種東西』必須顛覆整個世界的傢伙們的力量一事感到不滿?」
「啊哈哈。哥哥大人造出的原版是『精靈之泉』呢。那真是個好東西。不管結構上或功能上都沒有冗贅,整體看起來也很可愛……真的是很能理解哥哥大人對我們被召物抱持著怎樣印象的美妙一品呢。」
「……無窮盡冒出被召物,差點充塞整個世界的危險物品哪裡是美妙一品了?真是的。幸好我親手將之破壞了。」
「哎呀哎呀,可憐的哥哥大人。」
「白之女王」愉快地笑著說:
「哥哥大人總是如此。只能救一百人的狀況下勉強要救兩百人,反而造成新的紛爭。毫不考慮氧氣殘量、糧食殘量或救生艇數量等問題,單純只想拯救眼前的一切。你找到完美世界了嗎?你當上世界之王了嗎?即使達成足以被人如此稱頌的偉業,總覺得哥哥大人仍然像只在這混沌世界裡漫步的兔子呀。畢竟……」
女王臉上帶著愉悅,補充說明:
「就連差點全世界充滿被召物,人類在不知不覺中滅亡的『秘隱大戰』里,你的態度也是一樣呢。哥哥大人那時只是想用『待人的態度』去對待別無選擇地被呼叫出來、被使喚的被召物罷了,不是嗎?」
「……是我錯了。」
恭介一臉不屑地喃喃說。
站在「白之女王」身邊的少年,必然也是個同等級的傳說保有者吧。
「一直以來我都錯了。就連現在,恐怕也仍是錯的吧。這種事我早就知道了。縱使知道,我也無法忽視深陷泥沼的人們的聲音。但我的行動並非出自於『強大』。正因為我無法接受敗北、悲劇、痛苦、絕望或死別,這種『脆弱』不斷推動我向前。」
「或許如此吧。」
「白之女王」悠然地說:
「雖然我只需輕輕動個手指就能決定世界生死,但我從來沒想過要背負起一切。有人哀號,有人垂死慘叫,那又如何?個人的人生就讓個人自己負責歌頌不就得了?自己的選擇所帶來的不幸結果或悲劇由自己承擔本來就是天經地義。我沒有必要感到責任。」
對於祂的說詞,恭介不禁笑了。
沒錯,這正是「強者」的想法。姑且不論是否正確,「白之女王」果然是站在這個世界的「頂點」。
「我無法接受禰的看法。」
「無法接受嗎?」
「但是,勸禰最好記得一點。源自『脆弱』的行動沒有妥協。狗兒被逼急了也會跳牆的……我先聲明,我現在已經被逼得相當急了,無法從容笑著說:『讓我們公平比劃一場吧』。」
「那很好呀。擁有力量的人行使他的力量本來就是個人自由。」
「我會拯救冥乃河彼岸。我答應她了。所以我一定會信守承諾。」
「……在我面前提起其他女人的名字,也是你小小抵抗的一環?」
「不,想惹火禰的話我會策劃得更周全。」
恭介啪地打了個響指說:
「附帶一提,告示牌寫著摩天輪還要排三十分鐘,禰的召喚時間還剩多久呢?」
「啊,該死!你……你這個玩弄少女純情的傢伙,一定會受到嚴厲的天罰……嘰嘰嘰沙沙沙沙沙嘎嘎!??」
人工靈場和「白之女王」消失了。
放著在原地倒下的作為憑依體的中年男性不管,恭介再度走向人群。
沒引發戰鬥就擊退女王了。
接著繼續展開拯救冥乃河彼岸的行動吧。
5
沉重的緘默支配了愛歌公寓的客房。
在房裡的是冥乃河蓮華、愛歌與綠娘藍三人……不,嚴格說來還有另一個──躺在豪華床上的女僕服彼岸。變得失去人味、讓人差點忘了將她列入計算的理由是因為她完全失去了意識。缺乏存在感,就像個家具一般。
自早上的事件後她一次也沒醒來,直接凸顯了情況有多麼危急。
「……剛才我太激動了。」
蓮華緩緩深吸一口氣,讓自己冷靜下來並說:
「我想重新確認一下彼岸的狀況。為了思考今後方向,我想先正確理解這孩子的狀態。」
「只要不變成『剛才那樣』的話,我是沒有關係……」
泳衣少女愛歌喃喃地,但帶有警告意味地說。
蓮華一時不知該如何回應才好。
「……對……對不起。」
「算了算了,繼續責備她也沒任何好處。基本上存在於自殺或復仇行動背後的,通常是現實逃避。既然她保證不再採取英雄式的自我犧牲,就別繼續苛責她,好讓事情有所進展啊。」
綠娘藍出面緩頰,愛歌拿起放在床附近的邊桌上的手電筒。那不是常見的燈泡或LED型手電筒,而是在側面裝了一根十五公分長的短螢光燈的類型。螢光燈本身也與一般的有所不同。
「記得你說過那不是紫外線(黑光燈)?」
「……放心吧,沒有致癌性。這不是科學上的問題……重點在於使用『與平常不同的觀點來觀測現象』。要這麼做,使用不同波長的光線是最快的方法……」
這時特製旗袍美女插嘴:
「不脫下令妹的衣服沒辦法確認她的狀態吧?還是說你願意由我們來幫忙脫?」
「唔!我來!……只不過這件衣服的構造好奇怪啊。上衣似乎沒鈕扣……重……重點是我根本不知道女僕服的構造啊!」
「背上有拉煉。這類有圍裙的服飾基本上是連身洋裝的變化版。」
「……你為什麼知道得這麼清楚?」
「別忘了C區是電影和功夫的地區。一天到晚參加宣傳活動有的沒的,你想我扮演過多少角色呢?」
就這樣,雖然有點手忙腳亂,蓮華還是將妹妹的女僕服脫了下來。要搬動失去意識的身體比想像更費力得多,蓮華飽嘗到肉體勞動的痛苦。
只不過把衣服脫下來後,蓮華似乎又感到羞恥和罪惡感,連忙用脫下的衣服遮住彼岸的腰部和胸口。
「請你們別盯著彼岸瞧好嗎?」
「……我對哥哥以外的人的裸體完全沒有興趣,敬請放心。」
啪啪!愛歌拍了拍手,房間的燈光逐漸轉暗。被厚厚的遮光窗簾覆蓋窗戶的房間,就像家庭劇院完全沒入黑暗之中。
愛歌手中的手電筒放射出藍白色不健康的光芒。
……躺在床上的明明是個纖瘦的少女。在微光照耀下,理應見到質地細膩的白皙肌膚有如陶器一般反射光芒,如夜空的月亮般皎潔明亮。
然而……
冥乃河彼岸全身遍布藍黑色斑紋,甚至彷佛能聽見「啾嚕」有黏液滲出般的幻聽。
整體說來,就像腐爛水果的色彩。
一片片斑紋盤據了彼岸的身體,由於她的肌膚白皙,使這些映入蓮華眼帘的「腐爛」處更顯醒目。
不過是換了個視點觀察,就見到如此驚人的結果。隱藏在日常光線背後的「真實」竟是如此醜陋。
蓮華早就知道了。
明明早就知道,但這幅光景仍然對她造成彷佛天搖地動般的深刻衝擊。
蓮華吞了吞口水,低聲地說:
「似乎……『比剛才更多了』。」
「找不到治本的解決法,任憑時間經過,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可是現在才『十二點半』耶……僅僅過了四小時,範圍竟然擴大到這種程度了。」
妹妹彼岸的性命正以現在進行式一點一滴地耗損著。
藍黑領域的侵蝕度,恰好將她的生命視覺化了。
4
「……是這個吧。」
現在是「正午」。嘴裡叼著用來舀自製燴炒飯的調羹,特製旗袍美女綠娘藍面無表情地說。另一隻手拿著鑷子,金屬尖端挾著某種小小的尖銳物體。她的藍色瞳孔所觀察到的,是某種長約數公厘,類似純白短針的異物。就算用離心機來調查成分,恐怕也得不出結果吧。
「總算獲得一個樣本了……真是的,簡直就像益智環一樣盤根錯節。」
那不是存在於地球上的物質。
嚴格說來,是從「白之女王」的肉體剝離的一部分。
「活人身上被嵌入三千個以上的這種異物根本是場惡夢。尤其是主要血管跟臟器沒有受損這點……簡直像是被活活送進鐵處女受刑一樣嘛。」
異物的來源很明確。
來自躺在客房床上的少女──冥乃河彼岸。
沒聽過當「白之女王」的憑依體會有這種症狀。但對象畢竟是那個女王,祂一邊打著呵欠一邊輕鬆扭曲召喚師們賭命建構的法則,加入僅限一次的追加規則也不奇怪。
「白之女王」就是擁有能耍這種蠻橫行為的絕對力量。
綠娘藍一邊看著放在裝盛燴炒飯的容器旁的小型IC錄音機,一邊說:
「彷佛髮夾一般的大大小小無數的異物壓迫著冥乃河彼岸的血管和臟器。想在限制時間內靠外科手術摘除是辦不到的……我想,這點也早在『白之女王』的計算之內吧。急著摘除反而會危害她的生命。」
綠娘藍喝了一口茉莉花茶。
潤了潤嘴唇後,她將用鑷子挾著的異物放進小瓶子裡。
「如同猜想,想救出冥乃河彼岸就必須在限制時間內打倒『白之女王』。只要打倒祂的本體,身為末端的這超過三千個的異物也會從世上消失。唉,所有事態都一如所預測的最糟情況發展,真無趣。」
彼岸的生命正一點一滴受到侵蝕,但到死前都不會有自覺症狀……換句話說,不會感到痛苦,徹底顯示出女王的惡劣癖好。「白之女王」等於是在暗示城山恭介:我替你留下能作為戰力的憑依體了,來向我挑戰吧。
故意留下機會給恭介,享受這種狀況。
「……但問題是在面對無須召喚師或憑依體而能自由行動的『白之女王』時,一般的召喚儀式能否對抗。祂是一切被召物的頂點。在未踏級當中亦是最強。不管如何變換三者互克的『音域』,不管累積多少次煉成,提高cost加強被召物的強韌度……一旦受到『白之女王』的一擊,也許一切就結束了。」
狀況令人絕望。
雖然「白之女王」基於瘋狂的愛情(或錯覺)不斷追求城山恭介。但也因為瘋狂,難保不會傷及恭介。就像和人很親近的熊不小心也會把人打死一樣,「白之女王」在恭介面前恐怕會無法控制自己吧。
「也難怪她姊姊冥乃河蓮華會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了。」
一邊舀著燴炒飯,特製旗袍美女對著IC錄音機說出自己的意見:
「……但再怎麼說,去找密醫將自己的臟器全數摘出,移植到被異物侵蝕的妹妹身上的行徑還是太瘋狂了。」
3
一聽到密醫這個詞的瞬間,城山恭介立刻從愛歌的公寓奔了出去。
設置在摩天輪輪軸上的電子鐘顯示現在是「上午十點半」。
「唉,自己的妹妹陷入這種無可救藥的狀態,也難怪她會急得像溺水者想抓住救命稻草。只不過沒帶介紹信就想委託難度Ultra C級的病例,多半只會被掃地出門吧。」
雖然對於黑社會(甚至可說異常地)很熟悉的綠娘藍這麼說,恭介有不同看法。
蓮華和彼岸是雙胞胎姊妹。
既然基因酷似,臟器移植的匹配率應該也比其他人壓倒性地高。
而妹妹彼岸之所以痛苦,是因為全身血管或臟器受到「白之女王」的碎片所壓迫。
說得更明白點──
只要能準備好完整一人份的臟器,用不著正面挑戰「白之女王」就能拯救彼岸。
然而這意味的是……
「該死!」
恭介使出全力奔跑,有時還會抄捷徑,從重疊交叉的巨大天橋上一躍而下,只為了儘早抵達目的地。
不幸中的大幸是至少不用像只無頭蒼蠅漫無目的地尋找。
因為恭介早就問出綠娘藍不小心對蓮華說溜嘴的「業者」的名字。
C區。為了重現電影布景而建造、具體體現外國人眼中的錯誤印象的中華街。密醫潛伏於這種地方,多半也是受到「和實際不同」的印象吸引吧。
在到處都是絢爛繽紛的角色扮演服裝中,隱約見到很有特色的巫女服。
從背後接近的恭介伸手抓住少女纖細的肩膀,連給對方驚訝的時間也沒有,直接將少女帶進附近的巷子裡,並一把將她推到牆壁上。
恭介在少女的臉旁大叫:
「你真的理解你現在想做的是什麼事嗎!」
少女吃了一驚,一瞬間像只小動物縮起身子。
但被推在牆壁上的她仍兇巴巴地瞪著少年並回答:
「……因為我只剩下這條路。」
蓮華硬擠出沙啞聲音回答。
將自己生命放到天秤上衡量的她想必好好思考過那意味著什麼吧。
也肯定在滿腦子混亂、不知何為正確答案的狀態下深深煩惱過吧。
「對手是將最強的『白之女王』奉為君王的強大召喚師集團,不管呼叫出什麼被召物也打不贏那個怪物!想在短短几小時的限制內擊破『白之女王』,將彼岸全身近三千個的異物全部取出是絕對辦不到的。如此一來我們只能捨棄正攻法了不是嗎!」
「但就算你們是雙胞胎也不可能跳過全部檢查,立刻開始執行手術。必須先確認匹配率、是否有感染、免疫抑制劑的貼膚測試及其他種種檢測。移植手術可不像交換時鐘的齒輪那麼簡單。更何況由頭髮或眼珠顏色看來,你們應該是異卵雙胞胎吧?你們的基因排列不像同卵雙胞胎相似度那麼高,必須從第一關的血型檢查開始。怎麼想都不可能在限制時間幾小時內完成所有手術。」
聽到這裡,蓮華冷冷地笑了。
「……為何你能如此斷定?」
「什麼意思?」
「我和彼岸『並不是一般雙胞胎』。」
不懂她的真正用意。
蓮華甩開被冷不防反駁而愣住的恭介的手,不是為了逃開,而是為了展示某物般地將巫女服的前襟敞開。
恭介本以為會見到耀眼的雪白肌膚。
雖然他沒有錯。
但是……
啪喀。
下個瞬間,冥乃河蓮華的胸口以肋骨為中心大大地「打開」了。
「……啊?」
連見識過大千世界的城山恭介也不由得震了一下。
插圖012
經細膩打磨、如麥芽糖色的木製肋骨宛如某種難以言喻的雨傘或花朵般綻放開來。存在於肋骨之中的各種臟器也絕非一團紅黑模糊。雖然一個個外殼與一般臟器相近,但質感與其說是「血肉」,更近乎加工過的「皮囊」。
臟器在脈動著。但沒有心跳,也聽不見機械聲。
聽說密合度極高的齒輪在轉動時寧靜無聲。那就像是技藝精湛的工匠的署名,直接顯示出製作者的高超實力。
恭介腦中閃過西洋機械人偶是由鐘錶工匠製作的這個無關緊要的冷知識。
「這……這是……?」
「我是被稱為『淨琉璃方式』的人偶。我的製作者或許不喜歡外型和人一模一樣、能與人溝通的對象被叫做廢鐵或玩具吧。」
她自嘲般地回答。
袒露著異形的內部構造。
「難道你不覺得奇怪嗎?」
真的將胸口「敞開」的蓮華低聲說:
「失去憑依體的落單召喚師為什麼能輕易擺脫『Guard of Honor』整個組織的追殺?你真的以為變得與一般人無異的無名小卒能辦到這種事?」
並非絕對不可能。
如果是「非法集團」的綠娘藍……憎恨召喚儀式,能赤手空拳幹掉高強召喚師的「瘦身暗器」的話,也許就能辦到。
但至少對城山恭介來說是不可能的。
就算短時間內能擾亂對手,最終而言還是得仰賴憑依體和被召物。
就算是這位大名鼎鼎的「不殺王」也一樣。
「……但是……」
恭介仍露出難以置信的眼神看著展現於眼前的事物並問道:
「你究竟是什麼?我從沒聽過有完全人造的召喚師。更何況使用激發手榴彈時,攝影機或感應器不是無法捕
捉到召喚師或憑依體的身影嗎?照理說無人兵器或飛彈是沒辦法使用的吧……」
仿生矽胞操兵也是一樣道理。明明不具直接和被召物戰鬥的力量,卻仍繼續保有「載人武器」即是為了如此。除了眼鏡或望遠鏡等原始光學機器以外,任何肉眼以外的觀測方法都無法擔任「耳目」之責。
明明應是如此……
「冥乃河家一直是這種家系。」
顛覆此一常識的蓮華輕描淡寫地回答。
「不是說模仿動物或昆蟲結構的仿生細胞操兵是從作為『白之女王』的容器而開發的失敗品發展而來的嗎?我和那個基本上是相同的。在那種東西普及前,冥乃河家早就開始悄悄製作『淨琉璃方式』的憑依體了。正如俗語『盜木乃伊者反成木乃伊』所說的一樣,身為『人偶供養』專家的冥乃河家鑽研人偶的結果,反而迷上了完全自動化的機關人偶……理想形式是人類召喚師和『淨琉璃方式』憑依體搭檔,能百分之百無雜訊地完全駕馭被召物。」
理想形式是如此。
但現實卻是召喚師蓮華是淨琉璃方式的人偶,作為憑依體的彼岸是人類。
慢著,說不定冥乃河彼岸也不是人……?
「放心吧,那孩子確實是人類。所以才會蒙受種種不合理的命運。」
「?」
「雖然用了非正規手段,冥乃河家基本上仍是以穩定培育出眾多優秀召喚師聞名的家系。我是後來才被製作的破爛廢鐵,彼岸才是唯一的繼承人。說到這裡,你應該能理解那孩子遇到的困境了吧?」
「……原來如此。召喚師不需要才能,但憑依體卻需要容易受到神靈附身的體質。而且,具有憑依體質的人無法成為召喚師。」
以激發手榴彈展開的人工靈場說明白點,就是個「容易受到鬼怪騷擾的場所」。具有「門戶洞開」的憑依體質的人如果擔任召喚師,反而會被被召物奪走身體控制權。召喚儀式之所以需要兩人一組,也是因為憑依體如果沒有第三者的援護,便沒辦法自由自在地行動。
優秀的憑依體是一種天賦。
但是在冥乃河的狹小世界裡,卻沒有機會活用這項才能。
「我就覺得奇怪,以雙胞胎而言,金髮碧眼的彼岸與你的差異未免過大……」
「你以為她有二分之一或四分之一的外國血統嗎?那孩子是純國產的喔。正確原因是冥乃河家為了去除她作為憑依體的特徵──憑依體質,借用醫學之力改造她的身體,結果害得她『變成那樣了』。」
但這項掙扎終究以失敗告終了。
即使改造失敗,力量被削弱一部分,彼岸仍是如此優秀的憑依體。
既然如此,她原本的力量究竟有多麼強大?恭介想起著名的浮世繪在明治時代被揉成當成彩繪盤子的緩衝材料的故事。簡直就像冥乃河彼岸的人生寫照。
「所以我才會被製造出來。」
身穿巫女服的淨琉璃方式人偶靜靜地如此宣告。
「冥乃河蓮華。以彼岸的肉體……骨骼或臟器配置作為設計基礎,冥乃河一族寄予深厚期望的『原本應生得如此的冥乃河彼岸』……那就是我。因此,雖然我是後來才被製造出來,『地位卻比較高』。」
或許也因為如此吧。
恭介從未聽過有人能擅自解除召喚師和憑依體間締結的契約,從旁奪走控制權。但蓮華和彼岸間的關係可說非比尋常。正因為以不存在於自然界的理由而產生的極端強烈聯繫,才可能造成那種非正規的狀況。
「老實說……我還是沒辦法相信。因為彼岸對你的仰慕一點也不像是裝出來的。她為了拯救你,主動離開安全地帶,涉入極度危險之中。這不像是被人搶走地位而懷恨在心的人所會做出的行為。」
「那孩子……」
蓮華猶豫了幾秒。
最後還是開口:
「……並不知道事情真相。應該說……她看不見事實吧。因為我是『冥乃河彼岸此一人體的理想形』;是仍潛藏在即使眼睛和頭髮已完全走樣的那孩子心中的『冥乃河彼岸就該如此』的雛型。對那孩子而言,比起倒映在鏡中的自己的臉,身為姊姊的我的容貌更像是『正確的冥乃河姊妹的資料』吧……所以,明明不怎麼相似,我們依舊是『雙胞胎姊妹』。」
召喚師和憑依體。
理想與現實。
姊姊與妹妹。
在完全顛倒過來的現狀中,冥乃河蓮華在妹妹彼岸身邊究竟抱著怎樣的心情度日呢?身為人工物的她反過來驅使人類,靠著虛偽的認識掙得信賴。彼岸愈對她展露笑顏,她反而愈無法坦承接受吧。
但即使如此,她沒有逃避、一心一意地守護著彼岸,所以現在才會在這裡。
甚至為了拯救妹妹,不惜犧牲自己的生命。
「如果是『這個』,就能不受一般臟器移植的限制。」
露出大大敞開的「內側」,蓮華說:
「可以完全忽視排斥反應或免疫抑制劑的問題。我是以『理想的冥乃河彼岸』的形象製作出來的,我身上的人工器官必然和那孩子無比匹配……用這個方法就應該來得及。用不著妄想不切實際地打倒『白之女王』,也能夠拯救那孩子。」
守護妹妹。
心中只抱著這個想法的結果,帶來此一選擇。
這對她自己而言,或許也是救贖吧。雖不知被製造迄今是第幾年,冥乃河蓮華從誕生的瞬間起便背負了明確目的,但一想到那個目的是仰慕她的某人失去夢想、再也不受期待後才得以成立的話,她的心情必然無法保持平靜吧。
因此,拯救彼岸的行動,其實也是在拯救自己。
然而……
「……你這樣是不行的。」
她的心情,她的覺悟,她的決定,她的獻身,她的愛情。
所帶來的結果,竟是如此血腥的結局,這真的能說是正確的嗎?
「為什麼?我只是個『淨琉璃方式』的破爛廢物,但那孩子是人類啊。我之所以像這樣持續驅動著,除了守護那孩子以外還有什麼理由?既然最恰當的方法就在眼前,沒必要賭打倒『白之女王』這種趨近於零的可能性,只要我的一念之間就能拯救那孩子的話!還有什麼好猶豫的!」
「你的行為或許真的合理。衡量你們兩者的生命價值,或許也應該優先拯救人類。但是彼岸曾對我說過。她親口說過了,即使在經過港灣地帶的地獄般的戰鬥,和你離散之後,明明可以躲在安全地帶的那個時刻,她仍然說了!」
「她究竟說了什麼?」
「她說:『我向你「求救」不是這個意思……!』她說完這句話,就單槍匹馬地前往港灣地帶,為了把留在戰場上的你帶回來!」
蓮華的呼吸暫停。
絕望的思考也屮斷。
不放過她的動搖,恭介在她身旁大叫:
「那時,那個場面,彼岸和你分隔兩地。她自己也有生命危險,是即使坦白說出醜陋的真心話也不意外的狀況。但是她在那個時刻!在最後的最後!所說出口的話語,卻是想拯救你的『真心話』!但你現在卻想輕易捨棄自己的生命,這樣做對彼岸而言真的是救贖嗎?」
「……那……那是因為那孩子不知道事實。她看不見真正的情況!她是被人矇騙了!我只是個『淨琉璃方式』的人偶,只是一具破銅爛鐵,卻奪走了那孩子的一切……!」
「那又如何?即使彼岸不知道真正的世界,我還是會追隨她作的夢。也許那很滑稽,她的決定真確是從她的心中誕生的。我接受了她的『詛咒之言』,決定要拯救她。這並非我的本意,對我沒有半點好處,但既然接受了,就不能一事無成地結束!那你呢?好不容易走到這一步,好不容易守護她到現在,在最後的最後卻以不完全的形式結束這一切,你真的能接受嗎!」
「……!……」
說不出話來。
蓮華什麼話也說不出口。
她其實知道最理想的結局是什麼。她不是只知遵守程式碼的破銅爛鐵,也不是在召喚儀式中敗北,只能以自我意志緩慢重複某種行動的人偶,她早就下定決心當冥乃河彼岸的姊姊。但現在,她碰上極大的阻礙,無法堅持決心,只好逃到其他路上。
她辦不到。就算冥乃河姊妹齊心協力也辦不到。
但是……
「說吧。」
城山恭介簡短地宣告:
「我會親手打倒『白之女王』。除去侵蝕冥乃河彼岸全身的所有異物。為達成此一目的,我會不擇手段,即使用近乎犯規的手法也不怕。不管是誰阻擋我,我都會打倒他。我這個『自由勢力』恩賞等級902『不殺王』一定會辦到的……因此,對我說出『詛咒之言』吧。有你這句話,我就會完成這一切。」
一時之間──
冥乃河蓮華垂著頭,沉默不語。
不久,她咬了咬下嘴唇,將缺乏血腥感反而顯得不自然的胸腔關上。恢復一般少女模樣的蓮華提起所有勇氣,緩緩地說出口。
說出那決定性的能成為起爆劑的一句話。
「……救我……」
雖然一開始與其說是話語,更像嘶嘶漏氣聲。
但逐漸地、確實地轉變成能撼動人心的言語。
「既然你都這麼說了,那就救我啊……」
沙啞的話語逐漸有感情滲入。
那是一種具溫度的感情。無法輕易分類為喜怒哀樂、多種情緒摻雜在一起的、血淋淋的感情洪流。
「彼岸已經沒有明天。我沒有選擇手段的餘裕!『白之女王』是徹底壞心眼的最強怪物,是集結一般召喚師也絕對無法對抗的令人無比害怕的惡魔!不僅如此,我連侍奉祂的『Guard of Honor』的防守也絕對無法突破!就算我期待天降好運,就算向神祈禱奇蹟,『白之女王』根本就君臨於神格級之上!因此!即使我沉淪在無力回天的失意泥沼之中,在最後的最後禱告也不會發生任何奇蹟,什麼也不會!」
好不容易恢復條理的蓮華的話語又開始變得語無倫次。
聲音逐漸顫抖,夾雜著嗚咽。
「即使如此……」
不知不覺間──
她的淚腺決堤了。
「既然你敢誇下海口,說能將這件不可能的任務化為可能……」
淚水滲了出來。
滿臉通紅、連擦拭沿著臉頰滑落的透明淚滴也辦不到的少女對著近在咫尺的恭介拋撒出嘶喊般的言語:
「既然你號稱能拯救『我們』……那就辦到給我們看啊啊啊啊!!!」
城山恭介微微眯細了雙眼。
在他眼前的是一名少女。什麼淨琉璃方式、什麼人造召喚師一點也不重要。她只是一名單純想救妹妹,被逼得走投無路的少女。
既然如此,還需要深思什麼嗎?沒必要講什麼冠冕堂皇的話。那全都是無意義的畫蛇添足。
這時該說的,只有短短的一句話。
只需對著流淚的少女眼眸如此宣言就夠了。
「悉聽尊便。」
契約更新了。
驅動「不殺王」的巨大齒輪,再次沉重寧靜地轉動起來。
2
城山恭介在愛歌的公寓走廊上弓起背貼在牆壁上蹲著。由客廳從來不關機的電視中傳來女性播報員的聲音,告知現在時刻是「早上九點」。
愛歌或綠娘藍她們正在客房裡確認陷入昏睡的冥乃河彼岸的病情。
失敗了。
讓作為夥伴的憑依體有生命危險了。
──召喚「白之女王」的不是我,是冥乃河蓮華。
(……這不成理由。)
──從來沒聽說過雙胞胎能無視召喚師和憑依體的契約奪走控制權的事。
(……這不成理由。)
──如果先和「瀟灑魔王」分出勝負,就不會發生這種事了。
(這根本不成理由!!!)
實戰向來不可能照著自己的預想進行。有自己不知道的法則存在的話,只能說自己不夠用功。實戰不是擂台上的比賽,沒人能保證能從頭到尾一對一。
這是基本中的基本。
小小的差池一點一滴地累積,最後所產生的結果沒撲向召喚師,反而對憑依體張開了利牙。
「……什麼『不殺王』嘛……」
吼……傳來一聲低沉獸吼。
蹲著的恭介朝聲音來源抬起眼,平時被愛歌當成沙發的體長五公尺的巨大猛獸──白獅虎正緩步接近他。
恭介一動也不動。
「別來煩我。我現在沒空理你。」
野獸聽不懂人語。
那張巨臉湊了過來,腥臭的呼吸直接打在恭介鼻頭上。
恭介再度簡短地警告:
「『別來煩我』。」
轟……
寧靜卻銳利的一句話。
說出口後,恭介才察覺事態不妙。
獅子與白虎交配生下的不存在於自然界的猛獸之王現在肚子緊貼在鋪木地板上,像個被罵的小孩般縮成一團。
看到它的巨體在不停發抖,城山恭介輕輕嘆了一口氣。
「……抱歉。我明明知道對你發脾氣沒有任何意義。」
恭介緩緩伸出手,白獅虎用又大又粗糙的舌頭舔了他的指頭。恭介重新用雙手環抱怯生生地接近的猛獸脖子。
「沒事了,沒事了。嗯,謝謝你擔心我。」
附近的門打開了。是客房的門。泳衣少女愛歌從房裡現身,眼神朦朧地說:
「哥哥,想聞妹妹的味道直接抱我本人就好啊。還是說,哥哥是非沾附在其他東西上的殘留味道就無法滿足的天才呢……?」
「彼岸呢?」
恭介語氣短促而平板地反問,愛歌輕輕聳肩回答:
「那個旗袍女正在用針灸延緩『惡化』,但頂多只能爭取一點時間。能多拖幾個小時就該謝天謝地了……」
「這樣嗎?」
恭介只回答了這句。
但有人無法接受這段對話。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是彼岸的雙胞胎姊姊,冥乃河蓮華。
「被召喚出來的不是那個『白之女王』嗎?『政府組織』、『非法集團』、『自由勢力』三大勢力競相膜拜,人氣最高的未踏級頂點。是那個從新手到高手,任何人都聽過大名、任何人都憧憬的被召物!彼岸每天不管碰上什麼事都會對祂祈禱的善性之代表、神聖之象徵、光輝之擬人化!為什麼祂會害彼岸的身體受到病痛侵蝕……?我從來沒聽過這種事!」
彼岸現在陷入昏睡狀態,全身有接近一半爬滿了藍黑色斑紋。
等黑斑百分之百完全覆蓋時,彼岸就會死。
變成這樣的理由很單純,是被「白之女王」附身的後遺症。
但是另一方面──
「『白之女王』某種意義下是世上最有名的被召物吧!雖然少有機會能在實戰中召喚出祂來。但實際上頂尖召喚師們過去也召喚出許多次,從來沒有發生過憑依體被從內側侵蝕的例子。若真的有,恐怕早就傳得滿城風雨了吧?可是……!」
「……意義什麼的並不存在。」
恭介一臉不屑地短促回應。
「正常召喚『白之女王』不會發生這種侵蝕。即使是你強行從我這裡奪走契約的特殊狀況下,我想也不是原因。」
「既然如此!」
「那傢伙只是『陶醉在愛情里』而已。除此之外什麼也不是。」
恭介斷定地說了。
「祂連自己也不知道目標設定在哪裡,卻無止盡地奔跑下去。為了滿足當下湧現的欲望,管他國家或世界都不由分說地摧毀……『白之女王』之所以對冥乃河彼岸設下時間限制,只為了讓我無法逃避。僅此而已。沒有任何了不起的理由,也沒有什麼特殊法則。真的只有這樣。」
「你在……開玩笑吧……」
雖然變得吞吞吐吐,但蓮華的話語並沒有停下。
如呻吟般的低沉聲音持續著。
「我實在無法相信。即使親眼看過那幅光景我也無法相信。『白之女王』明明是全世界召喚師所揭櫫的正義的象徵。是打著遵奉祂的名義,便能讓召喚祂的自己正當化的贖罪券。可是實際的『白之女王』……卻是嘰嘰喳喳講個不停,一不高興就耍威風。那種模樣……實在是……」
「白之女王」是所有召喚師都憧憬的傳說級被召物。是在比神格級更高位的未踏級當中擁有最強大力量的個體。
在看過祂的真面貌後,與印象間的鴻溝恐怕更難以填補了吧。
「你知道『白之女王』的正式名稱嗎?」
「……『持握真實之劍純真無垢的「白」之女王』。這個問題對召喚師而言,就和小孩的數數歌一樣簡單。很少人會搞錯吧。」
「那麼,與祂成對的、所有召喚師都感到忌諱的被召物的名字是?」
「?」
「禁忌之一與禁忌之三。召喚師犯下致命錯誤時,會直接吞殺召喚師的『漆黑之顎』。」
「啊,你是說『清濁萬象吞噬殆盡「漆黑」之顎』嗎?沒必要自己召喚祂出來,所以沒特別注意過文字排列。」
恭介斜眼看著蓮華的臉,接著說:
「接下來,你將這兩尊被召物的名字拆散開來,重新比對看看。」
「……咦?等等,這是……」
不做多想地在腦中比對一番後,蓮華的表情突然變得僵硬起來。
恭介公布解答:
「均為二十一個字母。這兩者是字母相同,低、中、高音完全同數的特異個體……換句話說,人氣最高的『白之女王』和最低的『漆黑之顎』其實是同一存在。」
如此想來,那張純白的笑容背後隱藏著什麼也不難想像了。
那是本質上絕不可能遵從人的事物。
是裝成遵從的樣子,吞食無數召喚師,任性地迷惑信仰祂的人們的怪物。
如此邪惡的本質,被封印在甜美笑容的外表之中。
不是人使喚神。
而是神命令人。
……原本說來這才是正常情況,卻仍讓人感到扭曲,恐怕是潛藏於祂底層的邪惡所致吧。
「是什麼……?」
冥乃河蓮華如此問了。
接著又重複一次,想將本質挖掘出來般。
「『白之女王』究竟是什麼……?」
面對她的疑問,恭介的回答也很簡單。
「如果知道的話,我就用不著這麼辛苦了。」
1
「哥、哥、大、人。」
時間是「早上八點剛過」,地點是巨大陸橋崩落、瓦礫散亂的站前廣場。在激發手榴彈展開的人工靈場中,「白之女王」露出淺笑告知:
「雖然好不容易重逢,看來必須跟你說再見了。光是確認哥哥大人在這個座標位置就算很充分的收穫吧。」
「……禰在想什麼?」
「還用問嗎?我全年無休只想著哥哥大人呀。」
「禰想的不是我,禰只是陶醉在戀愛里。」
「這兩者有什麼不同嗎?」
「這只是禰的錯覺。」
「嗯~~雖然我很想和哥哥聊一整晚的戀愛話題……但這個人工靈場似乎即將達到極限,繼續耍賴下去哥哥大人也會很掃興吧。」
「……」
「瞪我也沒用,沒有憑依體的召喚師不可能和被召物對抗吧?更何況面對未踏級的我,即使是萬全的狀態也難有勝算。」
這是事實。
身為憑依體的冥乃河彼岸現在變化成「白之女王」的形狀。不僅如此,在「白之女王」被召喚出來前契約早已被奪走。現在的恭介不具任何能力。連最低限度的守護圓也沒有。只要祂一時興起,輕輕打個響指,恭介的頭就會和身體永遠分家。
「……禰打算持續這種事到何時?」
「永遠。直到我得到哥哥大人為止。我可是若辦得到,現在就想立刻把你『帶走』般地愛慕著你呢。但是你也知道,憑依體這種容器真的非常脆弱。如果不顧人工靈場,繼續拖延時間的話,情況將會變得無可挽回。」
「什麼意思……?」
「待會檢查一下你就會知道了。雖然我不怎麼希望你看別的女人的身體,但為了給你點動力只好這麼做了……就算只有一瞬,如果你對這個憑依體產生欲望的話,我可是會把她實際擰成抹布喔。」
沙沙沙嘰嘰!四周響起類似雜訊的聲音。
十分鐘。人工靈場的時限到了。
「對了對了,附帶一提,假如你想殺了我好拯救某人的話,我強烈建議先從打破『Guard of Honor』的野心(笑)開始喔。事實上,現在的我處於與鮮血印記式召喚儀式不同系統的位置上。因為他們的縫界召喚不完整,使得我像這樣雙重地存在著。但元兇是縫界召喚所召喚出來的那個,如果不破壞支撐縫界召喚的系統和另一個我,『異變』也不會解除喔。」
即使細部的輪廓開始模糊起來,「白之女王」仍笑著說:
「時間到了。那麼哥哥大人,不久之後再相會吧。我會在世界的盡頭等你。」
「禰以為我會回應禰的期待?」
「你會來的。百分之百,我敢保證。」
女王滿臉笑容。
看似純真美麗、其實劇毒無比的花朵說:
「因為哥哥大人是『不殺王』……只能拯救一百人的情況卻救了兩百人的英雄呀。以人類的技術,再怎麼拖延也頂多能撐到『今天晚上七點』。一旦了解到我說的意思,知道有生命即將消逝,哥哥大人就算是月球背面也會趕來的。」
祂的話只到此。
十分鐘過了。充滿神秘的人工靈場消散,「白之女王」再度消失。
留在現場的只剩破壞的痕跡和被祂任性打倒的召喚師與憑依體。
以及……
明明沒有長時間使用「連鎖」,卻不自然地癱軟倒下的少女──冥乃河彼岸。
她會在七點死去。
既然「白之女王」這麼說,想必不是謊言吧。
Secret Stage 02
「……這就是『那個物品』嗎?」
在要稱為修道院似乎過度俗氣、以黃金與寶石裝飾的接待室里。開口的是一名體格雄壯的男人。說他是名門貴族之後恐怕沒人相信吧。說是在這個時代仍一手拿著水手用軍刀率領海盜船的船長還比較有說服力。他背後溫文儒雅的管家更凸顯出這名魁梧男子的粗獷形象。
站在壯漢面前的是一名矮小男子。
若有來自外星的小灰人穿起人皮布偶裝,多半就是這種感覺吧。他的臉上雖有笑容,卻像是塑膠人偶受火烘烤般扭曲,感覺不到一絲情感。
外星人說:
「本血統庇護委員會之宗旨,乃是平等而公正地尋回因各種隱情而失散在外的麥贊塔連恩家之血脈,並給予不辱其血統的正當待遇。」
「嗯。」
站在外星人身旁的,是個有著一頭略帶赤紅的金髮與蒼白肌膚的稚齡少女。說她「宛如洋娃娃一般」在這種場合恐怕是種污辱吧。不論她身上的豪華禮服,或是頭髮所散發出的甜美氣味,全是她被奪走過去生活與人生的證明。構成她人生的樸直但溫暖的事物均被消除,被以麥贊塔連恩之名覆寫了。
實在是沒見到手銬或項圈反而令人不可思議的「豐厚待遇」。
「這哪是什么正當待遇。再怎麼說,這小姑娘也不可能獲得『本家』的繼承權吧?那群有潔癖的傢伙們根本不可能把某日突然冒出來的私生子當人對待。」
「但她無疑是麥贊塔連恩家的人。基本性能無話可說,在任何領域都能有出色表現……當然,就連少當家您所在的召喚儀式的世界裡也是如此。」
「我可沒打算和人組隊。」
「少當家喜歡怎麼處理她都無妨。」
外星人咧嘴笑了。
「看是要把她當成引出敵人的誘餌、利用小孩的立場收集情報,或者單純充當人肉盾牌……再不然,把她當成消解壓力用的沙包也悉聽尊便,沒人會責怪您的。」
「……到頭來,你們所謂的『拯救』終究是以可拋式為前提嗎?」
這就是麥贊塔連恩家灑出絕不在少數的大把銀兩,派出情報員到全世界尋找「埋沒血脈」的真相。並非不忍心見到族人落難,而是瘋狂嫉妒的夫人們想看外遇對象的家庭分崩離析。換句話說,這是一種持續數百年的「貴族的娛樂」。
魁梧男子喀喀地扭扭脖子,盯著「商品」瞧並問道:
「名字是?」
「要稱之為玩具或人偶或裝置都沒問題。少當家喜歡什麼,就會是『那玩意』的名字。」
「誰在問你了?」
魁梧男子輕鬆地說。
緊接著……
砰鏗!!!
冷不防響起劇烈破壞聲,外星人的身體被打飛了有五公尺之遠。
對於一路撞倒椅子桌子等豪華家具,在地上打滾的外星人不屑一顧,也無視不禁托起額頭的管家,魁梧男子再一次以低沉嗓音對少女開口:
「你的名字。」
「艾……艾莎莉雅……」
「嗯嗯。喂,老頭,我解除你和我的契約,從今天起你就跟這傢伙搭檔吧。這小鬼似乎有點召喚師的資質。有個憑依體跟在她身邊應該不錯。」
「您這句話還真奇怪,竟然命令僕人遠離主子。難道您不知道這句話會伴隨多少痛苦嗎?」
「承受痛苦是理所當然的事,這是我們的原罪。並不是只有我的,是我們的。」
「……唉,既然您這麼說,我也沒辦法了。」
管家搖搖頭。
被晾在一旁的稚齡少女完全跟不上狀況。事情明明是以她為中心運轉,卻只有站在中心的她被拋下了。
「抱歉。」
魁梧男子說:
「你的人生是你自己的。你想走什麼路,想進什麼世界都可以。雖然我讓這個不管吩
咐什麼都能幫你達成的老頭跟隨你,但你沒有必要事事都靠他。只要你能度過自己能認同的人生,那就足夠了。這和麥贊塔連恩家無關,去獲得不辱於艾莎莉雅之名的幸福吧。」
留下這句話後──
某名門貴族的大小姐再也沒看過那名魁梧男子。
但她至今也仍未度過能使她引以為傲的人生。
Facts
◆「Guard of Honor」的存在曝光後,三大勢力仍因各種桎梏而維持中立,無法期待他們會出面清理。
◆「Guard of Honor」的目的是以縫界召喚呼喚出「白之女王」。他們想要和「白之女王」締結一對一的契約,建立起以「被選擇的從僕」為首,依序向祂拜謁的立場。簡單說,類似神官或儀仗兵特有的侍奉君主的心態。但是成功的機會並不高,若是貿然實行,有可能導致以「白之女王」為中心,從全世界的海洋之中無止境地湧現被召物的慘劇。如此一來,現代社會必然會瓦解。
◆「白之女王」對「Guard of Honor」的動向沒有興趣。
◆「白之寵愛」是只有深受「白之女王」喜愛的人才能獲得的恩賞。事實上保有此一頭銜者只有城山恭介一人。
◆但是實際上「白之女王」只是陶醉在愛情里,對象不見得非城山恭介不可(城山恭介談)。
◆冥乃河蓮華是稱為「淨琉璃方式」的人偶,是人類首度完全人工制的召喚師。基於彼岸的骨骼內臟配置製成,為彼岸的理想型態。也因此能夠介入召喚師和憑依體間的契約。
◆若無法在晚上七點以前擊破「白之女王」,冥乃河彼岸將會死亡。
◆冥乃河彼岸對此一事實並不知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