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五章 傳說中的老翁（2/2）

『我就是為了國王著想，才會這麼說的！不可以在這裡建造都市！』

『真搞不懂你，老爺爺。又沒強迫你搬到別的地方去。』

『搞不懂的人是你們才對！』

……這不是爭執，感覺好像只有老者在怒吼。

於是我詢問路德溫。

「簡而言之，就是當地的老人強烈反對新都市的建設嗎？」

「是的，那位是在當地捕魚的烏普先生。」

「……我已經事先聲明過了，不會強行徵地不是嗎？」

「這點在下當然明白。新都市的居民原本就是對外招募，原始住民可以繼續居住下去，也不會徵收土地。等到美化景觀的時候，還會免費替當地居民重建房子。」

「嗯……條件已經很不錯了。」

放眼望去，附近就只有寧靜的小漁村。想要在這種偏僻的地方過著普通的生活，應該很不容易才對。若是興建都市，吸引大量的人口流入，理應可以解決這種生活上的不方便。而且我們並不是要將他趕出這個未來頗具發展性的地方，反而還打算免費替他重建家園，到底是在反對什麼？

「那個老人為什麼堅持反對？」

「這……」

『就跟你們說這樣子會觸怒海神的，聽不懂嗎？』

帳篷之中又傳來老人的怒吼。海神？

「對方表示這是海神的領域，在這裡興建家園會觸怒海神。」

「海神？這個世界居然有這種東西？」

我詢問莉希雅等人，結果大家都搖了搖頭。

「完全沒聽過。」

「我也不太清楚。」

「應該是老人家的胡言亂語吧。」

大家似乎都毫無概念。海神是吧？

『從沒聽過什麼海神不海神的。請不要拿奇怪的宗教為藉口，妨礙工程的進行好嗎？』

『這不是宗教！海神確實存在！一旦入侵海神的聖域，將會激怒海神而遭到毀滅！事實上海神幾乎每隔一百年就會出來興風作浪！』

嗯？

『我還是個小孩子的時候，海神就曾經發怒過一次。當時在海神的聖域興建家園的人，全都被海神吞噬了！』

難不成是……？於是我走進帳篷，裡面有個年輕的禁軍士兵，正在跟皮膚黝黑、綁著頭巾的老人面對面說話。

「不好意思，老先生。可以請你詳細描述嗎？」

「你是什麼人？我正在跟他……」

「這、這不是陛下嗎？」

「陛下！？」

見到士兵突然起身敬禮，老人的聲音頓時高了八度。

「你好，我是艾爾孚利登的國王（代理）相馬一也。」

「……我是烏普。」

我主動要求握手，神情緊張的烏普回應了我的要求。

握手之後，我立刻切入主題。

「烏普先生，關於先前的談話……」

「！？沒、沒錯！陛下，都市建設的計畫請務必重新考慮！」

「老爺爺，這種玩笑就別在陛下面前……」

「不，我想聽聽看。」

我以手勢制止企圖打斷老人的士兵。

「能不能請你說得詳細一點？」

「當、當然可以！」

於是烏普老人跟我提起當地的傳說。

簡單說來，就是這塊土地原本是屬於海神的，結果被陸神打敗之後，失去了這塊土地。然而海神迄今還是認為自己才是土地的主人，只要有人在這裡蓋房子，就會毀滅房子裡面的人。

所以附近的漁村立下規矩，絕對不可以在這裡蓋房子。

「實在是太含糊了，有點聽不太懂。」

「真是浪費時間。」

聽見烏普老人的描述之後，莉希雅和愛夏無不露出悻悻然的神情。

然而我卻不一樣。

我要求路德溫等人準備地圖，仔細詢問老人海神的聖域大概包括哪些地方。差不多將『海神聖域』的範圍勾勒出來之後，我一邊注視著地圖，一邊對路德溫做出指示。

「都市計畫必須大幅變更。」

「相馬，你怎麼會做出這種指示！？」

「難道陛下相信那個老人的說詞？」

「現在才變更的話，進度恐怕會大幅延後……」

莉希雅、愛夏以及路德溫紛紛表示異議。我可以體會他們的感受，老實說我也不想自找麻煩。然而考慮到新都市的長治久安，就非這麼做不可。

「相馬，難道你真的相信海神的存在？」

「不，沒有什麼海神。」

「既然如此……」

「莉希雅，所謂的傳說，其實就是人的記憶。」

我指著自己的太陽穴。

「傳說是口耳相傳的產物。至於為什麼要傳承下來，原因在於先人認為有這個必要。沒有價值的傳說是不會被傳承下來的，既然被傳承了下來，代表傳說是一種『教訓』，隱含了『生活的智慧』。」

「海神的作祟也是這樣嗎？」

「沒錯。傳說之中的『教訓』，就是『不准在特定地點蓋房子』。無視教訓興建家園的話，一定會遭致毀滅……」

於是我直視眼前的烏普老人。

「被海嘯毀滅，對不對？」

烏普老人睜大雙眼，全身突然劇烈顫抖。

「沒、沒錯，就是海嘯！在那裡蓋房子的人，全都跟房子一起被捲入海中！」

「海嘯出現之前，是不是發生了大地震？」

「您、您怎麼知道！？」

烏普老人的表情好像是剛剛才想起了這件事。大概是連人帶屋一起被捲入海中的畫面實在過于震撼，在無意識中封印了這段回憶吧。

「所以海神發怒的真相是『海底地震所引發的大海嘯』。」

在地球上，也是直到最近才找出地震的起因。

一直等到二十世紀，地球內部結構才被研究出來。在這之前的人們，只將地震當成一種親身體驗的現象，成因則是『火山活動』或是『地下水蒸發之後陷落的空洞』。

我試圖以『板塊鑽進板塊下面的示意圖』向大家解釋。雖然這個方法常見於電視新聞的地震特集，不過大家還是一頭霧水。

「呃……抱歉，聽不太懂。」

「板塊？震動？陛下是在說魔法嗎？」

「在下也無法理解。就連王都學院，也不知道有沒有救這麼高深的學問……」

沒有人聽得懂我的解釋。這是超越時代的學說，也怪不得大家。

「好吧，別管什麼原理了。總之海底發生地震之後，有時會引發大海嘯。所以烏普老先生口中的『海神之怒』，並不是因為在聖域蓋房子而引發的，而是周期性發生的產物。」

「什麼？不蓋房子也會發生？」

烏普老先生也睜大雙眼。

於是我的手指沿著這個國家在地圖上的海岸線移動。

「順便趁這個機會提一下好了。這個國家的海岸線呈『ㄑ』字型彎曲，此地相當於往內凹陷的頂點。相較於其他海岸線，海嘯容易在這種地型造成嚴重的損害。至於原因……說了也聽不懂，就當做是這麼回事吧。」

如果製作海岸地形的微縮模型，讓水流向內凹的頂點，或許可以透過波浪集中的情況瞭解海嘯的成因。不過這樣子太麻煩了，以後再說吧。

「既然是這麼危險的地方，新都市的建設不是很不安全嗎？」

莉希雅言之有理，我不禁沉吟了起來。

「嗯……灣岸地區其實哪裡都一樣，只有程度輕重的區別罷了，而且這裡確實是最接近國土中心點的港口。從烏普老先生的描述來判斷，海嘯的發生周期似乎長達一百年，若在興建都市的時候考慮到海嘯的因素，應該就沒問題了。」

於是我跟路德溫就桌上的地圖擬定往後的計畫。

「首先將範圍內的土地墊高。」

「現在開始嗎？人力有限，恐怕得花上不少時間。」

「這項任務由禁軍的土系魔導士優先承接。雖然會影響到其他地方的工期，卻也是沒辦法的事情。」

「明白了。對了，聽說沃達公爵領地的沿岸都市『瀉湖城』建有防波堤，我們也要比照辦理嗎？」

「防波堤……這樣子會影響當地的景觀。可以的話，我希望建造一座兼具觀光機能的交易都市。而且防波堤應該擋不住百年一次的大海嘯吧？」

「那就是不建防波堤囉？」

「……沒錯，我想要打造一座不需依賴防波堤的都市。土木建築公會應該有治水專家，把他們招募過來，聽聽專業的意見吧。」

「知道了。至於具體的都市規劃……」

「在烏普老先生的協助之下，大概劃分出海嘯的影響範圍，就在範圍之外設置住宅區、商業區與工業區。領事館之類的重要設施當然也比照辦理。」

「影響範圍之內不做任何開發嗎？」

「漁港或是碼頭可能就沒辦法了，剩下的區域開闢為海濱公園。」

「原來如此，直接以被海嘯捲走為前提來規劃的意思。」

「沒錯。對了，烏普老先生。」

「嗯？怎麼了嗎？」

「我打算成立國家級的傳承部，請你將先前的『海神傳說』繼續傳承下去。待遇比照公務員，離開人世之前務必培育出傳承的接班人。」

「我、我變成公務員了！？」

「沒錯。另外在先前那個『不要在海嘯影響範圍之內蓋房子』的說法，得加上『發生地震之後，務必注意海嘯的發生』以及『前往高處避難』兩點。當成海神之怒也行，請歸納成容易傳承的故事。」

「……沒問題！我願意奉獻出自己的餘生！」

「很好。對了，關於圍繞都市的城牆……」

三個男人興高采烈地討論起都市計畫。

莉希雅相愛夏看在眼裡，不禁露出無奈的苦笑。

「陛下看起來好像很高興的樣子。」

「相較於節省預算的工作，確實是很高興沒錯。」

「該怎麼說呢？總算是見到陛下年輕的一面了。」

「年輕的一面……相馬之所以不像個年輕人，一定是因為……」

「？公主，有什麼不對嗎？」

「不，沒什麼……對了，愛夏。」

「什麼事？」

「你……喜歡相馬嗎？」

「是！我敬愛陛下！」

「……是哦，也對。我們一起來支持相馬，讓他常保微笑吧。」

「是！這是一定要的！」

當時的我完全不知道莉希雅和愛夏正在進行這段對話。

◇◇◇

三十年之後，這裡發生了前所未有的地震以及大海嘯。

大地被濁流所覆蓋，無數的船隻被捲入海中，然而人員的傷亡卻屈指可數。居住於當地的人都是聽著傳承部的『海神傳說』長大的，地震發生之後，立刻就採取避難行動。

災害結束之後，這座都市的海濱公園立起了『國王與老翁』的塑像。

據說是為了紀念建設新都市的時候，拚著老命直接就海嘯的問題與國王談判的老人，以及接納老人的諫言，從善如流的睿智國王。兩人一旦知道這件事，一定會忍不住搖頭苦笑，表示『太誇張了』吧。尤其是任職於傳承部的老人居然成為『傳說中的老翁』，受到後人的傳承。烏普老先生若地下有知，不知會作何感想。